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化敌为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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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英殿中,灯影沉沉。方才为“壮士”“匹夫”二称,崇祯帝、贾佛西与武凤楼几至言语相激,君臣之分、叔侄之谊,一时皆被逼到极窄处。殿外帘影轻动,一个苗条身影缓步入内,恰在这僵冷之际,将满殿锋芒轻轻隔开。
来人正是刘太后所收义女东方绮珠。
殿中金灯照着她的脸,只见她眉眼仍旧明丽,却比霸王城相见时又清减了几分。双颊薄瘦,眼底含倦,幽怨之色敛在眸中,似有千言万语,却都被宫禁深深压住。武凤楼一见她这般模样,心头微震,不由自主自座中站起。
东方绮珠趋前向崇祯帝行礼,起身时目光只在武凤楼身上一掠,便又低了下去。她声音极轻,像是怕惊动殿中余怒,迟疑着道:“母后从王公公处听说……听说……”
她连说两声,终究不知该如何在御前称呼武凤楼。那一个“他”字几欲出口,又觉太疏;若称名,又恐失礼;若依旧唤作旧时称谓,更添难堪。她只得抬手微微一指武凤楼,垂眸续道:“母后听说他已回京,命我来请他往慈宁宫相见。”
崇祯帝本有意促成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之事,如今见东方绮珠肯亲自到武英殿来请人,心中自是乐见其成。方才因言语不合而生出的不快,也随之淡去几分。他袖袍一拂,向武凤楼道:“既是母后相召,你便速往慈宁宫问安,不可迟误。”
武凤楼躬身应命。崇祯帝转而望向贾佛西,语声已恢复平和,道:“贾卿留下,接着讲《墨子》罢。”
武凤楼随东方绮珠退出武英殿。殿阶外夜色如水,宫灯一盏盏沿着甬道延伸,映得琉璃瓦上寒光微动。二人沿西侧御道向慈宁宫行去,脚步皆缓,衣袂轻响。东方绮珠走在前半步处,背影纤细,宫装随风微拂。武凤楼望着她,几次欲言,终究未能开口。东方绮珠亦不回头,只将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微微收紧。
一路无言。直到慈宁宫宫墙已在前方隐隐可见,暗处忽然闪出一个年轻女子。那女子宫装轻艳,姿容极美,眉眼灵动,步子一转便已到了东方绮珠身旁。她伸手轻轻挽住东方绮珠的臂弯,含笑嗔道:“你总这般冷着脸不理人,倒叫我白白费心。为了请他回京,我也替你出了不少力。”
她说罢,目光便落在武凤楼身上,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好奇与顽皮。
东方绮珠怕武凤楼不识其人而失礼,虽知这位年轻妃子平日不拘宫中繁文,仍停下脚步,端正介绍道:“武皇兄久离宫禁,尚未见过。这位是万岁新选的田贵妃娘娘。”
武凤楼闻言,立即敛容,上前以臣子见贵妃之礼参拜。田妃受了礼,眼中笑意更深,并不摆什么宫中威仪,只在一旁瞧着他,似要从他眉目间看出东方绮珠平日闭口不谈的心事。
田妃本籍江南苏州,其父田宏遇亦由科举入仕。她年方十五,容色清丽,心思敏捷,琴棋书画、诗词歌赋皆能通晓;更难得的是,小小年纪不只善察人意,亦能控烈马、挽强弓,文武之资皆具。崇祯帝对她颇为宠爱,周皇后与刘太后亦多喜爱,宫中上下见她性情明快,都愿与她亲近。东方绮珠回宫未久,她便日日缠着要拜师习武。东方绮珠被她缠得无奈,只得哄她说自己武功不足为师,若要学真本事,当待武凤楼回宫,他的先天无极真功才可称一绝。田妃听在心里,今日一得讯息,便寻了过来。
三人同行片刻,田妃忽地轻轻叹了一声,眼波在武凤楼身上一转,又望向东方绮珠,笑道:“怪不得万岁常说武皇兄天资绝世、人中龙凤。今日亲见,倒觉得传言尚浅。绮珠妹妹有这般福分,实在叫人羡慕。”
武凤楼听她这一句,心中暗觉不妥。东方绮珠情伤未愈,此言正触旧痕。他不由得偷眼去看她,却见东方绮珠并未露出凄楚之色,反而在苍白脸上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。那笑意轻得近乎无痕,却真切存在。武凤楼心中微微一怔,一时竟猜不透她此刻心思。
田妃一路陪着二人入慈宁宫。拜见刘太后之后,她又乖巧地问了几句病情,见太后神色倦怠,便不再多扰,转身去找殿中宫女说笑。她来去皆如春风,虽在深宫,却似不曾被宫墙拘住。
刘太后赐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坐下。武凤楼这才看清太后病容。她斜倚在龙床之上,面色比往日憔悴,精神亦见萎弱。一个小宫女跪在榻旁,正执银匙,一口一口喂她参汤。太后腕上垂着一串念珠,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武凤楼目光不觉停在那串念珠上。
那念珠共有一百零八颗,皆由上等楠木雕成。每一颗珠上,竟都刻着一尊佛像,或坐、或卧、或立、或行,姿态无一相同。雕工细入毫发,佛容安详而生动。珠色深紫,包浆沉润,显然历年极久,非近世之物。武凤楼越看,心中越生疑意,目光久久未移。
刘太后虽病体不适,所患却非重疾。东方绮珠回宫之后,她心中宽慰,病势已较前减轻不少。今日见武凤楼入宫后礼数周全,问疾叩拜皆极恭顺,与先前抗旨时大不相同,她暗自以为天威终不可犯,武凤楼纵有执拗,也不能长久违逆。念及东方绮珠的婚事或有转圜,她心情一畅,参汤也多用了几口。
她见武凤楼一直注视腕间念珠,便将它缓缓褪下,托在掌中,神色慈和地道:“哀家这一门福分浅,人丁单薄,只余瑞儿一脉相承,偏又不甚成器。如今万岁登基,哀家别无所求,惟愿日日礼佛诵经,替大明祈个国泰民安。前些日子,瑞儿倒还知孝敬,献了这一串念珠,又进了一尊乌金佛像。哀家见了,倒更觉该一心向佛,也好求个清净归处。”
她说到此处,唇边浮起一点笑容,似为刘国瑞这难得的孝心而欣慰。
武凤楼听见这念珠竟是武清侯刘国瑞所献,又听说另有一尊乌金佛像,心中疑云顿起。只是太后病中,又在慈宁宫内,他不便当面细问,更不宜贸然点破,只将神色收敛如常,陪太后说些寻常问安的话。
殿中香气沉静,宫灯微明。说了片刻,刘太后渐露倦意,眼皮微垂,手中念珠也不再拨动。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对视一眼,便一同起身,请太后安心歇息。太后点了点头,宫女轻轻放下帷帐,二人这才退出寝殿。
出了寝宫,东方绮珠没有立刻说话。武凤楼也不离她半步,只随她穿过回廊,往她所居之处而去。那间卧室,正是当日二人拜堂成亲之所。旧地重来,夜风穿廊,灯影落在青砖上,竟似仍留着前尘痕迹。
这一路,武凤楼始终紧贴在东方绮珠身侧,未曾稍稍避开。东方绮珠起初低着头,走得极慢,待觉察他没有远离之意,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层红晕。那红色从两颊轻轻晕开,衬着她病后清瘦的容颜,反添几分柔弱难言的光华。
武凤楼随东方绮珠入了旧日卧房,廊外宫灯隔纱而照,室中陈设如昔。红烛早已不在,帐幔犹垂,旧日拜堂之后共入此室的一幕,似被夜色深深收起,只余暗香浮动。
东方绮珠方要开口,武凤楼已近前一步,俯身在她耳畔低声道:“太后腕上那串念珠,你不觉有异么?还有那尊未曾见着的乌金佛像。刘国瑞素来只知声色玩乐,怎会得来这等佛门异宝?我先在此候你,你寻个不惹人疑的缘由,再去细看一回。待你回来,咱们再商议其中关节。”
他语声极低,气息拂在她耳畔。东方绮珠心中微乱,却知他绝非无端起疑。她本不忍拂他之意,便唤来宫女,吩咐先请武凤楼入内少坐,自己转身去了。
武凤楼独坐室中。窗外夜风过树,枝影落在纱窗上,微微摇曳。他心中念着刘太后腕间那一百零八颗佛像念珠,又想起刘国瑞近来种种蹊跷,不觉眉峰渐敛。
过了片刻,东方绮珠回来,手中却空无一物。
武凤楼正欲询问,东方绮珠已掩上房门,走近几步,将声音压得极低:“东西不必取来。若贸然拿走,反会使母后生疑。我方才已仔细辨认,那两件物事,皆是峨媚派镇山之宝。”
武凤楼神色一变,目光顿时凝住。
东方绮珠脸色苍白,仍竭力镇定,继续道:“那串念珠本是峨媚历代掌门庆典时佩戴之物。最要紧的,是那一百零八尊佛像并非寻常雕饰,其中坐卧行立,各寓剑意,合在一处,正是一套完整剑法。此剑术向来只有峨媚掌教一人可学。如今竟落到我那表兄手里,此事决不能轻轻放过。”
她话音未尽,卧房门忽然被人推开。一道人影闪入室中,满身风尘,神色惊惶,正是玉面无盐东方碧莲。
她一路奔波而来,鬓边尘色未拂,眉眼间全是疲倦与惧怒。她一见武凤楼也在室中,且与东方绮珠相距极近,眼底先掠过一丝喜色;只是那喜色方现即灭,旋又被沉重忧急压住。
东方绮珠急忙上前扶住姑母,亲手捧茶递与她。东方碧莲接过茶盏,一口饮尽,手指仍在微微发颤。她放下杯子,望着东方绮珠,声音低哑而沉痛:“青城山遭人暗算,三位老爷子皆中毒瘫卧。山中传令,要你即刻回去接掌门户,主持百兽崖一切事务,以御外敌。”
这一句话如霹雳劈下。东方绮珠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身子一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武凤楼猿臂一伸,已将她揽入怀中。她靠在他胸前,身躯颤抖不止,眼中泪水顷刻滚落,两行清泪沿着苍白面颊流下,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肩头,哽咽失声。
武凤楼心中亦是一沉。青城三豹内功深厚,阅历老辣,竟同时被人以毒制倒,可见来者布置周密、手段狠辣。青城山久不问江湖,百兽崖虽有巡山八猛忠心守护,山中主事之人却一时尽失。如今竟要东方绮珠这年轻女子遽然接掌门户,其中凶险,已不待言。
东方绮珠哭了片刻,忽然从武凤楼怀中抬起头来,眼中尚带泪痕,却强自转向东方碧莲。她像是抓住最后一线依恃,急声道:“青城与峨媚相距不远。姑母可曾遣人去峨媚禀告我师父?若司徒掌教肯派人相助,山中未必无救。”
危急之间,她第一个想到的仍是授业恩师司徒平。
东方碧莲听她提起峨媚,脸色陡然一变。她银牙紧咬,双目含怒,竟恨恨一跺脚,声音中满是切齿之意:“你还想着峨媚!青城出事之前,只有峨媚福寿堂管事金鑫来过一趟,除此之外,再无人上山。我与八猛反复推想,此番投毒,多半便是峨媚所为。只是眼下尚无铁证,才不能明言。”
东方绮珠只觉心口一窒。她一生所学,多出峨媚;师门与本山之间,竟忽成这般血仇疑局。悲愤、惊惧、茫然一齐涌上,她眼前一黑,身子软软倒了下去。
武凤楼立刻将她抱起,放在卧榻之上。此刻救人要紧,已顾不得宫中礼法与男女之防。何况二人曾拜堂成礼,旧日情分,本非外人可比。他一手扶住她后心,一手按住她腕脉,以先天无极真气缓缓渡入,又替她推宫过血,疏理气息。
室中一时寂然,只有东方碧莲急促的呼吸声。过了许久,东方绮珠睫毛微动,终于缓缓醒转。她睁眼看见武凤楼额上汗珠密布,正为自己耗力输气,心中悲喜交缠,再也抑制不住,起身扑入他怀中,放声哭了出来。
武凤楼抱着她,胸中亦觉酸楚。她这一哭,竟似将数月以来的幽怨、委屈、惊惧一并哭出。他低头轻轻拢着她散乱的鬓发,眼眶也不觉湿了。
东方碧莲本就性情急烈,此刻青城危殆,心神俱乱,哪里还能好言相向。她望着武凤楼与东方绮珠相拥而泣,心中痛怒交加,忽然咬牙道:“我青城山近十年不涉江湖,若非你那大师伯来信求婚,怎会惹出今日大祸?如今三位老爷子中毒,山门危在旦夕,竟到了这般田地。若不是无路可走,我真恨不得先杀了你,再大家一同了断。”
她话虽狠,泪水却已落下,抬袖掩面,肩头颤动。
武凤楼听她怨责,并不辩解。他只是替东方绮珠理了理鬓发,扶她坐稳,随后转向东方碧莲,神色肃然,语声沉沉:“寻常路见不平,尚当拔刀相助,何况青城与无极两派数代交情。先前我负绮珠妹妹,实有万不得已之苦衷。如今三位祖父中毒,青城又有被峨媚吞并之危,凤楼岂能袖手旁观?”
东方绮珠听他口中唤出“绮珠妹妹”四字,泪中神色微微一颤。
武凤楼不待旁人插言,又向东方碧莲拱手道:“请姑母即刻带绮珠妹妹回青城,先接掌百兽崖,以定山中人心。我再联络几位帮手,随后便赶去驰援。三位老爷子的毒,也须设法察明根由,另谋解救。”
这一声“姑母”出口,东方碧莲的怒气顿时滞住。她素来对武凤楼多有刁难,旧日言语也并不客气,如今见他毫不推诿,反把援救青城之责揽在身上,又如此称呼自己,一时倒生出几分惭意。她抹去泪痕,低头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再出恶语。
事势急迫,再无耽搁余地。东方绮珠强忍悲意,整理衣襟,又去刘太后榻前请辞。她不敢说出青城山变故,只称自己与武凤楼要往泰山重新还愿,以求太后病体早安。刘太后本就有倦意,又见二人似已和缓,心中反觉欢喜,便准了她出宫。
趁天色尚未尽暗,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随武凤楼出了京城。城门外风声渐急,暮色压在远道之上,马匹已备。东方绮珠临行之前,回头望着武凤楼,泪水又盈满眼眶,却不敢再多停。她与东方碧莲翻身上马,向青城方向驰去。
武凤楼立在道旁,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没入暮色。东方绮珠几次回首,终究被姑母催马带远。尘影散尽之后,长道空阔,只余晚风吹动衣袂。武凤楼缓缓收回目光,心中已知,一场更深的风波,正自青城山方向压来。
东方绮珠与东方碧莲的马影渐渐没入夜色,蹄声由急而远,终至不可闻。武凤楼仍立在城外道旁,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,目光却似凝在远处不肯收回。
月色清寒,京城外的长道空阔无声。他心中翻涌的却不是离情一事。峨媚派连番伸手,河南、河北俱有暗桩,如今竟又疑似将毒手探向青城山百兽崖。司徒平若无足以压过诸派的声势,绝不敢如此张狂。先天无极派新经百年大典,他初承掌门之位,门下上下不足二十人,论声势、论根基、论江湖布置,皆难与峨媚抗衡。念及此处,他胸中不觉沉重,眉宇间寒意愈深。
正在他凝神沉思之际,夜风忽起,远处三道黑影如流矢破空,转瞬已到近前。月光下,三人皆着青衣,身形雄健,相貌端正,眉目间自有一股刚毅豪气。三人落地之后,步履沉稳,并不掩藏行迹,只齐齐望向武凤楼。
武凤楼目光何等锐利,未待三人开口,已从身形衣饰与神采认出,正是辽东边氏三雄边城龙、边城虎、边城豹兄弟。他心中一喜,方才压在胸中的郁气顿时散了几分,上前深施一礼,语声中带着久别重逢的真诚:“三位边兄,别来无恙。”
边城龙一步上前,伸手握住他的臂膀。他手劲极沉,此刻却全是激动之意,望着武凤楼道:“贤弟荣掌先天无极门户,我兄弟三人本该亲赴嵩山道贺。只是如今关内关外兵戈相对,我等不敢轻入中原,竟错过这等大事。此生想来,实是一桩憾事,还望贤弟莫怪。”
武凤楼见三人深夜骤至,知其必非单为叙旧。边城龙不开口,他也不便先问,只温声道:“小弟年少德薄,骤承重任,心中惭愧尚多。三位兄长与我相交,向来肝胆相照,何须说这些生分话。”
边城龙听他语意诚恳,神色微动,回头望了望四周。长道两侧树影深沉,月光铺地,远近并无人踪。他略一凝神,确定无人在侧,方沉声道:“贤弟,我兄弟虽是汉人,却世居长白山下,身在大清版图之内。昔年关外会猎,多尔衮便对我等心存疑忌。如今他屡屡受挫于贵派,杀机日盛,已以重金相诱,又以权势相迫,暗中遣了三路人马入关,所图者,便是贤弟与李鸣兄弟。”
武凤楼眸光微凝,并未打断。
边城龙继续道:“这三路人中,一路有我兄弟三人与两位叔父;一路是黑风峡三爪追魂邵一目与陆地神龙辛独;最难测的一路,则由长白一尊朱彤阳亲自领二弟朱彤月,并带着总管一杵震八荒朱佩。诸人皆潜迹而来,贤弟与李鸣在明,他们在暗,明枪尚可提防,暗箭最难躲避。”
说到此处,他神色更沉,语声也低了几分:“我兄弟不愿负朋友之义,已将家眷悄悄安置在青龙桥一带,决意弃辽东旧居,入关另寻生路。只是我那两位叔父,对江三侠断腕之仇耿耿于怀。我兄弟三人再三苦劝,终不能使他们回心转意。他们此番入关,必欲借机寻仇。我等今夜特来,将此中机密尽数告知贤弟。”
武凤楼听至此处,心头一热。边氏三雄本在辽东,受多尔衮辖制,如今为了朋友之义,不惜迁眷入关,背弃旧土,又冒险寻到自己行迹前来泄密。若非暗中费尽心力,绝不可能在老驸马府附近探得他的去向。他望着三人,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边城龙见他沉默,又拱手道:“还有一事,须请贤弟转告江三侠。我两位叔父当年受人拨弄,与江三侠两度交手,皆败于刀下,右腕亦被断去。此番他们仍不自量力,执意第三次出头。望贤弟在江三侠面前说一言,请他念二老已成残腕之人,饶过他们这一番狂妄。我兄弟三人先替二位叔父向贤弟谢罪。”
他说着,边城虎、边城豹亦随之躬身,三人竟欲行大礼。
武凤楼连忙伸手扶住,阻住三人下拜。他沉吟片刻,心中已有打算,缓声道:“小弟眼下有急事在身,不能与三位兄长久叙。三位既已将家眷迁至关内,留在京畿并非稳妥。依我之见,诸位不如立刻护送宝眷前往石城岛。那里虽非寻常去处,却可暂作安身之地。三位兄长亦可在岛上暂避风头。此言冒昧,还望三位细思。”
边氏三雄闻言,皆是一怔,旋即眼中露出喜色。他们自然知道石城岛如今为侯国英所据。女魔王之名虽令人忌惮,然以她与武凤楼之间的牵连,若有武凤楼引荐,石城岛反倒是乱局之中难得的一处安稳所在。边城龙正欲开口道谢,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干哑冷笑。
那声音又涩又厉,如枯枝擦石:“认仇作父,叛国投敌。你们三个不孝孽种,将边氏祖宗的颜面都丢尽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两道人影已从暗处踏出。前面一人身形枯瘦,却气势森厉,左手握着一柄三尺六寸重剑,正是边氏三雄的二叔,一剑残边天福。后面那人肩宽背厚,左手倒提一支特大铁笔,笔身沉黑,分量惊人,乃是三叔一笔勾边天寿。
武凤楼心中微凛。二人竟能衔尾而至,显是一路暗中盯着边氏三雄。来得如此迅疾,嗅觉之准,实不在寻常高手之下。
边天福目光如刀,先狠狠扫过三个侄儿,声音中尽是怒意:“你们置杀父之仇不报,叔父断腕之恨不雪,竟还想私下入关,给武家小儿通风报信。你们以为能瞒过我兄弟二人?我一路跟来,果然寻着了武凤楼。只凭这一桩,我还怎能认你们是边氏子孙?”
他说罢,左手一沉,那柄重剑已横在身前。月光落在剑脊之上,冷白如霜。
边天寿亦不发一言,只将三十六斤重的铁笔缓缓提起。笔锋斜指,劲气内敛,与边天福一左一右,隐然将武凤楼夹在中间。边氏三雄被两位叔父喝住,一时又羞又急,却不敢贸然出手。
边天福与边天寿当年横行江湖,并非浪得虚名。一剑残的剑法以狠辣着称,出手往往一招便废人肢体;一笔勾更是凶悍,其铁笔重逾常兵,一笔落下,多半便要取人性命。自从二人败在钻天鹤子江剑臣刀下,各断右腕,便闭门苦练,以左手重习剑笔。两年潜修,招式尽数反向而行,比从前更乖僻,更阴毒,也更难预料。
武凤楼看着二人蓄势欲发,知晓此刻仅凭言语已难劝退。若真放手相搏,以二人左手新练的毒辣招数,即便不能胜他,也必有死伤。可念在边氏三雄一片热肠,他无论如何不能对这两个老者下杀手。
他心念一转,已有计较。既不可软劝,便只能以势压人,叫二人知难而退。
武凤楼缓缓沉肩,右肘微垂,五指按上刀柄。夜风吹过,他衣袖轻扬,整个人气息忽然由温和转为森然。边天福与边天寿皆觉眼前这年轻人似在一瞬之间换了一个人,清峻身形静立月下,却有一股锋芒自鞘中透出。
只听一声清越龙吟,五凤朝阳刀离鞘而出。红紫两道微芒在月色中一闪即敛,刀身横于武凤楼掌中,寒光映得他眉目愈发冷峻。边氏三雄下意识屏住呼吸,边天福与边天寿也不由得各自收紧了兵刃。
武凤楼抬眼望着二人,声音并不高,却沉稳如铁:“二位老前辈若执意要战,凤楼不能不奉陪。只是今日我不愿因旧怨伤了边氏三位兄长的心。二位若肯退去,此事便止于今夜。”
边天福喉间发出一声暴喝,短短一个“上”字未落,兄弟二人已同时纵出。月色下,重剑如黑虹横空,铁笔似怒蛟出洞,一左一右,仍是当年名震江湖的狠辣路数。一剑取残身,一笔夺性命,招意森然,尽往武凤楼要害处罩来。
武凤楼有意折其锋芒,并不急于还手。他足尖轻点,身形一晃,已从剑笔交织的光幕间滑出。边天福重剑贴着他衣角掠过,边天寿铁笔扫空,只卷起一阵尘风。武凤楼落在丈许之外,五凤朝阳刀仍斜垂在手,刀尖点地,眉目冷静,静静望着二人。
边氏二老一招未中,脸上顿时发热。昔年他们两次败在江剑臣刀下,如今再以左手苦练而来,竟仍不能困住一个后辈。二人彼此一望,怒意更炽,连话也不说,脚下再度弹起,剑笔之势比方才更急三分。
武凤楼有了第一次试探,心中已知二人左手剑笔虽奇,却未能尽脱旧路。他身形再转,似柳絮随风,连换两处方位,仍从铁笔重剑之间轻轻脱出。边天福一剑刺空,剑锋撞在地上,石屑微溅;边天寿铁笔扫过,竟只触到一缕残影。
两扑皆空,边天福与边天寿脸色已由青转紫。二人同时冷哼,各自提聚全身功力。边天福左手重剑抖出一片寒星,剑光层层落下;边天寿大铁笔卷起沉闷风声,笔势如雷,第三次向武凤楼逼来。
武凤楼见火候已足,便不再闪避。他胸中真气一提,忽发一声清啸,啸声在旷野夜色中远远荡开。五凤朝阳刀红紫光华陡然大盛,刀身横起,迎着一剑一笔斩去。
只听两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片,金铁相击之音震得人耳中嗡然。边天福与边天寿同时退了半步,重剑与铁笔都被震得微微下沉。武凤楼仍立在原处,刀锋寒光未散,气势如山。
他手腕轻轻一抖,刀尖复又斜垂,目光掠过二人,语声冷冷道:“二十年来,二位前辈以一剑残人、一笔勾魂闻名江湖。昔日败在我三师叔刀下,还可说是遇上当世绝顶人物,不算失了颜面。今日武某年少技浅,二位三度进招,仍不能奈我何,若再说一剑一笔之名,只怕未免言过其实。二位可还要再试?”
边天福眼中怒火与羞意交缠,握剑的左手青筋突起。边天寿看了兄长一眼,似已打定主意,不顾三个侄儿就在身侧,低低喝了一声:“再上。”
这一回,二人不再留余地。重剑与铁笔同起,招式反向而行,劲力沉猛中夹着诡异。武凤楼知须给他们一个明白,五凤朝阳刀电光般迎出。刹那间,月下只见红紫两色纵横交错,金铁之声密如骤雨。
片刻之后,三人骤然分开。
武凤楼仍是刀尖点地,衣袂未乱,神色从容。边天福与边天寿却双双低下头去。二人手中的重剑与铁笔,各被削去半寸锋尖,断口整齐,如被神工裁落。
边天福脸色惨白,羞愤难支。他忽然一抬手,竟将断尖重剑横向自己咽喉。武凤楼早已看出他的心意,身形一晃,已欺到面前,左手探出,使一式“分云捉光”,将那柄重剑从边天福手中夺了下来。
边天福手中一空,怔在原地。武凤楼握着重剑,并未以胜者之态相逼,只缓声道:“二位前辈是三位边兄的叔父,论交情,也该算武某长辈。旧日梁子并非不可化解,何苦一定要以血偿血?凤楼知道二位素来敬重我三婶娘,不如请她老人家出面,替我们了结这段怨仇,二位意下如何?”
边天福与边天寿听他提到石城岛主侯国英,神色皆是一滞。女魔王侯国英在江湖上名声虽冷,二人对她却一向敬服。此刻武凤楼既以她为调停之人,又言辞恭敬,并未趁胜羞辱,二人再无话可说。
武凤楼双手捧起重剑,亲自还给边天福,又向二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。方才几乎要见血的一场恶斗,便在这一礼之中渐渐消散。
边天福握着断尖重剑,良久才叹了一声,语气里已无先前戾气:“我兄弟二人两次败在江三爷刀下,心中不服,闭门苦练两年,专练左手剑笔,原以为总能找回几分颜面。不想今日仍败在先天无极派手中。从今往后,我们不再踏入中原一步。”
武凤楼见他说得诚恳,心中不忍,便接过话去,神色亦十分坦然:“二位前辈不必如此自轻。当日败在我三师叔手下,是以真功夫硬碰硬,输赢皆见本事。今日武某能胜,不过借五凤朝阳刀之利。若换作寻常兵刃,只怕未必能挡住二位的重剑铁笔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平实,没有半分虚饰。边天福与边天寿听在耳中,胸中最后一丝怨结也随之消散。边天寿沉默片刻,忽然主动开口道:“我兄弟与长白一尊朱彤阳素有交情。他此番肯应多尔衮之请入关寻你,并非全为多尔衮驱使。你昔日单刀入辽东,空手闯四厅,折了他的威名,他心中一直记着,要亲自会一会你。”
武凤楼静静听着,未插言。
边天寿又道:“他曾与我们相约,在京西香山半山亭会面。算时辰,他们一行人也快到了。我兄弟可先去稳住他。请武掌门依江湖礼数,明夜二更,到半山亭畔与朱彤阳相见,一决胜负。如此既让他在多尔衮面前有所交代,也替武掌门了却这一路暗敌。你以为如何?”
武凤楼略一沉吟,便点头道:“既如此,武某明夜二更,准到半山亭。”
天色已近微明,东边隐隐露出一点青白。武凤楼心知尚有许多事要处置,便向边氏叔侄五人拱手告辞,道:“诸位,武某少陪。”
边城龙三兄弟心中感激,欲再相送,武凤楼只摆了摆手,转身向城中疾行而去。
待他回到老驸马府时,府中早已灯火通明。仆役往来奔走,内外皆有喜色。武凤楼方进西院,便听说河南风雷堡雷家父女已被驼背神龙与乾坤八掌二位前辈接来。老驸马冉兴正亲自张罗,为缺德十八手李鸣与红蔷薇雷红英操办婚事,要二人即刻拜堂成礼。
府中铺红挂彩,喜烛成双。李鸣平日最不受礼法拘束,今日被众人推着拜完天地,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。雷红英一身嫁衣,红帕覆面,虽看不见神情,身形却挺直,显得又羞又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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