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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章 歪打正着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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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衣少妇又向武凤楼望去。这一回,她看得更细,眼底笑意虽柔,却藏着一缕审慎。她垂下眼睫,轻声道:“大爷纵然这样说,我也瞧得出,那一位并不愿我去缠他。”

武凤楼心中微微一震。方才在院中,他以指力扣住那两个女子的手臂,既不使她们贴近,又不露行迹,自问旁人难察。眼前这少妇却从旁看破,可见眼力不俗。赌场之中藏着这样一个女子,便不只是寻常风月场面了。

他念头一转,面上却露出淡淡笑意,起身同李鸣换了座位,随即在紫衣少妇身旁坐下。他伸手握住她一截皓腕,语气温和,似真似假地问道:“娘子如何称呼?芳龄几许,可愿与我说么?”

紫衣少妇腕子轻轻一转,便将手抽了回去。她粉面上浮起一抹薄羞,唇边却仍含着从容笑意。她低声道:“瞧大爷的气度,也不像初入此道之人。只是大爷一枚筹码未落,我虽是此间主事,也不好先坏了规矩,免得叫底下人看笑话。大爷不妨先试试手气。待入了局,我自会亲自奉陪,大爷何须心急?”

武凤楼听她言辞柔媚,机锋却藏得极深,心中更添戒意。她并非贪图赏赐,而是在借赌局查探二人来历。这样的人,若与峨嵋暗巢相连,必是其间紧要人物。

他不再同她纠缠,只缓缓起身,目光从楼下七八处赌桌上一一扫过。厅中灯火辉煌,筹码堆积,笑骂声、骰牌声不绝于耳。片刻之后,他看见一名四十上下的武夫坐在一张牌九桌前。那人身形壮硕,肋下佩刀,面色微黑,眉眼凶悍,周身带着久走黑道的煞气。他桌前筹码堆得极高,显然手气正盛。

武凤楼看准此人,便举步向他走去。

紫衣少妇见他盯上那黑面武夫,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,随即也不紧不慢跟了过去。李鸣却仍端坐原处,捧着茶盏慢慢啜饮,神态安闲,好似楼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涉。

武凤楼走到黑面武夫身后,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。那人偏过脸来,眼中凶光一闪。武凤楼俯视着他,声音冷淡,缓缓道:“起身。”

那黑面武夫姓迟名福,江湖中人称黑判官,乃中州一带颇有名头的黑道凶徒。他一口金背砍山刀,使得狠辣,又藏有十二支甩手短箭,往年也曾凭此闯出几分恶名。此人生平别无大好,唯独嗜赌成性。平日输多赢少,银钱从不爱惜;今日却时来运转,几轮牌九下来,竟赢了五六千两,正是多年少有的顺心时刻。

他被武凤楼拍了肩,心中本已不快,只因手气正旺,不愿坏了兴致,便强忍怒意,瞪了武凤楼一眼,又转回头去推牌。

武凤楼本就是有意以他作引,岂肯就此罢休。他又抬起手来,这一回指力稍加两分,啪的一声落在迟福肩头。迟福只觉骨节一阵酸痛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武凤楼不待他回头,语气更冷,只吐出两个字:“让开。”

迟福心中一凛,知道身后这人手上颇有功夫。若真动起手来,未必容易讨好。可众目睽睽之下,他若一言不发便让出座位,黑判官这三个字从此也不必再用了。他强压着肩头疼痛,偏头骂道:“老子牌运正旺,你在此处嚷什么?”

这话一出口,他原盼对方知难而止,自己也可保住几分脸面。谁知武凤楼正是要逼他发作,第三次抬手拍下。这一掌看似不重,落处却暗藏错骨分筋之法。迟福只觉左肩一麻,随即疼如刀绞,整条肩臂竟似被生生卸开。

他额头冷汗立时渗出,心中已知相差太远。此时若再强横,只怕当场便要吃大亏。他咬牙忍痛,竟挤出一声干笑,故作洒脱地说道:“朋友真是好心,怕我赢得太多,又输回去,非要替我占这位子。也罢,座位让你便是。”

说罢,他慢慢站起,右手忍着痛去收桌前那堆筹码。武凤楼却一步不动,目光落在那些筹码上,声音愈发森冷:“人走,钱留下。”

这一句出口,迟福再也忍不住了。他本是杀人越货的黑道凶徒,能忍到此处,已是畏惧对方武功。如今连赢来的银钱都不许取走,便如当众剥他的皮面。他胸中怒火陡然烧起,牙关一错,眼中凶光暴涨。

二人相距太近,肋下长刀一时不便出鞘。迟福右腿微屈,手掌闪电般探入靴筒,拔出一柄短匕。寒光一翻,他手腕反振,匕首直向武凤楼小腹刺去。那一刺又毒又急,分明要将眼前之人当场开膛。

迟福这一匕首刺出,本是贴身杀人的狠招。寒光甫动,尚未及武凤楼衣襟,武凤楼已侧腕一探,五指如钩,自下而上扣住了他的腕脉。迟福只觉半边身子猛地一麻,腕中筋骨似被铁钳夹住,喉间闷哼尚未出口,手中匕首已脱手飞落。

武凤楼足尖轻轻一点,匕首未及坠地,便被他挑起,稳稳落入掌中。他手腕一翻,那柄短匕在灯下划过一道冷芒,只听轻微一声裂响,迟福胸前衣襟自上而下尽数剖开,布帛纷纷裂落,露出胸膛肌肤,却连一丝血痕也无。

厅中原本惊乱的赌客一时俱静,随即响起一片低低喝彩。能以短匕剖衣而不伤肌肤,分寸之准,指腕之灵,便是久走江湖之人,也未必一生能见几回。

紫衣少妇眼中倏然一亮。她方才虽已看出武凤楼不是寻常客商,却也未料这人身手竟至如此境地。她不由自主往前靠近半步,声音柔媚中带着难掩的震动,低低道:“大爷这般人物,才是真正教人开眼的好男儿。”

武凤楼尚未答话,厅门内忽然传来一个阴冷而粗厉的声音:“这世道倒真反了。黑判官今日成了失势的野鸡,你这外来的小子,倒在此处作起威风来了。”

武凤楼循声望去,只见门边立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丑汉。那人乱发披肩,眉短而斜,三角眼中满是血丝,鼻孔上翻,阔口外张,神情凶狞。他虽向武凤楼发话,一双眼却死死盯在紫衣少妇身上,目光中尽是贪狠之色。

武凤楼一见这般情状,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。此人开口是冲着自己而来,心思却全在紫衣少妇身上,并非真为迟福出头,多半是因妒而怒。再看紫衣少妇面色骤白,身子微微发颤,显然对此人畏惧已久。武凤楼心念一转,决意再激他一激,好探出此人底细,看看他是否与峨嵋一派有关。

他左臂忽然一展,揽住紫衣少妇纤腰,目光从那丑汉脸上一扫而过,神色淡淡,竟带着几分故意的轻慢。

紫衣少妇被他揽住,脸上血色霎时褪尽。她不敢转头,只把声音压得极低,急急道:“大爷莫误会,并非小女子不识抬举。那人凶狠非常,若叫他动了杀心,大爷便有大祸。快些放开我,让我过去绊住他。大爷趁乱离开此处,日后若还能记得,便记住他的名号——披头夜叉冷无心。”

“冷无心”三字入耳,武凤楼心中一震,反而更无退意。此人既姓冷,又在此间出没,极可能便是峨嵋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的族弟。若他正是峨嵋派设在中州一带的要紧人物,今日相遇,便是天赐良机。

武凤楼臂上微微用力,将紫衣少妇揽得更近,口中却故作轻狂,朗声笑道:“方才那位说得也不差。世上有几只猫,见了腥味反倒肯退开的?”

这一句有意说得暧昧,厅中气氛立时一变。

披头夜叉冷无心面上肌肉抽动,双目赤红,猛地发出一声怪啸,厉声喝道:“来人!把这对不知死活的男女一并拿下!”

喝声未落,厅外呼啦闯入四名青衣大汉。四人皆身形魁梧,面目凶悍,各执一柄三股烈焰钢叉。钢叉上铁环相击,哗然作响,四人一入厅,便分从四面逼来,将武凤楼与紫衣少妇围在当中。

赌客们见势不妙,哪里还敢停留,纷纷离席避走。顷刻之间,方才还热闹喧腾的大厅便空了大半。黑判官迟福捂着肩头,退在一旁,眼中带着幸灾乐祸之色。李鸣却仍端坐原位,手中捧着茶盏,神情安稳,仿佛眼前一切不过是寻常赌局输赢。

紫衣少妇被武凤楼揽入怀中后,反而渐渐镇定。趁冷无心暴怒之时,她贴近武凤楼,低声急道:“小女子在楼上瞧出大爷不近女色,心中敬重,才故意相试,不料反害大爷落入险境。那丑物早已垂涎小女子,屡次逼迫,只因尚未得手,今日见大爷与我亲近,必不肯善罢甘休。大爷不要逞强,这些人连官府也不放在眼中。你若肯放我过去,我自会缠住他片刻,大爷速速脱身。”

武凤楼听她话中诚意不伪,便微微偏首,低声截住她的话:“旁的不必说。只告诉我,冷无心究竟是什么来路。”

此时四名青衣大汉已各占方位,钢叉横抖,铁环震响如雨,只等冷无心一声令下便要扑上。紫衣少妇知道生死关头,不能再迟疑,便以极快的语声,将内情说与武凤楼听。

她名唤贺紫烟,本是五色人妖贺氏五兄弟同父异母的妹妹,后来被阴阳两极葛伴月诱入门下,收作侍妾。峨嵋派遣披头夜叉冷无心陪同三少主司徒清,协助葛伴月在河南、河北一带布设分舵。冷无心初到此处,便看中了她,纠缠不休,甚至求司徒清向葛伴月施压,要将她强娶为妻。贺紫烟自是不愿,然而葛伴月一心攀附峨嵋,哪里肯为了一个女子得罪司徒清与冷氏兄弟,反逼着她顺从冷无心。今日冷无心见她与武凤楼如此亲近,怒火自是再也压不住了。

武凤楼听罢,心中大定。此间果然与峨嵋暗巢相连,冷无心亦非寻常莽夫。他低头向贺紫烟轻声道:“你只管站稳,不必惊怕。”

说罢,他右手握紧那柄夺来的短匕,身形挺立,目光越过四柄钢叉,静静落在披头夜叉冷无心脸上。厅中灯火映在匕首刃上,寒光一线,如秋水不动。

大厅宽阔,四壁灯火通明。方才那些赌桌椅榻,早被四名青衣大汉以钢叉挑至两旁,中央空出一片地来,足可纵横腾挪。披头夜叉冷无心双目赤红,乱发披在肩头,见武凤楼仍揽着贺紫烟,胸中妒火愈炽,厉声喝道:“上,给我取他性命!”

四柄三股烈焰叉同时一震,铁环相击,声如乱雨。四名青衣大汉分从四角逼上,叉锋交错,寒光森然。就在此时,厅门暗影中忽然多了一道人影。那人身法极快,几乎不闻足音,转瞬已贴近冷无心身侧。

来者正是峨媚三少主司徒清。他奉父亲司徒平与母亲无情剑冷酷心之命,来河南、河北一带扩张根基,此处本是他暗中经营之地。冷无心素来狂悍,见他现身,气焰立时敛了几分,忙指着武凤楼禀道:“三少主,此人闯到咱们地界上横行无忌,属下接报赶来,正要将他拿下。”

司徒清却不看他,只将目光牢牢钉在武凤楼脸上。武凤楼此刻易容为粗眉黑须的豪客,身形气度虽有遮掩,举手投足间仍有一股难掩的沉稳。司徒清眼神阴晴不定,似要从他面皮与骨架之间寻出什么破绽。

四名青衣大汉已然动手。四叉合围,前挑后压,左右夹击,招式虽算不得精妙,却胜在配合熟熟。武凤楼只以短匕应付,步法忽进忽退,仿佛被逼得左支右绌。第三番攻上时,一柄叉尖擦过他肩头,挑破一片衣料。贺紫烟看得心头猛紧,几乎惊呼出声,却见武凤楼眼角余光平静如常,才隐隐觉出他是在藏拙。

冷无心却看不出其中真意,见状大喜,连声喝令:“宰了他!谁先得手,赏银五十两,任你们寻欢去!”

司徒清眉头一皱,猛地顿足,冷声喝道:“住口。”

冷无心被这一喝惊得一颤,忙闭住嘴,随即又带着几分疑惑,躬身问道:“三少主是要留活口,还是就地除去?请三少主示下。”

司徒清唇边浮起一缕冷笑,目光仍不离武凤楼,淡淡道:“凭你手下这四个蠢材,也想杀他?再过十招,若不是尽数躺在地上,倒真算他们有本事。”

他话音未落,场中便传来一声惨呼。一名青衣大汉胸口中招,整个人横摔出去,落地之后再不动弹。冷无心脸色一变,方要喝退余人,又有两声短促惨叫先后响起。两名大汉一前一后倒在地上,手中钢叉滚出数尺,铁环犹自颤响。

剩下那一人脸色惨白,握叉的双手抖个不停,竟连后退逃命也忘了。冷无心见局势转眼崩坏,怒极而狂,怪吼一声,左足挑起地上一柄三股烈焰叉,双手一合,叉锋直奔武凤楼心口刺去。

武凤楼已不必再与这些人周旋。他左臂一送,先将贺紫烟轻轻推出圈外;右手短匕随势一划,最后那名青衣大汉小腹开裂,惨叫着仰面倒下。几乎同一瞬间,冷无心的钢叉已刺到他胸前。

司徒清既已露面,冷无心在武凤楼眼中便不再紧要。武凤楼借着推出贺紫烟的身势,左臂倏然一圈,五指正扣住三股烈焰叉的叉头。他顺势往怀中一带,冷无心只觉一股大力牵引,身不由己向前撞来。武凤楼右手刀光随之斜掠,动作快得几乎连成一线。

只听一声脆响,冷无心右手五指齐根而断,血光骤然飞溅。那柄三股烈焰叉也已落入武凤楼掌中。贺紫烟站在一旁,惊喜交集,忍不住低低念了一声佛。

冷无心痛得面孔扭曲,听见贺紫烟这一声,更是怒火攻心。他见自己断指流血,她却为仇敌庆幸,心中妒恨狂涌,厉声嘶叫道:“贱人,你也该死!”

他拖着一线血迹,竟不顾伤势,转身便向贺紫烟扑去。

司徒清也在此时拔剑。剑声清越,寒光乍现。他一招分花拂柳,剑尖直取武凤楼心口,分明是要缠住武凤楼,不许他腾身救人。

武凤楼早经百战,岂会被这等局面牵制。他左手一抬,夺来的三股烈焰叉横挡而出,当的一声架住司徒清长剑;右手扬处,短匕脱手飞出,化作一道冷电,正没入冷无心左肋。冷无心身形一滞,前扑之势骤断,随即重重栽倒在贺紫烟数步之外。

司徒清脸色微变,横剑护胸,目光阴冷地望着武凤楼。他终于察觉眼前之人绝非寻常豪客,沉声问道:“阁下究竟是谁?敢坏峨媚大事,莫非真不怕死?”

武凤楼已瞥见李鸣暗中递来的眼色,知他有意活擒司徒清问出口供,便仍装作黑道豪客的模样,眉目一横,粗声道:“峨媚派横行各处,欺人太甚。我瞧不顺眼,撞见一个便除一个。你若不服,尽管上前。”

这几句话说得粗莽,连武凤楼自己心中也觉不惯,面上却丝毫不露。司徒清素来骄矜,哪里受得这等挑衅。他牙关一错,手腕翻转,正待再攻,脑后玉枕穴忽然一震。

一只茶杯不知何时自他身后飞来,力道不轻不重,恰好击中要穴。司徒清眼前一黑,长剑脱手,身子晃了晃,便翻倒在地。

李鸣仍坐在原处,手中已空。他慢慢放下另一只茶盏,神色从容得像方才只是饮茶失手。厅中杀声已歇,铁叉横陈,赌桌倾倒,灯火照着满地狼藉。贺紫烟扶着柱子立在一旁,望着倒地的冷无心与司徒清,面色苍白,眼中却渐渐有了劫后余生的光。

贺紫烟惊魂方定,望着冷无心伏地不动的尸身,胸中积年屈辱一时涌起,忍不住上前狠狠踢了两脚。她回身正要向武凤楼、李鸣拜谢,却见李鸣已俯下身去,从冷无心左肋之间拔出那柄短匕,又在死者衣襟上缓缓拭净血痕。

他握着匕首,转身走向黑判官迟福。

迟福早已面无人色,肩头疼痛未止,眼见冷无心等人转瞬丧命,心胆俱裂。李鸣在他面前停住,匕首寒光在灯下微微一晃,语声平平地道:“今日之事,由你拔刀而起。如今厅中留下五条性命,你是要我灭口,还是依我的话行事?”

迟福双膝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连连叩头,声音发抖道:“两位大爷饶命!迟福愿听吩咐,只求留我一条贱命!”

李鸣微微一笑,笑意却不入眼。他转头向贺紫烟道:“取笔墨来。”

贺紫烟不敢迟疑,忙命心腹女子送上纸笔。李鸣将纸铺在桌上,匕首搁在纸边,逼迟福亲手写下具结,承认冷无心及四名青衣大汉皆死于他刀下。迟福一边写,一边抖得笔锋乱颤。写罢,李鸣又令他画押按印,将那柄短匕留作凭据,方才挥手放人。

迟福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出了大厅,片刻也不敢回头。

武凤楼知李鸣此举必有深意,便由他处置,并未出言阻拦。待迟福逃远,李鸣方转向贺紫烟,神色渐肃,低声吩咐道:“这赌坊中除你最信得过的几人,其余凡有泄密之虞者,今夜须清理干净。不可心软,不可留患。赌坊仍照旧开下去,外面半点风声也不可走漏。日后我兄弟自会再来。”

贺紫烟听出二人即将离去,脸色一白,忽然扑到武凤楼身前,伏地哀求。她抬起泪眼,声音凄切:“大爷,小女子二十年前父母俱亡,五个兄长也一同失散,孤苦无依,才落到葛伴月手中。十五岁那年,便被那老贼强逼失身,名为门下,实为侍妾。这些年身在污泥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今日蒙天垂怜,得遇大爷,小女子自知残花败柳,不敢有非分之想,只求随侍左右,为婢为仆,也好脱出这片苦海。求大爷带我离去。”

武凤楼望着她,心中微有不忍。贺紫烟虽身陷邪门,眼底却尚有几分未泯的良知;她遭际凄苦,也并非全由己愿。只是此刻京师风云迫在眉睫,峨嵋暗线遍布四方,稍有不慎,便要累及更多性命。他不能带她同行。

他俯身将她扶起,语气尽量放缓:“我兄弟二人行踪无定,前路凶险,实不能携你同行。如今司徒清已落在我们手里,正可向峨嵋派索取重价。事了之后,我们会择一处隐秘所在避世,不再轻入江湖。到那时,若你仍愿离开此地,我自会来寻你。”

贺紫烟凝视着他,眼中泪光盈盈。她跟随葛伴月多年,又出身贺氏一门,自能看出眼前二人绝非寻常黑道客商。她也知再求无益,只得含泪点头,低声道:“大爷既有吩咐,小女子自当照办。只盼大爷莫忘今日一言。”

武凤楼没有再多说,只轻轻颔首。

此时天色已深。荣阳城不大,这赌坊又设在僻静之处,外间仍未闻动静。贺紫烟亲自备了饭菜,武凤楼与李鸣匆匆用过。随后二人将昏迷未醒的司徒清装入布袋,趁月色寒清,悄然离城,往纪公庙而去。

纪公庙静立城外,古木萧疏,荒烟淡淡。当年楚汉相争,项羽围刘邦于荣阳,纪信易服代主,引楚军之疑,使刘邦得以脱身。项羽怒而焚之。后来汉室定鼎,遂为纪信立庙树碑,以旌忠烈。多年风雨过去,庙宇虽旧,碑石犹存,冷月照在殿前,古意沉沉。

入庙之后,李鸣提着布袋,自往偏殿审问司徒清。武凤楼一人缓步出了正殿,停在石碑之前。

月光如水,碑面微寒。“汉忠烈纪公碑”六字篆法古劲,乃唐人卢藏用所书。武凤楼凝望良久,心中不觉起伏。纪信以一身赴烈火,换主君一线生机;而今他身负掌门之名,又被朝命推入锦衣卫风波之中,江湖、朝廷、师门、旧怨,重重缠绕,竟无一处可轻易抽身。

庙外寒风掠过枯枝,枝影在碑上摇晃,如墨痕乱落。武凤楼衣袍微动,仍立在碑前,半晌未语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更冷的风自殿角卷来,透骨生寒。就在这寂静之中,一只纤细柔软的手,轻轻落在他的肩头。

那手指甫一触及衣衫,武凤楼心头已然一震。未及回身,他便知道来者是谁。那是为他离国叛兄、潜入中原的辽东奇女,多玉娇公主。

他身子微微一颤,胸中百感交集,急忙转过脸去。

寒月高悬,清辉泻满荒庭。纪公庙外古柏森森,夜风穿枝而过,声若低吟。多玉娇立在碑侧,衣袂被风吹得轻轻翻起,面上已无昔日辽东贵女的明艳骄矜,只有一片深藏不住的怜惜与凄苦。她望着武凤楼,目光凝定,似有千言万语,一时皆哽在喉间。

武凤楼看她手指冻得微微发白,心中一痛,长长叹了一声。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纤手,声音放得极低:“自河北莲花池一别,便不知你身在何处。柳老前辈待你虽厚,终非久居之所。公主若肯为自己打算,还是回关外去罢。凤楼负你良多,实不愿再使你随我受苦。”

他说到末了,眼神黯下,缓缓低了头。

多玉娇身子轻轻一颤,眼中泪光随之浮起。她似再也支撑不住,将额角倚在武凤楼肩头,语声低柔而苦涩:“到了今日,我才知一个情字,原来竟能这般伤人。我生于关外贵胄之家,自幼性子骄纵,不喜深宫拘束。那时不识愁滋味,也不知恨从何来。”

她停了停,泪水无声滑落,落在武凤楼肩上。夜风更寒,她的声音却愈发轻细:“九阿哥多尔衮关外会猎归来,曾说起中原有个武凤楼。我那时只觉此人胆略不凡,英名动人,若终身无缘相见,也不过在心中留一个影子罢了。偏偏天意弄人,你为救魏银屏,单刀入辽东,盗取当年册封诏书,我才得以亲见。那一见之后,方知传言尚浅,你比旁人口中更令人难忘。情丝一缕,便从那时缠住了我,直到今日,再也解不开。”

话到此处,她已泣不成声。武凤楼胸中一热,右臂几乎便要揽住她的腰。可就在此时,清水塘畔魏银屏憔悴苍白的面容忽然掠过心头。那女子幽居河北,日夜愁苦,亦是因他而受尽牵连。武凤楼心中一阵酸楚,原本将要环出的手终究一顿,只轻轻落在多玉娇肩上,低缓地拍了拍。

多玉娇倚着他,哭了许久,方才勉强止住。她抬起泪眼,声音仍带着哽咽:“恩师怜我痴心,十日前带我移居嵩山玉柱峰下的法王寺。你这几日一举一动,我虽未近身,却皆有所闻。今夜得知你奉旨入京,宫门深如沧海,我只怕此去一别,便是今生永隔,才求恩师准我来见你一面。”

说完,她再也忍耐不住,泪水又夺眶而出。

武凤楼只觉胸口沉重,仿佛千缕情丝一齐缠来,使他几乎不能呼吸。昔日在辽东,多玉娇生长异域,不似中原女子拘守礼法,曾数次依入他怀中,那时局势惊险,情意又深,二人之间本就有许多难以言明的牵绊。此刻她哭得如此凄楚,武凤楼终究不忍再推开,便轻轻将她拥入怀里,抬手替她拭去面上泪痕。

他低声道:“你不必如此伤心。我虽奉旨入京,却并非当真要入朝为臣。我如今已接掌先天无极派,门规所在,断不会去做锦衣卫都指挥使,更不会为此弃了师门与江湖道义。此行入京,不过是因势所迫,须亲自查明其中关节。”

多玉娇听了这话,哭声渐渐止住。她仍依在他怀中,眼睫低垂,久久不语。月光照在她侧脸上,泪痕尚未干尽,神情却已稍稍安宁。

武凤楼低头看着她,心中又怜又愧。他正暗自思量,该如何婉言劝她离怀,以免李鸣审问完司徒清出来撞见,平白又添一场尴尬。念头方起,纪公庙正殿之内忽然传出一声凄厉惨叫。

那声音尖厉如狼嚎,划破夜色,震得殿檐下积尘簌簌而落。

武凤楼与多玉娇俱是一惊,几乎同时分开。武凤楼目光骤冷,衣袖一振,已转身望向正殿深处。多玉娇脸色微白,也下意识向他身侧靠近了一步。寒月之下,庙中阴影沉沉,那一声惨叫余音未绝,仿佛仍在空殿梁柱之间回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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