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愁肠百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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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公庙正殿之中,忽有一声惨呼破空而出。殿外夜色沉沉,香灰冷落,武凤楼与多玉娇骤闻此声,身形皆是一震,彼此倏然分开。武凤楼足尖一点,衣袂微扬,已掠上正殿石阶。他向殿内一望,烛影摇红,神案森然,地上却瘫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少年,不由唇边微动,几乎忍俊不禁。
李鸣将司徒清提入殿中之后,先解开布袋,把人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,又伸指封了他软麻穴。司徒清经这一番颠沛,幽幽醒转,尚不知自己落在何处,更不知擒他之人是谁,只觉四肢酸软,胸口发闷,满殿阴凉之气直透骨髓。
李鸣蹲在神案前,从怀中取出火摺子,迎风一晃,几点火星跃起,随即点亮案上残烛。昏黄烛光一层层铺开,照见他抬手扯下唇上假须,又用袖角慢慢抹去面上易容。司徒清怔怔望着他,眼中惊疑渐化作骇惧。眼前这人年纪不过弱冠,方面大耳,眉目开朗,举止间自有一种富贵闲雅之气。司徒清心头猛地一跳,赌场里那似曾相识的少年影子,与眼前之人重合起来,他顷刻间明白了来龙去脉。
李鸣见他眼珠乱转,脸色渐渐灰败,便垂着眼皮,语声干冷地问道:“瞧你这副魂魄离身的模样,想来已认得我是谁了?”
司徒清喉间发涩,身子轻轻一颤,终于点了点头。
李鸣似笑非笑,从袖中取出那柄已拭去血痕的短匕,置于掌中缓缓掂了两下。烛光照在锋刃上,寒意如一线秋水。他把匕首在司徒清眼前一晃,低声道:“你可知我手里这件物事,是作何用的?”
司徒清平日仗着峨媚山门第与父母威势,素来凌驾旁人之上,此刻被点了穴道,连挣扎也不能,只觉那一线寒光比庙外夜风更冷。他唇色发白,又艰难地点了一下头。
李鸣指尖轻转,短匕在他掌心翻出一道冷芒。他的笑意敛去,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,道:“我问你几桩事,你若敢以虚言相欺,这匕首往前送上半寸,便不是吓你一吓了。”
司徒清眼中惧意大盛,牙关打战,几乎连话也说不成。他竭力摇头,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挤出:“不敢……我不敢……”
李鸣见他胆气已散,方才收住匕锋,斜坐在神案前,问道:“你们峨媚一派,在河南、河北两地,究竟设下几处暗舵?”
司徒清抬起舌尖,舔了舔干裂的唇,迟疑片刻,见李鸣目光冷冷落在自己胸口,忙低声答道:“我娘只是方有此意,尚未真正铺开。她命我与二娘舅披头夜叉冷无心先到河南探路,又遣五龙兄弟往河北去了。”
李鸣听得“河北”二字,心头微微一沉。魏银屏藏身清水塘俞家,若被峨媚五龙探知踪迹,其后祸患便难预料。只是他面上毫无波澜,仍旧懒懒地把匕首横在膝前,问道:“那五条恶龙如今落脚何处,你可知晓?”
司徒清眼神一闪,似有迟疑。便在这一瞬,李鸣身形已贴近他面前,快得如殿中烛影忽然一晃。只听衣帛轻裂,一道寒光掠过,司徒清心口衣襟被划开,肌肤上现出一线浅浅血痕,数点血珠随即沁出。
司徒清魂飞魄散,忙嘶声道:“我只听说他们去了易县一带,至于确切所在,我实不知情!”
李鸣手腕微沉,匕尖已刺入皮肉少许。司徒清疼痛未深,胆魄先溃,发出一声凄厉惨叫,两眼一翻,竟就此昏厥过去。
那声惨呼,正是惊动武凤楼与多玉娇的一声。
武凤楼站在殿前台阶上,冷香绕梁,残烛照壁,见司徒清瘫在地上,李鸣却神色从容,便知这位三少主已吃尽苦头。李鸣听见脚步声,回头见是武凤楼,便收匕起身,语气急促而低沉地说道:“大哥,从他口中已问明,河南尚无峨媚派真正成形的分舵。只是峨媚五龙已往河北易县去了。魏银屏姐姐藏在清水塘俞大叔家中,若被他们寻着,再加上瞥目飞龙焦一鹏同行,便不可轻视。此人如今所值不多,身边又无妥当处安置,留着反成累赘,不如索性了结。”
地上的司徒清偏在此时悠悠醒转。他神识未定,正听见李鸣最后一句,胸中血气一凉,仿佛已见死神临头。他顾不得穴道受制,拼命抬起头来,声音发颤,几近哀求地叫道:“我值钱!我自然值钱!你们要金银,要珍宝,我爹娘必肯赎我。若要问峨媚山的事,我腹中也还有许多可说,决不是无用之人!”
武凤楼听他说得急切,几乎失态,忙转过身去,以手掩唇,忍住笑意。烛光映着他侧脸,眼中却有一抹无可奈何的笑。他心下明白,谁若落到李鸣手中,纵有几分骨气,也要被他一层层剥得干净。
李鸣却并不露喜色。他慢慢走回司徒清面前,提着短匕,在青砖地上坐下,神情竟似颇为厌烦。他把匕首横在指间,淡淡说道:“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既然腹中还有可说之事,便拣有分量的说出来。若尽是些鸡零狗碎、酸腐无味的闲话,我只消把手中匕首往前一送,便由你在这冷殿里长伴神案。”
司徒清为求活命,再不敢隐瞒,把自己所知之事一件件说出。他年纪尚轻,在峨媚派中虽有少主之名,却未能真正参与大事,所知多半是耳边偶得的风声,或父母亲信言谈之间漏出的零碎消息。殿中烛火时明时暗,他伏在地上,声音时高时低,越说越急,生怕一停下来便惹李鸣不耐。
武凤楼初时尚凝神听了片刻,及后见多是枝节琐闻,与眼下大局无甚紧要,便渐渐失了兴味。他负手立在一旁,目光掠过神案上残缺的香炉,又望向殿外沉黑夜色。李鸣却听得颇有兴致,偶尔微微点头,偶尔又眯起眼来,像是从这一堆杂乱言语中辨寻可用之处。
司徒清足足说了半个时辰,声音渐哑,额上冷汗涔涔,再也挤不出新话。他偷眼看向李鸣,眼中满是惊惶,似在等候发落。
李鸣将短匕收入袖中,神色稍缓。他俯身重又点了司徒清软麻穴,使他仍旧不能动弹,却并无取他性命之意。
殿外夜风吹入,烛焰斜斜一颤。多玉娇缓步走进正殿,衣袂轻拂门槛,神情已复平静。她看了地上的司徒清一眼,又望向武凤楼与李鸣,声音不高,却自有决断之意:“杀他于事无益。留他一命,日后未必没有用处。此人交与我带回法王寺安置,较为稳妥。”
武凤楼与李鸣相视一眼,心中皆觉正合所愿。李鸣起身向她一礼,口中谢过。多玉娇也不多言,俯身将司徒清重新收入布袋。司徒清此时穴道被制,心胆俱寒,只能任人摆布。多玉娇提起布袋,转身走出正殿,身影没入庙外夜色,径往嵩山玉柱峰下法王寺而去。
李鸣从司徒清口中所得,不过断简残片,若换了旁人,或许只当一堆无用闲言。可这些零碎言语一入他心中,便如散珠归线,前后牵连,隐隐显出许多暗处脉络。他越想越觉河北一路不可轻忽,魏银屏藏身清水塘,若真被峨媚五龙寻到踪影,后患便难收拾。
武凤楼听他剖说几句,心下亦觉不安。二人当即议定,不取官道,不入城镇,只从山径荒路疾行,旁事一概搁下,直趋河北易县。
清水塘正在易县境内,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夫妇,素来居于此处。魏银屏所以藏身其间,原有一段险绝因由。彼时崇祯帝执意将她列为附逆重犯,必欲明正典刑而后已。武凤楼为救她一命,不顾生死,单身匹马深入辽东,又借多玉娇公主之力,取得册封诏书,迫使崇祯帝赦其死罪,改作远配云南。李鸣却胆大心细,暗施移花接木之计,将她从明面罪籍之下悄然换出,安置在清水塘中。此事本极隐秘,如今司徒清偏说峨媚五龙已往易县而去,武凤楼胸中岂能安稳?
二人一路昼夜兼程,不敢稍有耽搁。待赶至狼牙山下时,已近易县西南。山势夜里望去,如犬牙参差,寒林密布。连日奔走,马力人力俱已耗损,李鸣仍一意要趁夜赶到清水塘。武凤楼望他一眼,见他面色虽强作从容,眼中却已有倦意,心知自己功力深厚尚觉困顿,何况师弟。此地距清水塘已不算远,多争半夜未必有益,若体力不支,反误大事,便执意先歇片刻。
山腰林畔有一间看林人遗下的茅屋,空寂无人,门扉半掩。二人入内,拂去草屑,各自盘膝坐下,以先天无极派心法调息养神。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胸中浊气渐清,四肢疲乏亦退去大半。此时夜已更深,屋外枯枝被风摇动,声声入耳,忽在远处夹杂着一阵急促脚步,似有人正从山径间奔来。
武凤楼耳力极明,眸光一动,低声向李鸣道:“外头有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从茅屋中掠出,宛若燕影穿林,轻轻落在屋前乱石之间。举目望去,只见前方黑暗里,一人踉踉跄跄奔向茅屋,脚步散乱,气息已乱;其后不远,紧逼着一高一矮两道黑影,来势甚疾。
深山夜半,二人追一人而来,情形已不待多问。武凤楼心中义气陡生,右足一点,身形横掠八九丈,正截在逃来那人之前。那人也在此时抬头望见他,面容一现,武凤楼胸口骤然一震,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那人满身血迹,目光涣散,待看清眼前人,喉间发出一声凄厉低呼。他向前一扑,声音几乎带着泣血之意:“凤楼!”
这一声甫出,人已昏倒在武凤楼怀中。
李鸣随后赶至,借着淡淡月光看清那人面貌,心头一惊。此人正是昔日在武林三狂府中曾有一面之缘的形意门掌门岳振宇。只见他衣襟尽染血痕,面色灰败,显是受创甚重。
追兵转瞬将至,武凤楼不能多看,只得将岳振宇交与李鸣,低声道:“鸣弟,先护住岳大叔。”
李鸣伸臂接过岳振宇,扶他靠在茅屋旁一块山石后,眼角余光仍紧盯前方。武凤楼则缓步迎上山径,拦在来人之前。
那两道黑影逼近停下,武凤楼方看清二人形貌。左边一人身躯魁伟,高逾常人许多,肩阔腰圆,须发半白,面目凶悍,虽已年过半百,举止间仍有虎豹之势。他手中横着一柄加重开山大斧,斧身沉厚,怕不在四十斤以上。单看他持斧之稳,便知其臂力惊人,乃外门路数中的劲敌。
右边那人却与他截然相反,身材矮小,瘦骨嶙峋,脸色枯黄,年岁稍轻,精神却甚足。他右手倒提一件兵刃,似长笔,又似短枪,锋口怪异,在夜色里隐隐泛寒。二人并肩而立,四只眼睛越过武凤楼肩头,死死盯着他身后的岳振宇。
武凤楼惦念岳振宇伤势,又见此处山路狭窄,既已迎面相逢,便无暇多费唇舌。他右手抬起,食中二指轻轻在肩后刀柄上一弹,金铁之声微微一响,语气沉静,却带寒意:“二位既追到此处,可愿见识武某这口五凤朝阳刀?”
一高一矮二人听他自称武某,又见肩后宝刀,神色同时一变。高个老者不待答话,双臂一振,开山大斧卷起一片森然白光,直向武凤楼顶门压下。矮瘦老者口中发出一声尖啸,手中那件似笔非笔、似枪非枪的怪刃贴地而来,如毒蛇出草,径点武凤楼下盘。
二人一上一下,来势凶疾,竟似早经千百回合磨合,攻势衔接得严丝合缝。
武凤楼一看两人手法,便知岳振宇能从他们手中逃到此处,已是万幸,所受之伤必然不轻。他心头微怒,身形斜斜拔起,避开当头斧光,也让过足下怪刃。半空中一个翻身,肩后五凤朝阳刀已铮然出鞘,红紫两道寒芒随身而现,宛若夜里电光乍裂。
那高矮二老显然识得宝刀厉害,不敢正撄其锋,身形骤然分向左右。矮瘦老者腕中怪刃颤动,刃尖如蛇信吞吐,斜封武凤楼退路;高个老者则抡起雪亮大斧,从侧肋劈到。一个封,一个劈,前后夹袭,比方才更为狠辣。
武凤楼宝刀虽在手,却一时够不着削断那支怪刃,又不愿以宝刀硬接沉斧,免损神兵锋口,只得身形再转,衣袂一翻,第二次从二人合击之间避出。
高矮二老见连攻两招,竟迫得武凤楼尚未还手,心中顿生喜意。高个老者喉中发出一声怒吼,矮瘦老者亦尖声相应,二人第三度联手扑上。斧光从上而落,怪刃自下而进,霎时将武凤楼身前身后尽数罩住。
武凤楼眼中寒意一凝,杀机陡起。他左手忽然探出,用的正是钻天鹄子江剑臣那路“分云捉光”的奇妙手法,五指如拂轻烟,竟向矮瘦老者的怪刃拿去;右手五凤朝阳刀同时一沉,使出一招“平沙落雁”,刀背横压,恰恰按在高个老者那柄开山大斧之上。
矮瘦老者眼见武凤楼左手竟敢空手来夺他的怪刃,心中一寒,腕势不由一挫,忙将那似笔似枪的兵刃倒抽回来。便在这一线之间,武凤楼右臂真气贯注,五凤朝阳刀上红紫二芒交相一闪,如残霞照雪,压住开山巨斧的刹那,刀势已顺锋而入。
高个老者只觉掌心一震,斧柄忽然不受自己驾驭,胸中警兆大生。他喉头方迸出一声“不好”,话未落尽,右手已是一凉。四根手指齐根飞落,血珠溅在斧面之上,那柄数十斤重的开山大斧脱手坠地,轰然砸入山石泥土之间,震得近旁枯叶簌簌乱飞。
武凤楼身形不停,脚下如风中回雪,随刀光直进。那矮瘦老者怪刃方才收回,气门已露,待要再变,已迟了一步。五凤朝阳刀斜斜掠过,绝命七刀中一式“阎王除名”冷然出手,刀锋过处,矮瘦老者身躯猛地一僵,半边头颅已被削去,连叫声也未及发出,便倒在乱石之间。
武凤楼正欲留那高个老者性命,查问来历,忽觉身后劲风细锐,三点寒芒已越过自己肩侧,直取高个老者后心。他心中一惊,回身欲喝,已来不及。那三枚丧门钉尽数没入高个老者背脊。高个老者伤手失斧,本已神魂震荡,此时再中暗器,魁伟身躯晃了两晃,终于仰面栽倒,眼见不得活了。
武凤楼望着地上两具尸身,眉峰一紧,重重一跺脚,转头看向李鸣。李鸣手中暗器尚未全收入袖内,脸上却无半点惊惶,只是眨了眨眼。武凤楼压住怒意,沉声道:“矮的已死在我刀下,这高个儿本可留来问话。你这三枚钉子打得倒准,偏偏教咱们连一个活口也没剩下。”
李鸣见他恼了,反倒笑了起来。他走近几步,低头瞧了瞧那高个老者,摇头叹道:“这人空生得九尺身躯,三枚小钉便受不起,实在不中用。若知他如此脆弱,我也不必替大哥添这一手了。”
他这话虽带顽笑,眼底却仍有未退的忧色。岳振宇靠在山石旁,身上枪伤斧创齐发,疼得额上冷汗直下,听见李鸣此言,苍白脸上竟也牵出一丝笑意,只是笑声方出,便又被伤痛逼成低低呻吟。
武凤楼收刀入鞘,快步回到岳振宇身前,俯身察看他的伤势。见他虽血染衣襟,气息尚未断绝,心中稍定,随即低声问道:“叔父久已不问江湖是非,保定府镖局亦早交与旁人经营。今夜何以遭这等凶徒追杀?这二人来路,你可曾识得?他们又奉何人差遣?”
岳振宇闭目调息片刻,待一口气顺过,方缓缓睁眼。他看着武凤楼,神色间有愤懑,亦有无奈,声音因失血而微微发哑:“我本安坐家中,不料祸端自外而来。二十年前,我在保定府立下一所镖局,字号振宇。字虽借了老夫薄名,取的却是威震四方之意。五年前我厌倦江湖风波,不愿再在刀锋上讨生活,便将镖局让与太极门中一位盟弟。他姓赵名正鸿,江湖人称奇门剑。”
他说到此处,胸口伤处牵动,眉头深锁。武凤楼伸手按住他肩头,助他稳住气息。岳振宇缓了一缓,又道:“正鸿敬我为兄,说什么也不肯改去旧号。我见他情意恳切,也便由他。五年来镖局安然无事,生意尚称兴旺。谁知五日前忽有人登门,逼他让出镖局,又要改去振宇字号。正鸿是太极门掌门林惊鸿的小师弟,与我交情甚厚,既关太极门声名,又牵我形意门旧号,明知来者不善,也不肯屈从。”
夜风从林间吹过,血腥气随风散入荒草。岳振宇目光微沉,继续说道:“他一面遣人飞马报我,一面开门迎敌。交手不过十招,便被来人重伤。待我赶到保定府,那些人已暂且退去,只留话说,四日之后再来接收镖局。我们商议再三,知此事不能善了,只得分头求援,预备作最后一搏。我与正鸿之子赵小鸿分路而行;赵小鸿往清水塘请俞允中、洪雪夫妇相助,我则赶来狼牙山阎王鼻子,欲寻隐居多年的太极掌门林惊鸿。”
“清水塘”三字一入耳,李鸣脸色骤变。他猛然向前踏了一步,眼中精光闪动,随即顿足低叹:“差了一着,便要误了大事。”
武凤楼心头也随之一紧,转眼看他。李鸣已顾不得嬉笑,眉间沉凝,语声急而不乱:“保定府振宇镖局之事,来得太巧。峨媚五龙既已入河北,这番逼夺镖局,多半也是他们在前面设下的局。能把几处线索接在一处,背后十之八九是瞥目飞龙焦一鹏主使。”
他向清水塘方向望了一眼,夜色尽头仍是群山沉沉。李鸣声音更低,却字字分明:“俞大叔府中所在,本极隐秘。赵小鸿此去求援,若被人尾随,便等同亲手把路引到门前。此地至清水塘不过五十里,大哥若以最快身法赶去,一个时辰内尚可到达。我留在此处看护岳大叔,大哥须即刻动身。”
武凤楼听他几句话剖开利害,背上顿觉冷汗渗出。岳振宇虽伤重,亦强自撑起半身,急声道:“凤楼,不必顾我。若果真有人借赵小鸿寻到清水塘,俞兄夫妇与魏姑娘皆在险中。你快去,切莫为我耽搁。”
武凤楼眼神一沉,顷刻已有决断。他转向李鸣,叮嘱道:“鸣弟,岳叔父伤势不轻,此处刚经厮杀,未可久留。前方山壁下有一处小洞,你带他移入洞中,先替他止血护伤。我往清水塘一行,若无变故,随即赶回,再与你们同往阎王鼻子寻林惊鸿。”
李鸣点头应下,俯身扶住岳振宇。武凤楼又看了岳振宇一眼,见他目中满是催促之意,便不再停留,转身向清水塘方向疾掠而去。
五十里山路,在常人须走许久,于武凤楼却只是一段急行。他将先天无极派的一气凌波浑元步催至极处,身影掠过乱石、枯林、浅涧,几乎不沾尘土。东方天际尚未明透,微微泛出一线青白,他已赶到易县城西南荆柯山下。抬眼望去,晨雾之间隐约现出圣塔寺一堵红墙,静静立在山色之中。
圣塔寺为辽时旧刹,院中荆柯塔八角十三层,砖石砌成,高近三丈,塔身古雅,每层檐角皆悬风铃。山间另有古义士荆轲墓碑,又传其衣冠葬于此处,历来多有豪杰到此凭吊。只是武凤楼此刻心系清水塘安危,满眼古迹皆如过眼烟云,半分也不能驻足。
天光将破未破之时,他越过墙头,悄无声息地落入俞允中府舍之内。院中花木犹带夜露,廊下灯火已残,四周静得出奇。武凤楼鼻息微动,耳中细听,只觉这静里藏着几分异样,仿佛风声、虫声皆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。他心神一凛,脚步更轻,循着后园小径,向花圃深处那间小屋掩去。
魏银屏藏在花匠斗室之中,原是李鸣所定的计策。那小屋表面狭陋,不起眼目,后面却接着一座颇长的花房。花房之下另有一间密室,入口隐蔽;尽头又有小门,可通出府外。魏银屏本有武艺在身,若遇寻常仇敌,自可借花房密道脱身。除非来的乃江湖中极厉害之辈,否则等闲之人,绝难将她困在此处。
武凤楼立在花房门外,掌心按在门框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此处旧景未改,花架横斜,藤影犹存,冷露沿着檐角一点一点坠下。他心中牵念已久的人,便曾藏身在这狭小静僻之处。此刻一步之隔,似乎便可重见故人,胸中不由翻起难以自持的波澜。
他压低声音,向门内唤了一声:“银屏。”
花房中空寂无声,只有风过残叶,轻轻擦着窗纸。
武凤楼心头一沉,又唤了一声。那声音在屋内一转,便散入阴暗角落,再无半点回应。他脸色微变,伸手推开房门,身形已入屋中。小屋内陈设如旧,花锄、水罐、旧木架皆在,却不见魏银屏踪影。他顾不得细看,立时掀开暗处机关,直入地下密室。
密室中寒气更重,石壁上残灯早灭,尘气扑面。武凤楼将每一处角落寻过,连床榻、木柜、壁隙也不放过,仍未寻到半点人迹。他胸口像被无形之物紧紧扣住,转身又掠出密室,疾步奔至花房尽头。
那处暗门仍旧闭合严密,门缝间积尘未乱,机关也无开启痕迹。武凤楼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,心中寒意愈深。若魏银屏自行脱身,必由此处而出;如今暗门未动,人却不见,便只有旁人早一步入内,另有手段将她带走。
他不敢再在此处多停。多留一刻,便多误一刻。他转身出了花房,循着回廊向前厅赶去。
越过西厢,方踏上厅前石阶,他便看见厅中气势正紧。北方大侠俞允中与一字慧剑洪雪并肩而立,二人面色凝重,正同一对中年男女相峙。四人之间隔着一张方桌,桌上茶盏倾倒,水痕蜿蜒,显是方才言语已破,转瞬便要动手。
武凤楼只扫一眼,已将那一男一女看得分明。男子约莫四旬开外,面貌丑陋,五官扭结,眉骨凸起,眼神凶横,令人望之生厌。女子年纪较轻,容色甚艳,眉眼间却带轻佻媚态,妆容精致,姿容与那男子相去何止天壤。
这等一丑一艳,一男一女,并肩而来,反倒使武凤楼心中一动。狼牙山下追杀岳振宇的,是一高一矮两个怪异老者;此刻闯入清水塘的,又是丑俊悬殊的一对男女。前后两处,皆是极端相配,绝非寻常江湖组合。
他忽然想起贺紫烟曾在仓促之间透露过一桩要紧消息:五色人妖之师阴阳两极葛伴月,已投向峨媚,又受无情剑冷酷心差遣,往河南、河北经营分坛。狼牙山一高一矮,是两极;眼前一丑一俊,又兼一男一女,更与“阴阳两极”四字暗合。
念及魏银屏无故失踪,武凤楼胸中怒意陡盛。平日沉静自持的气度,在这一刻几乎尽数化为冷厉。他跨入厅中,目光如霜,声音低而清晰:“阴阳两极门下,竟敢闯到清水塘来。既然寻死,武某成全你们。”
厅内众人听见这声音,皆是一震。
洪雪先转过头来,见武凤楼忽然现身,惊喜交集,忍不住低呼一声。俞允中也随即松了一口气,原先眉宇间的惊惧之色稍稍敛去。那一对男女却神情大变,四目齐齐落在武凤楼身上,既惊且疑,随即又生出凶狠戒备。
那奇丑男子环眼一翻,脸上横肉微颤,粗声喝道:“你是何人?敢在二太爷面前逞强,莫非活够了?”
武凤楼不答,右手反探肩后,拇指轻轻一顶。只听一声清越长鸣,五凤朝阳刀已离鞘而出。红紫两道光华从刀身上流转开来,映得厅中诸人面色皆变。他横刀在前,冷冷说道:“刀已在此,还须我报姓名么?”
那对男女看清宝刀光色,顿时露出慌乱之态。丑男子身形一晃,向左退开半步,反手从背后取出一根紫金降魔杵。艳妇则腰肢一拧,斜退右侧,从肋下拔出青锋长剑。二人分列两边,显是欲彼此呼应,寻机脱身。
武凤楼此时心中百念交迫,哪有余裕与他们缠斗。他目光不离二人,向俞允中夫妇低声道:“俞大叔,洪婶娘,请先退出厅外,留意府中其余动静。此二人由我处置。”
他说话之间,身形已斜移一步,恰好封住前厅门路。那对男女若要逃出,便须先越过他手中长刀。
丑男子见退路被堵,凶性顿起,紫金降魔杵横扫而出。一出手,便是降妖伏魔十八杵中的沉猛路数。杵影卷起狂风,直压武凤楼肩颈,劲力厚重,厅中梁柱似也为之微震。此人相貌虽陋,武功却得名家传授,杵法开阔狠辣,若换寻常高手,未必挡得住这般连环重击。
那艳妇亦随之出剑。她所使一路八仙剑法,变化尚称娴熟,剑尖点、挑、削、刺,极尽轻灵。只是她剑法虽已入门径,遇上武凤楼这等人物,便如萤火近月,光华顿失。她自己也知不敌,只借剑势牵制,眼角却不住向门外瞥去,显是寻隙欲走。
武凤楼不愿久战,待丑男子降魔杵使到第三招,便倏地发出一声清啸。五凤朝阳刀斜斜一沉,追魂夺命七刀中一式冷然展开。刀势如幽冥寒浪,直压紫金降魔杵,将那沉重兵刃逼得下坠三分。丑男子手臂剧震,胸口气血翻涌,不得不撤步避锋。
艳妇见同伴受压,面上血色顿褪。她忽然咬牙,斜刺一剑,剑光直取武凤楼右肩,意在逼他回身自保,好与丑男子一同夺路而逃。
武凤楼一眼便看穿她进中藏退。他手腕反转,刀背横拍而出,三成先天无极真气随势贯入。只听金铁交击一声巨响,艳妇虎口如遭雷殛,五指一松,那柄青锋剑脱手落地,在青砖上弹了两下,清响不绝。
红紫刀光随即罩向她周身。艳妇面色惨白,身躯一僵,竟觉前后左右皆被刀意锁住,连退一步也似不能。
丑男子见她失手,眼中凶光大炽,倒也有几分悍不畏死之气。他怪吼一声,双手举杵,连人带兵刃扑向武凤楼,显是欲以一身性命替那妇人争出片刻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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