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歪打正着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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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鸣心中生疑,实在是事出有因。奉天子朱笔传谕而来之人,乃老驸马冉兴与武英殿大学士贾佛西,二人分任正副钦差;前有二十名锦衣卫开道,后有五百御林军护从,旌旗蔽日,甲胄生寒。如此阵仗,若非关涉极重,朝廷断不会轻发。
老驸马冉兴宣过奉旨完婚之命,武凤楼与李鸣叩首谢恩。礼毕之后,李鸣却伏身未起,袖底微微一动,向武凤楼递了个眼色。武凤楼心中一凛,便也仍跪在阶下,不曾起身。殿中香烟袅袅,烛影在众人面上明灭不定,原本喜庆之气,忽似被一层阴翳压住。
冉兴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,终究又自背后取出一道黄绫。殿中众人见他再展圣旨,神色皆变。老驸马声音苍老,却字字分明,缓缓宣道:“朕念人臣立身,先在忠孝。朕早岁失怙,蒙东宫刘太后抚育,乃得承继大统;即位之后,尊奉太后,以尽人子之礼。今太后病势沉重,饮膳俱废。朕躬侍汤药之外,已召公主东方绮珠还宫。武凤楼既为驸马,亦是半子,理当入内侍疾。旨至之日,即刻赴京,不得迟延。”
圣旨宣罢,武凤楼低伏在地,指节微微收紧。五岳三鸟彼此相视,眼底俱有惊疑。李鸣只觉背心一阵冷汗透出,心中那点疑云,顷刻凝成寒霜。他不待武凤楼谢恩起身,便抬眼去望钦差副使贾佛西。
贾佛西立在灯下,眼珠轻轻一转,袍袖随之展开,向武凤楼与李鸣暗作示意。二人会意,退立一旁。贾佛西随即向殿中群豪跨前两步,面色端肃,朗声道:“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,已奉旨即刻入京。今日来贺百年大典诸位,俱请就此下山。庆典至此而止,先天无极派上下身有君命,不能远送,还望诸位见谅。”
这一言既出,殿中宾客虽各有惊诧,却无人敢违朝命。除六指追魂久子伦、六阳毒煞战天雷、秦岭一豹许啸虹、少林醉圣普渡禅师、驼背神龙耿直、乾坤八棠陶旺等数人仍留之外,释、道、儒三圣及诸路豪客,皆相继辞去。中岳庙前石阶之上,足音杂沓,火把一枝枝远去,山风吹过殿脊,喜幡在夜色里无声翻动。
冉兴已年过半百,虽贵为皇亲国戚,终耐不得舟车跋涉;贾佛西又是书生体质,二人皆不能攀登黄盔峰,便仍宿于中岳庙中。入夜后,五百御林军由二十名锦衣卫军官统领,往庙外扎营。冉兴用过晚膳,早早歇下。禅房之内,只余贾佛西与五岳三鸟,另有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,以及云萍、关蓉、马小倩诸人相陪。
灯火不甚明亮,窗外山色沉黑。众人虽作闲谈,言辞之间却皆藏着几分凝重。李鸣忽然敛去平日佻脱之态,拉着武凤楼一同来到贾佛西面前,双膝跪倒,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。武凤楼不明其意,却知此弟行事虽诡,心中必有计较,便也随他行礼。二人起身后,李鸣退到五岳三鸟身侧,垂手而立。
白剑飞素来性急,见他这般庄重,眉头一挑,便沉声斥道:“都是自家骨肉般的情分,你何必行此大礼?贾学士虽位居朝班,难道还贪你这几个头不成?”
贾佛西望着李鸣,眼中有笑意,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。他抬手虚点,语声温和而带责备:“白二哥说得不错。你这孩子向来多诈,今日忽然这般恭敬,反教人心里不安。你这三个头,我可受不起。”
李鸣抬起脸来,神色难得郑重。他先看了武凤楼一眼,又向贾佛西深深一揖,低声道:“这几拜,原不为官位,也不为礼数。叔父今日于先天无极派有大恩,莫说我与大哥,便是三位师长,也当向叔父一礼。有些隐情,叔父到了此时,还要瞒我们么?”
贾佛西目光一凝,随即故作不解,慢慢端起茶盏。他垂眸看着杯中浮叶,口中淡淡说道:“你又在我面前使什么机巧?我纵再添几级官阶,也不敢受萧大哥、白二哥、蒋三哥一礼。你休要胡言。”
李鸣不再多言。话音未落,他身形倏然一侧,已欺到贾佛西身畔,右手探出,直向贾佛西随身所佩的黄锦囊摸去。他出手极快,指尖几乎触到锦囊边缘。
贾佛西脸色骤变,文弱之躯竟猛地立起,袖袍一拂,低声喝道:“鸣儿,不可放肆,退下!”
这一喝中既有惊怒,又有护持。李鸣已然明白,指尖一顿,便即收手后退,神色反较方才更沉。屋中众人尽皆屏息,连白剑飞也不再出声。灯芯轻爆了一下,细小火星坠入油盏,室内更显寂然。
贾佛西立了片刻,缓缓吐出一口气,才重新坐下。他抬眼望向五岳三鸟,又望向武凤楼,面上笑意全消。隔了良久,他才沉声道:“圣上此次所降旨意,实有三道。其中一道,明令我须单独向凤楼宣读,不得假手旁人。我与诸位素有往来,又深知江湖中许多关节;且从圣上言外之意,察觉此旨一出,必于凤楼大为不利。故而我冒着欺君之罪,将此旨暂时压下,未曾在众宾之前宣读。”
武凤楼胸口一沉,随即撩袍跪下。五岳三鸟与李鸣等人亦都分列两旁跪倒,室中只留武凤楼居中承旨。贾佛西自黄锦囊中取出第三道圣旨,展开时,黄绫映着灯火,竟似一线寒光。
贾佛西声音压得极低,却每一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众人心上:“朕体恤下情,欲安众心。锦衣卫旧由前朝所定,员额虽自五万裁至五千,然若无干练之人统率,亦恐生乱。特钦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,命其即刻赴任。若有抗旨不遵,以大逆不道论处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,禅房中静得近乎死寂。武凤楼伏在地上,半晌不动。萧剑秋素来沉稳,便是山崩于前,也少有改色之时,此刻却觉冷意直透重衣。若此旨方才当着百年大典群豪宣出,武凤楼纵有千口,亦难自明。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,转眼受封锦衣卫都指挥使,江湖中人纵不敢当场发作,心中疑忌已如深渊。到那时,武凤楼便是奉旨,也必被推入众目所指之地,再难回身。
贾佛西收起圣旨,指尖微微发白。他看着跪在阶前的武凤楼,眼神中有忧,有愧,也有决绝。灯影摇动,照见众人各自沉默的面容。屋外山风掠过檐角,远处军营中偶有甲叶相碰之声,寒意一层层漫入中岳庙深处。
李鸣不待贾佛西开口,已先向前半步。他面上仍带着惯常的笑意,眼底却无半分轻佻,低声道:“方才老驸马宣过两道诏书之后,曾向叔父看了一眼。只这一眼,晚辈便知圣命不止于此。再者,刘太后抱疾,偏在此时召兄长入宫侍奉,事机如此巧合,背后必有人借宫闱之名设局。百年大典之中,偏偏少了峨嵋一派最难测的冷酷心,她既不现身,便多半在暗处弄手脚。此番连环三计,招招皆取兄长要害。”
屋中众人听罢,先是悚然,继而皆觉胸中迷雾顿开。李鸣平日诙谐诡谲,常令人不知真假,此刻将前后关节一一拈出,却丝丝入扣,无可驳诘。灯火之下,萧剑秋沉吟良久。他素来持重,此时也知局势如弦上满弓,稍一失手,便是倾覆之祸。于是他抬目望向李鸣,缓声问道:“依你看来,此局该如何应付?”
李鸣闻言,忽然仰面一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将室中郁结之气冲开少许。他转身望向众人,眉梢微扬,道:“她冷酷心纵有千般机谋,终究也须现出形迹;我李鸣纵然浅薄,也未必便任她牵着鼻子走。她敢布此三计,我便陪她拆这三计。胜负未分之前,谁又敢说天下机心,尽在她一人掌中?”
他此言仍带几分顽皮,却不似往日胡闹。众人满怀忧虑,听他这般一说,竟都忍不住露出笑意。马小倩笑得身子一软,倚入江剑臣怀中,江剑臣低首扶住她,神色间却仍含忧色。
李鸣待众人笑意稍歇,方才敛容说道:“事势已急,我与兄长须连夜入京。一路之上,正可察看峨嵋派有何布置。老驸马与叔父且在庙中安歇,待精神稍复,再回京师。此行还须请义父与普渡禅师同往护持,免得途中再生枝节。”
他说到此处,略一停顿,又向萧剑秋等人拱手道:“还望六指前辈与二叔暗中相随,随时照应。只是二位行踪务须隐秘,切不可使对方窥破。”
萧剑秋听他安排有条不紊,眉间阴云稍散,连连点头。忽然他似想起一事,目光落在李鸣身上,道:“你自己奉旨完婚,亦是朝命,岂可轻忽?此事你又如何安排?”
李鸣唇边一弯,似早有成算。他拱手向众人一礼,笑道:“此事也不难。可烦驼背神龙、乾坤八掌二位前辈往开封风雷堡一行,请雷老堡主携雷姑娘入京。再烦佟叔赴南京,向我父母禀明前后缘由。两下相合,便不至误了圣命。”
这几件事本都棘手,到了李鸣口中举重若轻,四两拨千斤,竟被他顷刻分置妥当。众人虽知前路凶险,却也不得不服他临危决断之快。五岳三鸟相互望了一眼,皆无异议。武凤楼与李鸣遂向诸位长辈辞别,趁夜离了中岳庙。
山门之外,夜色沉沉,远处营火如残星点点。二人展开轻身功夫,沿山径疾驰。衣袂掠风,草叶上的寒露被带得纷纷摇落。走出许久,武凤楼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对峨嵋一派,尤其是冷酷心这等人物,你当真已有胜算?”
李鸣脚下不停,肩头却微微一垮,先前在人前的豪气仿佛一时尽泄。他轻叹一声,道:“哪里来的胜算?方才不过是宽慰三位师长罢了。峨嵋根基太深,岂是一二人可撼。师父神功盖世,尚且只与司徒玄斗成平手。听闻如今掌教司徒平,更胜其师一筹。将来若真到了生死相拼之日,那才是横在咱们面前的一道险关。”
武凤楼闻言,心中愧意陡生。他望着前方将明未明的天色,声音低了下去:“说到底,还是我功力未成,累得诸位师长不能安享清修。此罪在我。”
他眼中微红,脚步却未慢。李鸣侧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轻笑,语意虽轻,内里却含着一股冷意:“兄长何必先自苦恼?未到绝境,便有转圜之机。只是从今往后,咱们再不可一味留情。敌人既已将刀架到咱们颈上,能除三人,便不可只除两人;能去其羽翼一分,便少受一分牵制。此中利害,便是寻常人也算得明白。”
武凤楼默然不语,只觉这番话虽冷,却是眼前不得不走的路。二人轻功虽未至踏雪无痕、乘虚御风之境,速度却已逾奔马。天色将晓时,霸王城的城影已在晨雾中浮现。
武凤楼原不愿入城。昔日与霸王城主项刚曾有嫌隙,且动过兵刃,此时登门,难免尴尬。他脚下一缓,正欲绕行,李鸣却执意相劝。李鸣望着城头渐散的雾气,低声道:“项刚性情粗直,不是深藏机心之人。从前之事,未必不可解。如今咱们正须探明峨嵋动静,说不定他那里反倒有意外消息。”
武凤楼知他所虑非虚,便点头应允。二人到得城前,家丁入内通报。不多时,项刚竟亲自迎出。他身材魁伟,步履沉重,见了二人,先是一怔,随即拱手相迎。彼此寒暄数语,武凤楼本欲告辞,项刚却眉峰紧锁,抬手挽留。
项刚将二人请入厅中,神色间颇有惭愧。他沉默片刻,方对武凤楼道:“项某昔日愚昧,误听峨嵋巧言,遂无端与贵派生衅。若非李兄弟当日以嬉笑之语点醒,项某至今尚被蒙在鼓中。如今想来,与虎狼结伴,终非长久之计。”
他说到此处,粗豪面容上露出几分黯然,声音也低了些:“我那两位结义兄弟,病罗汉与瘦达摩,皆已受人笼络,离我而去。霸王城如今只剩项某一人支撑。数日前上午,有一人投到门下,自称石磊,愿为仆从。项某见他筋骨强健,内息不浅,本有收留之意,又怕他来历不明,引祸入门。先祖西楚遗风传到我手中,竟落得如此疑惧,实在惭愧。”
李鸣听见“石磊”二字,目光一动。他不露声色,随即问道:“此人可是年近半百,右颊有一寸来长的刀痕,鼻如鹰钩,口阔齿黄?”
项刚脸色顿变,双目睁大,显然未料他竟说得这般分明。他盯着李鸣,急声道:“李兄弟既知此人形貌,想必明白他的根脚。项某如今进退难定,还请替我决断,此人究竟留得留不得?”
李鸣却没有即刻回答。他一路奔走半夜,此时见项刚神色恳切,反倒慢慢坐下,抬眼望着厅外微明的天光,语气平静道:“此事不急于一句话。我们兄弟星夜赶路,腹中空空。项城主若不嫌麻烦,先赐一餐,待吃饱之后,再细说此人来历。”
武凤楼心中焦灼,恨不能即刻离城东去。他见李鸣竟向项刚讨食,眉间不由一皱,正欲出言催促,李鸣却已先一步随项刚往城内行去。武凤楼无可奈何,只得按下心事,跟在二人身后。
霸王城深宅重院,门墙森严。项刚本是西楚霸王项羽之后,又与小福王一脉沾亲,家中资财雄厚,素来雄踞一方。他性情粗豪,喜交江湖豪杰,待客倒也并无虚文。将武凤楼与李鸣让入大厅后,因天色尚早,酒宴未备,便吩咐厨下送来细点清粥。
武凤楼心念京师之事,虽坐于席间,却食不知味,只略动了几筷。李鸣却全无客气之态,捧碗而食,点心亦一块接一块入口,仿佛连夜奔波之苦,尽要在此一餐中补还。武凤楼看在眼里,愈发着急,却又不便当着项刚之面责他。
用过早食,李鸣竟又揉了揉眼,向项刚笑道:“城主盛情,晚辈感佩。只是我兄弟二人奔走半夜,筋骨困乏,若能借榻稍歇,再谈正事,便更妥当。”
项刚本是好客之人,当即命人安排静室。武凤楼见李鸣径自入内安寝,心头虽急,也只得随他暂留。谁知这一睡,竟至日影西斜。待二人醒来,项刚早已备下丰盛酒席。李鸣入席后又开怀饮啖,直至暮色合围,酒意上涌,伏案欲眠。武凤楼心中怒火暗生,几乎便要拽住他耳朵将他拖起,却终究顾念场面,只将满腹焦灼强压下去。
到得次日清晨,霸王城中奉上的早点更为精致,清粥也换作燕窝细熬。李鸣吃得从容,神态安适,倒似此间风物正合其意。武凤楼望着他,心中越发不安。京师诏命在前,峨嵋暗计在后,他实在不明白李鸣何以能在此地一再延宕。
午间酒席方设,项刚正请二人入座,忽有家丁疾步入厅,躬身禀道:“城主,数日前来求见的石磊,又在门外求见。”
李鸣听见“石磊”二字,眼中骤然一亮。他不待项刚多问,伸手便将武凤楼一扯,带着他闪入厅中屏风之后,又以目光示意项刚召人进来。项刚心中虽疑,却见李鸣神情郑重,便沉声吩咐家丁将人引入。
屏风之后,武凤楼低声问道:“此人究竟是谁,竟值得你如此布置?”
李鸣贴近屏风缝隙,目光冷静,压低声音道:“若天意肯助我一回,今日便可得些用处。只是我所料若差,便只当在此多耽搁半日。”
话音未落,脚步声已近。项刚亲自陪着一人入厅。那人约莫五十上下,面色黑沉如铁,豹目鹰鼻,阔口中露出一口黄牙,左颊一道旧疤斜挂,神情虽恭谨,眼底却藏着几分江湖人惯有的警觉。
武凤楼方要再问李鸣,身旁已是一空。李鸣身形如燕,倏然自屏风后掠出,立在厅门之前,恰好断住去路。
那名唤石磊之人一眼瞥见门口多了一人,嘴角肌肉微微一抽,随即又收住神色,仍作从容模样。他抬手似欲去取桌上酒壶,李鸣却冷冷一笑,目光如刀,直落在他脸上。
李鸣站在门前,语声不高,却字字逼人:“姓石的,你隐去踪迹已十二年有余。江湖传闻你娶妻生子,改过收心,故而当年那桩旧案,才容你苟安到今日。如今你却又重入尘网,窥伺霸王城这份基业。既如此,十二年前的旧账,便该同我算上一算。”
他说罢,双肩微沉,足下已蓄劲,似要扑出。
石磊脸色骤变。那一瞬间,他满面的从容尽数散去,左掌往桌上一按,身子已如弹丸般飘起,竟不向门口突围,反往屏风后掠去。武凤楼虽未尽知内情,却早已看明白李鸣守门之意,便是在逼此人向屏风处逃来。他手腕一翻,已握住刀柄,拇指轻触机簧。刹那间,一红一紫两道寒光自刀中颤然吐出,横在石磊眼前。
石磊骤见异芒,惊呼一声,身形硬生生顿住,缩头退回厅中。前有李鸣,后有武凤楼,左右又是高墙深厅,他一时间竟再难觅路。
李鸣不容他定神,抬掌便出。掌影迎面而来,虽未挟雷霆声势,却隐有炽烈之气,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一脉的掌法。石磊甫见这一招,身躯陡然一震,眼中惊骇几乎不能自掩。他竟忘了闪避,只怔怔望着李鸣的掌势,声音发颤道:“你是谁?这一路掌法,你从何处学来?”
李鸣恍若未闻,掌到他面门之前,忽又猛地收回,身形微侧,另一招已斜斜拍向石磊左肩。掌势由正转偏,气机却更见纯熟。
石磊面色再变,双膝几乎一软。他仍不躲避,只哑声追问:“尊驾到底是何人?与我家主人又是何等渊源?”
武凤楼看到此处,心中已明了数分。这个自称石磊的半百老者,多半与战天雷旧日门下大有关连。李鸣先以旧案相逼,再以六阳掌法试探,显然早有用意。
石磊连声询问,李鸣却始终不答。他掌心忽翻,原本拍向左肩的一招猝然变势,直取石磊顶门。那一掌疾如电光,炽意逼人,若真落下,石磊纵不立毙,也必重伤。
石磊见掌势临顶,面上竟露出悲苦之色。他不闪不避,只缓缓闭上双眼,两行泪水自眼角滚落。那副模样,竟似宁可死在这一掌之下,也不愿对李鸣还手。
武凤楼心头一紧,正要出声喝止,李鸣已在毫厘之间收掌后退。掌风散去,厅中一片寂然。
石磊等了片刻,不觉掌力落下,方才睁开双眼。他怔怔看着李鸣,忽然扑到他身前,双膝跪地,伏身痛哭。这个面貌粗恶、身躯健壮的汉子,此刻竟哭得不能自已。
他抬起泪痕满面的脸,望着李鸣,声音断续道:“方才三招,分明是我家主人亲授真传。小爷年纪至多不过二十余,怎会使得这般纯熟?我家老主人已辞世十二年,小爷又于何年何地得见他老人家?此事叫我如何想得明白?”
说到后来,他以额触地,悲声更恸。
武凤楼生性仁厚,见他哀恸至此,已不忍李鸣再行逼迫。他自屏风后缓步走出,目光落在石磊身上,沉声道:“你莫要再哭了。你家主人尚在人世,身子康健,逍遥自在。你不知实情,怎可口口声声说他老人家已仙去?”
石磊听得武凤楼开口,身子蓦地一震。他方才只顾悲恸,此时细看眼前少年,见其眉宇清正,气度沉凝,已认出此人便是新承先天无极派门户的武凤楼。这样身份的人,断不会拿战天雷生死作戏。石磊满面泪痕未干,忽地从地上爬起,躬身向武、李二人连连行礼,声音发颤道:“二位公子慈悲,莫再教小人悬心。我家主人如今究竟身在何处?果真还在人世么?”
他话中虽满是急切,眼底仍藏着一线不敢置信。战天雷坠落接天台一事,在他心中压了十二年,已成死结,骤闻主人尚生,欢喜之外,反似梦中。
李鸣这才收去先前逼人的神色,寻一张椅子坐下。他并不急着作答,先将衣袖轻轻一拂,待石磊止住哭声,方把当日在古彭徐州如何遇见六阳毒煞战天雷,如何受其垂青、拜为义父,又如何得知战天雷与少林醉圣结义同游,后来更与六指追魂久子伦化敌为友等事,一一道来。其间因果清楚,细节不乱,绝非道听途说可以捏造。
石磊越听越是颤抖。待听到战天雷如今身子康健、逍遥江湖时,他双手合十,泪水滚滚而下,连声低念道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。”念罢,他重又向武凤楼叩拜,随即转向李鸣,伏地不起,哽咽道:“少主人在上,请受石磊一拜。”
李鸣任他拜完,脸色渐渐肃然。他俯身看着石磊,语气不复轻慢,沉声问道:“你既是义父旧属,为何此时又来投奔霸王城?此事是谁指使,你须从实说来。”
石磊跪在地上,神情由喜转悲。他抬袖拭泪,缓了片刻,方低声道:“十二年前,主人与六指追魂一同坠下接天台后,小人曾在附近山涧沟壑之间寻觅多日,终不见主人踪迹,也不见遗骸。小人万念俱灰,只得悄然返回河南旧里。主人昔日行事素来独来独往,身边只我石磊一人替他探路察势,江湖上识得我的人并不多,我这才得以在洛阳一带隐居下来。那时小人心灰意懒,再不愿过刀口舔血的日子,便娶妻成家,后来又得一子。”
他说到妻儿,声音更低,肩头微微发抖。厅中诸人皆静静听着,项刚神色也渐凝重。
石磊咬了咬牙,继续说道:“不想峨嵋派在中州一带设有分舵,那分舵之人不知从何处窥破了小人旧日身份,数次邀小人入伙。小人不愿再涉江湖,严辞拒绝。对方见利诱无用,便以我妻儿性命相逼。小人投鼠忌器,只得暂听驱策。只是直到今日,峨嵋派尚不知小人曾是六阳毒煞战天雷主人麾下之人。”
话说至此,厅内气息微沉。李鸣目光在石磊脸上一转,见他悲愤不似作伪,又知此人对战天雷情分深重,不由心中暗自怜悯。他沉吟片刻,方缓声吩咐道:“你此刻不可骤然脱身。峨嵋派既已拿住你家眷,你若立时反出,反害妻儿。你仍留在暗处与他们周旋,外面只当依旧受其使唤。待时机一到,我自设法把你妻儿一并接往京师,请贾学士收留照应。到那时,再安排你去拜见义父。”
石磊眼中骤然有光,几乎又要叩头称谢。可他刚俯下身,忽又想起一事,忙抬头禀道:“少主人,小人暗中探得一件事。荣阳城内有一座赌坊,峨嵋派门下凡经中州一带者,多在那处出入。那里只怕是他们的一处隐巢,还请少主人裁夺。”
李鸣听罢,指尖轻轻扣了扣椅臂,并未立刻显露声色。他深知石磊此时身系妻儿,不宜使其涉险过深,便转向项刚,正色道:“项城主,此人暂且仍由你收下。外面不可露出异样,只当他投靠霸王城不成,又在你此处周旋。你若能护他一时,也算替我义父留下一点旧情。”
项刚自听明石磊来历,心中疑虑已去大半,便点头应允。石磊又向众人拜谢,神情仍难平复。李鸣却不再多言,只与武凤楼用过午饭,便辞别项刚,离了霸王城。
城外道路平阔,日色渐高。二人行出一程,武凤楼回望城郭,轻轻摇头,低声道:“峨嵋派羽翼竟已散布至此。我先前终究看轻了他们。荣阳城那处赌坊,既是他们暗中落脚之所,今日顺道拔去,也不算白在霸王城耽误这两日。”
李鸣听他语中已有决意,便合掌作僧人状,笑意微含,道:“难得兄长也有此慈悲心,要往赌坊里普济众生。”
武凤楼斜睨他一眼,低声斥道:“又胡闹。”
李鸣笑而不答,二人随即折向荣阳城。武凤楼自从随江剑臣学得易容之术后,行囊中常备诸般改貌之物。途中见四下无人,二人便转入小径,在林荫间换装易容。
待他们出现在荣阳城那座赌坊门前时,武凤楼已不复本来面貌。他眉形粗重,眼廓深阔,唇上覆着一抹黑须,俨然是当年单刀赴辽东时那副豪客模样。李鸣则变作一名方面大耳、气色红润的中年富商,衣饰华贵,举止间故意带出几分浮阔。
二人踏入赌坊大门,喧声立刻扑面而来。前院中聚着贩夫走卒、小商脚夫,掷骰声、叫彩声、争吵声混作一片,如沸釜中翻滚。武凤楼眉头微蹙,并不驻足,径直向第二进院落走去。
第二进较前院清静些,赌客衣着也整齐许多,只是局面仍算不得大。一个掌盘的伙计迎上前来,刚要探问,武凤楼已昂首越过他,脚步不停地往最深处行去。那伙计见二人衣貌不俗,不敢阻拦,反而扬声向后传话道:“后院留神,来了两位贵客,好生伺候。”
这一声传入里院,门帘才掀开,便有一阵脂粉香气迎面而来。四名年轻女子衣饰艳丽,腰肢轻摆,含笑迎上。她们一左一右,便要贴近武、李二人。
武凤楼幼承诗书,又受师门规训,骤然见此情状,心中不适,几乎便要抖袖将人震开。李鸣惟恐露出破绽,忽然放声一笑,双臂一张,已将两名女子揽在左右,低头作轻薄之态,笑语间脂粉香更浓。
武凤楼暗自无奈,只得伸手分别扣住身旁两名女子的手臂。他掌力收得极细,却恰好令二女难以贴近。外人看来,不过是富贵客人携美入内;二女却觉腕间似被铁环轻锁,动弹不得,只好陪笑跟随。
最后一进院落果然与前两处大不相同。东西厢房灯彩明亮,对面正厅尤为华丽。厅分上下两层,上层帘幕低垂,不知作何用途;楼下一层则摆着大局,能在此处落座者,衣冠俱不寻常,桌上金银筹码堆叠成山。每名赌客身旁,皆有年轻女子倚坐相陪,笑语低柔,杯盏不绝。
武凤楼与李鸣才一坐定,随身四名女子便忙着斟酒奉茶,软语殷勤。忽听楼梯上传来轻轻一响,众人若有若无地向那边望去。一个身着紫色衣裙的年轻少妇自楼上缓步而下。她步履柔缓,眉目含春,衣袂之间带着浓郁香气。原本围在武、李二人身旁的四名女子见了她,脸上笑意立时收敛,悄然退到一旁,垂手侍立,连呼吸也似轻了许多。
紫衣少妇自楼梯间缓缓而下,衣袂微动,香气随身。她并不去看楼下诸客,目光只在武凤楼、李鸣二人身上一转,便款款行至李鸣身旁坐下。她玉指轻招,侍茶的女子捧上两盏香茗,分别置于武、李二人手边的小几上。
李鸣捧起茶盏,低低一笑,目光斜斜落在她脸上,慢声道:“姑娘这回倒看错了人。我不过随行作陪,真正该奉承的,是那一位。”
他说着,便抬手指向武凤楼。紫衣少妇眼波微转,向武凤楼瞥了一眼,随即收回目光,语声柔缓而谨慎:“那位大爷未必喜我近身。我若贸然过去,岂不是自讨冷眼?”
李鸣眉峰一扬,似是诧异,笑道:“你这般容貌风流,世间男子见了,少有不动心的。他怎会不喜?这话倒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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