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招摇撞骗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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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德十八手李鸣以话相逼,厅中诸人见他神色从容,已知此人绝非寻常。镖局中一个趟子手素来机灵,转身入内,片刻之后,果然捧出一柄牛耳尖刀,双手呈到李鸣面前。
灯光照在刀锋上,寒意一闪。
黑面郎君葛继眼角跳动,胸口起伏不定。他深知所藏之事关系甚大,若是一言泄出,不但自己难逃焦一鹏的毒手,连阴阳两极门中的规条也决计饶他不得。可刀锋逼近,寒气似已贴上肌肤,他心中又忍不住发虚,仍咬牙强撑,颤声道:“在下姓司徒,名杰,乃司徒教主同族旁支。诸位若伤我性命,峨媚派日后追究起来,只怕谁也担当不起。”
李鸣接过尖刀,在掌中轻轻一转,刀尖映着烛火,似一线冷星。他脸上仍带着笑意,目光却渐渐沉了下去,慢慢俯身望着葛继,道:“秦某并非嗜杀之人。只要你还肯留一分活路给自己,我便不叫你血溅此地。可你若再拿假名假姓搪塞,我数到三声,刀下便不容情了。”
葛继唇色发青,身子微微发抖,眼中却仍有犹疑之色。他想起焦一鹏的手段,背脊便泛起寒意;又想到自己若供出机密,门规酷烈,未必比眼前这一刀好受。两边都是死路,他一时心胆俱裂,只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。
李鸣见他仍不肯开口,便不再多言,只将刀锋在烛旁一晃,淡淡道:“一。”
厅内静得可闻呼吸。
他指尖微动,接着道:“二。”
葛继额上冷汗滚下,眼神乱转,却仍强作镇定。
李鸣眼底冷光一闪,第三声方落,手中尖刀已贴着葛继胸前划过。葛继衣襟无声裂开,裸出一片惨白肌肤。他倒抽一口凉气,眼珠凸起,似要从眶中迸出。
李鸣腕力一沉,刀锋又横斜掠下。葛继胸前顿时绽出一道细长血痕,血珠顺着皮肉沁出。葛继刚要张口求饶,李鸣却不容他停顿,刀光在灯下连连闪动,或浅或深,皆不伤要害,却叫人痛入骨髓。顷刻之间,葛继胸腹之上已添了数道伤口,血痕交错,冷汗与血水混在一处。
葛继再也撑持不住,方才所惧的焦一鹏、门规、戒律,此刻都似远在天外。他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喘息,双目惊惶地盯着李鸣手中刀锋,急声道:“我说!我都说!林大海与赵小鸿并未死,现被囚在荆柯山荆柯塔中。峨媚五龙如今盘踞安国县药王庙,那才是他们在河北落脚之处。”
李鸣听罢,手腕立止,刀锋离开葛继肌肤。他将尖刀垂在身侧,神色仍旧平平,仿佛方才不过拂去衣上微尘。他转过身,吩咐镖局中人将葛继移往僻静处严加看守,不许走漏风声。
葛继被拖下去时,双腿几乎无力,眼中余悸未消,连回头看李鸣一眼也不敢。
厅中灯火微摇,血腥气尚未散尽。李鸣这才向奇门剑赵正鸿与太极掌门林惊鸿拱了拱手,神色转为郑重,缓缓道:“江湖之上,人心向背,原有定数。振宇镖局立足河北二十余年,根基已成,若能合太极门诸位好手之力,再请岳大叔与俞氏夫妇相助,不但镖局可保,河北一带的正道声势,亦可借此重振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先救林大海与赵小鸿,再接回岳大叔,随后请俞大叔、洪婶娘出山同议。”
林惊鸿闻言,沉吟片刻,眉间的颓色略略散去。他望向病榻上的赵正鸿,二人目光一交,皆知此事已不能再退。赵正鸿虽伤势未愈,胸中那股硬气却未曾折损,撑着身子点头道:“既有二位贤侄相助,赵某便把这条老命交在此局之中。”
诸事议定,镖局下人摆上饭食。众人连日惊惧奔走,此时虽勉强用饭,谁也无甚胃口。饭后,武凤楼与李鸣只说连番奔波,须暂歇片刻。林惊鸿亲自引二人至东跨院客舍门前,见二人神色困倦,便不多扰,拱手辞去。
待林惊鸿脚步声远,李鸣立时掩上房门。武凤楼挑亮灯芯,屋内一片微黄。二人对坐桌旁,案上烛影轻摇,照得武凤楼眉宇间忧色愈深。
他沉默良久,低声道:“银屏至今下落不明,我心中难安。若任她孤身漂泊,万一落入恶人之手,悔之何及?”
李鸣垂目思量,指尖轻轻叩着桌沿。片刻后,他抬眼望向武凤楼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楚:“银屏姐姐出走,我亦放心不下。只是眼下漫无头绪,若倾力寻她,未必即有所得,反要误了入京复命与奉旨成婚之事。更要紧的是,峨媚五龙一日不除,河北一日不得安宁,京中亦未必无患。两害相权,须先断药王庙这一处祸根。五龙既灭,后路方稳,再寻银屏姐姐,也不迟。”
武凤楼听他说得合情合理,虽胸中痛楚未减,却知此刻不可任情误事。他缓缓点头,道:“便依你。”
二人不再多言,各自和衣而卧。夜色未尽,天边尚无晓光,二人已悄然起身。为行事便宜,他们仍保留改装之貌,未露本来面目,趁着镖局诸人未起,出了院门,直奔安国。
行至安国城中,日已近午。城中人声渐盛,街旁酒肆饭铺炊烟细细。二人一夜奔走,腹中空空,又欲从旁探听药王庙消息,便一前一后上了一座名为迎宾楼的酒楼。
楼中正是饭时,座上几无虚席。杯盘声、谈笑声交错成片。武凤楼与李鸣衣着寻常,容貌又经改扮,并无半分惹眼之处。堂倌忙得脚不沾地,见二人上楼,也只是匆匆一瞥,便转身招呼旁客。
武凤楼见无人理会,心知李鸣性子乖张,若是动了顽意,未免又生枝节。他正欲伸手轻轻一挽,带他另寻去处,楼梯下忽然传来沉重脚步,木阶被踏得连声作响。
片刻之间,五个人大步上楼。走在最前的,是个年近四旬的汉子,面色黄白,细眉长目,目光扫过楼中诸客,机警之中带着阴鸷。他立在楼心,先将四下打量一遍,见并无可疑人物,方才微微抬手,示意身后四人上前。
那四人身量魁梧,肩背宽厚,皆敞着衣襟,胸膛袒露,似全不知春寒尚重。其中一个神情最凶,抬脚踩在长凳之上,伸手往靴筒一探,寒光乍现,一柄手叉已握在掌中。只听“笃”的一声,那手叉深深钉入上首一张八仙桌。
楼中声音霎时一滞。
那凶汉环眼圆睁,粗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,厉声道:“我家少爷今日在此用饭。诸位识相的,便立刻下楼。谁若还想留在此处逞强,这柄叉子便先到他肚腹里走一遭。”
楼中诸客见那几名凶汉如此横暴,谁还肯为一顿饭食惹祸上身。杯箸未收,酒菜犹热,众人已变了颜色,有的匆匆起身,有的撞翻长凳,有的连外衣也顾不得整,转瞬间便从楼梯口挤了下去。
方才尚喧哗满座的迎宾楼,顷刻空了大半,只余窗边武凤楼与李鸣二人安坐如故。
堂倌与店伙更是惧怕这一干人,见食客走散,便一拥而上,收碗撤盘,抹桌扫地,手脚急得几乎相撞。少时,楼上桌案俱已洁净,倒比先前清爽了许多。
李鸣斜眼望着上首那张八仙桌,嘴角微动,似要径直过去坐下。武凤楼知他心中不忿,却不愿此刻横生枝节,便先向临窗一副座头走去。李鸣见他落座,也只得跟了过去,在对面坐下,神色仍带几分散漫。
那持叉的莽汉见二人不肯下楼,怒意顿起。他拔出钉在桌上的手叉,肩膀一晃,已欺到窗边。寒光贴着桌面一闪,他反握叉柄,瞪着二人,粗声喝道:“方才的话,你二人是未曾听见,还是偏要寻死?此刻滚下楼去,尚算便宜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沉,又将手叉重重钉在武凤楼与李鸣面前的桌上。木面一震,酒盏微倾。
李鸣抬眼看了看他,脸上并无怒色。他此时易了容貌,不怕露出本相,又实在厌极这伙人的跋扈,便慢慢伸出左手,似要去拔那柄手叉。那莽汉果然中计,以为他要夺兵刃,猛地扑上前来,探手便护。
李鸣身子未动,右足却从桌下倏然翻起,一式“扁踩卧牛”,正踹在那莽汉小腿迎面骨上。他只用了两成力道,未曾伤人筋骨,然这一脚落处极准,疼痛直钻骨髓。莽汉惨叫一声,跌坐在地,双手抱腿,额上冷汗如豆,竟再也站不起来。
在旁人眼中,李鸣仍端坐桌边,衣袖未乱,仿佛那莽汉是自行撞上了什么。可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目光阴沉,已看出其中机关。他眼角一动,身后一名壮汉便悄悄转身,下楼而去。余下两人将受伤同伴扶至隔扇旁坐下,中年人这才缓步上前,向武凤楼与李鸣拱了拱手。
他面上带笑,眼底却无半分笑意,压着声道:“手下人不识高低,冲撞了两位尊驾。小可代家主人先赔个不是。”
说罢,他转脸吩咐堂倌上酒备菜,言辞虽客气,神色却分明是在拖延。
李鸣心中雪亮,知他是要等援手,却正合自己心意。他便不理会那人暗中布置,只向堂倌点了几样酒菜,与武凤楼从容吃喝。武凤楼知李鸣另有所待,也不多问,只持杯浅饮,目光偶尔掠过楼梯口。
酒过数巡,饭菜也已用得差不多,楼梯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。先前下楼的壮汉奔上楼来,向那黄白面皮中年人递了个眼色。中年人神情微松,立时退至一旁。
李鸣看在眼里,仍作不知,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箸菜。又过片刻,楼梯再次响动,脚步沉稳而杂乱,显然来者不止一人。武凤楼虽艺业已臻上乘,却从不轻敌,听见动静,便将杯箸一并放下,侧首向楼梯口望去。
最先上楼的是一个五旬上下的黑瘦老者。此人一身黑衣,面容阴冷,双目深陷,两条手臂垂下,竟几近膝弯,比常人长出许多,行走之间无声无息,似一缕阴风掠上楼来。
紧随其后的,是两个魁伟汉子,皆身高膀阔,步履沉重。二人肩上各扛一只极大的五行轮,轮缘寒芒隐隐。左边那人所负的是月轮,右边那人所负的是日轮,形制竟与李鸣的兵刃相同,只是大了数号,越发显得沉重骇人。
李鸣看见那一对日月五行轮,终于搁下酒杯,眼中露出几分兴味。他细细打量那兵刃大小,心中暗自揣测,使这等重器之人,究竟生得怎样一副身形。
这时,一个十八九岁的书童从楼梯口钻了出来。他衣衫整洁,眉眼间却带着倨傲之气,先狠狠扫了武凤楼与李鸣一眼,随即扬声道:“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李公子驾到!”
这一声清脆响亮,传遍楼中。
李鸣听见自己名号竟由旁人口中报出,几乎忍俊不禁。他低下头,肩头微微一动,强忍笑意。往昔侯玉堂冒他之名,夜入宫禁,杀侍卫、盗国宝,几令他身败名裂,阖门受累;偏又因此牵出红蔷薇雷红英一段姻缘。旧事未远,今日安国城内,竟又有人顶着他的名号招摇而来,是祸是福,一时倒难分明。
武凤楼却无半分笑意。昔日之祸仍在心头,他知冒名之事绝非小可,便敛了神色,凝目望向楼梯口,掌心已暗暗沉稳,随时可应变故。
楼梯口人影忽然一闪,一个少年般的人物纵身上来,落地时双足稳稳站成子午桩,衣袂微扬,神色甚是自得。他目光一扫,落在武凤楼与李鸣身上,唇边浮出一抹脆生生的笑意,朗声道:“是哪一路的朋友,偏要在此掀我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李鸣的面子?这等事,倒也奇了。”
那少年甫一登楼,语声清亮,眉目飞扬,衣饰装束、步履神态,处处都似有意摹仿李鸣旧日行藏。乍看之下,倒也有几分神似;细看时,便觉稚气未脱,眼底虽有机警,眉梢却藏不住富贵门中的骄矜。那一张脸生得丰润明朗,与李鸣原貌颇有相近之处,只是年纪太轻,满面少年气,举手抬足之间,终究少了李鸣那种在风浪里滚过的刁钻沉着。
武凤楼冷眼看了片刻,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。这少年多半是听慕李鸣名声,便依样画葫芦,假借名号行走江湖。此事说大可大,说小亦可小,若无大恶,倒不必立时下重手。武凤楼轻轻看了李鸣一眼,目光中已有劝他暂且忍耐之意。
李鸣会意,慢慢站起。他往前只跨了半步,既不逼近,也不退让,故作讶异地打量着那少年,含笑问道:“尊驾便是江湖上所传的缺德十八手么?”
那少年见他一副半百老者模样,衣上酒污未干,全无高手气象,神色顿时更倨。他微微昂首,语声清脆,道:“大丈夫立身江湖,岂有借名藏姓之理?在下既报了名号,自然便是其人。阁下为何这般疑我?”
李鸣眼中笑意一闪,又问道:“此言当真?”
少年脸色微沉,似觉受辱,冷冷哼了一声。他负手而立,竟将李鸣出身来历一一道来:“我出自官宦之家,入先天无极派门墙,十四岁行走江湖,十五岁在灵隐寺借刀,十六岁辱骂多尔衮,十七岁重创火神爷,十八岁以轮击败郭云亮。连一指神功那等人物尚且败在我手下,旁人又算得什么?”
他这一番话说得极熟,字句连贯,快慢有度,竟似早已背诵过千百遍。武凤楼原只当他是个胡闹少年,此刻见他记忆清明,胆气亦足,不由得微生惜才之意。李鸣素来乖僻,听到此处,心中也觉好笑之外,又添了几分喜爱。
那少年见面前这“老者”并无惊人举动,便失了兴致。他回过头去,瞪了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一眼,语带责备,道:“你跟随我已有些时日,怎地仍这般沉不住气?今日不过两个老客,又何至惊动这一场?替他们结了饭账,送他们离去便是。我还要陪朱大伯饮酒。”
李鸣听他语气,已知此少年本性未必凶恶,横行霸道的多半是手下恶奴借势作威。他又见少年称那黑瘦老者为“朱大伯”,神态颇为敬重,料想此人或是少年启蒙授艺之人。念头一转,李鸣便有了主意。
他身形忽地一晃,已到了黑瘦老者面前。那黑衣老者只觉眼前一花,心中一凛,双臂微垂,脚下却已暗暗立稳。
李鸣神色一冷,盯着他问道:“你姓甚名谁?”
黑瘦老者先是一怔,随即脸上浮起怒意。他两条长臂微微一抖,沉声道:“你我素不相识,老夫凭什么向你报名?”
李鸣偏要激他,语气越发蛮横,道:“我既问了,便没有收回之理。你今日说也得说,不说也得说。”
黑瘦老者面色由黑转紫,眼中怒火一闪,冷声道:“你还不配问老夫姓名。”
话音未绝,他一只瘦长手掌已屈指成爪,五指如钩,疾向李鸣面门抓来。那一爪来势阴狠,劲风贴面,若是寻常人被他抓中,半张脸也要毁去。
李鸣有意戏弄,直待爪影临近眉睫,才微微侧身,让那一爪贴着鼻尖掠过。黑瘦老者见他躲得险极,反以为对方侥幸避开,怒意更炽,双爪齐出,爪风一重压一重,连环罩向李鸣周身要害。
李鸣眼中笑意渐浓,脚下忽左忽右,身形在爪影间游走,似退非退,似进非进。那步法阴阳相错,忽如火光外卷,忽似寒流内收,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奇诡身法。他在密密爪影中穿行,如鱼入水,从容得近乎闲适。
黑瘦老者连攻数招,忽然心头大震,猛地收住双爪,向后退了半步。他目光惊疑不定,盯着李鸣道:“尊驾究竟是哪一位?还请示下名姓,莫要误伤自己人。”
李鸣正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叫他先报名号,忽听那少年重重一拍双腿,沉声喝道:“朱大伯且退,这人由我来料理。”
李鸣目光何等灵快,一眼便瞧出那少年拍腿之时,掌心暗藏细物,多半是钢针、铁钉一类暗器,竟连自己昔日的偷袭手法也学了几分。他一时忍俊不禁,笑出声来,望着少年道:“好个机灵小子,尚未拜师,便敢偷学我的手段。依江湖规矩,偷师学艺,须得留下双腕。”
此言一出,黑瘦老者与那少年同时变色。少年掌心微紧,眼中倨傲尽去,只余惊疑;黑瘦老者亦双目圆睁,似在重新审量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“老者”。
李鸣既已露出口风,便也懒得再遮掩。他大步走到上首,径自坐下,目光一扫楼中诸人。那黄白面皮的中年人、几名壮汉以及酒楼伙计,皆被他眼神逼得心头发寒。李鸣抬手一挥,众人不敢多问,纷纷退下。楼上很快只剩武凤楼、李鸣、黑瘦老者与那冒名少年。
窗外午光斜入,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之间。李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,寒色如霜。他望着少年,声音不高,却压得人心头发紧,道:“你小小年纪,借人名号招摇,本已犯了江湖大忌;又放纵家奴欺压酒客,扰得一方不宁,更非小过。今日你将所作所为一一说清,我再按轻重处置。”
那少年至此已确信眼前之人便是真正的缺德十八手李鸣。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忽然将牙一咬,像是下定了极大决心。他不顾身旁黑瘦老者惊愕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向李鸣连连叩首,声音虽仍带稚嫩,却十分恳切:“弟子有眼无珠,冒犯师父。弟子愿受责罚,只求师父收录门墙。”
李鸣自幼机变百出,行走江湖以来,只有他叫旁人进退失据,少有旁人叫他无可奈何。今日偏偏遇着这个少年,跪在面前一味叩头,口中只认师父,倒使他一时不好发作。
他早已看出那少年出身不俗,本性虽顽,却非恶毒之人;又见他根骨清俊,眉眼之间灵气流转,对长者尚知敬畏,心里其实已松了几分。只是面上不肯便宜了他,便沉下脸来,抬足在那少年肩头轻轻一踢。
这一脚看似凌厉,实则未用真力。那少年身子被踢得退出数步,落地之后却不哭不恼,腰身一挺,竟一个翻身又跪回李鸣面前,额头磕在楼板上,仍是恭恭敬敬。
武凤楼在旁看得分明,知李鸣已生收录之意,只是嘴硬不肯松口。那黑瘦老者朱盛又以恳求目光望来,神色忧惶,显是怕秦杰年幼莽撞,触怒了二人。武凤楼素来心软,便缓声向秦杰道:“拜师之事,此刻尚且不忙。你先将姓名来历明白说来。我既在此,自会替你分辨轻重。”
那少年闻言,抬头一望。武凤楼虽仍是改装之貌,但身形清峻,语声沉稳,肩后宝刀隐隐露出一线寒光。那少年心窍灵透,立时猜到眼前这人身份非凡,忙又转身向武凤楼连叩数下,方才吞吞吐吐地道:“弟子名字有些不雅。原想改去,偏又是先父所取,实不忍弃。弟子不敢出口,求二位师长恕我隐名之罪。”
李鸣听得纳罕,眉头微挑,道:“世间姓名虽有生僻拗口之处,难道还能出口伤人不成?你只管说来,我不罪你。”
武凤楼也温言道:“姓名乃父母所遗,纵有不便处,亦无可怪。你说便是。”
二人如此开解,那少年却仍低头叩首,迟迟不肯吐露。李鸣性子本急,见他这般磨缠,脸色一沉,又要抬足。黑瘦老者见势不妙,急忙趋前一步,低身道:“二位息怒。小主人并非故作隐瞒,他那名字的音,确易使人想到不敬之语。”
李鸣与武凤楼这才知其中果有缘故。李鸣神色稍缓,向那少年道:“话既说开,自然更不会怪你。起来些,将名姓说出。”
那少年又叩了一记头,低声道:“弟子姓秦,幼名蝶儿。先父后来将‘秦蝶’二字改作‘秦杰’。”
李鸣与武凤楼同时一怔。
昨夜李鸣化身振宇镖局账房,用的正是“秦杰”二字。不想今日遇见这少年,竟与那随口捏来的名姓分毫不差。两人对视一眼,皆觉此事巧得近乎天意。秦杰见二人神色有异,不敢隐瞒,便将家世一一道来。
原来安国秦氏本是城中大族,族人散在士农工商各行各业。秦杰之父秦泰,十八岁中武举,少年得意,正当意气方盛之时,同年便得此子,原盼从此仕途高展,家门益盛。不料天不假年,秦泰二十岁便染疾而逝,只留下孤儿寡母,守着偌大家业。
黑瘦老者朱盛与秦泰生前交厚。秦泰亡后,朱盛便常在秦府照应。他本出五行门,另练得一身鹰爪功夫,见秦杰根骨不凡,便自幼替他舒筋正骨,教他些扎基之法。只是朱盛自知所学未臻上乘,怕耽误秦杰前程,始终不肯正式收他入门。后来李鸣名动江湖,秦杰心中倾慕,便处处访听他的行藏旧事,学其衣饰,仿其举止,久而久之,竟闹出今日这场风波。
事情说到此处,收徒之事已不必秦杰再苦苦哀求。武凤楼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,略一沉吟,便替李鸣作了主,将秦杰收入门下。秦杰喜不自胜,连连叩谢,朱盛亦松了一口气,垂手侍立,面上隐有欣慰之色。
既有秦府可作落脚之处,打听药王庙一带动静便容易许多。李鸣吩咐酒楼重新整治饭菜,众人索性在迎宾楼中用到日影西沉,才一同回转秦府。入府之后,武凤楼与李鸣卸去易容,恢复本来面目。秦府上下见这两位师长气度迥异,皆屏息敛声,不敢造次。
秦杰之母张氏亲自出堂相见。她衣饰素净,举止端庄,向武凤楼与李鸣深深一礼,谢过二人收录秦杰,又低声恳请二位日后严加管束,莫令这孩子再仗着家世胡闹。说罢,她又看了秦杰一眼,目光中有慈爱,也有忧虑,方才退入内宅。
这一夜秦杰满心欢喜,直至子时仍不肯离开两位师长身边。李鸣被他缠得哭笑不得,兴致一来,便将自己所会的一套十八罗汉手尽数传了下去。从起手、换步、擒拿、反制,到临敌时如何诱敌失位,如何借势出手,他都逐一拆解。秦杰记性极好,虽不能立时尽悟,却听得双目发亮,连气也舍不得多喘一口。
讲到兴处,李鸣忽然想起白日所见那一对巨大的日月五行轮,便吩咐秦杰取来一看。
秦杰脸上立时露出几分狡黠笑意,低声道:“师父早该看出来了。那一对东西不过是摆样子的,专吓不识货的人。世上哪有人真使那般大的日月五行轮?弟子叫木匠用木头刻成,又涂了漆,远远一瞧,倒也能唬住不少人。”
李鸣听罢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便是静坐一旁的武凤楼,也被这少年顽皮引得莞尔。
笑意未散,门外忽有一道人影掠过。影子极瘦极长,虽只一闪,武凤楼与李鸣皆已觉察,多半便是朱盛。秦杰也看见了,便借口命人送茶,悄悄退到门外。
朱盛立在廊阴下,声音压得极低,向秦杰禀道:“家中探子已回。南关药王庙中,果然住着五个来历不明之人。五人年岁、衣着、口音皆不相类,与传闻中的峨媚五龙颇为相似。只是药王庙主人皇甫济素以医术济人,一方百姓甚敬重他。那五人藏身庙中,行事须得慎重。”
秦杰听罢,眉梢微扬,竟不以为惧。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语声虽低,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:“我师父要拿的人,岂会因一个皇甫济便束手束脚?安国是秦家的地方,倘若叫他们在我眼皮底下走脱,我秦杰还有什么脸面见师父?传话下去,叫人今夜养足精神,明日随我去捉活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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