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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化敌为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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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拥着新人往洞房去。走到半路,李鸣忽然停下。喜婆与丫鬟还未来得及反应,他已笑嘻嘻伸手,将雷红英头上的红盖头一把扯下。

红烛映着雷红英的脸,眉目英爽中带着新嫁的羞意。李鸣却全不顾旁人在侧,吊儿郎当地望着她,笑道:“礼我已经拜了,该做的也算做完。你先回房等着,我还有事要办。等我脱开身,再去与你亲近。”

他说罢,还伸手在雷红英脸颊上轻轻一抚,神情仍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。

雷红英早知自己所嫁之人不是寻常夫婿。自答应嫁给李鸣那一日起,她便已暗暗有了独守空房的准备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李鸣竟连洞房门也不肯陪她一同进去。她先是一怔,随即又羞又恼,伸手一把攥住李鸣衣袖,眼中火气与委屈一并浮起。

她压低声音,却咬字极重地道:“别的事我都可以依你,今夜不行。你若有天大的急事,也得先陪我进洞房。否则,你休想走。”

李鸣被雷红英攥住衣袖,眼中忽有笑意一闪。他顺着她那一扯之势,故意身子向前一倾,像是立足不稳。雷红英心中一急,双手本能地伸出来扶他。谁知她方一近身,李鸣已顺势将她揽入怀中,低头便在她鬓边、颊畔连连亲了几下。

廊下红烛明亮,喜婆、丫鬟都在一旁。雷红英哪里料到他在这众目之下也敢如此胡闹,霎时羞得满脸通红。她猛然用力,将李鸣推开数步,跺脚嗔道:“你这人真是没个正形!也不怕叫人笑话。”

李鸣站稳之后,反倒笑得愈发得意。他朝她拱了拱手,故作郑重地道:“多谢娘子成全。”

说罢,他也不等雷红英再来拉他,身形一转,竟当真扬长而去。

雷红英这才明白,自己又中了他一记滑头计。她望着李鸣离去的背影,心中又恼又好笑,暗暗骂了两声,终究不好再追,只得在喜婆丫鬟簇拥之下,独自往洞房去了。

李鸣快步回到旧日所居之处,脱下大红吉服,换回平日衣装。他心中惦记刑部之事,连向武凤楼与义父战天雷打声招呼也顾不上,便匆匆出了驸马府,直奔刑部牢房。

到了刑部,他命人唤来毛金常。毛金常一听李鸣到来,半点不敢怠慢,急忙迎出。李鸣不多寒暄,只道:“带我去瞧瞧秦杰与刘二辞。”

毛金常忙引着他往牢中深处走去。两人来到一处牢房门外,李鸣方一停步,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那哪里像是关押重犯之地?两间屋子高大宽敞,天窗开得极高,光线透入,空气亦不浊闷。屋中摆着两张单人床,被褥都是新的,桌椅齐备,收拾得颇为齐整。若非门外铁锁森然,倒像寻常人家的一处客房。

桌上更摆得热闹。一坛烧酒已经开封,两只烧鸡被撕得七零八落,半片肥鹅油光未退,猪蹄膀、鸡杂碎与一大盘炸得焦香的花生米横陈其上。刘二辞斜靠在床沿,喝得眼歪口斜,嘴边酒涎未干;秦杰年纪小些,却也醉得双眼半阖,手中仍端着酒碗,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送。

李鸣看在眼里,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这二人哪里像坐牢,倒像是寻了个清净地方养福。

可刘二辞与秦杰毕竟都是机灵人。两人原本醉态毕露,待一眼瞧见李鸣,眼中迷色顷刻褪去大半。毛金常开门请李鸣入内,秦杰晃晃悠悠起身,仍不忘向师父行礼。他一边拜,一边指着桌上酒菜,口齿含混却说得分明:“师父,这些酒菜并不是毛头置办的。送来的人叫刘大中,说天黑之后便来接我和刘二辞出去享福。”

他说完,酒气直冲出来,自己也险些站不稳。

李鸣听得心中一动。武清侯府的人既已来过,且急着今夜便要接人,事中必有更深缘故。他原本只是想查清刘二辞为何被捉,如今看来,不妨顺势将秦杰与刘二辞送入局中。

他走近秦杰,俯身在他耳畔低声交代了几句。秦杰醉眼微抬,眼底却已有清明之色,一一点头。李鸣不再久留,转身出了牢房,又叮嘱毛金常好生照看,随即离开刑部,回转老驸马府。

回府之后,李鸣见到武凤楼,便将刑部所见、刘大中送酒菜、约定今夜接人的情形细说了一遍。武凤楼听罢,沉吟良久,也一时猜不透武清侯府费这般周折,究竟要将刘二辞弄去做什么。二人只得先等秦杰设法传出消息,再作定夺。

武凤楼随即也把自己所遇之事告诉李鸣:东方绮珠奉太后之命来武英殿解围,慈宁宫中发现刘国瑞所献念珠与乌金佛像皆涉峨媚镇山宝物;东方碧莲夜入宫中,传来青城三豹中毒、青城山危急之讯;他送东方绮珠姑侄出城后,又遇边氏三雄泄露多尔衮暗遣三路高手入关之秘,继而以威以礼化解一剑残、一笔勾二老的旧怨;最后,边天寿又传来长白一尊朱彤阳约在香山半山亭相会之事。

李鸣听到此处,便知道今夜这新婚洞房算是全然落空。他脸上仍是笑嘻嘻的,眼底却已多了几分凝重。两人先去见过六阳毒煞战天雷与狮王雷震,陪两位长辈说了片刻话。李鸣又匆匆回洞房向雷红英打了个招呼,免得这位新婚妻子气恼太甚,随后便与武凤楼一同出府,提前往香山方向赶去。

香山半山亭附近有一座永安寺,乃历经宋、金、元三朝的古刹。山路入夜之后,古木阴沉,石阶上积着一层淡淡月光。武凤楼与李鸣身形如烟,未多时便已登上半山亭顶。亭外山风拂面,京城灯火远在山下,似一片微微闪动的星河。

二人方在亭顶立定,西侧阴影中便现出一道瘦长身影。那人步履轻捷,衣衫随风贴在身上,神情精细而深藏,正是长白帮中总管一切事务的智囊人物,一杵震八荒朱佩。

武凤楼居高临下,看清来人之后,纵身飘落,拱手道:“辽东一别,已近两载。朱总管风采如旧。”

朱佩见他与李鸣二人同来,眼珠微微一转,随即露出一抹诡秘笑意。他上前还礼,语声谦恭,却处处带着试探:“敝上向来讲究排场,纵在异乡也不愿失了礼数。今夜又是在山中相会,我这个做总管的若安排不周,回去少不得挨责。还请武侍卫明示,贵方今夜究竟来了多少人,也省得朱佩失了分寸。”

他说着,还向二人躬了一礼,眼角却不住向四下扫去。

武凤楼尚未答话,李鸣已呵呵一笑,往前跨了半步。他语气轻松,话中却把去路都封住了:“朱总管,你这番话可把我们先天无极派瞧得太轻了。大丈夫行走江湖,讲的便是明来明去。藏头露尾、暗伏人手的事,我们兄弟不做。今夜登山的,便只有我与大哥二人。”

他顿了顿,脸上笑意更深,眼神却一亮:“不过世上万事,总有亲疏远近。若有和我们兄弟交厚的人听了风声,自己跑来看一场热闹,那可不能算在我人见愁头上。到时候朱总管也莫说我们事先隐瞒。”

朱佩眼中精光一闪,脸上的笑意却未改。武凤楼心中暗暗好笑,知道李鸣这番话看似耍嘴,实则是怕战天雷、醉圣等人闻风而至,先把话说在前头,免得日后被人指作暗伏强援。夜风从半山亭外掠过,三人衣袂轻动,山中一时静得只余松声。

朱佩见武凤楼并无异议,心下已知今夜登山者果然只有武、李二人。他微微一笑,袖中忽有寒光一闪,一支双头响箭破空而起,带着尖厉清啸冲入夜色,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光,向山顶荒草深处落去。

武凤楼望着那支响箭,神色不动。他知道长白一尊远来关内,身处异地,处处设防,也在情理之中。李鸣却忍不得朱佩这番小心,斜眼看了看半空余光,又向武凤楼笑道:“大哥前年独入辽东,倒省了这一笔响箭钱。”

朱佩听出他言中讥诮,老脸微微一红,却不好发作,只向二人拱了拱手,沉声道:“请。”

他说罢,足尖一点,瘦长身形已向香山高处掠去。山径渐陡,石面微湿,夜色中苔痕隐隐。朱佩这一纵,分明有意在轻功上试一试二人深浅。

李鸣最喜这等机会,坏意顿生,紧随其后纵起,一面追,一面扬声笑道:“朱总管,山陡路滑,慢些走,若是一跤摔下去,可不好向你家主人交代。”

他嘴上喊得关切,脚下却紧迫不舍。朱佩听得心头火起,加快身形,偏偏甩不开他。待朱佩赌气停身,想反叫他撞上时,李鸣却早似泥鳅般一滑,倏地从他身旁掠到前头去了。

武凤楼跟在后面,见李鸣这般惹人,心中暗自好笑。朱佩若真与他斗嘴斗气,只怕未到山巅,便已被这位师弟气去半条命。

离香炉顶尚有一箭之地时,朱佩忽然停步,转身向二人道:“二位暂且留步。朱佩先上去禀明敝上与二当家,请二位主人下山迎候。”

李鸣闻言,扑哧一笑,目光在朱佩脸上一转,道:“朱大总管,黑灯瞎火,山风又冷,还讲那些排场作甚?我看你要先走一步,未必只是为了通报罢。”

朱佩心中正有此意,原想抢在前头,占个居高临下之势,给李鸣一点苦头。此刻被他一语挑破,脸色更觉难看。只是山势已近绝顶,再多遮掩也无甚用处,只得闷声不语,引着二人继续上行。

片刻之后,三人已登上香炉顶。此处峰势孤悬,崖壁如削,脚下云气淡淡,远处京城灯火如沉在夜海中的星。月色皎洁,照得山石冷白。鬼见愁顶上,并肩立着两位老者,一高一矮,一瘦一胖,气象迥异,却皆有久居上位之势。那自然便是雄踞关外、威压辽东的长白一尊朱彤阳,和其二弟珍珠滚玉盘朱彤弓。

武凤楼踏上峰顶,先不言语,只借月色细看朱彤阳。

这位名震关外的老人年已古稀,身上却看不出多少衰败之气。他未戴头巾,只将银白长发束在顶上,颇有道家风致。身着绛紫长袍,足踏福寿履,面如古月,疏眉朗目,鼻直口阔,雪白长髯覆于胸前。两手十指细长清癯,若不知其名,倒像深山读书的老儒,而不像统领辽东江湖的一方豪雄。

武凤楼一见之下,心中先有敬意。他抢前一步,躬身行礼,语声恭谨道:“尊者远来京畿,凤楼未能出迎,已失敬老之礼。今夜山中相见,先向尊者赔罪。”

朱彤阳定定望着他,良久不语。月光映在他眉目间,神色由审视渐转为叹息。他轻轻道:“当年阁下亲至辽东,老朽竟未能相见,事后每每想来,深以为憾。今日一见,果然不负人中龙凤之誉。老朽此番入关,只怕要徒劳往返了。”

朱佩听得心头一紧。主人这一句话里,分明已有惜才退意。若真见面便罢手,他自己昔日在长白赌场所受之辱,便再无讨回的机会。朱佩趋前半步,附在朱彤阳身侧低声道:“主人此次入关,是九皇子多尔衮费尽周折、重礼相请。来时关外无人不知,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若与武凤楼一见之下,便因几句虚礼周旋而罢手回去,不但难向多尔衮亲王交代,关外诸人议论起来,也未免难听。还请主人三思。”

朱彤弓本就心中不平,此刻也跟着沉声道:“大哥,武凤楼当日易容改貌,混入咱们长白赌场,空手闯过四厅,强索三分之一红利。我一时受制,只得答应。后来我又开山门,公布此事,定下相会之期。谁知他得了册封诏书,便将咱们长白赌场撇在一旁,分明是戏弄长白一脉。这等事若也咽下,日后还如何立足关外?”

朱彤阳听罢,面容渐肃。他没有立刻回应二人,只将目光投向山下黑沉沉的松林,缓缓道:“你们将此事看得太浅。今晨我见边天福、边天寿兄弟神情颓丧,已猜到他们多半栽在了武凤楼手中。能叫一剑残人、一笔勾魂这等人物败得无话可说,当世武林能有几人?武凤楼年纪尚轻,已如此深不可测;若推及五岳三鸟、天山三公之辈,又该是何等境界?凡事不可只凭一时意气,免得日后追悔。”

朱佩见朱彤阳越说越退,脸上不由涨红。他当日与武凤楼交手,虽吃了暗亏,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真落下风。若今夜连试也不试便和解,他这一跤便算栽定了,永无翻身之日。

他眼珠一转,忽然向朱彤阳躬身道:“主人远来数千里,若就此悄然而去,岂非白走一遭?属下愿先出去,与武凤楼略交几手。主人也可借此看一看先天无极派的真正路数,再作决断,岂不稳妥?”

朱彤阳眉头微皱,似仍有迟疑。朱彤弓与朱佩心意相同,惟恐大哥就此虎头蛇尾,便抢先道:“既要试探,便不可大意。朱佩,你若出手,务须谨慎,莫坠了长白山的威名。”

朱佩见朱彤弓已替自己递出话头,便不再迟疑。只见他肩头微沉,右手向背后一探,紫金降魔杵已然在握。杵身映着月色,幽光沉沉。他足下一点,瘦长身形轻飘飘落到场中,向武凤楼拱手而立。

武凤楼将他与朱彤弓方才的神色举止尽收眼底,心中明白,这一场已是避不过去。他不愿使长白一尊朱彤阳觉得自己存心结怨,便从容上前半步,双袖微垂,语声坦然:“武某自幼读书,虽行走江湖,亦知人以诚待我,我当以诚相报。昔年辽东之事,确有不得已处。今日为表武某无意与长白山结怨,朱总管尽可施展杵法,武某空手领教。”

他说罢,双足一分,凝神立定,目光落在朱佩肩臂之间,竟真不去拔刀。

朱彤阳听得此言,眉峰微动。朱佩已亮出兵刃,势难收回,若再退下,反倒显得长白山失了气度。朱彤阳心中不悦,侧目狠狠瞪了朱彤弓一眼。朱彤弓只作不见,仍盯着场中。

朱佩进退不得,只好沉声道:“既如此,朱佩冒犯。”

话音一落,他手中紫金降魔杵陡然展开。第一杵斜劈而下,劲风先到,杵影随至。转眼之间,追风三十六杵上十二式已一气使完。那杵法果然不同凡响,或沉或疾,或横扫,或斜挑,每一式皆含变化。朱佩臂力深厚,身法又轻,杵势连绵之中,自有一股逼人威压。

武凤楼始终未还一招。他身形在杵影中忽左忽右,步法轻灵,出入皆在毫厘之间。朱佩中十二式一经展开,劲风已卷得武凤楼衣袂猎猎作响,杵影所笼之处,方圆八尺皆似被紫金光影罩住。

朱彤阳在旁凝目观看,心中不由暗暗点头。朱佩跟随自己多年,杵法精绝,绝非虚名;可武凤楼只凭空手与步法周旋,竟能在密不透风的杵势之中从容避让,更叫人心生惊异。

待到最后十二式起手,朱佩眼中已透出狠意。这十二式乃他半生所学精华,出手之后,杵风骤急,如山瀑倾泻,又如夜雨连天。紫金降魔杵织成一片密影,几乎将武凤楼整个人吞没其中。

胜负似在此刻。

然而武凤楼的身法忽又一变。他脚下轻轻一错,身形如风中飞絮,起落无声;又似水上浮萍,随势而动。朱佩杵势越急,他便越显轻灵,整个人随着紫金杵影高低起伏,始终不离其势,却又始终不入其困。

朱佩将功力提到极处,额上渐见汗意。三十六杵已使到第三十四杵,只剩最后两式。若这最后两杵再不中,便是败局已明。

朱彤阳看得真切,知若任朱佩使完,必然无地自容。他护短之心一起,忽然沉声喝道:“够了,退下。”

这一声虽不甚高,却自有威严。朱佩身形一滞,紫金降魔杵收回胸前,勉强向武凤楼一拱手,退到朱彤阳身后。虽保住一分颜面,眼底却仍有不甘。

朱彤弓见朱佩被喝退,心知若再拖延,大哥多半又要说出和解之言。他身形一弹,抢在场中,双手抱拳,向武凤楼冷冷一拱:“辽东辛大侠也好,今日武侍卫也好,你可把我朱老二害得不轻。”

武凤楼静静望着他,没有接口。

朱彤弓脸色沉了下来,语中怨气渐重:“当日在辽东,我见你气度不凡,一心抬举,甚至有意请你为长白帮三当家。谁知你化名改貌,借我长白赌场作阶梯,只为替自己扬名立威。你闯四厅、索红利,叫我在关外众人面前把话都说了出去。及至册封诏书到手,你便甩手而去,将我长白帮置于尴尬境地。今日我不为别的,只要武侍卫给我一个说法。若说得通,这口气我咽下;若说不通,我朱彤弓便要替长白山讨个公道。”

这一番话说得有怨有据。武凤楼心中也明白,昔年单刀入辽东,为寻册封诏书,确曾借长白帮声势行事。后来多玉娇横插其间,事情骤变,他得诏书后便离开辽东,并未再顾及长白帮颜面。朱彤弓今日问到此处,倒并非全无道理。

武凤楼尚在沉吟,李鸣已从旁跨出两步,挡在他身前。他脸上带笑,眼神却机灵得很,向朱彤弓一拱手,道:“朱二爷这番话,李鸣倒不敢全认。辽东自古本属我大明旧疆,万历皇帝曾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。如今皇太极不守臣节,陈兵关外,窥伺中原。我大哥奉今上之命入辽东,取册封诏书,以明其叛逆之罪,乃是奉旨行事。至于长白赌场,既有多尔衮财力在后,我大哥未曾一把火烧了它,已是仁厚。若当日换作我李鸣去,只怕那座赌场早成灰烬了。”

朱彤弓听得脸色涨红。他本欲据理相争,却被李鸣这一通话硬生生搅偏,胸中火气顿起,指着李鸣喝道:“江湖上谁不知你人见愁又刁又损,最会胡搅蛮缠。那日若真换你去辽东,只怕你这缺德十八手的名号,早已留不住了。”

李鸣等的便是他动怒。朱彤弓话未落尽,他便立刻接上,笑容一收,反倒正经起来:“朱二爷,我一口一声称你二爷,是敬你年长。你却一口一个坏小子骂我,这便是长白山的礼数么?你若要同我动手,我未必怕你;若要同我斗嘴,那你更差得远。我李鸣这一张嘴若当真放开,不出一盏茶,便能骂得你朱家上下闭门无言。朱二爷还是惜些唾沫,免得自己先被我淹死。”

他话里话外,竟连朱彤阳也轻轻带了进去,又把圣贤旧语歪改得乱七八糟。朱彤阳见二弟动口绝非李鸣敌手,且越说越落下风,脸色一沉,低声斥道:“有理便说理,有旧怨便讲旧怨,休要再胡扯。”

这句话本是训斥李鸣,也有责备朱彤弓不该逞口舌之意。偏偏李鸣脸皮极厚,立刻抓住话头。他双手一拍大腿,借势将两枚丧门钉暗暗扣入掌心,面上却露出肃然之色,向朱彤阳深深一揖。

他一本正经地道:“还是朱大当家明白事理,听出朱二爷方才全是胡扯。李鸣在此处谢过朱大当家替我主持公道。”

李鸣这一番胡搅,直把朱彤弓气得脸色发紫。朱彤弓身为长白帮二当家,多年来兄长朱彤阳少问帮务,关外大小事务多由他一言而决,久而久之,便养成了不容人犯的性子。当日在辽东,他对武凤楼本有爱才之心,这才忍下许多不快;如今被李鸣当众连讥带刺,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。

他猛地暴喝一声,矮胖身形竟极为灵便,仿佛离弦之矢般腾空扑出。两只肥厚手掌一上一下,一掌拍向李鸣头顶,一掌直推李鸣心窝,掌势沉猛,带得山巅寒风一阵翻卷。

李鸣等的正是这一刻。他仰面一笑,身形不退反静,口中道:“姜太公钓鱼,果然有鱼上钩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左右两手寒光一闪,两枚丧门钉已扣在指间。钉尖微微上挑,正对朱彤弓双掌掌心劳宫穴。若朱彤弓这一扑不收,双掌势必要撞在钉尖之上。劳宫一破,数十年掌上功夫便要大损,甚至一身内力也未必保得住。

朱彤弓人在半空,耳中听见李鸣笑声,心头已知不妙。再看见那两点寒芒正守在自己掌路尽头,惊怒交集之下,只得硬生生将扑势收回。此时他真气已出,身形难以从容倒转,只能强行后提,整个人向后一坐,重重跌在山地之上。

偏偏他落处有一块尖石。朱彤弓身子肥重,坐下去时那尖石正硌入臀间。他疼得面皮一抽,伸手一摸,掌上已见血迹,衣下也沁出一片湿痕。

李鸣握着两枚丧门钉,笑吟吟地晃了晃,转向朱彤阳道:“朱老当家,你老人家说句公道话。方才我若真把线放长些,朱二当家这条大鱼,是不是已经被我钓住了?我李鸣与长白帮无杀父之仇,也无夺妻之恨,何苦非要拼个血溅山头?我这便退出圈外,诸位若有旧怨,只管同我掌门大哥说去。”

他说完,果然向旁边一闪,摆出不再搅局的模样。

朱彤阳脸上青白交替,心中怒意极盛,却又无话可说。方才局势众人看得分明,若李鸣真存心伤人,朱彤弓双掌多半已废。偏又是朱彤弓先出手,李鸣虽刁钻,终究没有真正下杀着。朱彤阳身为一帮之主,若此时强行发作,便失了道理。

武凤楼见朱彤阳神色阴晴不定,知他胸中郁怒未消。若再任李鸣多说一句,今夜只怕便要翻脸成仇。他当即上前一步,长身深揖,语气恳切道:“敝师弟素来性情跳脱,言语无状,幸而并未伤人。今夜之事,若有冒犯之处,凤楼愿代他向老前辈赔罪。若老前辈肯宽恕我兄弟这一回,来年今日,凤楼必亲自带他往长白山登门谢过。”

他以先天无极派掌门之尊,对朱彤阳一口一声老前辈,又躬身赔礼,将话说到如此地步,朱彤阳便再难逼迫。山风掠过,吹动他的白须。他沉默片刻,终于拂髯一笑,面上怒色渐敛。

他望着武凤楼,缓缓道:“今日之事,便到此为止。登门赔罪一说,老朽愧不敢当。不过明年今日,若二位肯至长白山一叙,老朽倒是真心盼望。此言便算一约。”

李鸣站在旁边,脸上仍笑,心中却明白,朱彤阳这番话虽说得客气,长白山一行绝不会只是饮酒叙旧。到了那时,多半仍有一场龙争虎斗。

双方话已说定,便各自拱手作别。朱彤阳带着朱彤弓、朱佩一行下山而去。香炉顶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,也随夜风渐渐散了。

武凤楼与李鸣踏着霜露返回城中。天边已有鱼肚白色,京城轮廓在晓雾中隐隐浮起。李鸣一路无言,偶尔抬头看一眼渐明的天色,心中也知自己这一夜洞房花烛,算是白白虚过了。

到了次日中午,府中摆饭时,秦杰竟满面春风地溜了回来。

李鸣看见这个小徒弟,不由一怔,正要开口询问,秦杰已笑嘻嘻地走近,先向师父行了礼,随即压低声音道:“师父不必问,徒儿自己说。昨夜初更时分,刘国瑞那草包表少爷便遣了亲信来刑部,手里拿着刑部侍郎潘大人的手谕,把我和刘二辞一并接出牢房。到了武清侯府,他们好吃好喝招待了好一阵。”

他说到此处,眼中透出几分机灵之色,又道:“那亲信也不大避讳,明白说了缘由。刘国瑞这些年吃喝嫖赌,花钱如流水,又常花些冤枉银子,府中金库早已空了,外头还欠下一身债。有个叫金鑫的人劝他在京城开赌场,说能赚大钱,还许诺请一个外号赌鬼的老头来坐镇。刘国瑞这才去捉刘二辞,想叫他做掌盘子的头儿。我见一时探不出更值钱的消息,便先溜回来禀报。至于刘二辞那老小子,看样子倒真有心留在府里做那害人的赌场头儿,师父不如把他拘回来算了。”

武凤楼原本静坐在旁,听到“金鑫”与“赌鬼”二名,神色顿时一变。峨媚福寿堂管事金鑫已进了武清侯府,又牵出了老赌鬼古仲文,峨媚的手显然已伸入京师深处。

他霍然起身,走到秦杰面前,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拍,眼中难掩赞许之色,道:“好孩子,你带回来的这条消息极要紧。刘二辞不必急着召回,便叫他在刘国瑞府中好好待上一阵。那座赌场若真开起来,后面必还有人露面。让他留在那里,正好替我们探出更多消息。”

武凤楼说到此处,见李鸣虽点头听着,眼底却仍有几分疑色,便将东方碧莲夜入慈宁宫、青城三豹中毒瘫卧,以及峨媚福寿堂管事金鑫曾在事前上过青城山的情形,一并细细说了。

李鸣听到“金鑫”二字,脸上的嬉笑渐渐收去。方才秦杰带回来的消息中,武清侯府开设赌场,背后也是这个金鑫牵线,又牵出老赌鬼古仲文。青城山之祸未明,京城中却又见金鑫踪迹,前后相照,峨媚之手已不只伸向江湖山门,竟有探入京师腹心之势。

武凤楼缓缓道:“此事不可小视。青城山那边危急,绮珠妹妹初接门户,百兽崖内外皆需有人扶持。我午后便动身赶往青城。京城此处,便托付给你。”

李鸣抬眼看他,道:“大哥要我守在京中?”

武凤楼点了点头,语声沉稳:“你新婚未久,正好以此为名留在北京。一个月之内,务必把武清侯府、金鑫、老赌鬼古仲文这些线索查明。尤其无情剑冷酷心的行踪,更要留意。若峨媚真在京中扎下根子,日后患祸必大。”

李鸣听罢,神情虽仍散漫,眼中却已透出认真之色。他伸手端起茶盏,轻轻转了转,随即放下,道:“大哥放心。京城这些暗根,我来拔。”

武凤楼见他应下,心中稍安。正欲再嘱咐几句,忽听一旁衣袂微响。秦杰忽然抢上前来,扑通一声跪在武凤楼面前。

这少年仰起脸,眼中全是恳切与倔强,叩首道:“杰儿入门未久,正愁无处历练。青城山此行凶险,正是长见识、练胆量的机会。师伯、师父若不把杰儿两条腿打断,杰儿便是犯了门规、受了责罚,也定要偷跑跟去。”

他说罢,又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地上,声音清脆。

李鸣先是一怔,随即气笑了,上前一脚轻轻踢在他身侧,骂道:“好小子,敢情你的头皮比你师父还难剃?才入门几日,就学会顶撞师长了。”

秦杰被踢得歪了一歪,却仍跪得笔直,抬头望着武凤楼,满脸都是不肯退让的神色。

武凤楼见他这副模样,胸中沉重倒被冲淡几分。他望向李鸣,忍不住微微一笑。这个小徒侄年纪虽幼,胆气却大,机心亦灵,倒真有几分李鸣当年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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