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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明枪暗箭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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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人正是无情剑冷酷心。她竟早已潜上观星台,在暗处窥视全局。

司徒圣见她现身,怒气又起。他虽不好再责怪屠龙师太,却将一腔怨怒尽数转向冷酷心,沉声斥道:“要一统武林的是你,劝说峨嵋出手压倒先天无极派的是你,布置今日扰乱百年大典之局的也是你。如今眼见他们大典将成,你却藏在暗处不露面,叫我们三个老人替你挡在前头,险些当众失尽颜面。回山之后,你须长跪金顶,听候太上掌门家法处置。”

司徒玄亦缓缓开口,神色阴沉:“江湖门派争名夺势,本非今日始有。我峨嵋本已人众势盛,奇才辈出,执武林牛耳之势早成。偏你贪心不足,撺掇司徒平生出无端事端,一味要凌驾诸派之上。你既欲动先天无极派,又未能看清他们真正根基,才有今日处处受制之局。此事若传回山门,你又如何向全派上下交代?”

说到此处,司徒玄转眼看向司徒贤,似欲听他一言。司徒贤却垂目不语,神情淡淡,仿佛眼前责难与自己毫无牵连。

冷酷心见三尊怒意俱在,先不分辩,反而盈盈下拜,依峨嵋帮规向三位太上长辈行了大礼。她跪在青石之上,抬起脸来时,眸中已含委屈,声音温柔而婉转:“三位老爷子如此责我,孩儿实在无话可说。孩儿不过一介妇人,又出身乐山门下,峨嵋、乐山两派门规森严,岂容我擅自作主?今日所行,哪一桩不是顺承教主心意?”

她微微垂睫,语气愈发凄楚:“教主天资卓绝,武功冠世,又得众人归心,将来执掌天下武林,本是众望所归。孩儿所思所行,不过是想助教主更进一步,使峨嵋门户光大,基业长存。为此我费尽心力,奔走四方,甘受毁誉。如今大业将成,三位老爷子非但不察孩儿苦心,反将罪责尽数加在孩儿身上。既如此,孩儿也无颜再留。请三位老爷子遣人押我回峨嵋,囚于后山幻波池中,任我面壁终老,偿今日之罪便是。”

话至末处,她眼中泪珠滚落,顺着双颊成串而下。那模样仿佛受尽天大委屈,偏又不敢分辩,只能以身领罪。

司徒玄与司徒圣本因江剑臣一事满腹郁怒,方才斥责冷酷心,不过是寻一处出口。其实他们心底对冷酷心的机敏狠辣颇为倚重,也乐见她扶司徒平登上武林至尊之位。此刻被她这番软语一诉,再见她泪痕满面,竟一时都不好继续责罚。

司徒圣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有再骂。司徒玄沉默片刻,才缓下声来:“你说大业将成,前程无量,可有实据?不必再作这等哀怨姿态,将内情细细说来。”

冷酷心低垂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。她胸中野心从未稍减,便是只剩一口气,也绝不会放弃图霸武林之念。她见三尊责罚之意已松,便不急于起身,仍跪在当地,语声转柔:“三位老爷子若真要听孩儿陈明一切,还请先恕孩儿先前违犯门规之罪。否则,孩儿宁愿回山受罚,闭口不言。”

司徒玄看着她,哪里不知这是借机索免。只是此刻情势已变,若要从她口中得知后续安排,也只得顺着她。良久,他终于一咬牙,沉声道:“由本太上作主,你此前违犯门规之处,一概暂恕。现下不必绕言,速将你的打算说出。”

冷酷心得了司徒玄一句赦言,方才又向峨嵋三尊拜下。她礼数周全,起身之后退立一旁,眉目低垂,声音也比先前更谨慎:“峨嵋旧制,门下凡有大事,须先禀掌教,再转呈福寿堂三位太上裁断。此例自开派以来,沿行二百余年,不曾稍改。孩儿此番为对付先天无极派,因时机急迫,不及转请三位老爷子,只得先求教主首肯,便擅作了三件大事。”

此言一出,观星台上的气息陡然一沉。

司徒玄、司徒圣、司徒贤三人同时变了脸色。冷酷心未经福寿堂三尊点头,竟自行作出三件“大事”,这在峨嵋门规中,已是极重的犯上之罪。三人立身峨嵋数十年,所重者不止门规,更是自己凌驾全派之上的威严。她这几句话,便似在他们面前揭开了一道裂口。

司徒圣双眉倒竖,司徒玄眼中亦有怒火。便是向来不动声色的司徒贤,面色也阴了几分。

冷酷心却似早有成算。她见三尊怒意上涌,反而从容许多,唇边微微含笑,柔声道:“孩儿早知三位老爷子必不能容我。如今话才起头,便又惹得三位动怒。既是如此,不如仍按方才所议,命人将孩儿押回峨嵋,囚入幻波池,任我面壁忏罪,也省得再听这些逆耳之言。”

她说得凄切,姿态却分明是在进退之间拿住三人。

司徒圣气得一掌拍在石案上,案上茶盏微微一跳。他沉声喝道:“罢了,此事也暂且恕你。少再弄这些缠绕话,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说清。”

冷酷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她垂首应了一声,语调随即平稳起来:“近年来,本派虽于大江南北、边塞要冲设下不少分舵,可真能与先天无极派分庭相抗者,并不多。孩儿便私下定计,延请阴阳两极葛伴月出任本派总巡查,使其在河南、河北设坛立口,逐步侵削先天无极派的地盘与根基。”

司徒圣听到“葛伴月”三字,脸色顿时一沉。他冷笑一声,斥道:“你竟将那等阴阳不分的怪物引入峨嵋,还许以巡查重位,又叫他在河南、河北自立坛口。亏你想得出这样的蠢事。”

这一回冷酷心不再顺从。她微微抬头,神色仍恭谨,话锋却甚坚:“二太上此言,孩儿不敢苟同。昔年汉高祖创基业,尚能用陈平、樊哙之辈。葛伴月虽行迹诡僻,却身怀玄阴绝户指,正可用来以毒制毒。待他替本派削去先天无极派的锋芒,日后峨嵋大势已成,再将其逐出门墙,也不迟。”

司徒圣脸上怒色未消,却一时寻不出话来反驳,只重重哼了一声。

冷酷心见他语塞,心中更定,声音也越发流畅:“第二件事,孩儿已命葛伴月将他秘制的软骨散,投于青城山东方三豹饮食之中。待青城三老失去抵抗之力,便夺取百兽崖,辟为本派别宫。”

司徒玄听到此处,面色骤然大变。他猛地站起,衣袖一震,厉声怒斥:“你这贱婢,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!我兄弟三人与青城三老豹少时相交,情同手足;东方绮珠又是本派掌教唯一女徒。峨嵋、青城通家之谊,天下皆知。若此事传扬出去,峨嵋岂非为武林所共弃?便是我兄弟三人,也再无颜见天下同道。此计绝不可行,你即刻追回命令,不得伤青城山一草一木。”

冷酷心将两手轻轻一摊,似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。她声音柔软,话却如冰刃:“太上息怒。只怕此事已经追不回了。若孩儿算得不错,今夜青城山中,东方三豹所用的莲子粥里,便会有葛伴月的软骨散。此刻纵有腾云驾雾的本领赶去,也来不及了。”

司徒玄听得浑身一震,脸色转作灰白。他与东方木交情最深,此刻怒极心寒,右掌猛然扬起,便要向冷酷心顶门拍下。

冷酷心似早料到他会出手,身子轻轻一移,已贴到屠龙师太身侧。她抬眼望着司徒玄,语声不急不缓:“太上若还顾惜峨嵋三尊一世威名,便请暂留孩儿一命。否则,今日这一掌落下,三位老爷子的清名,怕也要随我一同葬送。”

司徒玄掌势凝在半空,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
司徒贤眉头微动,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此话何意?”

冷酷心轻轻一笑,眼角泪痕尚未全干,笑意却已如细蛇吐信:“带着软骨散去青城山投药的,不是旁人,正是三位老爷子福寿堂的管事金鑫。他平素侍奉三尊,是三位跟前得用之人。若没有我冷酷心这个活口认下此事,说投毒乃我私自授意,日后青城追问起来,三位太上纵然跳入沧海,也难洗清嫌疑。是以,太上此刻若想杀我灭口,倒须三思。”

司徒玄的手缓缓落下,脸色难看到极处。司徒圣怒目圆睁,却也哑口无言。司徒贤则垂下眼帘,不知在想什么。

冷酷心不待三尊再问,便又敛容说道:“第三件事,孩儿擅自作主,将峨嵋镇山乌金佛像,以及掌教颈上那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,派人送往京中,献给皇亲国戚武清侯刘国瑞。”

司徒玄听到“乌金佛像”与“楠木念珠”二语,眼中血色骤起,胸膛剧烈起伏,几乎连须发都为怒气所激。他向前一步,声音嘶哑而厉:“你这大胆贱婢!先前两桩,虽狠毒无伦,尚可说是为司徒平争那武林霸业。可镇山乌金佛像乃本派重宝,那串百零八颗楠木念珠,更是历代掌教大典庆仪之物。你竟敢私自送入侯门,罪已难数,便万死亦不足赎!”

冷酷心跪在当地,神色却仍从容。她抬起眼来,语声柔缓,似怕司徒玄怒极伤身:“老爷子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?孩儿话尚未说尽。若三位听明白之后,仍要取我性命,便是千刀万剐,孩儿也绝无怨言。只是这前因后果,总须容我说清。”

司徒圣早已急得心火上窜,跺足道:“既如此,还不快说!”

冷酷心这才敛了笑意,缓缓道:“孩儿并非将乌金佛像与楠木念珠送给武清侯刘国瑞。那人不过是借来传递的手。真正收下这两件异宝的,是近日刚入斋戒、礼佛甚勤的刘太后。孩儿借她之手,要替峨嵋办三件事。待事情成了,我自会入宫,从慈宁宫中将两件宝物取回。如此安排,何至于惊惶至此?”

她话说得轻淡,落在峨嵋三尊耳中,却似暗夜里忽见寒光。司徒玄、司徒圣、司徒贤一时俱未开口。三人皆知此女用心阴深,却也不能不承认,这番手段委实曲折狠辣,远出寻常江湖争斗之外。

司徒圣心中疑意未消,忍不住沉声道:“刘太后深居慈宁宫,乃天家尊长,能替峨嵋做什么?你莫不是借这些话脱罪。”

冷酷心不急不恼,目光微垂,答得极快:“若刘太后肯依我计行三事,先天无极派不必外力攻打,便会自行分裂。”

司徒贤向来沉默,此刻也抬了眼。他望着冷酷心,语气平静:“不必绕远,你且说是哪三事。”

冷酷心伸出三根纤指,指尖在风里微微一晃,声音清脆而带着几分自得:“第一件,请刘太后劝动当今皇上,以李鸣昔日护驾出关、会猎之时折辱多尔衮有功为名,降旨命他奉旨完婚。李鸣一去,新任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身边,便少了最会替他筹谋应变的人。”

司徒贤听到此处,眼中微亮,忍不住抚掌道:“此计确妙。若去掉李鸣,先天无极派便少一重机变。”

冷酷心回眸看他,唇边含笑,却不肯顺势受赞:“三太上且莫忙着称好。孩儿身上还背着许多罪名,稍后怕又要惹三位动怒。”

见三尊面色稍缓,她才继续道:“第二件,请刘太后以身染重疾为由,使皇上亲下旨意,宣召干公主东方绮珠与干驸马武凤楼入宫侍疾。他们二人在慈宁宫中拜过花烛,名分既定。武凤楼纵然胆大,也不敢抗旨不入。”

司徒圣听得连连摇头,语气中却已少了怒意,多了几分寒意:“这等主意,也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
冷酷心轻轻一笑,向他微微欠身:“二太上若当作夸奖,孩儿愧不敢受;若不再吓唬孩儿,孩儿已是感恩。”

司徒玄此时怒火渐敛,心思已被她牵住,便沉声问道:“第三件呢?总不会比前两件更狠。”

冷酷心摇了摇头,眼中光芒一闪:“最能动摇先天无极派根本的,正在第三件。我已买通武清侯刘国瑞,令他劝刘太后请皇上下旨,封武凤楼为锦衣卫都指挥使,并限他即日赴任。”

司徒玄一听,神情骤然一变,随即长长吸了一口气,低声道:“这一招,才是真正釜底抽薪。你这是把武凤楼推到万丈绝壁边上。”

司徒圣一时尚未明白,皱眉看向长兄:“封官授职,明面上是朝廷恩典,如何便成了绝壁?”

司徒玄缓缓道:“先天无极派门规森严,掌门之身尤其不可稍有玷污。其开山祖师早有遗训,凡掌门人不得为官府驱策。寻常差役尚且不可为,更何况锦衣卫都指挥使?武凤楼才接掌门户,圣旨便到。他若不受,便是抗旨不遵;他若受命,便违了本门祖训,再无资格稳坐掌门之位。这一道旨意,比刀剑刺入心口更狠。”

司徒圣与司徒贤听到此处,终于同时点头,面上俱露出赞许之色。先前怒意虽未尽消,却已被冷酷心这三重计策压了下去。

冷酷心见火候已到,忽然转身,向屠龙师太盈盈拜倒。她伏在师父身前,声音比方才更低,也更恳切:“徒儿为助夫君司徒平扬名江湖、统摄武林,不得不冒犯门规。如今还求师父辛苦一趟,借着贺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名,前往中岳庙暗中查探。徒儿埋下这三根线,究竟能燃起几根,须有人替我亲眼看明。知彼知己,日后方不至误了大事。”

屠龙师太望着跪在身前的弟子,久久没有言语。风自观星台边吹来,掀动她灰色僧衣,眉间的悲悯也随之深了几分。良久,她才轻轻叹道:“你机关用尽,只一心搅动江湖。贫尼只怕你今日所布之局,终有一日都要回到你自己身上。”

冷酷心听屠龙师太如此说,非但不惧,反而挺直了身子。她眉目间的柔弱之态渐渐敛去,换上一层近乎骄矜的神色,向师父低声道:“徒儿受恩师传艺,练这一身本领,若不能在武林中留下清名,便留下恶名,也不枉寒暑不辍。徒儿此生所求,早已不是安稳二字。今日只求恩师再怜惜徒儿一回,替徒儿走这一趟。”

她说罢,又深深一福。那礼数看似恭顺,实则已将屠龙师太逼到不得不行之地。

屠龙师太望着这个弟子,眼中悲意更深。她早知冷酷心性情阴狠,心机深沉,可师徒之情毕竟多年,到了此时,终究不能拂袖而去。老尼长叹一声,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观星台,沿着山道往嵩山中岳庙而去。

观星台上的风渐渐低了。峨嵋三尊各怀心事,冷酷心则垂手而立,眼底的火光并未因师父的叹息而稍减。

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,原本便不是寻常盛会。怀着阴谋而来者不少,愿为先天无极派仗义出头者也不在少数。那些暗中藏刀的人,虽各有算计,真到了太室阙前,见释、道、儒三圣端坐主持,又见六指追魂、六阳毒煞、秦岭一豹、少林醉圣等成名已久的人物分理诸事,连驼背神龙耿直、乾坤八掌陶旺一类老江湖也在场中照应,便都不敢轻易发难。

除却峨嵋二老暗中挑动燕凌霄出面生事之外,竟再无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硬闯锋头。礼仪一项项行过,宾客一席席安坐,杯盏虽未尽欢,场面却始终未乱。

到了最后,武凤楼由李鸣与佟铁扶上台去。台下众人目光一齐投来,太室阙前的喧声渐息。武凤楼玉面沉静,衣冠整肃,正要宣读先天无极派戒规,席间忽有一人站起。

那人正是峨嵋二老中的司徒英奇。他缓缓拱手,语气听来谦和,目光却如细针一般落在武凤楼脸上:“武掌门,老朽素闻贵派开山祖师常梦久,为振兴门庭,立派之初便自成格局。门下弟子固有戒规,掌门一身更受重约。传闻除四戒五规之外,常老前辈还为历代掌门另立三戒。不知此说可确?”

李鸣站在台侧,一听此问,便觉不对。司徒英奇问话之后,眼底深处有一线异光闪过,虽隐得极快,却仍被李鸣瞧见。李鸣心中一动,正要设法提醒武凤楼,武凤楼却已端然开口。

他为人素来坦荡,不知对方暗藏刀锋,便正色答道:“本派确有掌门别戒。开山师祖昔年有命,每逢掌门交接,须恭敬诵读,以警后人。凤楼才薄艺浅,受先师重托,实觉惶恐。今日承蒙诸位前辈、同道远来观礼,凤楼谨代天山三位师祖,代本派三位师长,并代本门上下,向诸位致谢。”

说罢,他向四面深深作揖。

台下掌声如潮,响彻阙前。待掌声渐歇,武凤楼展开戒册,朗声宣读:“本门弟子,皆守四戒五规。四戒者,不得妄杀害命,不得淫邪辱人,不得劫掠财物,不得沉溺酒赌。五规者,奉亲须孝,事师须敬;遇危须救,同门须睦;有技在身,不得倚之凌人。”

他声音清朗,每一字都落得分明。席间又是一阵掌声,许多江湖人物听了,都暗暗点头。无论门派立场如何,这几条戒规确有名门大派的气象。

武凤楼刚缓一口气,峨嵋二老中的司徒英方又起身发问。他拈须而立,语气淡淡,目光却紧逼台上:“武掌门方才亲言,常老前辈为历代掌门另有三戒。既然四戒五规已昭告同道,何不将掌门三戒也一并说出?今日群贤毕集,正好听一听贵派掌门自律之严。”

此话一落,席间立刻有人应声附和。数人先后开口,言语虽各不同,意思却都相近,皆说既为先天无极派戒律,何必藏而不宣。更有人语带挑拨,疑他甫接掌门,便有更改祖训之心。

武凤楼脸色微变。他向来端方,不善以机锋压人。此时被众人逼问,心中虽知对方来意不善,仍不愿失了坦荡,便抬高声音道:“诸位误会了。开山师祖另立掌门三戒,原是要历代掌门比门下弟子更严于律己,并非为掩人耳目。只是祖训之中,并无命其当众宣示之例,凤楼不敢擅越。”

峨嵋二老同时发出冷笑。

司徒英方看向司徒英奇,二人像早有默契,几乎同声道:“既是正大戒律,何惧旁人知晓?书可任人读,事可对人言。贵派以清规自重,难道掌门三戒反倒见不得光么?”

台下那些受峨嵋暗中指使的人又随声鼓噪起来。声浪虽不算大,却一层叠一层,专往武凤楼身上逼去。武凤楼玉面渐红,手指按在戒册之上,却一时难以决断。

李鸣站在一旁,心中早将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骂了千百遍。可此事牵涉本门戒律,正是庄严典礼之中,他纵有伶牙俐齿,也不能像平日那样嬉笑怒骂插科打诨。稍有失言,便要被人抓住把柄,说先天无极派连祖训都可拿来玩笑。

场面一时僵住。

正在此刻,一道小小身影忽然掠上台来。曹玉纵身落地,立刻屈膝跪在武凤楼面前。他年纪虽小,此刻声音却异常清亮,足以使台下众人都听得分明:“弟子奉三位师祖之命,请师父将本派掌门三戒,当着诸位宾客郑重宣明。”

说完,他俯首一拜,随即起身又跃下台去。

武凤楼望着曹玉离开的背影,目光微动。既有三位师祖之命,他便再无迟疑。于是他合上戒册,清了清嗓子,重新面对满座宾客,神情比方才更庄严。

太室阙前渐渐安静下来。

武凤楼缓缓说道:“本派对历代掌门另有三戒。第一,不得为官府鹰犬,仗势欺凌良善;第二,不得称雄武林,盛气压人;第三,不得祸乱江湖,挑动杀机。”

他说到此处,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台下诸人,又继续道:“凡本门弟子,包括掌门人在内,若有违犯诸戒者,轻则逐出门墙,重则废去武功,伤其肢体;罪至不可宽恕者,取其性命,明告武林,以正本门清规。”

武凤楼将掌门三戒一一宣毕,太室阙前寂了片刻,随即掌声四起。先天无极派戒律素严,今日新任掌门又当众宣示,语意郑重,神色坦荡,除却少数心怀异念之人,满座宾客大多由衷称许。

至此,诸般仪节已尽。百年大典自开场以来,暗潮汹涌,几度险生刀兵,然而到了此刻,竟似风雨将收,云影渐开。台前香烟犹绕,席间人声渐和,许多人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乾坤八掌陶旺忽然起身,声如洪钟。他素来管杂务,今日茶酒席面皆归他调度,眼见大礼告成,便横眉扫视满座,粗声道:“诸位都听着。陶旺与先天无极派四代人皆有交情,萧老大把今日这桩差事交给我,便是叫我管吃管喝、管茶管酒。若有什么不周到处,都是我陶旺办事不力,或是我把银钱私藏了。诸位要骂,便冲着陶旺来,莫牵连主人。”

他说到此处,拍了拍胸口,瞪眼又道:“也不是陶旺无赖。今日这席面,便是我将粗劣之物盛在碗中、灌在壶里,只要有人敢说不好,陶旺也认了。你若真说出口,我便到你家厅堂里悬梁,叫你替我料理后事。”

这番话粗豪近乎蛮横,偏由陶旺说来,满场不但无人见怪,反而哄然大笑。若换旁人,在这满座奇人高手之间如此放言,只怕立刻便要惹出乱子;可陶旺名重江湖,铸造兵刃暗器之术天下少有,多少名门大豪、绿林怪客都曾有求于他。越是有名有姓的人,越知他的分量,谁也不愿因几句粗话与他结怨。

这一笑,席间紧绷了一整日的气息才真正松开。诸客重新举杯,猜拳行令,笑语渐盛。先前那些暗藏机锋的目光,也暂被酒气与人声冲淡。

六指追魂久子伦在旁看着,心中也不得不佩服李鸣。今日分派人手之时,正是李鸣力主让陶旺总管杂务。那时李鸣还笑言,陶旺才是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人,神仙与小鬼都不敢轻易招惹。如今看来,这一步果然用得恰到好处。

宴席从午后直至申时,方才渐渐散去。尚能支持酒力的宾客,已有人起身向执事告辞。太室阙前杯盏未撤,余香未散,忽听远处马蹄声急,一名中军装束的武官扬鞭驰来。

那武官越过阙前,勒马高声道:“圣旨到!武凤楼、李鸣设香案接旨。其余人等,不得擅自离席走动。”

说罢,他拨转马头,又向来路迎去。

李鸣站在席侧,眉头微微一皱,低声自语道:“怪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旨意来得蹊跷。”

百年大典本就设有香烛桌案,倒不用另行搜罗。陶旺立刻招呼几名杂役,将案几重新安放整齐,净了台面,添香点烛。太室阙内外的喧声也随之低了下去,众人虽不知圣旨为何而来,却都知道天家威仪当前,谁也不敢造次。

不多时,二十名锦衣卫在前开道,衣甲鲜明,刀光森然;五百御林军随后护卫,步骑相随,尘土微起。人马簇拥之中,两骑并行而至。一人是老驸马冉兴,乃当今天子御姑丈,又与先天无极派素有恩义;另一人则是贾佛西,才由文渊阁编修学士升任武英殿大学士,袍带新整,神情庄重。

曹玉见势头不寻常,眼珠一转,立刻悄悄从人群后退去。他脚下极快,转眼没入后方人影之间,赶去禀报五岳三鸟。

天威一至,满座江湖人物俱各收敛。平日里纵横山林、杀人越货之辈,平素再如何胆大,到了朝廷兵马与锦衣卫面前,也不敢显半分桀骜。那些身上背着旧案、手中沾过人命的人,一见御林军影子,心中便先怯了几分,趁人不备,悄悄寻隙退走。

冉兴既是皇亲,又曾有恩于先天无极派,此番捧旨而来,自然由他宣读。只见他下马之后,整肃衣冠,亲手请出圣旨,立于香案之前。武凤楼与李鸣依礼跪伏在地,众人亦随之肃然。

冉兴展开黄绫,声音清朗,缓缓宣道:“关外会猎,李鸣机智应变,折清人锐气,挫多尔衮凶焰,护驾有功。论功行赏,李鸣当居首列。朕特赐李鸣奉旨完婚,以昭恩宠。钦此。”

圣旨读罢,香烟轻浮,阙前却静了一瞬。

李鸣伏在地上,心中陡然一沉。他素来机敏,遇事转念极快,此刻却也觉这道旨意来得太巧,巧得近乎不祥。关外旧功早已过去,偏在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将散、武凤楼新接掌门之时,忽然降旨赐婚。此中若无牵引,他绝不肯信。

他仍按礼伏地,口中谢恩,心里却暗暗生出一缕寒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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