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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愁肠百结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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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等的正是此势。他刀法倏然一变,五凤朝阳刀从横压转为斜劈。红紫二光骤然大盛,如阴风卷面,寒意逼人。丑男子扑势太急,已收不住身,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,便被刀锋从中剖开,血光溅满厅中青砖。

艳妇见同伴顷刻惨死,吓得花容失色。她再顾不得兵刃,足尖一点,娇躯向厅外纵去,想借这一瞬逃命。可她身形刚落在门槛之外,右肩忽然一紧,仿佛铁钳扣住骨节。武凤楼已后发先至,五指牢牢抓住她肩头。

艳妇痛得低呼一声,身子软了半边,再不敢挣扎。她垂下眼睫,声音发颤,带着哀求之意:“少侠饶命。”

武凤楼没有立时答她,只将她一把带回厅中,封住几处要穴,交由俞府家人捆缚。前厅中血腥气渐重,俞允中与洪雪见强敌一死一擒,俱是大喜。俞允中随即命人将那丑男子尸身拖出掩埋,又使仆从取水洗净厅内血迹。洪雪亲自查看那艳妇穴道与绳索,确认她再不能脱身,才叫人将她安置在厅角。

一番收拾之后,天色已微明。厅中血痕虽被洗去,空气里仍有淡淡腥气。俞允中命人奉茶,茶烟袅袅升起,却压不住众人眉间的沉重。武凤楼立在厅中,目光落向后园花房的方向,心中只剩一个念头:魏银屏究竟去了何处。

武凤楼心中只系着魏银屏一人,哪里还能安坐饮茶。他望着后园方向,胸中一阵阵发紧,几番开口,问的皆是魏银屏如今所在。俞允中夫妇见他神色苍白,眼中竟有难以掩饰的惊惶,彼此相顾,俱觉不忍。

洪雪轻轻叹了一声,目光中有怜惜之意。她垂下眼帘,缓缓说道:“凤楼,你待银屏姑娘至此深重,她纵然受尽飘零之苦,心中也该无憾了。”

“飘零”二字入耳,武凤楼只觉心头如被重锤击中。他眼前微黑,身子晃了一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魏银屏若仍在府中,洪雪绝不会说出这等话来。他勉强扶住身旁桌角,唇色渐白,胸中一口气上不来,下不去,整个人似被抽去了筋骨。

洪雪见他如此,眉间愈见黯然。她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递到武凤楼面前,随后别过脸去,望向屏风,不忍再看他的神情。

武凤楼伸手去接,那手竟微微发颤。信封上字迹娟秀清瘦,分明是魏银屏亲笔。墨色之间,几处泪痕洇开,似春雨点破残花。他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,竟不敢拆开,仿佛信纸一展,便要将心底最后一线侥幸也割断。

俞允中立在一旁,神色凄然,声音低沉地说道:“银屏姑娘自寄居舍下以来,日日郁郁,常至泪湿衣襟,饭食亦渐渐少了。内子多方宽解,她只是垂泪,不肯多言。五日前,她忽然留下此信,悄然离去。等我夫妇发觉,再遣人四下追寻,已无半点踪迹。我等本欲亲往黄叶观报讯,又因清水塘暗中被人盯上,才迟迟未能成行。你且拆开看看,或许她信中留下了可循之迹。”

武凤楼闭了闭眼,指尖用力,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薄薄数页信笺。灯影下,字迹一行行映入眼中,泪痕干处,纸面微皱。

信中写道:“银屏命薄,不祥之身,累君忠孝清名蒙尘,又恨错生魏门,至今日进退皆非。君救我于死地,此恩此情,妾身此生不能报答;先母临终所托,妾亦无颜奉全。几番欲以一死了结此身,又知君义重情深,若闻我死讯,必不肯独存。如此一来,妾身求死,反成害君。思来想去,万般无路,唯有远走他方,使君断念。

“妾此去虽无归期,却非怨君,更非轻贱性命。天涯海角,漂泊一身,亦必晨昏为君祝祷。东方绮珠待君一片痴心,虽行事偏激,情意却真。望君念父母在天之灵,重订旧盟,早传香火。此为妾临别泣血之求,万乞成全。今生缘尽,来世再逢。”

信纸在武凤楼手中轻轻发抖。那一字一句,皆如利刃慢慢割过心口。他只觉这一路披星戴月,终究仍迟了一步;花房空寂,暗门未开,人却已杳然无踪。从此山河辽阔,人海苍茫,魏银屏孤身漂泊,要到何处去寻?

他素来自持刚毅,此刻却再也忍不住,泪水一滴滴落在信纸之上。那泪与旧泪相叠,墨迹微微晕散,他却浑然不觉。

洪雪到底心细,见他悲苦至此,若再任其沉溺,只怕伤及心脉。寻常慰语,此时必然无用。她目光一转,落在厅角那被捆住的艳妇身上,心中顿有计较。她蓦然起身,走到厅角,一把提起那妇人,重重掷在武凤楼面前。随即反手拔出一字慧剑,剑光冷然出鞘,作势便要斩落。

那妇人吓得面无人色,连声低泣。武凤楼心神虽乱,却终究未失分寸。狼牙山下已失了一名可问之人,如今这妇人或许还知内情,怎能眼见她死在剑下?他足尖一抬,将那妇人踢开数尺,同时伸手扣住洪雪腕脉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洪婶娘,此人尚不能杀。”

洪雪本意便是逼他回神,见他出手阻止,眼中悲悯一闪即逝,随即收势还剑。她将一字慧剑插回鞘中,缓步退至一旁坐下,再不多言。

武凤楼定了定神,命俞府家人替那妇人解去绳索,又搬来一条板凳,令她坐下。那妇人惊魂未定,肩头犹在发颤。家人奉上一盏茶,武凤楼冷眼看着她饮了几口,待她气息稍平,才沉声问道:“你若要活命,便将来历、受何人差遣、到清水塘所为何事,一一说清。少一字,便休怪我刀下无情。”

那妇人本是下九流中惯会逢迎求生之辈,此时亲眼见同伴被劈作两截,又被武凤楼擒在掌中,哪里还敢支吾。她脸色惨白,垂着头,声音发颤地答道:“小妇人名唤石惜惜,死去那人叫秦二豹。我二人皆在阴阳两极葛伴月门下听使。葛老妖投了峨媚,奉命在河北相助峨媚五龙立足。此次来清水塘,是瞥目飞龙焦二爷授意,要我二人登门寻衅,暗查一名姓魏的年轻女子。谁知未成其事,便落入武掌门手中。”

武凤楼听到此处,目光微冷。焦一鹏既狡诈如狐,断不会把真正机密交给石惜惜这等人知晓;再逼问下去,也不过添些无关碎语。他心中烦乱,便将石惜惜交与俞允中夫妇处置,自己不再逗留,当即告辞出府,重返狼牙山。

山路来回,晨光已渐渐铺开。武凤楼赶至先前约定的隐蔽山洞时,李鸣正守在洞口,岳振宇坐在洞中石壁旁,伤处已粗略包扎,气色虽仍衰弱,却能开口说话。见武凤楼独自回来,李鸣眼神一动,立知清水塘之事不妙,却没有立刻追问。

武凤楼将所见略述一遍,洞中一时寂然。岳振宇叹息良久,李鸣却在沉默中转着心思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神色已有决断,向武凤楼说道:“大哥,眼下魏姑娘踪迹虽失,却非一时可寻。保定府振宇镖局若落入峨媚派手中,河北便又多一处根基。岳大叔伤势未稳,不宜奔走,便暂在此洞养息。我与大哥同去阎王鼻子,寻太极掌门林惊鸿,请他出面主持局面。赵小鸿既未到清水塘,路上多半也遭了截击,咱们更不可迟疑。”

岳振宇听罢,缓缓点头。他知李鸣所言不差,便强忍伤痛,将通往阎王鼻子的路径细细说与二人。哪里有岔道,哪里岩壁湿滑,哪里须从古松旁转入窄径,他皆一一交代。武凤楼与李鸣记在心中,替他又检视一遍伤口,留下可用之物,方才动身。

狼牙山因峰峦森列、形似狼牙而得名。其山势峭拔,林木幽深,山道多如羊肠鸟径,常人难以攀登。山中有大盘陀、小鬼脸、阎王鼻子、天梯、棋盘陀五处险峰,白日行走已须步步留神,若逢夜色,更是一步失足便坠入深壑。

二人依岳振宇所指,沿着乱石陡坡向上行去。山风穿林而过,时有碎石从脚下滚落,跌入不见底的幽谷。将近正午时,二人来到小鬼脸一带。日光照在怪石峭壁上,阴影斑驳,峰崖如鬼面半隐半现。

李鸣忽然止步,目光锐利地向前望去。只见远处一条人影仓皇奔逃,衣衫凌乱,正向棋盘陀方向急急掠去。此人去势慌张,不知是敌是友。李鸣抬手向武凤楼一示意,令他截住上山来路,自己双臂微张,身形已如燕子点水,接连三起三落,顷刻逼近那人身后。

他见那人仍不回头,便沉声喝道:“前面的朋友,请暂留一步。”

那人身形一顿,似被这一声惊住。李鸣趁这刹那,足尖在一块突起山石上一点,身子再度弹起,斜斜越过那人前方,落地时衣袂轻扬,已稳稳截在去路之上。

那人乍闻身后有人喝止,又见前路忽被李鸣截住,惊慌更甚,身形猛然一拧,竟似受箭之鸟,反向一片深草乱石间扑去。草丛经霜枯黄,没过人膝,若给他钻入其间,再借山势遮掩,顷刻便难寻踪。

武凤楼见状,沉声唤道:“朋友且慢。”

他话声未落,一气凌波浑元步已然展开,身影如风掠草,向那人退路斜斜逼去。那人被前后两面迫住,怒意与惧意一并涌上,忽然回身喝道:“人已到了这步田地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若还要趁人危厄相逼,林某便拼却这条残命,也不再任人摆布!”

武凤楼听得“林某”二字,心中一震,立时分辨出此人正是他们此行要寻的太极掌门林惊鸿。只是林惊鸿这般仓皇失措,显然另有大变。武凤楼不敢高声惊动山林,又恐暗处尚有敌踪,便将声音压得极低,语意恳切:“林老伯莫惊,小侄武凤楼至此相寻,请老伯暂且停步。”

谁知这一声非但未使林惊鸿安定,反令他神色更乱。他足尖点地,身躯向旁一斜,竟直往一道深涧方向扑去。那山涧黑气沉沉,底下不知深浅,他分明是仗着熟识地势,宁可冒险遁走,也不愿与武、李二人相见。

武凤楼至此愈知其中必有难言隐情。他深吸一口真气,身形骤然拔快,足下踏草如平地,衣袖贴风而行,转眼已逼近林惊鸿身后。李鸣亦早看准去势,抢先横掠而出,拦在林惊鸿斜前。二人一前一后,将涧边退路尽数封住。

林惊鸿见再无可遁,脚步终于停下。他轻轻叹了一声,那叹息中满是羞愧与颓然,仿佛胸中积郁已久,却又无处倾吐。

武凤楼与李鸣近前看他,不觉心下暗惊。眼前这位老人,哪里还似两年半前古彭徐州西楚故宫楼上所见的太极掌门?那一日,林惊鸿气度雄健,目光如炬,与北方大侠俞允中、形意门岳振宇、先天无极派萧剑秋互通密议,共商除魏忠贤、扶朱由检登位的大事。其时豪气凌云,风采照人。如今却面容枯槁,须发散乱,神色苍老得几乎令人不敢相认。

林惊鸿低头望着脚下碎石,良久方道:“老夫已是朽木残身,早将江湖恩怨抛在山外,只愿在林泉之间了此余生。岂知祸患寻上门来,躲无可躲,避无可避。受人欺凌至此,实无颜再见故人门下。”

他说罢,头垂得更低,仿佛连武凤楼的目光也不敢承受。

武凤楼见他如此,心中既怜且忧,语声放缓,说道:“老伯何必以一时成败自苦?世间风波,本无常胜之人。究竟出了何事,还请明言。若天塌下来,自有小侄兄弟二人相承。老伯纵不信我们,难道也不信我先天无极派诸位师长?”

林惊鸿听他提及先天无极派诸位尊长,眼中微微一亮,似乎旧日精神被唤回了些许。可那光芒只一闪便灭。他苦笑道:“尊师诸位固然有回天之力,可他们远在嵩山。远水难救近火,眼下这场祸,不是两位贤侄轻易担得起的。”

李鸣听出他言外之意,是怕自己与武凤楼年纪尚轻,敌不过来犯之人,心中不免微怒。只是他面上仍旧平静,向前一步,拱手道:“老伯但请宽心。我大哥已承先天无极派衣钵,今年百年大典之上,又正式接掌门户。单凭‘先天无极派掌门人’这几个字,难道还不够替老伯分担几分忧患么?”

林惊鸿听了这话,身子微微一震,再无推托之辞。他沉默片刻,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递到武凤楼手中。交信之后,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,退到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,双手垂在膝前,神情黯淡。

武凤楼拆信展看,信中笔画刚硬,语气狂妄,写着:林惊鸿知悉,武林大势,当归峨媚统辖。河南、河北两地,皆由本派总巡查葛伴月主持。信到之日,速劝赵正鸿献出镖局,归附峨媚。汝独子林大海、徒侄赵小鸿,俱在我方掌握之中。须知进退,勿引火焚身。限三日内照信行事。

武凤楼读至末尾,怒意再难遏制。信纸在他掌中轻响,他却没有当场撕毁,只将信收入怀中,转向林惊鸿,语声沉冷:“这些鼠辈欺人太甚。老伯不妨暂作屈从之态,赶往保定府振宇镖局,表面依信行事,暗中静候他们上门。其余一切,交与我兄弟二人。”

林惊鸿望着他,见这后辈眉宇间凛然无惧,胸中久熄的胆气似被重新点燃。他站起身来,向武凤楼与李鸣深深一揖,郑重谢过,随后依照来路,独自下山,往保定府而去。

以林惊鸿的脚程,若一味疾行,当夜便可赶到振宇镖局。只是信中所限尚有两日,他连日惊惧奔走,身心俱疲,途中便寻僻处略作歇息,养足精神。直到次日午后,他才踏入保定府,来到振宇镖局门前。

奇门剑赵正鸿卧伤未愈,听闻掌门师兄到来,忙令人扶起相见。林惊鸿坐在床前,将自己在狼牙山遇见武凤楼、李鸣二人的经过,以及二人所定之计,细细说了一遍。

赵正鸿虽因恶斗重伤,脸色苍白,眼中却仍有刚烈之气。听得独子赵小鸿落入敌手,他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紧紧扣住床沿,却并未露出屈服之意。反而因祸及亲子,更激起他一腔不平。他哑声说道:“峨媚欺人到此,便是拼尽赵某一门性命,也不能把振宇镖局拱手送去。”

林惊鸿听他言语坚决,心中又愧又敬。师兄弟二人随即召集镖局中可靠人手,暗作防备,只等三日期限一到,看敌人如何上门。

第二日整整一天,镖局中风平浪静。门前车马照常,街上人声照旧,竟无半点异样。越是如此,众人心中越觉沉闷,仿佛一场雷雨久悬天际,却迟迟不落。赵正鸿躺在病榻之上,几番要起身查看,皆被弟子劝住。林惊鸿虽已定下心神,却也不免时时侧耳听门外动静。

第三日又从清晨等到黄昏,仍无一人前来传讯,也无半分挑衅之迹。赵正鸿在榻上辗转难安,伤口因躁动而隐隐渗血,神情如被囚困的猛兽。林惊鸿先前的惧意本已退去许多,此刻也渐渐坐立不定。敌人不来,反比明刀明枪更叫人心神不宁。

及至晚饭时分,二人心中已暗自判断,或许对方另有计较,今夜未必会现身。厅中饭菜刚摆上,诸人方要入座,忽听西厢房顶瓦声轻响。下一瞬,三道人影自屋脊上飘然落下。

那三人落地之后,竟不看院中众人一眼,神态从容,昂首阔步,径直穿过庭院,踏入镖局大厅。

赵正鸿半倚在病榻之上,隔着厅中灯影向外望去。来者三人之中,前两人他已认得,正是数日前登门挑衅、以五行萍伤他的那一老一少。二人身后另有一个黑面中年,身躯雄伟,眉目阴沉,举止之间自有一种倨傲之气。那一老一少虽也凶悍,却不时以眼角窥他脸色,显然此人才是三人之首。

林惊鸿被逼到这等田地,明知今日须将屈服之态做足,方能诱敌入局。他缓缓起身,向三人拱了拱手,脸上尽是颓败之色,声音也故意放得低沉:“三位迟迟未至,老朽在此等候,心中实难安定。赵师弟已听老朽相劝,愿将振宇镖局让出。只求三位看在我兄弟年老志衰、再无争雄之心的分上,放还林大海与赵小鸿两个孩子,准我等离开镖局,往后觅一处僻静之地安度余生。如此恩德,我兄弟二人自当铭记。”

这番话进退得宜,正合眼前情势。一个太极掌门,一个振宇镖局总镖头,被人逼到献出镖局、哀求放人的境地,若还要摇尾乞怜,留在仇敌手下讨饭吃,反倒显得不近情理。那三人听在耳中,并未察觉异样。

那一老一少同时转眼望向黑面中年,似在等他发话。黑面中年大马金刀地坐在厅上,目光沉沉,尚未开口,忽听厅外传来一个干哑粗厉的声音,像破锣刮过石面一般。

那声音在院中大声嚷道:“振宇镖局自岳大爷开创以来,二十余载风雨,才有今日字号。上上下下一百余口,走镖的、护镖的、押车的、看门的,哪一个不是把性命拴在刀口上,才挣出这点家业?这块招牌若要传,也该传给岳赵两家嫡亲子孙。旁人若想冒充孝子贤孙,伸手来拿现成家当,先问问秦某答不答应。谁不服,便拿刀来试,秦某若皱一皱眉,便算不得振宇镖局的人。”

林惊鸿一听这番嚷声,心中猛然一动,知道武凤楼与李鸣已按约赶到。喜意刚起,忧意也随之而生。眼前这三人俱非善类,且背后尚有峨媚五龙与葛伴月一脉,武凤楼、李鸣毕竟年纪尚轻,真能压得住这场局面么?

厅中三名来敌却不知外面之人来历。黑面中年眼中冷光一闪,那一老一少也各自按住兵刃,脸上露出戒备之色。几人同时走到厅门前,借着门内灯火往院中看去。

这一看,三人神色反倒一松,几乎笑出声来。

厅门口立着一个五短身材的半百老者,脸色蜡黄,眼皮厚肿,嘴唇外翻,颌下乱须稀疏,醉得连眼睛也似睁不开。他身上一袭料子颇佳的衣衫,却沾满油污汤渍,脚下一双高底官靴也尽是泥水。此人歪歪斜斜堵着厅口,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个不休,看模样不过是个酒醉闹事的账房老吏。

那年轻匪徒见状,怒意顿生,厉声喝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在此处撒野?莫非嫌命长么?”

黑面中年没有立刻说话,只把目光转向林惊鸿,似在询问这醉汉在镖局里是什么人。

那醉汉听了年轻匪徒之言,反把眼皮努力撑开一线,伸着脖子嚷道:“你才是不成器的东西。保定府中谁不晓得秦某这副铁算盘?无名无姓的小辈,便是跪下认我作祖宗,秦某也未必肯应。”

年轻匪徒脸色一沉,怒道:“问你来历,你偏在此处胡言乱语。你究竟是谁?”

醉汉喉间咕哝一声,像是咽下一口酒气,随即摇摇晃晃地拍了拍胸口:“听清了。秦某乃振宇镖局账房师爷秦杰。秦,是山东秦二爷的秦;杰,是英雄豪杰的杰。莫把旁人都错认成你家长辈。”

他说着,身子又晃了两晃,仿佛随时都会栽倒。

那年轻匪徒听说他只是镖局账房,脸上越发挂不住,冷笑一声道:“如今振宇镖局已由我等接管,谁还留你这等醉鬼管账?快把账房钥匙、账册银簿一并交出,早些滚回家去,免得在此处碍眼。”

这年轻人一心要在黑面中年面前讨好,竟未看出眼前醉汉正是江湖中令人头疼的李鸣乔装。他话音未尽,身子已如箭离弦,直向李鸣扑去,伸手便抓他衣领。

李鸣暗中早与武凤楼定计,峨媚五龙未现身之前,二人绝不露出本来面目。此刻见年轻匪徒毫无防备地抢上来,正合心意。他身子一歪,装作醉脚不稳,恰恰让那年轻匪徒从身侧扑空。随即反手轻轻一拍,掌势看似胡乱推出,内中却暗蕴真力,正中那人后心。

年轻匪徒只觉背后一股大力猛然涌来,身不由主向前冲去。他连惊呼也未及出口,额头已重重撞在院中高大的影壁墙上。只听一声闷响,血花与脑浆迸溅开来,身躯顺墙滑落,顷刻没了声息。

黑面中年牙关微错,心头大怒,却只当是手下急躁无能,竟被一个醉汉闪开,自家撞死在墙上。他脸色阴沉,抬手推了推身旁老年匪徒,低声道:“丁底,出手利落些。先逼他交出账房钥匙,再送他上路。”

那老年匪徒见对面不过是个醉汉,哪里放在眼中。他身形一晃,已欺到李鸣面前,面色森冷地喝道:“无故害死人命,你这老醉鬼,怕是难逃官法。”

李鸣故意露出外强中干之态,先挺了挺胸,又似怕得站不稳,嚷道:“青天白日、众目昭彰,是他自己往墙上撞,关秦某何事?你这老东西血口污人,秦某可不替死人抵命。此处晦气太重,我不管账了,回家睡觉去。”

话方说完,他转身便走,脚步踉跄,竟似真要借醉遁逃。

那老年匪徒奉了黑面中年之命,哪里肯容眼前这醉汉脱身。他见李鸣步履踉跄,衣袖乱摆,只道此人不过仗着酒胆胡闹,方才两番变故皆出于偶然,心中更生轻慢。他暗运七成功力,身子猛然一纵,五指如铁钩般向李鸣肩背抓去,心想只消这一抓得手,便能扣得他筋骨欲裂,再逼他交出账册钥匙,自不费吹灰之力。

李鸣背影摇摇晃晃,似乎全无察觉。待那五指将及衣衫,他身子忽然向旁斜了半尺,醉态未改,偏偏把这一抓让得干干净净。老年匪徒一击落空,心中方觉不妙,李鸣右腿已从袍角下翻起,快如惊鸿一闪,正中他下身要害。

那老年匪徒只发出半声惨呼,满脸血色顷刻褪尽,身子弓成一团,随即重重倒在地上,再也不能动弹。

黑面中年人直到此时,眼中才露出几分疑色。若说先前那少年撞死在影壁之上尚可归作鲁莽失足,如今这老年匪徒又在眨眼之间毙命,便绝非寻常巧合。只是李鸣装得太像,脸上酒气昏昏,脚下东倒西歪,两手乱抓乱挥,全无一路一派可辨的章法。黑面中年凝神看去,竟仍瞧不出半分破绽。

两名得力手下接连丧命,他心中怒火翻涌,侧过身去,正欲逼问林惊鸿其中缘由。便在他身形一转之际,人群中一道影子倏然闪出。武凤楼早已得了李鸣暗示,此刻出手如电,掌势一翻,一式“翻天印”悄无声息地拍在黑面中年后心。

那黑面中年闷哼一声,魁伟身躯被这一掌震得向前翻滚,连滚数匝,直至李鸣脚边方才停下。他伏在地上,四肢微颤,随即一动不动。

赵正鸿原被两名弟子扶到厅门内,亲眼见此变故,激动得胸膛起伏,连声说道:“好,好得很!二位贤侄这一手,真叫赵某大开眼界。”

他几乎便要挣开搀扶,上前向武凤楼与李鸣行礼致谢。李鸣却先摆了摆手,脸上醉意渐敛,笑意也淡了几分,俯身瞧了瞧地上的黑面中年,说道:“此人不能死。留着他,或许还有大用。快抬入厅内救醒。”

此时振宇镖局众人早已把李鸣视作救命之人,听他一言,立刻七手八脚将黑面中年抬入大厅。镖局中人常年走镖,刀伤跌打之药素来齐备,推宫活血、灌服丹药,一番忙乱之后,那黑面中年胸口渐有起伏。又过片刻,他眼皮微颤,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。众人再喂他服下一丸疗伤药,他气息已较先前稳了许多,性命暂且无虞。

李鸣这才缓步走到床前,居高临下望着他,语声冷淡:“到了如今,你该明白,有些人不是你随意能欺的。”

黑面中年眼中仍有惊惧与不甘。他盯着李鸣看了许久,声音沙哑地问道:“你究竟是谁?便是要黑面郎君死,也该叫我死个明白。”

“黑面郎君”四字一出口,李鸣眼底微光一闪。他心中顿时贯通了。司徒清先前所说那些零碎消息,原本杂乱无章,此刻却正好对上:阴阳两极葛伴月门下有一名黑面郎君,乃葛伴月嫡亲之侄,姓葛名继,素来在内坛行走,寻常江湖人少知其根底。想不到眼前这人一时失口,竟将自己身份露了出来。

李鸣越想越觉好笑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一味盯着葛继。那目光冷而静,看得葛继背脊发寒。他喉头动了动,声音不由发颤: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打算如何处置我?”

李鸣脸色倏然一沉,慢慢说道:“我先问你姓名。你若有胆,便照实说来。”

葛继心知阴阳两极一门在正派武林中声名极劣,方才一时失口说出绰号,已叫他暗悔不迭。他自恃真名不为外人所知,便咬牙强撑,答道:“我叫司徒杰,乃峨媚司徒教主一脉近亲。你们若敢伤我,峨媚一派必不与你们干休。”

李鸣听罢,忽然低低一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让葛继心中更冷。李鸣俯身凑近他,目光如刀,缓缓说道:“司徒家何时多了你这号人物?你既不肯说真话,我也不急。振宇镖局中刀具想必不缺,我便叫人取一柄薄刃来。你若能把假名一路咬到底,我便算你有骨气;若到最后才改口,那时想少受些苦,也未必由得你了。”

他说着,转身向旁边镖师吩咐:“取刀来,锋口要薄,磨得利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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