第77章 守望相助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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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方绮珠定睛望去,来人已立在屏风阴影之中。那是一个六旬上下的清癯老者,衣衫朴旧,面容瘦削,双目却沉而不浊;方才掠入之势轻灵迅疾,落地无声,绝非寻常山客。她心中一转,已知此人多半便是武凤楼途中延请而来的千里独行吴尚。
她不敢失礼,忙收敛方才惊喜之色,向老人敛衽一礼,声音仍带着几分未平的急切:“青城山遭逢危难,累得吴老伯千里奔波,绮珠代三位祖父谢过老伯。”
吴尚见她举止端庄,语意诚恳,又念她早被宫中太后收为义女,身份尊贵,却仍以晚辈之礼相待,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。他侧身还礼,低声道:“东方公主折煞吴尚了。老朽不过随武掌门略尽绵力,何敢受此重礼?只是方才我在崖外探得一事,已有一批峨媚人马潜入青城山中。局势比先前更险,若依老朽之见,不如趁冷铁心与峨媚二老尚在厅内,先除冷铁心,再扣住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。如此一来,峨媚纵有后手,也须投鼠忌器。待五岳三鸟赶到,再与他们分个高下。”
武凤楼听他说完,眉心微凝。吴尚这一策,自是看出百兽崖内力单薄,若敌人内外夹攻,青城难以支撑,故欲先发制人,制住厅中三人。但青城与峨媚尚未明面翻脸,此时若杀其总管,扣其耆宿,便等同亲手递给峨媚攻山的名目。青城山本就危如累卵,岂可再添一桩众口可借之罪。
他略一沉吟,向吴尚轻轻摇头,语声沉稳:“伯父所虑不无道理,然此法一出,便再无回转余地。不到山穷水尽之时,绝不可先行此险。还请伯父暂离百兽崖,隐在暗处,查明峨媚来人的落脚与动静。我与绮珠再作计议。”
吴尚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本知自己之计是背水一战,杀伐太重,若非形势急迫,不宜轻用。眼前这年轻掌门不过二十出头,奔波数日,身入危局,却仍能按住心火,不为一时利害所动,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度。
他当下颔首道:“既如此,老朽便去探他们底细。你二人在此,须万分小心。”
话毕,他身形一闪,已如一缕灰影掠出屏风后方,悄无声息地离了百兽崖。
吴尚此番重入江湖,原是武凤楼一力促成。自含嘉仓到青城山,两人一路并驰,日夜相随,虽年齿相差甚远,却已结下忘年之交。他也深知武凤楼为解东方家族三代之危,又为报东方绮珠一片深情,不惜将先天无极派卷入与峨媚的争衡之中。武凤楼既有此担当,他吴尚久困林泉之后,亦不愿再作旁观之人。
他离开百兽崖后,沿山势斜行,向青城山腰的天师洞一带掩去。
天师洞在混元顶下,居峭壁陡崖之间,古木深蔽,山径回环。相传东汉张道陵曾于此讲道,后建道观,隋时名延庆,唐时改称常道观。其地偏僻,崖廊险窄,若有外来之敌藏身聚众,最易借山林岩壁遮蔽行迹。吴尚曾听武凤楼说过,观中现任住持雨石道人,亦出自先天无极派。照他方才所见,那批峨媚人马若要寻一处暂作集结,此处十有八九便是要地。
念及此处,吴尚收敛气息,不施展显眼轻功,只作寻常游山香客模样,沿着峭壁间曲折的石廊缓步前行。
远远望去,常道观主殿巍然立于山腰。三皇大殿重檐环廊,檐角在阴沉天色下泛着暗青,古旧中仍见宏丽。观前右侧立着一株古银杏,树身粗壮,高近百尺,枝柯扶疏,相传为张天师手植。初春山寒,叶尚未发,虬枝横空,愈显苍劲。
吴尚将近观前时,忽见观中有人影往来。那些人步履矫健,衣着不类道门,分明是江湖中人。他不愿过早露出行藏,便装作偶然走错,足下一转,欲岔入旁侧山道。
才转身,前面已无声无息现出一个黑衣中年人。那人面色阴冷,环眼微凸,两臂抱在胸前,死死盯住吴尚,似已疑心甚重。
吴尚昔年以千里独行名动一时,行走江湖的眼力何等老到。他见对方挡路,反而不再迟疑,脸上立刻露出惊惶之色,脚步一乱,竟调头向来路退去,仿佛真是一个误入险地的老香客。
他刚退到常道观侧近,右侧那株古银杏后,又钻出一名黑衣中年人。此人与先前那人年貌相仿,亦是双臂抱肩,眼神阴沉,目光如钉,牢牢盯在吴尚身上。
吴尚心中暗道,对方布置果然严密。面上却装得越发惊惧,像是被两头堵住了去路,慌不择向,反而往常道观内奔去。
时值初春,山中寒意未退,这两日天色又阴,常道观中冷清得几乎不见香客。一个衣衫破旧、面容憔悴的老人忽然闯入,原本便有些不合时宜。幸而吴尚退隐太久,昔年“千里独行”的形貌与名号,早已从江湖记忆中淡去。除非当年与他极熟之人,否则绝难想到这个落拓老者,竟是二十五年前与展翅金雕齐名的人物。
他外表慌张,心中却明如秋水。绕开两个黑衣人的夹逼,来到观中一方石牌之前。那石牌乃唐玄宗诏书旧迹,碑面风蚀斑驳,字迹虽残,仍有古意。吴尚正借低头观碑之势暗察四周,忽觉身侧香风微动,一行人迅速逼近。
为首的是一个衣衫华丽的中年人。吴尚以目光余角瞥去,只见那人身穿浅绿锦袍,腰间束着杏黄丝绦,足下袜履精致,面目生得甚是清秀,偏又阴柔过甚,举止间透出一股令人不适的脂粉气。年纪分明不轻,却刻意保养得似中年模样。
那人身后跟着四名锦衣少年,年纪约在十七八至二十之间,个个粉面油头,衣饰鲜明,眼波举止皆带妖邪轻浮之态,绝非正派子弟。
吴尚心头微凛。一路之上,武凤楼曾将宋陵中逼问所得,细细说与他听;此刻诸般供词,犹在耳畔。阴阳教主葛伴月身边,有一妻、四妾、两名女徒、八名俊童,皆是最亲近之人。眼前这绿袍人阴柔诡谲,举止不男不女,身后又随四名俊美童子,莫非便是那神秘莫测的两极真人葛伴月?只是方才在山道两端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中年人,又是何等来路,一时尚难断定。
他心中戒备暗生,面上仍作惊惶无措之状,缓缓退回石牌之前,似已被逼得无路可去。山风从殿廊间穿过,吹得残幡微动,观中一片沉寂,杀机却在这沉寂之下渐渐合拢。
吴尚立在石牌之前,目光似落在斑驳古字上,心神却尽在四周。殿廊间风声微细,香火冷落,远处几个江湖人影时隐时现,常道观中的清寂之气,已被一层看不见的杀机压住。
忽然,一缕幽香从身后飘来。
那香气极淡,却入鼻不散,似兰非兰,似麝非麝,竟带着几分令人心神微荡的柔媚。吴尚心中一凛,已知那锦袍人悄然贴近了自己背后。他一时未动,心念却在电光石火间转了数转。
若此刻猝然出手,以他千里独行的身法与多年功力,纵不能生擒此人,也有十之八九可取其性命。只是这一刀若落,敌方来意、人数、布置,便都成了迷雾。青城山大祸当前,杀一人未必能解全局。
若仍扮作寻常香客与之周旋,凶险自是不小,却或可从对方口中探出些许底细。吴尚久走江湖,深知有时一条消息胜过一场恶斗。只是眼前这人来历诡谲,身边又有俊童、黑衣人相护,稍有不慎,便会落入圈套。
他尚未拿定主意,右肩忽觉一暖。一只白净纤长的手,轻轻搭在他肩头。那掌心温软,香气更浓。
身后那人语声柔媚,贴得极近,含笑低道:“十步之内,未必无芳草;荒观深山,亦可遇知音。小弟今日得见兄长这等奇人,实是天赐缘分。不知兄长肯否与我结一段三生旧约?”
吴尚心头微震。此人一句话中,显然已看出自己不是寻常香客,还借言语试探拉拢。若再装作全然不知,只怕反失先机。于是他索性改了路数,左手从容抬起,覆在那只柔手之上,指尖还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,随即将那手握入掌中。
锦袍人身形微转,二人已成面对面之势。
旁边四名锦衣俊童见吴尚竟敢握住主人之手,脸色俱变,几乎同时伸手按向腰间剑柄。那锦袍人却轻轻摇头,示意他们不得妄动。他望着吴尚,美目含波,唇边笑意更深。
他柔声道:“荒山古观,忽逢兄长,若非前缘,何能如此?还请兄长以真名相告,莫辜负小弟这一片诚心。”
吴尚缓缓松开他的手,神色又复冷淡。他淡淡道:“在下素喜独处,不惯与人深交。今日不过忽起向道之念,特来瞻仰天师遗迹。既蒙相询,话已说尽,便不多扰了。”
他说罢,转身便欲离去。
吴尚虽衣衫敝旧,形容落拓,骨相却清秀不俗。昔年他本有美男子之名,如今虽经风霜,仍有一股疏朗孤高之气。加之言辞清明,不卑不亢,越发使那锦袍人心生异样。见他要走,锦袍人哪里肯放,手腕一翻,又向吴尚腕间捉来。
吴尚肩不动,腰不弯,身形却似被山风轻轻一送,已飘出三步之外。锦袍人一抓落空,眼中不怒反喜,兴趣更浓。
吴尚停下脚步,回身看他,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意:“在下不过一介寒士,半生功名不遂,如今已看淡尘世,只欲寻一处清净地度日。山道上先有黑衣人拦路,此刻又蒙阁下屡屡盘问,四位随从也剑气逼人。阁下若有所图,不妨明言。”
锦袍人低低一笑。那笑声若女子轻嗔,又似男子强作温柔。他虽着男装,锦袍裁剪极称身,颜色又鲜亮,举止间偏带着一种妖媚之态。
他凝视吴尚片刻,缓缓道:“兄长方才一开口,小弟倒想起一个人来。那人性子孤傲,向来独来独往,轻功极高,当年曾得‘千里独行’四字美誉。只是二十五年前忽然不见于江湖。兄长的年纪、气度、口音、身法,竟都与那人相合。莫非兄长便是吴尚吴大哥?”
此言一出,吴尚心中反倒安定下来。既已被看破,再遮掩便显得小家子气。他面色不变,坦然道:“阁下眼力不差。吴尚落魄多年,早已无用,想不到今日尚有人认得。”
他顿了顿,仍作告辞之意,拱手道:“既已相识,也算一面之缘。山中寒重,不便久留,吴某告辞。”
锦袍人身形一晃,已拦在前路,脸上喜意不掩。他微微躬身,言辞越发殷勤:“原来真是吴大哥。小弟今日得见故武林名宿,实是三生有幸。此处风寒简陋,岂可仓促作别?请吴大哥移步三皇殿,容小弟郑重拜见。”
他说着,侧身抬手,竟以主客之礼相邀。
吴尚心中明白,此人断不会疑到自己已与先天无极派同行。既然对方有意招揽,正可借此窥其虚实。他便不再推辞,神色淡然地向三皇殿走去。
三皇殿为常道观主殿,建于高台之上,殿宇深阔,梁柱沉沉,三尊石刻神像分列其内,衣纹古拙,面容肃穆。殿中香烟冷淡,光线从侧窗斜入,照得石像半明半暗。
两名俊童先一步入殿,将地上蒲团分置东西两侧。锦袍人恭恭敬敬请吴尚坐于上首,自己在下首相陪。余下两名俊童则退到殿外,吩咐观中道童奉茶。
不多时,两名俊童在前引路,两个小道童捧茶入殿。茶盏甫一揭开,清香便溢了出来。吴尚端起茶来,只沾了沾唇,心中却仍留着三分戒备。
半盏茶后,锦袍人望着吴尚,笑意温柔,语声轻缓:“你我萍水相逢,吴兄难道不想知道小弟是何等人物?”
吴尚将茶盏轻轻放下,神情寡淡,似全无兴趣。他望了一眼殿外阴沉山色,平平道:“一面之缘,转瞬各奔东西。知名不知名,于你我都无甚分别。阁下若不愿说,吴某也不必问。”
锦袍人仍含笑相望,眉目间温柔不减。他将茶盏轻轻一拨,语气愈发殷勤:“吴兄虽久隐林泉,千里独行四字,却非风吹便散的虚名。小弟今日冒昧相邀,愿请兄长到敝处暂住。往后衣食供奉,尊荣安逸,皆由小弟料理。兄长若肯屈驾,小弟必视为平生幸事。”
吴尚听在耳中,已知自己入敌腹心之计大半可成,面上却仍不露丝毫喜意。他低头看着茶盏中浮沫,淡淡道:“吴某闲散多年,早无富贵之念。况且年衰力疲,肩不能挑,手不能搏,岂可平白受人供养?阁下一番盛情,吴某心领便是。”
锦袍人笑意微敛,神色反倒郑重起来。他向前欠了欠身,目光在吴尚脸上停了片刻,缓声道:“吴兄这话,是小看了小弟的眼力。兄长虽隐迹二十余年,童身未损,真气内敛,功力只怕较当年又有精进。小弟请兄长前往,绝非使唤奔走,更不敢辱没兄长身份。只愿奉兄长为座上供奉,清闲尊贵,万事不劳吴兄分心。”
吴尚正欲再以言语试探,殿外忽有一名俊童快步入内,躬身禀道:“掌教夫人到了。”
吴尚心头微震。他原只疑此处藏有阴阳教与峨媚派人马,却不料竟在常道观中撞见无情剑冷酷心。此女诡计多端,心性狠毒,远非寻常匪徒可比。眼下若稍有破绽,便要前功尽弃。
一阵香风先入殿来,随即冷酷心款款步进。她外披绛紫斗篷,内着鸭蛋青劲装,乌发如云,挽作堕马髻垂于脑后。眉细而秀,目光凝定,未露怒色而自有威仪。她虽年华已过盛时,腰肢风韵犹存,步履之间仍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妍丽。若不知其底细,任谁也难把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妇人与狠辣无情四字连在一处。
锦袍人见她入殿,立时敛了轻佻之态,恭恭敬敬侍立在旁。冷酷心目光缓缓一扫,最后落在吴尚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审度。锦袍人察觉她神色微冷,忙躬身禀道:“夫人,这位吴兄乃属下昔年旧识,正是二十五年前名动江湖的千里独行吴尚。”
吴尚听见“属下”二字,心中顿时明白,眼前这锦袍人果然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。自己误入此地,竟真撞进了敌人心腹所在。葛伴月为免冷酷心起疑,故意称自己为旧交,这一点正可借势而行。
他索性不动。冷酷心入殿,他既不起身,也不拱手,只捧着茶盏慢慢啜饮,仿佛峨媚掌教夫人与他全无干系。
冷酷心素来骄矜,见他如此怠慢,眸底寒光一闪,脸上却仍堆起笑意。她略一颔首,声音柔中带冷:“千里独行的大名,我久已听闻。今日得见吴先生,倒也算一场缘分。”
说到此处,她忽然玉手一抬,向殿外轻轻一招,语气骤冷:“岳黑,封高,进来拜见吴大侠。”
吴尚这才知道,先前在山道两头拦截自己的两个黑衣汉子,竟是鬼刀司徒圣的记名弟子,江湖上积案累累的巨盗,一个号称月黑杀人夜,一个号称风高放火天。冷酷心唤二人进来,名为拜见,实则试探虚实。他面上不动声色,暗中却已将真气沉入丹田。
片刻之后,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入殿。先入者正是岳黑。他来到吴尚面前,双手一合,口中恭声道:“岳黑拜见吴大侠。”
声音虽恭,掌中却蓄满劲力。他两掌并推,招式名为“莲台拜佛祖”,直向吴尚胸前印去。
葛伴月见状,眉头微皱。他知冷酷心有意试人,却也觉得这般出手,未免不给自己留面子。正要以目示意吴尚避让,忽见吴尚身下蒲团竟似浮在水面一般。吴尚肩背不摇,衣袍不动,连人带蒲团平平向后滑出五尺。
岳黑一推落空,力道已尽,身子收势不住,竟向前俯去,双掌合在胸前,真像端端正正拜了一拜。殿中几名俊童皆强忍笑意,葛伴月眼中却露出赞赏之色。
岳黑脸色涨红,退到一旁。封高见同伴受辱,眼中凶光一闪,便抢上一步,口中说道:“封高拜见吴大侠。”
他话未落尽,双臂已左右张开,使的却是“童子拜观音”。两掌一左一右,挟着沉猛力道,直击吴尚两肋。此招若中,肋骨非尽碎不可。
吴尚仍坐在蒲团上,茶盏尚在手中。待封高双掌将及未及之际,他身下蒲团又向后轻轻一滑。这一次不过退了二尺,恰恰让开那两掌。
封高招式用老,中门忽空,再想收回已来不及。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他两只大手竟在自己胸前重重合在一处,倒像是为人鼓掌喝彩。
吴尚抬眼看他,唇边泛起一丝淡淡笑意。他将茶盏放回身侧,慢声道:“吴某不过山野寒士,怎敢劳动封二爷击掌相贺?这份盛情,吴某领受了。”
岳黑与封高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。二人怒意陡炽,彼此一望,见冷酷心并未出言阻止,便同时向左右一分,反手抽出背后鬼头刀。刀光一闪,寒芒映殿,两柄重刀一左一右,带着霍霍青光,齐向吴尚腰间横斩而去。
吴尚见两柄鬼头刀一左一右横斩而来,寒光贴着蒲团下沿掠至,心中反起几分冷意。他有意要折一折岳黑、封高的凶焰,双掌在地上一按,身形连同蒲团倏然拔起,如平地生云,竟升起八尺有余。两柄鬼头刀自他脚下交错而过,刀风割得蒲团边缘微微一颤,却连他的衣角也未沾着。
他身在半空,气息不乱,借着那一按之力斜斜飘开,轻轻落在大殿香案之前。落地之时,蒲团仍端端正正在他身下,仿佛本来便该安在那里。他这一移,已由先前侧坐下首,变成面南而坐,殿中诸人反倒都在他面前。三皇石像高踞案后,香烟寂寂,他衣衫虽旧,神态却孤峭如峰。
葛伴月见他身法如此高妙,心中不惊反喜。吴尚显露的功夫越深,他越觉此人可用;再见吴尚故意不避锋芒、当众扬威,便认定他是在为自己抬高身价,好使来日受邀时能名正言顺位列上宾。冷酷心面色阴晴变幻,显然搬石砸脚,一时难以收场。葛伴月便忙上前一步,笑意柔媚,替她遮过这层难堪。
他向冷酷心微微欠身,又含笑望向吴尚,慢声道:“宝剑藏匣越久,出鞘时锋芒越盛。吴大哥久不履江湖,今日一展身手,仍是当年风采。多承夫人相试,倒教我等开了一番眼界。”
冷酷心何等机敏,既有葛伴月递来台阶,便立时顺势而下。她眸中寒意敛去些许,唇边浮出一丝笑痕,望着吴尚道:“吴大侠轻功果然已臻化境。千里独行四字,名不虚传。”
吴尚心中明白,若要取信于这两人,便须在先天无极派身上露出旧怨。他垂目片刻,神色间半是萧索,半是愤懑,缓缓道:“二十五年前,吴某在轻功一道上输给展翅金雕萧剑秋,自觉无颜再立江湖,遂藏名山野。谁知后来又有追云苍鹰、钻天鹄子相继扬名。一个萧剑秋已使吴某失却半生颜色,如今又添一个江剑臣。吴某若不老死林泉,还能往何处去?”
这番话说得似怨似叹,英雄末路之意下,暗藏多年不平。冷酷心听得眸光微动,转目看向葛伴月。葛伴月连连点头,神情中颇有笃定之色。冷酷心心中便定了几分,只道吴尚与先天无极派果然有难解旧隙,正可借为己用。
她正欲开口相邀,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呼哨。那声音破空而至,悠长不绝,穿林越岭,竟似从数里外传入殿中。吹哨之人内力深厚,绝非庸手。
冷酷心脸色微变,立即向葛伴月吩咐道:“留下两个俊童守住常道观,其余人随我走。”
吴尚仍端坐不动,仿佛殿外风云骤起与自己全无干系。他越是镇定,冷酷心越觉此人深不可测。她略一沉吟,竟破例放低了姿态,向吴尚敛衽一礼,语声郑重:“眼下事起仓猝,还请吴大侠暂助我一臂。此番若能成事,峨媚上下必记得吴大侠援手之情。”
吴尚等的便是这一句。他这才自蒲团上一跃而起,衣袖微拂,淡淡道:“既承夫人看重,吴某便随行一趟。”
众人当即离了三皇殿。冷酷心、葛伴月、吴尚三人身法最快,掠过殿廊,穿出常道观,向丈人峰下建福宫方向疾驰而去。岳黑、封高与几名俊童紧随其后,却越追越远。山风拂面,松影倒掠,数箭之地后,能勉强跟在吴尚身侧的,便只剩冷酷心与葛伴月二人。
建福宫原名丈人观,相传为五岳丈人宁封子修道之所,宋时改今名。宫前一溪自石罅中流出,清澈终年不竭;四围林木森秀,枝叶遮天,即便盛暑亦有凉意。此刻山色阴沉,溪声在石下幽幽作响,宫檐半隐于树影之中,越显清寂。
三人将近建福宫时,一条人影忽从林间疾射而来,快如弩矢。来人伏身在冷酷心面前,急急禀道:“夫人,峨媚二老遇害。二太上已到此地,正验看尸身,请夫人速去。”
说罢,那人转身在前引路,向建福宫内奔去。
吴尚心中一沉。百兽崖中,他曾劝武凤楼扣峨媚二老为质,杀冷铁心以制局势,武凤楼却因顾全大局而未允。如今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竟死在此处,又未死于百兽崖内,其中必有蹊跷。究竟何人下手,目的何在,已成一团乱线。
入得建福宫,在一座亭中,果见两具尸身并排陈放,正是峨媚二老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。亭外林风吹动,白布一角轻轻翻起,血腥气尚未散尽。一个黑瘦古稀老人立在尸旁,须眉皆张,双目凶光灼灼,怒意几乎压不住。他形貌阴鸷,气势森冷,吴尚一见便知,此人便是峨媚三尊中的鬼刀司徒圣。
司徒圣听得脚步声,霍然回身,阴沉的目光先落在冷酷心脸上。他怒声斥道:“你办得好事!在武林三狂府中,安儿丢了性命;今日又折了英方、英奇。你娘家哥哥语焉不详,连凶手是谁也说不明白。人又不是死在百兽崖内,这无头血案,难道还能硬扣在青城山头上不成?峨媚称雄武林尚未见影,司徒家已连丧两代三人。清儿又不知所踪。你叫我如何向全派交代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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