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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4章 招摇撞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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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句话虽轻,屋内李鸣却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坐在灯下,脸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十分欢喜。秦杰年纪虽小,胆气、机敏、做事的爽利劲儿,竟与他颇有相合之处。这个徒弟,倒真像是冥冥之中送到他门下来的。

次日清晨,天色方明,秦杰已先到客舍外候着。廊下露气未干,阶前青石微润,他敛了平日顽态,亲自捧水奉巾,侍候武凤楼与李鸣洗漱。用过早饭,他又请母亲张氏出堂,与武、李二人叙话。张氏见儿子难得规矩,心中稍慰,便陪着两位师长说些秦家旧事。秦杰趁众人说话之际,悄悄向外一溜,转眼便出了府门。

安国药王庙在县城南关。庙宇始建于宋时,后经大明嘉靖年间重修,规模极广。前有高大牌楼,山门两旁踞着一对石狮,门前又立铁旗杆两根,直上数丈。入门之后,马殿、钟鼓楼、墓亭、大殿、后殿次第相连,檐角层叠,彩绘森然,殿宇间常年药香缭绕,更显清肃。

庙中所祀药王,乃东汉安国人郅彤,曾佐光武定天下,文武兼资,又精岐黄之术。光武数次染疾,皆赖其医术得愈,故身后葬于安国南关。后世追封建庙,香火不绝。西厢之内,还塑有秦越人、张仲景、华佗、孙思邈、刘河间、张介宾、皇甫士安等历代名医像。如今主持此庙的皇甫济,自称皇甫士安后人,医名甚盛,乡人多以“药王”称之。

秦杰是安国秦氏子弟,秦家又是本地大户,他父亲在世时曾重修庙产,施资甚厚。因此秦杰方一入庙,皇甫济便亲自迎出,将他引入静室。小童奉上茶盏后,垂手退出,室中只余二人。

秦杰没有绕弯,端起茶盏却不饮,只抬眼望着皇甫济,语声清清冷冷,道:“皇甫先生素以济世为名,庙中悬的是药王招牌,供的是先贤神位。如今却把江湖凶徒藏在此处,先生不觉愧对皇甫士安,也不觉愧对满城百姓么?”

皇甫济面色骤沉,白须微颤。他本是名医,又是一庙之主,平日受人敬重,哪受得一个少年当面诘责。他猛地抬目,冷声道:“你年纪尚幼,竟敢到老夫面前放肆。若非看在你父亲昔年于本庙有功,老夫此刻便要叫人送客。茶已用过,你回去罢。”

说着,他伸手去端茶盏,分明已有逐客之意。

秦杰却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,随即手腕一翻,瓷盏落地,碎声清脆。皇甫济脸色更变,正要开口,秦杰已站起身来,神色肃然,话语虽仍带少年清亮,却多了几分锋芒。

他直视皇甫济,缓缓道:“秦家与药王庙多年相交,从来相安无事,彼此都留情面。今日我既敢登门,便不是空口吓人。先生若以为我年幼,便可轻轻揭过,那便错了。你庙里那五个人若今夜逃了,逃得了他们,逃不了这座药王庙。到那时,安国父老问起来,先生又拿什么话遮掩?”

皇甫济眼底一震,脸上的怒色渐渐转为惊疑。他强自镇定,正欲分辩,秦杰忽然压低声音,语气也放缓了些,道:“我知道先生一生行医,并非甘心与匪类为伍。你受人胁迫,不敢不从,未必出于本愿。安国虽小,也有王法在上,岂容外来凶徒盘踞庙中?我已把此事禀明上方,又请来锦衣卫官员,只盼先生能趁此将功补过,把峨媚五龙交出来。此事若处置得干净,外人不知内情,先生仍是安国百姓敬重的药王。”

这番话虚实相杂,皇甫济一时辨不出真假。他凝神看着秦杰,见这少年独身而来,神情沉稳,口气笃定,心中不由得越发惴惴。安国秦氏族人甚众,城中十户里总有几户与秦家沾亲带故;秦杰虽年幼,背后却有秦氏势力。倘若此事闹开,药王庙数百年声名毁于一旦,便是他皇甫济也承受不起。

他当初应下峨媚派,原是畏惧其势,并非真愿替他们卖命。只是峨媚五龙皆非善类,凭他一人之力,莫说擒拿,便是翻脸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想到此处,他面上神情连变,久久不能决断。

秦杰看出他心中所忧,唇边浮起一丝浅笑,轻声道:“先生一世聪明,怎会在此处想不通?你是药王庙主人,要拿人,未必一定要刀剑相向。药之一字,便足够用了。”

皇甫济心头一亮,眼神顿时变了。

他精于药理,毒可杀人,香可迷神。若要峨媚五龙死,只须配一剂毒药;若要活捉,则一束迷香足以使人昏沉不醒。更何况如今他已被峨媚派逼着担了内三堂掌药香主的名目,由他亲自下药,那五人多半不会起疑。

两人在静室中低声商议许久,将用药、时辰、接应之法一一说定。秦杰得了准信,心中大定,便辞别皇甫济,回转秦府。

入府之后,他径直到武凤楼与李鸣面前,将自己如何入庙,如何逼得皇甫济变色,如何以利害相陈,如何点醒他用药擒龙,前后经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。李鸣听得眉飞色动,武凤楼却一直沉静,待秦杰说完,方才轻轻点头。

他望着秦杰,目中有嘉许,也有忧虑,缓声道:“峨媚五龙凶狠成性,今日若真败在你一人筹划之下,也算恶有恶报。只是焦一鹏此人狡诈非常,事未成之前,仍须多留一步。不可因计已定,便轻忽大意。”

李鸣却对秦杰这番安排甚是得意。他拍了拍徒弟肩头,笑道:“此事必成。若五龙果然到手,便算你入门第一件功劳。日后我替你求炉中仙陶旺,给你打造一对真正称手的日月五行轮,免得你再拿木头家伙唬人。”

秦杰一听,喜得双眼发亮,立时跪下叩谢。李鸣看他欢喜模样,心中也觉畅快。

以秦杰这一番筹划,药王庙占着地利,皇甫济又握着药物之便,照理该是十拿九稳。谁知世事偏不肯尽如人意。到了下午,皇甫济竟亲自来到秦府。老者脸色凝重,入门之后便请见武凤楼、李鸣与秦杰。

他一见三人,便低声道:“事有变故。那五人不知为何,今日忽然离开药王庙,走得极急,看方向似是往北而去。迷香毒剂俱已备下,却再无下手之机。”

秦杰脸上的喜色顿时敛去。武凤楼与李鸣对望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一层寒意。

峨媚五龙突然北去,绝非无缘无故。

秦杰听皇甫济说峨媚五龙已去,方才还明亮的眼睛顿时沉了下来。他小脸涨红,忍不住跺了跺脚,望着皇甫济道:“先生既在庙中掌事,竟叫这五人从眼前走脱。此事若早些动手,岂会空费一番安排?”

皇甫济自知此中变故虽非自己所能逆料,终究是在药王庙中失了机先。秦杰言语虽急,他也不好辩白,只得垂手听着,面上既惭且窘。

李鸣见状,反倒开口替他解围。他坐在椅中,指节轻轻叩着扶手,目光微冷,道:“五龙忽然北去,多半是闻着了风声。河北这边的巢穴已被挑破,峨媚三少主又在河南失了踪,他们心中岂能不慌?若我所料不差,多半是往京师去向冷酷心讨主意了。药王先生也不必过分自责。今日药未入口,只是时机不巧。只要先生仍肯留心,日后还怕没有人再来喝这碗药么?”

皇甫济听他语中并无深责,心头一松,连连称谢,辞出秦府而去。

秦杰却仍垂着头,满脸懊恼。李鸣瞧他这副模样,心中好笑,伸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拍,道:“这一局未曾网住五龙,是他们运气未尽,并非你计策不成。况且幸而未曾惊动皇甫济这条暗线,外头仍只当他顺服峨媚。日后五龙若再入安国,还不是自投罗网?小小年纪,何必这般丧气。”

秦杰听师父如此一说,心中方才好受了些。他本想缠着二人同往京师,此刻却故意忍着不开口,只在旁规规矩矩侍立,倒似忽然变成了听训的好孩子。李鸣看得暗暗发笑。

临行之前,李鸣忽然转向武凤楼,神色一正,道:“大哥,杰儿既入了本门,便不算外人。昔日玉儿年岁更幼,尚且随人出入江湖。此番入京,带他同行也无妨。此子机灵,未必没有用处。”

武凤楼看了秦杰一眼,见他虽强作镇定,眼中却满是盼望,便点头应允。秦杰顿时眉开眼笑,忙回房收拾行囊。朱盛替他备好三匹健马,又将五十张金叶子藏入行中,以备路途之需。秦杰拜别母亲张氏,又向朱盛叩头辞行,这才随武凤楼、李鸣扬鞭北上。

次日午后,三人已策马入了京城。秦杰从未到过天子脚下,眼见城门高耸,人马如流,街市宽阔,商铺连绵,心中欢喜得几乎按捺不住。他骑在马上,东看西望,恨不得立时下马,在这繁华街巷中痛痛快快游逛一番。只是师伯、师父在前,他不敢放肆,只得把满腹新奇都收在眼底。

武凤楼素来怜惜这个少年,见他眼睛四处乱转,早知其心意。行到前门一带,他便翻身下马,牵着缰绳缓步而行。李鸣瞧见,也不多言,随之下马。秦杰顿时大喜,任坐骑跟在两位师长马后,自己走在一旁,望着街边店铺,只觉绸缎、糕饼、酒肆、器玩,无一不可爱,无一不新鲜。

正行之间,秦杰忽见前方一条小巷中涌出一群兵丁。几人推推搡搡,夹着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。那汉子身量短小,面色焦黄,头发蓬乱,灰白相杂,两只三角眼滴溜乱转,半截眉斜挂在眼上,塌鼻薄唇,一身还算体面的衣裳却沾满泥渍油痕。后面跟着一名佩刀武官,神情倨傲,显是这些兵丁的头目。

那被押的汉子一路挣扎,一路向左右嚷道:“我刘二辞虽名声不显,却也不曾欺官害民。平日不过贪几杯酒,偶尔摸两把小牌,输赢也不过几文散钱。公粮我不拖,私债我不欠,你们凭什么拿我?”

秦杰一听“刘二辞”三字,心中顿时一动。他早听师父提过,野鸡溜子刘二辞乃李鸣旧识,此刻既在眼前遇见,哪里肯袖手。他身子一晃,便堵在巷口,迫得那群兵丁不得不停下。

秦杰立在道中,神色不卑不亢,向众兵丁拱了拱手,道:“这位刘朋友方才说得明白,既不欠官粮,也不负私债,不过好些杯中物,玩些小牌局。请问他犯了大明哪一条律?诸位纵是手头拮据,也不该拿一个市井苦人开销。”

那佩刀武官皱眉赶上来,刚要喝斥,秦杰已转向他,语气放得和缓些,道:“这位总爷,凡事总要留些余地。若只是手下弟兄想讨几文辛苦钱,不如高抬贵手,放了这位刘朋友。我愿替诸位各添一份鞋袜钱,彼此都好看。”

这几句话说得圆转稳当,既给了那武官台阶,又不失分寸。秦杰年纪虽小,却自幼耳濡目染,对市井官场那些营私索贿、敲诈勒索的门道颇为明白,是以开口便切中关节。

那武官乃是一名把总。他见秦杰衣着华贵,口齿伶俐,心中也知这少年未必寻常;只是今日之事并非寻常勒索,而是奉了上司密令,暗中捉拿刘二辞。刘二辞究竟犯了什么罪,他自己也说不清,只知人必须带走。秦杰便许再多银钱,他也不敢收下。

把总面色一沉,冷声斥道:“小小年纪,不在家读书习字,却来街上胡闹。你既认得刘二辞,只怕也不是安分人。趁早让开,莫说本官没有提醒你;若再阻拦,连你一并带走。”

他说着,便喝令兵丁押人前行。

秦杰本就胆大,如今又有武凤楼、李鸣在旁,更不肯受这把总恐吓。况且他听见刘二辞是师父旧友,救人之心更切。趁那把总催人夺路的一瞬,他身形倏然前掠,双掌一分,使出一式“野马分鬃”,将扣住刘二辞的两名兵丁斜斜推开。

刘二辞脚下一松,尚未回过神来,秦杰已侧身挡在众人之间,急声道:“刘朋友,先走。此处有我担着。”

刘二辞本是京师市井间一个游滑人物,混迹瓦巷酒肆,行事素无章法。只是这两年与李鸣相识,又曾见过江剑臣那等人物,心里不知不觉便生出几分自重。今日他正在一处隐秘窝巢中饮酒,不明不白被兵丁押出,早已憋了一肚皮火气。此刻秦杰挺身拦人,又催他脱身,他胸中那点新近养出的豪气忽然冲了上来,竟仰面一笑。

他望着秦杰,眼中酒意翻涌,语声却比方才硬了许多,道:“小兄弟,你这般看我,倒教刘二辞没脸。天塌了自有地承,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一处伤。我既在此处,岂能叫你一个孩子替我挡祸?”

酒劲上涌,胆气也随之膨胀。他弯腰一探,从靴筒中拔出一柄手叉。那把总正喝令兵丁拿人,哪里料到这市井泼皮忽然发狠。寒光从斜刺里一闪,手叉已从他软肋间刺了进去。那把总身子一僵,双眼猛然瞪大,随即仰面倒下,血色顷刻染开。

长街之上,皇城脚下,竟有人当众刺死带兵武官。四周行人惊叫散避,兵丁也一时变了颜色。

秦杰心头一震,急得脸都白了。他跺脚瞪着刘二辞,低声骂道:“你真是糊涂!我原是要救你脱身,你怎敢在此杀官?还不快走!”

刘二辞刺死把总,心中也知闯下弥天大祸,可事已至此,反倒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。他横持手叉,挡在秦杰身前,向四周兵丁叫道:“人是我杀的,一命抵一命,与这位小兄弟无干。谁若敢难为他,我刘二辞今日杀一个也是杀,杀两个也是杀,横竖不过这一条命。”

兵丁们见他满脸凶光,手上又沾了官长的血,一时无人敢近,只将他与秦杰团团围住。有人趁乱飞奔而去,往九城兵马司报信。

正闹得不可开交,李鸣回头不见秦杰,已寻了过来。刘二辞一眼瞥见他,见李鸣暗中递来眼色,心中顿时明白几分,便故意把手叉舞得更凶,口中叫骂不止,逼得众兵丁愈发不敢上前。

李鸣分开人丛,缓步走入圈中。众兵丁见他气度不同,又似识得官场路径,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。李鸣一到刘二辞面前,忽然探手夺下他掌中手叉,随即一脚将他踢倒在地,回头喝令旁边兵丁取绳来。

兵丁如梦初醒,忙上前将刘二辞双臂反剪捆住。李鸣又一把将秦杰推到刘二辞身侧,沉声道:“都在此处候着,等九城兵马司来人处置。”

不多时,九城兵马司的人赶到。来人认得李鸣乃前大内侍卫,又见凶犯已被他拿下,忙上前躬身称谢,随后小心问他此案该如何料理。

李鸣脸色一沉,当众斥道:“青天白日,京师大街,竟敢持刃杀死带兵武官,此等恶案,九城兵马司不宜擅审。立刻将这二人一并押往刑部,候明正典刑,以儆旁人。”

九城兵马司的人哪敢违拗,立刻调兵押解,将秦杰与刘二辞送往刑部收监。

待人走远,李鸣回到武凤楼身旁,眉头微皱,低声道:“杰儿胆子太大,确实该教训一番。只是刘二辞被兵丁无故捉拿,绝不会平白无因。此处头只怕另有机关,说不定又牵着峨媚派。大哥先将三匹马带回老驸马府,我到刑部探探风声,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。”

武凤楼点头应允,牵了三匹马离去。李鸣则独自步行,来到刑部门前。

刑部尚书黄克赞与李鸣之父李精文同科登第,向来有通家之谊。门前差役见是李鸣,哪里敢怠慢,忙恭恭敬敬将他迎入班房,奉茶安座,又派人去请大班头毛金常。

毛金常在刑部当差多年,外号亦唤金毛吼,只是名声比不得峨媚派那个阐山岳。昔年女屠户为替江剑臣鸣冤,杀了三边总督杨鹤之后到刑部投案,与毛金常多有牵连。自那之后,毛金常便收敛许多,不敢再行旧日阴私。

今日忽听李鸣到了刑部,毛金常心中先是一惊,只当手下又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,被这位人见愁拿住把柄。他急急赶来,向李鸣行礼时,脸色仍是青白不定。

李鸣一见他这副模样,便知他误会了,摆手叫他起身,将街上兵丁无故擒拿刘二辞、秦杰出面阻拦、刘二辞失手刺死把总、二人已被押来刑部之事,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
毛金常听完,顿时松了口气,拍着胸口道:“李大爷,这等事好办。案卷送上来,草草过一堂,叫侍郎大人点验收监。过几日,小的再报一个病中暴毙,一个畏罪自尽,名册上一勾,万事皆休。大爷只管放心,连牢饭都不必您送。”

李鸣抬手止住他,淡淡道:“毛头肯帮忙,我自然领情。不过我眼下并不急着让他们出来。多在牢里待几日,也未必是坏事。”

他话未说完,毛金常已会错了意,哈哈一笑,凑近些道:“大爷是怕小的为难么?这便见外了。朋友有事尚且两肋插刀,何况是李大爷吩咐。旁人想替您效力,还未必轮得到。”

李鸣待毛金常笑声落下,才放低声音,道:“我要的不是这个。那一队兵丁从何处来,受谁差遣,拿刘二辞究竟为了何事,你替我查明白。这才是我今日来刑部的用意。”

毛金常听到此处,方知李鸣并非只为救人。他神色一肃,忙点头应下,又吩咐差人另奉茶点,好生伺候李鸣,自己则匆匆出了班房。

这一去,竟许久不回。窗外日影渐斜,檐下光色一寸寸暗了下去。李鸣坐在班房中,茶已换过两盏,却始终不见毛金常回来。他反而越发笃定。若只是寻常拿人,凭毛金常在刑部多年的人脉,不至于耽搁这许久;耽搁得越久,便越说明此事背后另有盘根错节。

直到将近晚饭时分,毛金常才急急奔入。他额上汗珠未干,衣襟微乱,腰囊却鼓鼓囊囊,似藏了不少银两。一进门,他便向李鸣咧嘴一笑,酒气随声而出。

他扶着桌沿坐下,喘息未定,便道:“李大爷,这桩事果然古怪。小人在刑部多年,也算见过些荒唐事,可今日这一遭,真叫人开了眼。”

他说着,伸手去取桌上茶盏,一口将凉茶灌下。李鸣看着他脸上酒意,忽然淡淡道:“你所说的古怪,莫非是死了官的那边,反倒请你饮酒,又送银子,要你替刘二辞脱罪?”

毛金常听得浑身一震,险些从椅上跳起。他怔怔看了李鸣片刻,随即竖起拇指,压低声音道:“李大爷果然神了。小人才出刑部门口,武清侯府便来了一个副总管,硬把小人请到一处酒楼雅间。席面极阔,酒菜少说也值二十两银子,又暗中塞给小人四封银子,合计二百两。他要小人想法子保住刘二辞性命,过两日晚间,悄悄把人放出,自有人来接。若此事办妥,另有八百两酬谢。李大爷,哪有苦主花银子救凶犯的道理?这事不是邪门么?”

李鸣听罢,眼中微光一闪。武清侯府既要拿人,又要救人,明面是官兵缉捕,暗里却怕刘二辞真落入刑部审问,其中关节已隐隐露出几分。他不动声色,只嘱咐毛金常留心后续,一有异动,立刻到老驸马府传信;又叫毛金常设法将这些话暗中告知秦杰与刘二辞,使二人在牢中不可胡乱开口。

诸事交代完毕,李鸣便离了刑部,赶往老驸马冉兴府中。入府一问,才知武凤楼已经奉旨入宫。

武凤楼先前目送李鸣往刑部而去,便一人牵着三匹马回到冉府。老驸马冉兴所尚的金屏公主,乃万历帝爱女、常洛帝幼妹,天启与崇祯二帝皆称其为姑母。冉府因这层皇亲之重,规制极阔,占地近三十亩,中、东、西三路并列,院落相连,气象沉厚。

中路正面是驸马府大门,入内又有面阔五间的二门。再往里,银安正殿端然居中,后殿为老公主与老驸马起居之所,殿后又有一片深阔园林。东路三进院落,梁架古朴,仍存明初旧式;西路则廊庑相接,庭院宽宏,另有一座小园,虽不及后园广大,也自幽整可居。

冉兴素来敬重先天无极派诸人,两年前便将西院拨给武凤楼、李鸣等居住。也因如此,崇祯帝虽曾有意为二人另赐府第,终究不好再行张罗。

武凤楼此次自河南归来,府中下人早开了他旧日所居的房舍。屋内窗明几净,案榻无尘,显是平日常有人洒扫。武凤楼一路奔波,征尘未洗,方才坐定,连气息尚未平复,秉笔太监王承恩便奉旨亲至,请他即刻入宫。旨意中又准他宫中骑马,以示殊宠。

武凤楼不敢迟延,随王承恩入宫。也许是离宫日久,过了金水桥后,他心中忽生一丝异样之感。宫阙重重,石道清冷,往日熟悉的朱门金瓦,此刻竟似多了几分难测的静寂。

行至太和门前,武凤楼便下马步行,随王承恩向乾清门方向而去。刚过保和殿,便见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自值房方向匆匆赶来。武凤楼素来敬重贾佛西,当即停步相候。

贾佛西来到近前,微微喘息,神色却甚郑重。他看了一眼王承恩,又向武凤楼低声道:“万岁爷此刻在武英殿,特命我来引你过去。此番召见,不许侍从随入,连王公公也不得跟随。”

武凤楼听罢,心中微动,却不形于色,只向王承恩略一拱手,随贾佛西改道往武英殿而去。

殿内清静,帘影低垂。崇祯帝正执卷而坐,似在翻阅奏册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眼看见武凤楼进殿,忽然将手中书卷掷在案上,起身疾步迎了过来。

武凤楼甫入殿中,见崇祯帝离案相迎,忙敛衣欲拜。膝尚未屈,崇祯帝的眉色已微微一沉,伸手虚扶,语中带了几分不悦,道:“朕已屡次说过,寻常相见,不必拘泥君臣虚礼。你我昔日有兄弟之约,若动辄跪拜,反显生分。”

武凤楼只得止住礼数,依旨起身,扶崇祯帝归于正座。贾佛西在旁肃然而立,待天子落座,方随武凤楼分坐两侧。殿中香烟细细,窗外天光映在金砖之上,清冷而明亮。

崇祯帝端详武凤楼片刻,见他风尘尚在,眉宇间却仍有一股清峻之气,忽然收了笑意,缓声问道:“朕近来听得一事,说你在江湖行走时,常有人称你为‘壮士’。此言可真?”

他问得平静,目光却不移开,显然并非随口闲谈。

武凤楼闻言,随即起身,垂手答道:“确有其事。”

崇祯帝抬手示意他坐下,声音低了些,却含着责意:“这便不成样子。你出身世族,昔日又与朕折箭为盟,以兄弟相称;如今朝廷亦将大任加诸你身,岂可任人仍以草莽之称相呼?若任其下去,朝廷体面何在,你自身名位又置于何地?”

武凤楼本已知锦衣卫都指挥使之事难再推辞,此刻听他话中处处以官爵名位相压,心中不免一滞。他抬眼望着崇祯帝,语气仍恭,却多了几分执拗:“‘壮士’二字,并非辱称。陛下何至因此不悦?”

贾佛西见气氛微紧,便从旁开口,语声温和,却立场分明:“贤侄,江湖人口中的‘壮士’,多半不过是草泽匹夫一类称呼。你何等身份,岂可不辨其中轻重?”

武凤楼沉默片刻,胸中那股郁气终究压不住。他转向贾佛西,缓缓道:“易水之上,荆轲临行,人称壮士;圣贤亦言,三军可夺帅,匹夫不可夺志。若照侄儿看来,壮士也好,匹夫也罢,只要胸中有义,便不该轻贱。”

崇祯帝深知武凤楼外表温和,内里极刚。今日召见不过初始,他不愿因一字之争便伤了和气,便只看了贾佛西一眼,唇边淡淡一笑,并未立刻接话。

贾佛西却仍不肯放过此节。他捻须微叹,望着武凤楼道:“贤侄只记得易水寒,却忘了世间还有一句,床头黄金尽,壮士无颜色。可见所谓壮士,也未必皆如你想得这般高洁。名分一乱,便易受人轻看。”

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中怒意更盛。他正要再辩,殿侧帘影忽然微动,一道苗条身影从屏后转出,步履轻缓地进了武英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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