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弃暗投明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秦杰看在眼里,心中不由暗暗称奇。这大头少年虽方才输在机变,轻功底子却确然胜过自己。他正要开口夸他几句,右侧林中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声音,语气虽不严厉,却自有长辈管束之意:“大头,又跑到哪里野去了?还不快回来念书。”
大头少年脸色微变,忙向秦杰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莫要高声。随即身形一缩,像只受惊的小兽般钻入树林,转眼便不见踪影。
秦杰望着他隐去的方向,心中竟有些怅然。方才两人言语相激,虽只片刻,却颇合脾性。大头少年忽然离去,倒叫他心里空落落的。他正想悄悄跟入林中,看那老者与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历,武凤楼已从含嘉仓残墙内飘然而出。
武凤楼一眼瞧见秦杰神色不对,便问缘由。秦杰不敢隐瞒,将方才大头少年忽然现身、二人斗嘴过招,以及林中老者唤他回去念书之事一一说了。
武凤楼听罢,心中也生出几分疑意。阴阳教门下惯喜结成极端怪异的搭配,狼牙山所遇是一高一矮,清水塘所见是一丑一俊,宋陵之中又有僧尼与老妻少夫。如今自己探查含嘉仓一无所得,偏偏秦杰又在林外遇到一老一少。那老者称少年为“大头”,语气虽近亲近,却未必便是祖孙亲眷。若此处另藏阴阳教暗线,亦未可知。
秦杰也似乎想到此节,向林中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大师伯,那片树林离此不远,看着也不深。不如进去查上一查。”
武凤楼点了点头。二人各自牵了马,缓步入林。林中树木不甚繁密,地上枯叶积得很厚,马蹄踏上去只发出细碎声响。走不多远,便见林中果有三间低矮茅屋,屋外篱落简陋,再无别处建筑。武凤楼将两匹马拴在树下,带着秦杰向茅屋走去。
二人尚未近前,屋内便传来清朗的读书声。那声音正是方才的大头少年,带着几分稚气,却念得甚为认真: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,入我床下……”
武凤楼幼时读书极早,十二岁便曾取杭州府童子试案首。此刻一听,便知那孩子读的是《诗经》。这荒林茅舍之中,竟有少年夜读经书,他心中戒意便先减了三分。
离茅屋尚有两丈来远,屋内那苍老声音已传出来,语气平和:“不知何方客至寒舍,老朽未能远迎,失礼了。”
武凤楼如今已是一派掌门,行事自不藏掩。他停步拱手,朗声道:“在下武凤楼,携小侄秦杰冒昧登门,惊扰长者清居,还请恕罪。”
他话音一落,那大头少年已从屋中跳了出来。一见秦杰,眼中顿时露出欢喜之色,几步扑到近前,又拍肩,又拉手,亲热得像久别重逢一般,口中催道:“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武凤楼见少年神色真挚可爱,心中戒备又减了几分。他不让两个孩子抢在前头嬉闹,先一步踏入茅屋。
屋中陈设极简,四壁萧然,几乎无一件多余之物。一个花甲老者坐在矮凳上,面容清癯,衣衫旧而洁净,手中正以柳条编织器物。灯火微弱,映着他苍老眉目,竟有一股贫寒中自守的气度。
武凤楼见他未出门相迎,并不以为慢。反见其身处陋室而神色安然,心中肃然。那老者见武凤楼举止从容,礼数周全,眼中也露出几分歉意,将手中柳条放下,请二人落座。
武凤楼坐定之后,望着老者,恭声道:“敢问长者尊姓大名?是否久居此地?屋中人丁为何如此萧条?若不涉隐痛,可否赐告?”
他说话时目光诚恳,并无窥探之意,倒似晚辈真心关切长者境遇。老者迎着他的眼神,沉默片刻,终于轻轻叹了一声。
他垂目看了看手边柳条,缓声道:“一个人落到几近沿门乞食的地步,名姓原也无甚可提。只是足下言语恳切,老朽若一味推拒,倒显得不近人情。老朽姓吴,名尚。早年在江湖上行走时,曾有个不值一提的小号,人称千里独行。后来人老形孤,又有人叫我独叟。”
武凤楼闻言,身子一震,立刻起身。眼前这清贫老者,竟是当年与大师伯萧剑秋同时名动江湖的千里独行吴尚。武凤楼再不敢以寻常客礼相待,立即整衣肃容,以子侄之礼重新参拜。
吴尚见状,忙要相扶。武凤楼仍行完礼,方才起身,将展翅金雕萧剑秋已将先天无极派掌门之位传给自己,以及门中近况,简要说与老人听。说罢,他又恭敬问道:“前辈当年名重一时,为何忽然厌倦江湖,隐居此处?以至今日衣食清贫,几近不周。那位大头少年,又是前辈什么人?”
吴尚听他问得诚恳,苦笑了一下,眼神渐渐远去,似望见了多年以前的旧事。
他缓缓道:“今日这般境地,皆是老夫早年性情太刚所致。我与令师伯萧剑秋几乎同时出师,也几乎同时行走江湖。当时二人功力相差不多,又都以轻功见长。年轻时心高,曾击掌相约,二年之后再会,彼此较量一场。”
说到此处,他微微一顿,唇边笑意带着苦涩:“谁知二年之间,令师伯行侠仗义,声名日盛,得了展翅金雕之誉。我却因一念之差,误入黑道,被人称作千里独行。名声既坏,我已无颜再去见他,便狠心回山苦练,只想二年之后再出江湖。可不久,先天无极派又出了一个追云苍鹰白剑飞;再后来,你三师叔十二岁独斗淮上鹰爪门,连毙十余人,又得了钻天鹤子的名号。”
吴尚抬起头来,望着武凤楼,眼中有一丝自嘲,也有一丝久埋的落寞:“到了那时,我吴尚还有什么脸面登门比试?于是索性洗手退隐,不再争江湖一席之地。十年前,我收养了一位刘姓旧友的遗孤,乳名祺儿。祖孙相依,便在此处过到今日。”
武凤楼心中已定,欲将吴尚重新请出山来,便不直言相逼,只望着茅屋四壁,缓缓问道:“以前辈当年‘千里独行’之名,二十五年间真能不为江湖旧识察觉,安然隐居至今么?”
这一问触动了吴尚心中积郁。他低头拨了拨案边柳条,神色微黯,叹道:“此处已是老夫第十四回迁居所筑。只盼这三间破屋,莫再逼出第十五回搬迁。”
话音方落,秦杰与刘祺已一同进屋。两人方才在外相处片刻,竟似熟识多年的朋友,手拉着手入内,先向吴尚与武凤楼行礼,随后便忙着生火烧饭。屋中不多时升起淡淡炊烟,粗朴饭食摆上矮桌,不过一小筐玉米面团子,几块煮熟的红薯,一盆萝卜白菜烧冬瓜条,又一盘醋熘白菜心。
吴尚坚持请武凤楼居上座,自己背窗而坐。秦杰与刘祺分坐两旁相陪。武凤楼看着眼前粗饭,心中更觉这位旧日名宿晚景清苦,正要举箸,忽见吴尚脸色陡变,目光越过窗外,沉声道:“何人到此?”
屋外随即响起一阵娇笑。那笑声甜腻而轻浮,在荒林茅舍之外显得格外刺耳。一个妇人声音自门外传来:“赶上饭时的熟客来了,吴大哥莫非舍不得添双碗筷么?”
门帘一动,一个半老妇人扭身而入。她脸上敷粉极厚,白得近乎僵硬,唇上胭脂涂得鲜红,身段虽已不复年轻,却仍刻意摆出风流姿态。她入门时还带着笑,待一眼望见上座的武凤楼,目光忽然定住,竟忘了接着说话。
吴尚面色冷淡,连身子也不曾转动,只缓缓道:“吴尚伏迹林泉二十五年,粗衣淡饭,早已习惯。你的好意,老夫心领了。至于出山之事,不必再提。”
那妇人的眼睛仍落在武凤楼身上,口中却对吴尚劝道:“吴大哥一身本领,昔年名动江湖,难道真要在这荒林中老死?桂芝一再相请,并非要你为非作歹,不过是惜你这等人才埋没。你只须到长安城中露上一面,答允在陕西镖局挂个镖头名号,往后饮酒也好,下棋也好,万事都不必管,岂不胜过在此清贫度日?”
武凤楼听她提到古都长安,又要借吴尚“千里独行”的名头,心中一动,已猜到这事多半与阴阳两极葛伴月有关。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吴尚一眼,随即替他开口道:“吴老伯乃武某前辈,既为我所遇,便不能再任他老人家清贫下去。此事我替老伯应下。请姑娘给半月之期,待此间诸事稍作料理,吴老伯自会赶赴长安。”
那妇人原本几番相请不得,今见武凤楼一言便替吴尚应允,顿时面露喜色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猴,递到吴尚面前。那玉猴一半莹白,一半幽黑,分作阴阳两色,雕工颇为精巧。
妇人柔声道:“半月之后,吴大哥到了长安,只须在城中各大酒楼落座,将此物放在桌上,自会有人前来接引。桂芝也在长安恭候,千万莫叫人空等。”
她说罢,又含笑瞟了武凤楼一眼,方才轻摇腰肢,飘然出门。林间风声一过,那脂粉气却还在屋中残留。
妇人去后,吴尚脸色顿沉。他将玉猴掷在桌上,望着武凤楼,语中带怒:“贤契为何擅自替老夫做主?收下这等下流信物,岂非要将吴尚推入污泥之中?”
武凤楼并不辩解,只压低声音,将自己近日所得阴阳教消息一一说出。他说到两极真人葛伴月潜伏长安,行踪诡秘;又说阴阳教近来仗恃峨媚之势,在河南、河北暗设分舵,扩张地盘;更说青城山三位老山主忽遭投毒,东方绮珠已被迫回山接掌百兽崖,情势万分急迫。
吴尚起初怒容未消,听到后来,神色渐渐凝重。
武凤楼望着他,恳切道:“老前辈隐居多年,本不该再以江湖事相扰。只是今日邪派暗中滋蔓,青城危在旦夕,长安又藏祸根。晚辈斗胆相请,愿前辈先随我驰援青城,待百兽崖之危稍解,再持此信物入长安,直探葛伴月巢穴。此举不为名利,只为剪除祸患。”
吴尚沉默良久。他原是二十余年前的一代健者,只因一口少年意气,自困荒林半生。如今风烛渐迫,来日无多,心中那点豪气并未全灭。武凤楼这一番话,既给了他出山的名义,也给了刘祺一个不再随他困守茅屋的机会。老人伸手抚过桌上玉猴,目光渐明,终于缓缓点头道:“既如此,老夫便随你走这一遭。”
刘祺在旁听见祖父应允,眼中几乎放出光来。他自幼随吴尚隐居,虽读书习武,却也知祖父心底深处并非真愿终老荒林。如今听说能出山,他心中欢喜得几乎要向武凤楼叩上一百个响头。
他怕吴尚忽又反悔,便悄悄拉着秦杰到屋外商议。两个少年片刻间便拿定主意。秦杰又入屋请武凤楼以相马为由,将吴尚引到林外去看那两匹御苑良驹。吴尚不疑有他,随着武凤楼出屋。
待二人走远,刘祺与秦杰彼此一望,竟将那三间茅屋一把火点了。
火势起得极快。等吴尚听见声响回头,茅屋已被火舌吞没,屋顶干草劈啪作响,浓烟直上。他怔怔望着那住了多年的破屋,初时又惊又怒,随即想到两个孩子的大胆心思,不禁摇头失笑。那笑声初带苦涩,后来反倒开阔起来,似乎多年困在胸中的郁气,也随着那一场火散了。
余烬渐熄之后,武凤楼不再迟疑,立刻分派行程。他将菊花骢与胭脂红交给秦杰、刘祺二人,命他们飞马前往嵩山黄盖峰黄叶观,向五岳三鸟报信,请三位师长速赴青城。自己则与吴尚轻装疾行,直奔青城山百兽崖驰援。
四人在林外分道。秦杰与刘祺翻身上马,两个少年一东一西地看了一眼,眼中都有兴奋之色。武凤楼又沉声叮嘱:“路上不可贪玩,不可惹事,只以送信为先。”
秦杰忙拱手应道:“大师伯放心,杰儿这一回不敢误事。”
刘祺也向吴尚叩别。吴尚望着他,神色复杂,终只说了一句:“一路听秦杰的话,莫逞强。”
刘祺点头,随秦杰催马而去。两骑扬尘远去,武凤楼与吴尚随即转向西南,踏上赶赴青城之路。
此时,东方绮珠与姑母东方碧莲早已赶回青城山百兽崖。
山中气象压抑,巡山八猛守在崖前,八张向来木然的脸上,此刻更像冻住了一般,连肌肉都不见牵动。他们受青城三豹知遇之恩,平日只知效命护山,如今三位老山主忽遭暗算,山中无主,众人苦盼少主回山。本以为东方绮珠归来时或有强援随行,谁知山道尽头只见一人一马,旁边不过玉面无盐东方碧莲相陪,冷清得几乎令人心寒。
百兽崖中其余人等亦心中怨叹。三位老山主多年深倚峨媚,门下却只收了风流剑客晏日华一人,并无可支撑门户的众多弟子。平日又少与外界往来,东方碧莲性烈如火,到处结怨多于结交。最相厚的八臂哪吒袁化与满天花雨袁浩祖孙,又远在浙江,纵有情义,也救不得眼前之急。若敌人此时大举来犯,山中人除拼死血战、与百兽崖共存亡外,几乎别无他途。
东方绮珠一回山,顾不得歇息,便直奔三位祖父卧病的静室。她推门而入,未及开口,眼泪已夺眶而出。
昔日青城三豹,身材高大,虎虎生威,卷发虬髯,形如怒狮狂豹。如今却都似被抽去了筋骨,瘫卧榻上,面容憔悴,目光呆滞。金豹东方木倚着几床棉被木然坐着,眼神空空落在前方;银豹、铁豹则半昏半睡,气息微弱,连昔年一分威猛也难寻得。东方绮珠站在榻前,心如刀割,双手紧握,泪珠一颗一颗落在衣襟上。
东方绮珠再也支撑不住,扑到金豹东方木榻前,双膝几乎触地。她伸手握住祖父枯瘦的手,低低唤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
这一声出口,泪便落了下来。
东方木原本目光散滞,像是魂魄也被毒力压得远了。听见这熟悉的声音,他胸口忽然微微起伏,迟缓地睁开双目。那双昔日精光逼人的豹眼,此刻浑浊无神,眼角却滚下两滴老泪。他厚唇颤动,许久才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:“是爷爷们瞎了眼,竟未看出峨媚包藏祸心。我们兄弟三人已是将死之人,生死不足惜。可怜你与碧莲,从此只怕要任人摆布。”
银豹东方林、铁豹东方森也被这哭声惊醒。东方林侧过脸来,看见榻前啜泣的是东方绮珠,眼中一痛,低低叹息一声,随即转过头去,不忍再看。东方森性情最烈,虽身不能动,怒意仍在胸中翻涌。他勉强睁开眼,咬牙骂道:“都怪武凤楼那小儿。若非因他,峨媚未必下手如此狠毒。早知今日,当初便该一掌毙了他,省得留下这场祸患。”
东方绮珠听得心中酸楚,却知若由自己辩白,三位祖父未必听得进去。她忍着泪,回头望了东方碧莲一眼。
东方碧莲这几日心中本就负疚。她先前对武凤楼成见极深,如今亲见武凤楼不但愿担青城之危,还改口称她姑母、称东方绮珠为妹妹,心中早已大改旧观。此刻见三位老豹误会未消,便走上前去,将武凤楼如何命她们姑侄先回青城主持大局,自己另去约集人手随后驰援,又如何愿为东方绮珠接任掌门之事一力操办,详详细细说了一遍。
三位老豹听着听着,神色皆有变化。他们平生急公好义,性情豪直,最重担当二字。武凤楼这一番举动,正合他们的脾胃。金豹东方木眼中微微有了些亮色,银豹东方林也缓缓转回脸来,铁豹东方森虽仍板着脸,胸中那口怒气却已散了不少。
东方绮珠见三位祖父心气稍平,忙命人送上三盏参汤。她亲自接过,逐一喂三位老人服下,又低声安慰了许久。待见他们气息略稳,方与东方碧莲轻手轻脚退出静室。
此后三日,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踏遍百兽崖内外各处。她们重新布置明桩暗卡,又严令巡山八猛白日闭门养息,无紧急之事不得擅出,以免过度耗费体力;入夜之后,则两人一组,轮番巡查山道、崖口、暗径与水源。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亦自天黑起分班守候,一人主持前崖,一人照看后山。青城上下虽仍笼在阴云之中,诸般布置却渐渐有了章法。
她们心中所盼只是武凤楼早一日赶到。
第四日午时,百兽崖外忽有一名小头目飞奔入厅。他单膝跪地,向东方绮珠禀道:“少主,峨媚派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奉教主之命,陪同峨媚二老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前来,称要探望三位老山主病体。”
东方绮珠心中一沉。她自然明白,峨媚此来绝非单为问疾。只是两派尚未明面决裂,对方又托名探病,若公然拒之门外,反倒授人以柄。她略一沉吟,便压住心中厌恶,吩咐道:“请他们入前厅。”
说罢,她又低声命人速去请东方碧莲,并传巡山八猛候命。
不多时,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与冷铁心被迎入前大厅。峨媚二老年事已高,神色间却有倚老自矜之态。冷铁心则眉目阴沉,行止傲慢,进厅之后便只淡淡扫了东方绮珠一眼,似全不把青城少主放在心上。
东方绮珠坐于主位,命人献茶。茶盏尚未送上,厅门外忽传来一声暴喝:“少主且慢!”
话音方落,巡山八猛已齐齐现身。八人皆着紧身劲服,单手倒提乌亮镔铁大棍,步伐沉重,顷刻间堵住了前厅正门。八根大棍在日光下一沉,寒意逼人。
司徒英方脸色骤沉,拍案而起,怒声道:“青城八猛好大的胆子,竟敢在老夫面前如此无礼。你们就不怕山规处置么?”
八猛中排行第二的一人双目圆睁,毫不退让。他横棍在手,冷冷道:“若无胆量,如何配称巡山八猛?对你无礼,本就是该有之事。峨媚山的山规,管不到我兄弟八人头上。你我无亲无故,也莫在我等面前自称老夫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硬直,厅中气氛顿时紧绷。东方绮珠心中虽觉痛快,却深知此时不可一时逞气。武凤楼未至,青城山人手单薄,眼下若真与峨媚撕破脸,绝难承受对方雷霆一击。
她当即玉面一沉,掌心在案上一拍,娇声喝道:“你们八人越发没了规矩!三位祖父平日宠纵,竟惯得你们连我也不放在眼中。待我回禀三位祖父,再与你们算账。”
她说完,目光向八猛微微一示意。巡山八猛本已把胸中一口恶气吐出,见少主暗中示意,便不再多言,齐齐退开厅门,仍守在外头。
正在这时,东方碧莲也赶到了前厅。她一张脸冷若霜雪,入门便望向峨媚二老,眼中怒意毫不遮掩。她连客套也省了,径直逼问道:“把金鑫交出来!青城三位老山主中毒瘫卧,正是在他到过百兽崖之后。你们峨媚若还顾一点两派情分,便叫他出来对质。”
她越说越怒,言辞间不免夹着几句刻薄骂语。
冷铁心坐在一旁,阴森森地笑了笑。他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,抬眼看向东方碧莲,语气淡淡,却字字带刺:“东方女侠,你这些话,只怕白费了。峨媚二老在本派中辈分虽高,却并非掌权之人。上有福寿堂三尊,当家者又是教主夫妇。至于冷某,更不过挂着总管之名,实际也只是替人奔走办事罢了。”
他稍稍一顿,目光在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脸上轮流扫过,继续道:“我等今日奉教主之命而来,只为探望三位老山主病体,也好知道三位是否当真瘫痪,不能理事。至于你们疑心金鑫下毒,此事若查有实据,莫说五马分尸,便是挫骨扬灰,本派也绝不会护短。峨媚、青城本是唇齿相依,骨肉相连,岂容旁人胡乱挑拨?”
东方绮珠听得心中雪亮。冷铁心这番话虽说得冠冕,真正用意却已露出。他们此来,正是要亲眼验看青城三豹是否果真瘫痪。若三位祖父不能动弹之事被坐实,峨媚便再无顾忌,下一步只怕就是明目张胆地吞并百兽崖。
她缓缓抬起眼,语声仍然平稳:“绮珠本是峨媚弟子,授业恩师又是当今教主。无论旁人如何猜疑,哪怕是我姑母气急之言,只要不是出自绮珠之口,两派之间便不该轻言相疑。”
东方碧莲闻言,虽心中不甘,却明白侄女是在拖延大局,便强忍着未再插话。
东方绮珠看向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与冷铁心,神情哀而不乱,继续道:“只是三位祖父确是在金管事离山之后忽然病倒,此事也不能不令人忧心。如今他们病势沉重,最宜静养,便是至亲好友,也一概不便入内探视。三位远来之意,绮珠心领。还请三位长辈体谅,暂勿惊扰病人。”
冷铁心脸色一沉,目光中寒意陡生。他慢慢放下茶盏,手指在案上一按,身子已随之立起。厅中日光斜照,映得他面皮阴冷如铁。他望着东方绮珠,语声压得很低,却带着逼人之势:“我等奉教主之命远来,二位老人又与三位老山主素有旧谊。若不亲至榻前问候,回山之后,又如何复命?”
这话尚未说完,他已离座半步,竟摆出硬闯后堂的架势。
东方绮珠脸上血色上涌,羞怒交加。她本欲隐忍,此刻却知再退一步,百兽崖便要被人踩在脚下。她霍然起身,声音清亮,称呼也随之冷了下来:“冷总管,你莫要得寸进尺。你便说得再横,也不过是峨媚山一名总管。两派往来,自有峨媚二老与我青城山交涉,何时轮到你七步追魂在此作主?若依江湖礼数,我以青城山少主身份接待峨媚二老,你冷铁心本无同席而坐的资格。”
这一番话如利刃出鞘,直剥冷铁心颜面。
冷铁心素来以峨媚总管自居,又是掌教夫人冷酷心的胞兄,在派中权重势盛,寻常人物见了他,无不退让三分。今日竟被东方绮珠当众贬得一文不值,心头怒火顿时烧起。况且峨媚侵占青城,本已势在必行,此番三人前来,不过先探虚实,后续人手随时可至。他便也不再顾忌,阴恻恻一笑,眼中露出凶光。
他踏前一步,冷声道:“两家旧谊尚在,你纵然接了青城掌门之位,见了我也该执晚辈之礼。今日竟敢如此无礼,我便代峨媚将你押回山去,领受师门家法。”
话音一落,他两臂微沉,掌势已开,正是七步追魂掌的起手架势。
东方绮珠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,双手抱拳,神情冷肃:“今日为了青城一派的颜面,还请二位老人作证。冷铁心既要在百兽崖逞威,我东方绮珠也不能全无回敬。”
她说罢,忽然沉声喝道:“八猛何在?”
厅外立时传来整齐脚步声。巡山八猛应声而入,分作两列,每列四人,皆倒提乌光沉沉的镔铁大棍,来到厅前躬身听令。八人面色木然,目光冷硬,身上杀气虽不外露,却如寒铁藏锋。
冷铁心眼角一跳。
他身为峨媚总管,自然知道青城巡山八猛的八方风雨棍阵。昔年追云苍鹰白剑飞陷入此阵,也险些不能脱身。冷铁心自问武功虽不弱,却绝不敢自比白剑飞。何况今日八猛恩主中毒,心中皆藏着血仇,若真布阵动手,绝不会容情。冷铁心目光扫过那八张无波无澜的脸,方才的凶焰顿时收敛了几分。
东方绮珠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中,心中稍定。她知道眼下若立刻翻脸,便正中峨媚下怀,反倒给了对方明火执仗攻打青城的借口。方才召出八猛,只为压一压冷铁心的狂气。如今目的既已达到,她便顺势转向东方碧莲,缓声道:“请姑妈陪二位老人家往后面静室,与三位祖父相见。”
说罢,她转身退入屏风之后,竟将冷铁心独自留在厅中。四名巡山八猛持棍守在厅内,神情如押重犯一般,冷冷看着他;另四人则随东方碧莲身后,护送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往三豹养病之处去了。
东方绮珠方才在人前撑起少主威仪,心底却并不轻松。青城山外强内虚,援手未至,一旦峨媚翻脸,百兽崖便有倾覆之危。她之所以从屏风后退走,正是不愿让冷铁心看出自己心绪焦灼。
她转过屏风,脚步忽地一顿。
屏风之后,静静立着一个修长身影。那人衣襟带尘,面上微有倦色,却仍如孤峰临风,沉稳如岳。东方绮珠认出他来,心头骤然一热,几乎脱口惊呼。
武凤楼已先一步伸手,温热掌心轻轻掩住她的唇。
两人在这危急之时相见,千言万语一时都堵在心间。东方绮珠眼中水光微动,身子不由向他靠去。武凤楼低头望着她,目光中既有怜惜,也有一路奔波未歇的疲惫。片刻之间,屏风外隐有厅中茶盏轻响,屏风内却静得只听得二人气息。
东方绮珠没有问他带来多少帮手,也没有急着倾诉这几日的惶惧。她只是仰起脸,凝视他略显憔悴的面庞,像是只要他到了,百兽崖便不再是孤山绝境。
武凤楼将声音压得极低,在她耳畔道:“我原本想多约些人手,与峨媚作一次彻底较量。可一路想来,这对青城山和你都不是上策。峨媚乃武林大派,根深势众,纵然一时受挫,也必与青城结成世仇。青城人丁单薄,终难长久承受。”
东方绮珠眼睫微颤,仍静静听着。
武凤楼又道:“所以我改了主意。我已遣秦杰去黄叶观,请我三位师长赶来。有五岳三鸟在,峨媚阴谋不敢轻逞。眼下最要紧,是先拿住福寿堂管事金鑫,查明三位祖父中毒的幕后主使。至于与峨媚最后一战,自该由先天无极派来承当,不能把这份血仇全压在青城山头上。”
东方绮珠心中一块巨石悄然落地。她明白武凤楼这番安排,是处处替她和青城设想。既不令青城立刻与峨媚结死仇,又不放过投毒之人,还把最沉重的担子接到先天无极派肩上。她一时感激难言,正想牵他同去三位祖父静室,忽然有两粒小泥块从屏风上方掠入,在二人身前轻轻一碰,碎作细尘。
这是有人暗中示警。
东方绮珠方才还紧倚在武凤楼怀中,此刻脸上一热,慌忙退开半步。她尚未来得及站稳,屏风旁一道人影已如鬼魅般闪入。那人身形极快,落地无声,显然已在暗处窥候多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