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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弃暗投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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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与秦杰各乘御苑良驹,出京城门,过广沟桥,取道保定,又经定县,至邯郸歇了一夜。次日天色甫明,二人便整束行装,催马南下,经安阳、卫辉、沁阳,径向洛阳方向赶去。

武凤楼心系青城山百兽崖之危,只恨不能立时插翅入蜀。临行之前,他亲自入御苑择马,挑了两匹筋骨奇峻的良驹,一匹名菊花骢,一匹名胭脂红,皆是日行千里的脚力。午间打尖时,他又命人给两马添足草料,亲自看着马匹饮水歇息,方才再度上路。

一路急驰,心念太切,竟错过了宿头。入夜之后,弯月初升,二人仍挥鞭赶路。山风渐冷,道旁树影一重重向后退去。待武凤楼觉出地势与先前所知不合时,已岔入别道。前方隐隐现出巩县回郭镇一带地形,再往前行,竟闯入一片丘岭起伏、陵台错落的古陵之中。

月光洒落,远近石像成列,陵阙沉沉,荒草在夜风中微动。此地乃宋代陵寝所在。北宋诸帝除徽、钦二宗北去不返,其余帝陵多在此间;又有太祖赵匡胤之父赵弘殷陵寝迁葬于此。七帝八陵连绵相属,后妃宗室、王公大臣陪葬其间,石人石兽列于神道,夜色中愈显肃穆。

武凤楼与秦杰赶到此处,二人虽已饥疲交迫,尚还能支撑。两匹御苑良驹却已口鼻喷沫,汗透鞍鞯,鬃毛湿得如同浸水。武凤楼勒住缰绳,环顾四野,只见弯月冷冷照着无边陵丘,若要就此穿出,尚须许久。蜀中青城路远,若此刻强催脚力,恐怕先伤了马。他便翻身下鞍,向秦杰道:“暂且歇一歇,让马缓过这口气再走。”

秦杰也随即跃下马来。他抬眼望见四面陵台、石人、石马在月下森然排列,忍不住缩了缩肩,又转头看向武凤楼,笑中带着几分疲色,道:“大师伯,这地方风水自然不差,石人石兽也多得很。只是除了咱们两人和这两匹马,似乎连个会喘气的也瞧不见。眼下又渴又饿,总不能向这些石像讨水讨饭。”

他说这话,本是提醒武凤楼此地荒寒,不宜久留,应另寻有人烟之处歇宿。话音才落,身后不远一座陵台侧旁,忽有一道黑影闪出。

那人约莫四十上下,一身黑衣,在月色中显得阴沉。人未至,冷森森的声音已先压来:“不知死活的小孽障,竟敢说老子不是会喘气的活人。你这条命嫌长了么?”

喝声尚在耳边,那黑衣人已欺到秦杰面前,身法不弱,双目阴冷。

秦杰原本无心招惹是非,若对方问话平和,他自可赔一句不是。可这黑衣人一开口便倚老卖老,满口恶语,秦杰小小年纪,偏是个受不得气的性子,心头火起,反倒不肯解释。他微微一笑,眼角斜挑,道:“阁下这副气象,纵然会喘气,只怕也不大像喘人气。”

他说着,弯腰去提靴筒,仿佛要整理靴带,身子却已微微下沉,摆出一副随时动手的架势。

武凤楼见他言语尖刻,眉头一皱,正要喝止。那黑衣人却已被激得怒哼一声,双手十指如钩,猛然扑向秦杰面门与胸口。

武凤楼知秦杰入门未久,所学尚浅,若真与此人硬拼,必吃大亏。他刚要掠身相救,却见秦杰右手忽然一扬,清脆喝道:“看法宝!”

一团黄尘迎面飞起,劈头盖脸撒向黑衣人。那黑衣人功力虽不低,江湖阅历亦不少,却如何料得到这小小少年所谓“法宝”,竟是一把从地上抓来的沙土。他欲纵身闪避,已慢了一线,双眼顿被迷住。

黑衣人痛得连退数步,双手捂眼,泪水不住涌出。至此他方明白,秦杰方才俯身提靴,不过是假借动作暗抓沙土。

秦杰见他狼狈,拍手笑道: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我方才见你眼珠乱转,便知你心里没安好意。如何?这一把迷魂沙,滋味可还受用?”

黑衣人揉弄许久,才勉强睁开一线,眼中仍泪水长流。他本欲再上前拼命,忽又瞧见武凤楼立在月色下,气度清华,神色凛然,不似寻常人物,心知今日讨不了便宜,只得咬牙跺脚,恨声道:“小子,有胆便留下名姓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总还有再会之日。”

武凤楼暗暗觉得这黑衣人自取其辱,又知秦杰素来顽劣,若任他开口,必又要报出自己姓名谐音来占人便宜。他正要出声喝止,不料秦杰已丁字步一站,挺胸昂首,拖长了声音道:“在下便是缺德十八手,人见愁——”

那“人见愁”三字,被他故意拖得又长又稳。

夜色深沉,黑衣人方才又未及细看秦杰面貌。此刻骤然听见“缺德十八手”“人见愁”八字,心中登时一寒。他久在江湖,岂会不知这名号如何难缠?一时竟信了大半,哪里还顾得上细辨真假,转身便向身后那座陵墓方向疾逃而去。

秦杰乐得双手一拍,得意道:“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招牌好使。我只报了八个字,那般狂妄的老家伙便吓得逃了。”

武凤楼见他如此胡闹,便是性情再宽,也不能放任。他脸色微沉,冷哼一声,正要训斥,忽见那黑衣人竟又去而复返。只是这一次,他身旁多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黑衣少年。

那少年面貌尚称俊秀,眉目却有轻浮之色,衣着华整,神情傲慢,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淫邪气。他来到近前,目光在武凤楼与秦杰身上一扫,语声狂妄,道:“谁是缺德鬼李鸣?出来让我瞧瞧。”

秦杰眼珠一转,心中又起捉弄之意。他斜睨那少年一眼,慢慢道:“你这人莫不是吃错了药?深更半夜,在陵墓里乱嚷什么?此地哪有你要寻的那位老爷子。”

那先前逃走的黑衣人气急败坏,伸手指住秦杰,道:“方才明明是你自称缺德十八手人见愁,怎又说没有?”

秦杰听了那黑衣人的指认,仰面一笑。月光照在他尚带稚气的脸上,神情却滑得很。他歪着头看了那人一眼,慢悠悠道:“你这人性子也太急。我方才话还不曾说完,你便吓得转身逃了,怎倒怪到我头上来?”

那黑衣少年闻言,脸色一沉。他目光如电,从秦杰身上扫到武凤楼身上,又从武凤楼身上转回秦杰,语气中满是威胁:“你究竟是谁?从实说来。若再弄鬼,本少爷便劈了你。”

秦杰像是真被吓住了一般,肩头轻轻一缩,声音也故意放低了些:“方才这位老兄忽然扑出来欺负我,我情急之下撒了他一把沙土。他问我姓甚名谁,我只说我是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老爷子的同乡,

那黑衣少年细看秦杰年纪、神态,见他不过十四岁上下,衣着虽好,脸上仍有少年顽气,倒有几分信了。他狠狠瞪了先前那黑衣人一眼,似在怨他大惊小怪。随即,他又转向武凤楼与秦杰,脸上重新浮起阴狠之色。

他负手立在月下,冷声道:“不管你们是李鸣的同乡,还是他的邻里,既然误入此地,便算自己寻死。今夜你们若活着离开,坏了我们的大事,谁也担待不起。”他说罢,眼角向那黑衣人一扫,喝道:“老五,动手,把这二人除了。”

那黑衣人方才吃过秦杰的苦头,再不敢空手欺近。他反手抽出一柄鬼头刀,刀背厚重,寒光森然,先护住自身,方一步步向秦杰逼去。

武凤楼此时已从二人言语神色间看出,这片宋陵之中必藏着不可告人的勾当。对方既不许外人活着离开,便绝非寻常盗墓匪徒。他不待那黑衣人刀势展开,身形已如轻烟般欺近。

那黑衣人只觉眼前青影一闪,手腕忽然一麻。武凤楼已贴到他身侧,淡淡道:“这等破铜烂铁,也敢在夜中耀武?”

话音未落,他左手使出“分云捉光”之法,五指一探一旋,鬼头刀已落入掌中。那黑衣人尚未反应,武凤楼右手顺势点出,已封了他周身软麻要穴。那人身子一僵,扑通倒在地上,口中却尚能出声。

黑衣少年见同伴连半招也未挡住,脸色大变。他反应倒快,右手一翻,五粒铁弹丸已扣在指间,抖手向武凤楼面门、胸腹打去。铁丸破空,带出细微尖啸。他出手的本意并非求胜,而是要迫武凤楼身形稍滞,好趁机脱身示警,不使这两个闯入者逃出此地,泄露他们潜伏宋陵的形迹。

武凤楼手中鬼头刀一横,臂腕微振,刀背连连轻磕。五粒铁弹丸登时被震得四散飞开,有两粒没入远处石兽之旁,发出低沉闷响。

黑衣少年身形方动,武凤楼手腕再翻。那柄刚夺来的鬼头刀化作一道冷芒,脱手飞出,正贯入黑衣少年小腹。黑衣少年双目陡睁,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惨叫,身子向后仰倒,四肢一伸,便不动了。

倒在地上的黑衣人见少年毙命,魂飞魄散,张口便要狂呼饶命。秦杰早已抢到近前,伸手在他下颌上一顶一错,只听一声轻响,那人下巴顿时脱落,嘴张得极大,却再也喊不出半点声音,只剩喉间含糊气息。

武凤楼见状,忍不住皱眉看向秦杰,语气微沉:“正经功夫未见长进,偏这些刁钻手段学得快。你师父收你入门,倒像是专为教你这些歪门道。”

秦杰听出武凤楼并非真怒,便低着头,故作恭谨,小声道:“师伯教训得是。只是有力之人使力,无力之人用智。我这便替他接上,请师伯审问。”

他说罢,蹲下身去,托住那人下颌,手指一推一送,竟将脱臼之处稳稳复原。那手法干净利落,丝毫不拖泥带水。秦杰又凑近那人,眯着眼低声道:“你若敢乱喊乱闹,我有许多法子叫你求生不得,求死也难,生不如死。”

那黑衣人嘴巴能动,心胆却早已被二人震住。他自恃在这一带盘踞多年,手底下颇有功夫,寻常十来个人也难近身。今夜却被武凤楼一伸手夺刀点倒,又被秦杰卸了下颌,哪里还敢强硬。

武凤楼站在他面前,语声平和,却自有不容违逆之意:“说出实情,我可留你一条生路。若有半字虚言,你自知后果。”

那黑衣人伏在地上,急急喘了几口气,方颤声道:“小人姓张,名海生,江湖上人唤黑心狼。小人在宋陵中藏身多年,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,侥幸不曾落网。一月之前,忽然来了四个人,两男两女。其中一对是和尚与尼姑,另一对却是老妇配少年夫婿。他们武功高强,逼小人做了下手。小人本想私下逃走,可这些年积下的一点财物全藏在陵中,实在舍不得,只好暂且跟随。”

他说到此处,偷偷抬眼望了武凤楼,见武凤楼神色冷淡,忙又道:“直到前几日,他们见小人似已死心,才透露几分底细。原来他们皆是阴阳教门下,奉命在此设一处分舵,要把宋陵深处改作囚禁人质的地牢。他们还说,不久便有三个极有身份的老者要押到此处来,又许小人将来可投身峨媚派,命小人暗中拉拢些江湖人入伙。”

武凤楼听到“三个极有身份的老者”几个字,心头顿时一沉。青城山金、银、铁三豹方才中毒瘫痪,如今阴阳教又在宋陵设牢,前后线索相接,几乎已可猜出其中恶意。他想到东方绮珠孤身回山接掌百兽崖,青城山内外皆危,心中忧急更甚。

他此行本欲赶赴青城,却在此处误入宋陵暗舵。若放任不理,此处日后必成大患;若回京约人,又恐误了青城之急。片刻之间,他已定下主意:先以一己之力拔除此处新设分舵,随即飞马赶赴青城;秦杰则立刻转往嵩山黄叶观,禀报五岳三鸟,请三位师长即刻动身驰援。

主意既定,武凤楼便俯身解开张海生穴道,沉声道:“你带我去那处暗舵。若能助我除去阴阳教这几名匪徒,我不但饶你性命,也许你带走多年积蓄,从此改名换地,寻一处安身之所。此后若再作恶,便无人能救你。”

张海生得以活动手脚,忙跪地叩头,连声应下。他不敢再耽搁,领着武凤楼与秦杰穿过陵间荒草,悄悄来到永安陵。此陵乃赵弘殷安寝之所,陵台高阔,石兽森立,在月下更显沉寂。

张海生熟门熟路,绕到一处不甚起眼的石壁前,伸手在两块条石边缘摸索片刻,随即用力一推。石缝中传来沉闷的摩擦声,两块条石缓缓错开,露出一道可容人侧身进入的暗门。

三人闪身入内,张海生又将石门复归原处。墓道中阴冷潮湿,石壁上有陈年土气,灯火未至处黑得如同深井。此处是张海生盘踞十八年的巢穴,他熟悉得闭眼也能行走。三人沿着甬道只拐了两个弯,又下了两重石阶,眼前便有烛光透出。

再往前数步,已到陵墓外室。室中点着数盏粗烛,光影摇晃。一个肥胖和尚与一个中年尼姑正坐在石案旁,大口撕鸡,啃着蹄膀,又轮流抱坛饮酒。二人言笑放肆,眉来眼去,哪里有半点出家人清净之态。

烛光一晃,肥胖和尚先抬起头来,便看见秦杰走在最前,张海生居中,武凤楼随后缓步而入。尼姑手中酒碗停在唇边,眼神也随之一变。墓室中原本淫逸浊重的气息,霎时冷了下来。

肥胖和尚与中年尼姑见张海生神色如常,又见武凤楼与秦杰跟在他身后,虽觉二人面生,却未立时起疑。二人只当是张海生在外头新招来的江湖人物,仍坐在石案旁,手里握着残鸡肥蹄,酒气熏人。

秦杰走在前头,眼珠一转,先向那一僧一尼拱了拱手,笑嘻嘻道:“二位倒有雅兴,躲在帝陵里饮酒吃肉,比外头酒楼还自在。”

那尼姑眉头一竖,正要开口叱骂,秦杰已抢先又道:“只是二位相貌也算天作之合,一个头上光得干净,一个身上圆得结实,远远瞧着,倒像一盏油灯配一只酒瓮。”

这两句话说得轻巧,却句句戳人。那和尚与尼姑本就不是善类,哪里受得这等奚落。二人同时暴喝,竟连身旁兵刃也不及去取,便抛下手中的鸡肉猪蹄,四掌箕张,一左一右向秦杰扑来。

秦杰身子微微一缩,却并不后退太远,仿佛故意引着二人近身。

就在那一僧一尼扑起的一瞬,墓室中忽有红紫两道光华骤然亮起。光影掠过,如电破夜。随即两声怪叫几乎同时响起,石室青砖地上,已多了四只仍在抽动的断腕。

武凤楼不知何时已欺到秦杰身侧,五凤朝阳刀斜斜收回,刀锋上寒芒未散。他方才一直按兵不动,正是等秦杰诱敌离座。那一僧一尼盛怒之下扑出,胸腹门户尽开,他便趁势一刀横卷,以“狼烟四起”截去了二人四腕。

肥和尚与尼姑痛得在地上翻滚,血迹洒在青砖上,烛光一照,分外刺目。

武凤楼心神方定,墓室暗处忽有黑影一闪。那影子来得极快,如鬼魅贴地而行,眨眼已到了秦杰身后。一只枯瘦如爪的手掌翻起,正扣在秦杰右肩琵琶骨上。

来人是个年老丑妇,面皮皱缩,双目阴狠。她一把制住秦杰,声音低沉而厉:“谁再妄动,我便先捏碎这孩子的肩骨,再取他性命。”

武凤楼脸色骤变,双目几欲喷火。他方才一刀制住一僧一尼,却因只顾前方,竟让秦杰落入暗处老妇之手。以他的刀法,此刻若出手,固然可斩下老妇首级,可秦杰的右臂多半也要随之废去。五凤朝阳刀虽在掌中,他却一时不敢轻举。

秦杰肩头被扣,脸上却无惧色。他反而侧过头,向那老年丑妇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容,慢悠悠问道:“夫人,我问你一句,肩头要害与小腹要害,哪一处更能取人性命?”

那丑妇一时未明其意,冷笑道:“废话,自然是小腹更要紧。”

秦杰眼中笑意更深,轻声道:“既如此,这一局便是你输了。”

丑妇心头一震,尚未反应过来,秦杰左手已微微一动。原来他掌中早暗扣一枚丧门钉,钉尖此刻正轻轻抵在丑妇小腹上。那丑妇这才明白,自己扣住的是秦杰肩骨,秦杰却也制住了自己的要害,一时脸色大变。

秦杰仍笑吟吟地道:“你捏碎我肩骨,我不过废一条手臂;我这钉子若往前一送,你便要去阎罗殿前说话。这样罢,我让你一步,我数到三,咱们一同放手,谁也不占谁便宜。”

丑妇此时最怕他少年心性一横,真个舍臂换命。听他说愿意同时放手,便急忙道:“好,便依你。”

秦杰却不立刻数数,反而眨了眨眼,像是漫不经心地道:“我既让你便宜,你也还我一点便宜。那边断了手腕的一僧一尼,姓甚名谁,是什么来路?”

丑妇心神被他这一问牵动,稍稍分神。就在这一刹那,秦杰掌中丧门钉陡然向上一挑,不取小腹,竟准确刺入她腕脉寸关尺处。

丑妇身子一颤,扣住秦杰肩头的那只手顿时失力,五指松开。秦杰立刻向旁一闪,脱出她掌控。

这正是秦杰最机警之处。若他贪图一时痛快,直接以丧门钉刺入丑妇小腹,纵能得手,丑妇未必立刻气绝,只要尚余一口气,仍可捏碎他的琵琶骨。如今先破她腕脉,使其右手失力,便先保住了自己周全。至于这丑妇能否逃生,自有武凤楼在侧,岂容她走脱。

丑妇腕脉受创,又见一僧一尼四腕俱断,心中斗志顿失,立刻颤声求饶。

武凤楼本非嗜杀之人,见三名敌人皆已受制,便以刀锋相逼,使他们不得妄动。秦杰揉了揉肩头,走到三人面前,神气虽仍顽皮,声音却冷了几分:“识时务者,尚可活命。你们谁先说出实情,谁便多一分生路。”

阴阳教中本多乌合之众,得势时争功,失势时争命。此刻生死悬在眼前,肥和尚、尼姑与那老年丑妇再无半分同心之意,争先恐后地供出所知。

三人你一言、我一语,武凤楼与秦杰渐渐听出梗概。

阴阳教主两极真人葛伴月行踪诡秘,心机深沉。教中外坛、外舵的寻常弟子,根本无缘见他真容;便是一些分舵舵主与他对面而过,也未必认得出。他自知一身淫孽太重,为正道武林所不容,故而向来深藏不露。除了一妻、四妾、两个女徒、八名俊童之外,少有人见过他的本来面目。这十五名贴身心腹皆与他关系极密,方能出入其侧。另有被诱来的五色人妖之妹贺紫烟,也能接近他。

至于这一僧一尼与老年丑妇,不过是阴阳教中三流角色,只知道葛伴月近日似潜伏在古都长安的一处大宅院内,却不知确切所在。近来他仗着峨媚派在后撑腰,才敢在河南、河北暗设分舵,扩张势力。

武凤楼听完三人供词,心中反倒一时沉静下来。自与阴阳教周旋以来,他虽屡破其谋,却从未像今夜这般无意间探得许多内情。葛伴月行迹诡秘,教中亲信构成,以及河南、河北暗设分舵之势,皆由这三人口中泄出。再逼问下去,料也难有更深所得。

他既已许过生路,便不愿失信。只是这几人若原样放走,仍会再害旁人。武凤楼令三人盘膝坐定,自己以先天无极真力封散其经脉中所聚功力,使他们从此难再凭武犯人。又命张海生将多年积下的钱财取出,分给一僧一尼与那老年丑妇些许活命之资,叫他们各自离去,不得再入邪途。

三人受制之后,已无反抗之心,得了性命与盘缠,连连叩首,分头逃出墓中。张海生也收拾了自己藏在暗处的金银细软,脸上惊惧未退,却已多了几分劫后余生之色。

武凤楼与秦杰又费了半日工夫,将永安陵入口重新封死。条石归位,尘土覆上,外头仍是一派荒陵寂静,仿佛从不曾有人出入。二人这才牵马离开宋陵,重新上鞍,向洛阳方向赶去。

路上,武凤楼将心中筹划说与秦杰。他要秦杰到了东都洛阳岔道之后,独自转向嵩山黄盖峰,往黄叶观禀报三位师长,请五岳三鸟即刻赴青城驰援。自己则仍按原路赶赴百兽崖,先助东方绮珠稳住门户。

秦杰听了,虽不敢再硬拗,心中却十分不愿。他才跟随武凤楼出来,正逢江湖风急浪涌,满眼皆是新奇险事,若此刻被遣往嵩山送信,自觉像被硬生生从热闹处拉开。只是武凤楼神色郑重,他也知青城山情势紧急,不敢明着违抗,只垂头答应,眼中却藏不住懊恼。

行至含嘉仓一带,天光已渐明朗。两匹马连夜奔波,虽是良驹,也须松鞍缓气。武凤楼便勒马停下,解开鞍辔,让菊花骢与胭脂红到残墙根下啃食枯黄野草。二人也各自寻了避风处,盘膝调息。

此地已近洛阳,正当隋唐东都宫城东北。昔年隋大业初年于此设仓蓄粮,唐代仍沿旧制,故有含嘉仓之名。四周旧城墙虽已残破,气象犹存。城内旧窖甚多,排列整齐,窖口或大或小,皆口阔底收,圆壁斜下,窖底坚实,曾经火炙烘烤,又铺设木板以防潮腐。昔年江淮、河北诸州粮米汇聚于此,盛时窖藏之丰,足以供养东都。如今繁华已散,空仓荒废,残垣断壁间只余野草寒风。

武凤楼停在此处,并非只为歇脚。他在宋陵中见阴阳教门人喜择不见天日之地为巢,一来避开正道耳目,二来便于行其污秽之事。含嘉仓地域广大,窖穴纵横,荒废多年,正是匪徒潜伏的绝佳所在。若不查一遍,他心中难安。

待内息稍复,武凤楼起身,对秦杰道:“你留在此处,看好两匹马,不可擅离。我入城墙内查探片刻,若无异状便回。”

秦杰虽心痒难忍,也只能应下。武凤楼足尖一点,身形拔空而起,衣袂如云,越过残墙,飘然落入含嘉仓内。

秦杰仰头望着他身法,眼中顿时发亮。他入门之后,只听李鸣说过本派轻功中有一门极上乘的“巧钻十三天”,练至高深处,能在空中借一点极微之力,连停十三次。三师祖江剑臣“钻天鹤子”的名号,便由此而来。方才武凤楼越墙之势,轻灵洒脱,竟如凭虚御风,叫他看得心中痒极。

他先把两匹马赶近些,免得走远,随后贴着城墙站定,学着武凤楼方才起身之势,猛地向上一弹。

这一弹离墙头还差得极远。

秦杰不服,又接连试了十余次。谁知越跳越低,起初还能窜起数尺,后来气息散乱,脚下发虚,几乎刚一离地便落了回来。他咬牙又试,额上已见汗,却仍无半分进益。练到后来,他气得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笨蛋。

不料这念头方起,身后竟真有人清清楚楚骂了一句:“笨蛋。”

秦杰背上一寒,像被毒蝎蜇了一下,猛然转身,双手已护在胸前,防备背后偷袭。待他看清骂他的那人,却不由一怔,眼中随即露出几分失望。

站在他身后的,竟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。那孩子比秦杰还瘦,还矮些,唯独头颅略大,衬得身子更小,仍带着几分稚气。秦杰本以为暗处藏着什么凶徒,谁知竟是这般小孩,心中傲气顿起,反倒笑了出来。

那大头少年脸色一绷,冷冷问道:“你笑什么?”

秦杰眼角一挑,笑得有些古怪,道:“笑你胆子比我还大。”

大头少年皱眉道:“这话什么意思?”

秦杰向前逼近两步,故意压低声音道:“你就不怕我揍你?”

大头少年撇了撇嘴,竟比他还狂些:“就凭你方才那几下乱跳?我便把右手藏到裤裆里,只用一只左手,也能叫你服服帖帖。不信你来试。”

秦杰闻言,哈哈一笑。眼前这少年口气狂,却正合他胃口。他心里喜欢,嘴上便道:“冲你敢在我面前龇牙,我倒有几分看得上你。方才那句笨蛋,我不与你计较。咱们交个朋友,如何?”

大头少年也忍不住扑哧一笑,随即又把小脸一板,道:“瞪了半日眼,竟不打起来,岂不无趣?朋友倒不是不能交,可总要先打一场。若不分出高低,日后谁做老大,谁做老二?”

秦杰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道,这小子比我还会惹事。只是武凤楼入内查探,随时可能回来;此人来历不明,大敌当前,若自己随便胡闹,难免惹师伯生气。他一时便有些迟疑。

大头少年见他不动,像个小大人似的挥了挥右手,轻哼道:“不敢便算了,以后——”

他快如游蛇,已扣住大头少年的右腕;左肩同时前顶,恰好抵在对方软肋之下。大头少年只觉半身一麻,刚才的傲气顿时僵在脸上。

秦杰随即松开手,退了一步,脸上没有丝毫得胜的张狂,只正色道:“两军相逢,未必力大者胜。你方才太大意了,以后莫把后半句话说得太早。”

那大头少年怔了怔,脸上先是一红,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。他虽败了一着,口中却仍不肯全服,委委屈屈道:“今日算我大意,栽在你手里。可真论功力,你未必强得过我。”

话音才落,他双臂忽然张开,足尖一点,身子凌空拔起一丈余高。半空中双臂一收,腰身轻轻一折,竟使了个“云里侧翻身”,斜斜荡出两丈开外。身子甫一沾地,他又借势弹起,转眼复落回秦杰面前,脸不改色,气息不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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