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守望相助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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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番话如冰刀劈面,若换旁人,早已气沮胆寒。冷酷心却面不改色,待司徒圣怒声稍歇,方才平静开口。她垂目看了两具尸身一眼,语气中不见半分慌乱:“查探青城三豹真情,是教主亲下之命。三人同来,二老位尊,冷铁心不过随行,主事之权何曾落在他身上?二老这等功力尚且遇害,足见眼下已不是峨媚杀不杀人的事,而是有人要先杀峨媚。”
她抬起眼来,目光锋利如剑,缓缓道:“生死当前,若还迟疑,局势只会更坏。依我之见,立刻抬二老遗体上百兽崖,向青城山问罪。东方碧莲与东方绮珠若说不出凶手来历,便先据其崖寨,再传书附近武林人物,共议此案。总之,峨媚之人不能白死。”
司徒圣身份尊崇,在峨媚派中向来如太上之君,可对冷酷心却终究有所忌惮。如今两个堂弟横死,他虽怒火填胸,一时也无更好之策。沉默片刻,他终于冷着脸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吩咐手下抬起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的尸首,又指着岳黑、封高二人道:“你们先往百兽崖去,告知东方绮珠,师祖司徒圣、师娘冷酷心即刻驾临,叫她出崖迎接。”
有鬼手十八刀司徒圣坐镇,岳黑、封高二人的胆气陡然壮了许多。二人奉命先行,足下生风,沿山径直扑百兽崖。到了入崖之处,便将司徒圣与冷酷心即将亲临之言,气势汹汹地传与巡山八猛。传罢,二人不再入内,只在道旁停身而立,刀柄在背后微微露出,神色间已全是逼人的骄横。
消息传入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耳中,东方碧莲再也按捺不住。她玉掌在案上一击,震得茶盏微跳,寒声道:“峨媚派这是明知无罪,也要强安罪名。事到如今,百兽崖纵是玉石同焚,也不能任人践踏。”
东方绮珠心中虽急,神色却比姑母沉稳几分。此时她最可倚重之人,唯有武凤楼。她知道武凤楼正在后面静室中为铁豹东方森运功疏导,便与东方碧莲一同快步穿过厅后夹道,入了三间静室。
室内药气未散,窗纸透着淡白天光。武凤楼盘膝坐在榻前,双掌抵在东方森背后,头顶热气蒸腾,两鬓汗水滚滚而下,已将衣襟湿透。铁豹东方森原本形容枯槁,此时却睁着一双含泪的虎目,怔怔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往昔青城山几番误会,几乎将武凤楼置于绝地,而今反是他不惜损耗真气,为自己续转经脉。东方森胸中愧悔交集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东方绮珠将巡山八猛所报情形低声说了一遍。话音未落,金、银、铁三豹皆怒目圆睁。东方森性子最烈,胸中怒气一冲,竟挣扎着不待人扶,艰难地坐起半身。
武凤楼见状,眼中一亮,忙收功稳住他的气息,喜道:“三爷爷能自行坐起,便知这软骨散一类药性并非无解。以凤楼这点功力,尚能替三爷爷疏通些许经脉,待我三师叔赶到,由他老人家亲自施功,必能事半功倍。三位爷爷万不可灰心。”
三豹听他说得笃定,心下稍宽。只是外敌临门,百兽崖人单势弱,这一分欣慰未及展开,忧急又压上心头。
正在此时,静室门外人影一闪,一个清亮的声音轻轻唤道:“师父。”
武凤楼一听便知是曹玉,心中大石顿时落了几分。小神童曹玉跨入门内,先向三豹、东方碧莲、东方绮珠、武凤楼一一叩拜,几乎如小鸡啄米一般,礼数周全,才垂手立在武凤楼身侧禀道:“三位师爷已经到了。他们暗中查过,峨媚派此番真正压阵的,只有鬼刀司徒圣一人。三位师爷说,眼下不宜太早露面,免得吓退对方。三师祖吩咐,请师父改换形貌,随东方姑姑到崖下见他们,严词挡住峨媚众人,不许他们踏入百兽崖。只须逼他们先行发难,到时自有人出面料理。弟子留在崖内,协助八猛防守,以防外敌从别处潜入。三位师爷沿途已遍发武林帖,请各路同道前来青城山,参加东方姑姑接任掌门大典。还请三位老爷子安心养病。”
这几句话入耳,金、银、铁三豹胸中俱是一震。先天无极派除李鸣滞留京师外,三代五人几乎尽至青城,不但赶来解围,还替百兽崖筹措掌门大典,邀集武林同道作证。三位老人纵横江湖一生,此刻也不禁眼中泛起泪光。
事势急迫,容不得多言。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在前整装出厅,武凤楼则换了一身青城山下人衣衫,唇上贴了一撮短须,脸色也以药汁略染成紫黯之色,混在随行人中,低眉敛目,随姑侄二人向崖下行去。
崖外山风阴冷。冷酷心远远看见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出迎,身侧并无三豹,也不见其他强援,眸光微微一转,心中已生计较。她不待双方照面,便先将葛伴月召至身旁,压低声音道:“东方绮珠只带东方碧莲出来,越发证明百兽崖内空虚。三头老豹定然伤得不轻。你即刻带两名俊童,从后崖无人处潜入,将三豹先擒出来。有了人质,东方家姑侄纵有千般倔强,也不得不低头。教主已有意将此地辟为别宫,将来由你为宫主。此事若成,便是你立身峨媚的一桩大功。”
葛伴月眉眼间喜色一闪,忙躬身谢道:“多谢夫人提携。只是百兽崖地势险峻,巡山八猛又长于守御。单凭两个童儿,恐怕难过八方风雨棍阵。还请夫人准许吴大哥随我同行,有他相助,方有几分把握。”
冷酷心沉吟片刻。吴尚来历虽已由葛伴月作保,终究尚未经过实事考验。此番若遣他同去,既能增葛伴月之力,亦可试出吴尚真假。她念及此处,便轻轻点头。
葛伴月领命退下,带着吴尚与两名俊童绕向后山。冷铁心目送几人去远,心中不安,忍不住向妹妹低声道:“以你的机警,怎会将此重任交给葛伴月?此人心性浮滑,岂能托付大事?只怕两个童儿也要折进去,偏又搭上一个千里独行。”
冷酷心眼底掠过一丝冷笑。她将声音压得极低,道:“哥哥何以也问出这样的话?葛伴月想不下本钱便分青城之利,天下哪有这等便宜?他既要做将来的宫主,便该先赔些血本。再说,死伤越多,仇结越深,他归附峨媚的心才越难回头。至于吴尚,正好借八方风雨棍阵试他。若连这关也过不得,留在身边不过多养一个闲人。”
冷铁心听得背脊微寒。他一向知道这个妹妹心狠,却仍被她这番盘算惊得一时无言。正欲转身布置门下弟子,令他们慢慢散开,隐成合围之势,冷酷心忽然贴近一步,几乎将声音送入他耳中:“那两个碍事的老人,究竟是怎样处置的?手脚可曾干净?千万莫留下半点痕迹。”
冷铁心身子微微一软,脸色顿时变了。他强自镇定,却连声音都带了轻颤,急忙道:“峨媚二老分明死在青城山人手中,与我何干?你不可乱说。这等话若传出去,岂是玩笑?”
冷酷心唇边浮起一丝幽冷笑意,目光在冷铁心脸上一掠,语声低得几不可闻:“教主两次欲升你为副教主,都是那两个老不死的出面阻拦。你恨他们入骨,我岂会不知?此次你定要与他们同来,我便知你心里存了拔刺之念。旁人或许瞒得过,瞒不过我的眼睛。只是此事若有半点痕迹,便是偷鸡不成,反折一仓米,你自己须仔细。”
冷铁心面色微白,唇角动了动,却终究没有答话。
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已近崖口,冷酷心便不再与兄长低语。她神色一敛,眉目间顿时端起师门长辈的威仪,向前迎了数步。
东方绮珠强自压下胸中怒火,依旧以峨媚门下弟子的礼数,向冷酷心与鬼手十八刀司徒圣拜见。她一礼行罢,便静立在姑母身侧,眼中清光微沉。
东方碧莲却忍不得这口气。父叔三人遭人毒害,峨媚步步相逼,若非武凤楼与先天无极派及时来援,今日百兽崖只怕已成冷酷心囊中之物。她暗暗提聚摧魂掌力,冷眼望着冷酷心,声音如霜:“司徒夫人再临百兽崖,究竟为何而来,不妨明说,何必再作遮掩?”
混在人群中的武凤楼眉心微皱。东方碧莲这话太直,几乎等于逼冷酷心当场撕破脸。可冷酷心城府极深,竟仍面不改色,只轻轻“哟”了一声,笑意柔软如春水。
她望着东方碧莲,语气亲昵得几乎无懈可击:“莲妹,你今日是受了什么委屈,倒拿嫂子出气?峨媚与青城本是骨肉至亲,三位老爷子骤然病倒,掌教真人心急如焚。继峨媚二老之后,又命我亲来,请三位老爷子移驾峨媚福寿堂,好由本派尽力诊治。二太上也为此亲临。只因金鑫那该死之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过一遭,竟连峨媚三尊都像洗不清了。教主已有明令,要召集武林同道,公开审问金鑫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,还青城山一个明白。在真相未清之前,你我仍该如从前一般,是一对好姐妹。”
东方碧莲性烈而不善诡辩,听她把黑白颠倒得如此圆融,气得玉面由白转红,由红转紫,最后竟泛出铁青之色。她双掌微提,掌心真力隐隐流转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冷酷心,仿佛只要对方再踏前半步,便要以性命相搏。
冷酷心故作无奈,向司徒圣摊了摊手,苦笑道:“看来孩儿说什么也不成了。还是二太上亲自与她们分说吧。峨媚二老惨死之事,稍后再论。”
司徒圣本也是暴烈之人,眼见东方绮珠姑侄竟敢将自己挡在百兽崖外,脸色顿时一沉。他须眉微动,怒声喝道:“碧莲,绮珠,速速让开。老夫先进去探望三位老哥哥,旁的事稍后再说。”
东方碧莲见峨媚派仍执意闯崖,胸中怒意再也按捺不住。她娇躯一横,双掌分开,摧魂八掌的架势已然亮出,硬生生拦住司徒圣去路。崖下山风骤紧,衣袂猎猎,双方只差一线便要血溅当场。
正在此时,常道观方向忽有数十道人影疾驰而来。为首之人一面奔跑,一面高声疾呼:“二太爷,掌教夫人,冷总管,二位老爷子被青城山的人暗中害了!”
这一声喊出,场中气息陡然一僵。
岳黑、封高先前奉命到百兽崖传话时,早已将峨媚二老身死之事告知崖中。正因如此,东方碧莲才有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”之斥。如今抬尸之人却像才向司徒圣、冷酷心、冷铁心三人报丧,前后言语已难圆合。冷酷心与冷铁心自导的这场局,终于露出一道缝隙。
两具尸体被放在崖前地上。东方碧莲低头一看,唇间忽然逸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寒得令人心底发毛。她莲足一点,身形已然拔起,双掌蓄满摧魂之力,竟欲当场击碎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的尸身,以泄胸中怨毒。
就在她双掌将落未落之际,崖旁衰草与怪石之间忽有一道人影轻烟般飘起。那人快得不可思议,斜身一掠,恰好托住东方碧莲一条腿。随即一声低唤传入她耳中:“莲姐姐,是我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人已扶着东方碧莲斜斜落地,力道轻柔,分寸极稳。
东方碧莲一听声音,便知来人是五岳三鸟中最负盛名的钻天鹄子江剑臣。她也知江剑臣素来持重,今日不避男女之嫌扶住自己,绝非轻薄,而是将她当作姐姐一般相待。往昔初见这个武林第一美男子时,她那颗冷寂多年的心曾微微一动,此刻想来,反倒生出几分怅然与好笑。
如今青城与先天无极两派已重归于好,她与江剑臣姐弟名分也早已定下。东方碧莲转首看去,只见江剑臣虽近三十,仍丰姿如玉,眉目清朗,顾盼间神采飞扬,俊秀得几如皎月映水。她心中一暖,亲切地唤了一声:“三弟。”说话间,身子也不由向他靠近了些。
这些细微举动落在冷酷心眼中,她立刻便知今日大势已去。江剑臣既已现身,先天无极派必有后着。她不动声色地望向冷铁心,示意他出面应对。
可冷铁心一见江剑臣,早已如寒蝉噤声,哪里还敢开口。司徒圣见状,怒意更盛,正欲喝问,江剑臣已松开东方碧莲的手,向前跨出两步。
他目光清冷,伸手指向地上的两具尸体,朗声问道:“司徒二爷,你可知这两位堂弟,究竟死在何人手中?”
这句话若出自旁人之口,不过是寻常一问;由江剑臣说来,便如寒刃出匣,锋芒已逼到人眉睫之间。
司徒圣脸色微变,目光在江剑臣面上凝了片刻,沉声道:“你此言何意?老夫听不明白。若有所指,不妨说得透些。”
江剑臣没有即刻答他。他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冷铁心,又淡淡瞥过仍强作镇定的冷酷心,随即双掌轻轻一拍。
崖旁一根高大的石柱之后,缓缓转出两个人来。前面的是一个美艳少女,眉目明丽,神采飞扬,手中押着一个垂头丧气的汉子。那汉子身上穿着峨媚派弟子的衣服,虽低着头,仍可一眼认出门派来历。
那少女却更非等闲。她乃醉仙翁马慕起二弟马慕岱的孙女,江湖人称云海芙蓉马小倩,身怀大小十口弯刀,又握有冷焰刀谱。此刻她押人而出,眼角眉梢尽是骄气,似乎全不将眼前这些峨媚高手放在心上。
冷铁心一看清那俘虏面目,霎时如遭雷击,额角青筋突起,脸上血色全失。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,翻手便射出七枚追魂钉,寒芒连珠,直取那俘虏咽喉心口,竟是要当众灭口。
马小倩早有防备,玉腕一翻,将那名俘虏顺势抛向江剑臣。她娇躯同时一晃,如风中莲影般斜斜让开,七枚追魂钉尽数擦身而过。只听一声清响,冷焰刀已自鞘中出,刀身奇弯,寒光逼人。
她横刀在手,柳眉倒竖,娇声骂道:“冷铁心,你这瞎了眼的老贼,灭口也敢灭到我面前来?有胆便亮出兵刃,与你姑奶奶明刀明枪斗一场。若等我大爷爷赶到,你便连拔刀的机会也没有了。”
“醉仙翁马慕起也要来”这几字入耳,连司徒圣心中也微微一沉。眼前已有江剑臣在场,若再添一个神剑醉仙翁,此局便更难收拾。他钢牙一错,强压怒意,冷声道:“峨媚二老不能白死。你们先天无极派今日休要猖狂。待老夫请掌教亲至,所有新仇旧账,一并了结。”
他说罢,衣袖一挥,竟率岳黑、封高两名记名弟子先行退去,身形转瞬没入山道风影之中。
江剑臣望着司徒圣远去的背影,唇边微微一笑。他知道司徒圣此去,必是要请司徒平出面,一场恶战已避无可避。既然如此,此刻少一个敌手,后面便少一分凶险。他转向马小倩,语声从容,却暗含提醒:“倩儿,你眼前这位可是峨媚派总管,号称七步追魂。莫要轻敌,仔细保住自己性命。”
马小倩听懂姑爹言外之意,眼中寒光一闪,手中冷焰刀骤然一横,起手便是“抽刀断水”。一道冷芒贴地卷出,如冰河倒泻,直扫冷铁心下盘。冷铁心心中惊怒交加,被刀势逼得连退三步,方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马小倩一招占先,岂肯容他喘息。她玉腕回翻,刀光一旋,第二招“缠头裹脑”已快如电火般削出。冷铁心百忙之中身形骤塌,只得以“藏头躲颈”避开要害,狼狈之态已露。
马小倩小嘴微撇,刀势却半分不缓。原本削出的冷焰刀忽然倒卷回旋,恰逢冷铁心身形上起。只听轻微一声裂响,刀锋从他后脑掠过,竟削下巴掌大一片头皮。鲜血顷刻沿颈背流下,将衣领染得通红。
冷酷心见亲兄受伤,眼中杀意陡盛。青霜剑一闪而出,剑尖凝成一点寒星,以“一针定海”直刺马小倩太阳穴,逼她弃攻自救。
马小倩却机灵得很,佯作被这一剑逼住,娇躯微矮,恰恰避过青霜剑锋。冷酷心果然换招欲压,她却在这一瞬间借势弹起,斜斜射向半空。冷焰刀在她掌中织成一片寒网,劈头罩向冷铁心。
冷铁心这才知道,这少女虽是女子,功夫之高、心机之快,远在自己预料之外。再想闪避,已慢了一线。他咬牙提气,右掌护胸,左手拼死去抓冷焰刀背,欲以一只手换一线生路。
马小倩胜券已握,却忌冷酷心再来搅局,便没有立刻取他性命。她刀势忽变,冷焰如回光一闪,正贴上冷铁心手腕,随即向前一错。惨呼声中,冷铁心半截手臂落在地上,血溅山石。
冷酷心痛怒交加,口中低呼一声,青霜剑连刺三招,剑光如霜雪扑面,直逼马小倩退开,不许她再向冷铁心下手。
东方碧莲冷笑一声,手已探向腰间软鞭。江剑臣却轻轻唤道:“莲姐姐,杀鸡何须牛刀?让晚辈们闹一闹便是。你我在旁看着,免得他们以大欺小。”
东方碧莲素来刚烈任性,旁人的话极难入耳。可今日江剑臣这般一劝,她竟真停下手来,将软鞭按回腰际,身子也微微后退,重新立在江剑臣身旁。
就在冷酷心剑势压向马小倩之时,人群中忽有一名青城山下人打扮的汉子哑声喝道:“百兽崖乃青城重地,岂容外人在此撒野?小人虽卑,也愿替三位老山主尽一腔热血。”
那人正是改易形貌的武凤楼。他顺手从身旁侍婢手中换过一柄短剑,剑诀轻引,身形一闪,便如灵蛇出草般逼向冷酷心,恰好替下马小倩。
这一下,跟随而来的峨媚派徒众皆变了脸色。总管冷铁心断臂重伤,掌教夫人又被人缠住,司徒圣已离去,众人退不得,也进不得,人人都知杀机已落到自己头上,却谁也不敢先后退半步。
江剑臣看着场中局势,低声向东方碧莲道:“莲姐姐,你看我这法子还使得么?若换你我出手,怎好去杀这些三四流角色?这种事,正该交给孩子们。”
东方碧莲抬眼望去,果见马小倩自武凤楼接下冷酷心之后,已无可敌之人。她冷焰刀在掌中一旋,身形如风,径向那群峨媚徒众杀去。
那些峨媚弟子平日仗着门派声势,惯于凌人,寻常武功原也不弱;只是遇上马小倩这般刀法凌厉、心性狠辣的少女,便如群羊逢虎,哪里挡得住她手中寒芒。刀光起落之间,惨呼接连响起,不过数合,山道石阶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三十余人,血迹沿着碎石缓缓漫开。
东方碧莲虽恨峨媚入骨,见此情形,亦不由皱了皱眉。
江剑臣奉大师兄之意,原有心从她身上化去旧年嫌隙,此刻见她神色稍缓,便带着几分温和笑意,低声道:“莲姐姐今日若仍觉胸中不平,只须吩咐一声,倩儿还可再替你多收拾几个。”
东方碧莲横了他一眼,语气虽硬,眼底却已无旧日锋芒。她冷声道:“我心中那点旧怨,早已散了,用不着你来讨好。”话说出口,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马小倩远远瞧见江剑臣递来的眼色,立时明白姑爹要她收手。她便不再追杀,只横刀扬声,虚作威吓。峨媚余众早已胆裂,见她刀势稍缓,便慌忙护住断臂重伤的冷铁心,狼狈向山下退去。
冷酷心与武凤楼交手二十余招,已试出眼前这个紫面短须的青城下人绝非寻常。对方剑法绵密,身法沉稳,进退之间隐有大家气象。她心中暗惊,又见手下人已纷纷退走,冷铁心也失了臂膀,再斗下去,自己未必讨得了好处。念头一转,青霜剑虚虚一晃,身形随即抽退,飘然落到数丈之外。
这一场来得突兀的大胜,令百兽崖上下声震山谷。青城弟子与巡山八猛皆忍不住高声欢呼。东方绮珠更是喜不自胜,快步迎上马小倩,双手握住她的手,眉眼间全是亲热感激之色。
东方碧莲一扫连日阴霾,面上也有了春色。她引着江剑臣、马小倩与改装后的武凤楼回入百兽崖大厅,正要吩咐下人奉茶备点,忽见巡山八猛之首立在厅外,向她连连递眼色。东方碧莲心中一动,便让东方绮珠先招待众人,自己悄然起身,随大猛往后而去。
大猛不发一言,领着她穿过后廊,来到百兽崖囚禁敌人的所在,侧身让在一旁。
东方碧莲带着几分疑意入内,一眼便见小神童曹玉与一个清癯老者傲然坐在上首。那老者正是千里独行吴尚。下方有三人被倒剪双臂捆着,一个锦袍华服,神情颓丧,另两个则是面目姣好的俊童。
有吴尚这等内应潜伏敌侧,要擒住这锦袍人和两个俊童,自然并非难事。只是审问之时,那锦袍人却一口否认自己便是阴阳两极葛伴月。
东方碧莲刚入囚室,尚未开口,那锦袍人一见来的是女子,便像抓住救命之机,急急抬头哀求。她声音微颤,语气中满是惶恐:“女侠明鉴,小妇人名叫章大云,并非葛伴月。小妇人乃葛伴月之妻,是奉他之命扮作他的模样,又依峨媚派差遣到此相助。只求女侠饶我一命,我愿将阴阳教一切隐秘尽数招出。若诸位不信,可请女眷验看,小妇人绝无半句虚言。”
吴尚久历江湖,听她声气,看她神态,已知此言多半不假。东方碧莲却仍不肯轻信,冷着脸上前,一把提起章大云,将她抛入旁侧暗室,又唤来两个做粗活的妇人,命她们仔细查验。
不多时,两个妇人出来回报,确认这锦袍人确是女子。东方碧莲眼中寒意微敛,转头看向那两个俊童。她知阴阳教中这些依附葛伴月的年轻人,多是邪淫残忍之徒,便沉声吩咐大猛:“将这两个带到僻静处,了结干净。”
大猛领命,将两个俊童押了出去。东方碧莲则留下曹玉同审章大云。曹玉心思灵巧,问话刁钻,东方碧莲又威势逼人,章大云哪里还敢隐瞒,只得一五一十供出阴阳教的巢穴、联络暗号、心腹名目与峨媚派近来的勾连。东方碧莲据其供词,暗暗理出一番部署,为日后捣毁阴阳教埋下伏线。
吴尚随后被请入大厅,与江剑臣同列上座。东方绮珠亲自上前,向二人肃然行礼。她跪下时,衣袂如云铺地,神色虽柔,却带着一种决然。
她抬起眼望向众人,声音清而不颤:“绮珠爱凤楼之心,此生不改。只是凤楼遵其亡母遗命,早与魏银屏有婚约在前。若我强夺,便失了情义二字。近年以来,凤楼待我情深意重,已不异发妻,绮珠心中足慰。”
她说到此处,稍稍停顿,目光转向武凤楼,眼中有泪,却仍含着温柔笑意。
片刻后,她又俯身拜下,语声越发低缓:“待接任青城掌门之日,绮珠愿改换道装,从此绝念红尘。只求凤楼他日能许我一事,若有一子,可令其姓东方,以续青城一脉香火。绮珠纵死,亦可瞑目。”
这一番话落下,大厅之中顿时寂然。
武凤楼怔立原处,只觉心口如被重锤击中。千言万语涌上喉间,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他望着跪伏在地的东方绮珠,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,整个人竟似魂魄离身,茫然不知所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