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章 势在必得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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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小倩听到此处,才隐约明白江剑臣为何单独引她出来。原来此行并非临时起意,而是早与祖父约定。难怪江剑臣与李鸣直到今日清晨才回黄叶观,想来正为此事暗中奔走。只是他们究竟约在何处相见,她一时还未想透。
马慕岱见她神色茫然,心中怜爱,不忍再瞒,便抬手向东南一指,温声道:“你若想看清今日之局,便去前面的观星台。”
马小倩眼睛一亮,立刻站直了身子。她不愿再落在江剑臣后面,索性一晃身贴到他身旁,伸出手来,半是撒娇半是耍赖地望着他。马慕岱看得又好气又好笑,正要出声训斥,江剑臣已自然牵住她的手,带着她身形一转,如两道清风向前掠去。
观星台在登封县东南告成镇一带,北可望中岳嵩山,南临箕山。古台以砖石筑成,下广上狭,形势端严,台北有两道蹬路可上。台顶北面设有屋舍,正是受马慕岱之约,前来与江剑臣会面的司徒贤暂居之处。
江剑臣牵着马小倩行至观星台外约二十丈,脚步忽然放缓。
马小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台下蹬道口被人严严堵住。九名黑衣大汉分列左右,个个身形彪悍,气息沉凝;当中立着一个华服少年,衣饰华贵,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意。那十人守在登台之处,竟似早已等候多时。
马小倩心头一凛,忙轻轻扯住江剑臣衣袖。两人并肩停下,片刻之后,马慕岱亦已赶到。
马慕岱见此阵势,白眉微挑,怒意顿生。他正要喝问司徒贤何在,那华服少年已先上前一步,向他躬身行礼。少年礼数看似周全,话中却只对马慕岱一人开口,竟将江剑臣晾在一旁:“晚辈司徒清奉三太爷之命,在此恭候马老前辈。”
江剑臣神色未动,仿佛未曾听出其中轻慢。马慕岱却面色一沉,冷声道:“老夫不过终南山中一介樵夫,哪敢受峨嵋二少主这声前辈。既然司徒贤邀老夫相见,便请他出来说话。”
司徒清似未听见他语中怒意,仍旧垂手而立,语调平缓:“马老前辈见谅。三太爷午间歇息尚未醒转,晚辈不敢擅自惊动,只好请老前辈暂候片刻。”
马小倩听得司徒清这般不阴不阳的答复,秀眉顿时一扬。她生来性烈,最厌旁人以礼为皮、以慢为骨,这时玉手一沉,已按住大弯刀柄,刀鞘轻轻一响,寒意便从袖下透出。
江剑臣不待她拔刀,微微侧目,眼神淡淡一扫。马小倩虽满心不快,见他如此,也只得暂且收住手势。
江剑臣向前望着司徒清,唇边浮起一线笑意,声音平和得近乎漫不经心:“司徒三先生当真还在安睡?”
司徒清抬了抬下颌,神态恭敬,眼中却藏着倨傲。他拱手道:“三太爷歇息未醒,晚辈岂敢妄言。”
江剑臣轻轻摇头,目光越过蹬道口,望向台顶那两间小屋,语气忽然转冷:“人若已成枯木,便该留在山中朽去。偏还支着残枝出来遮人眼目,倒叫人替他难堪。”
司徒清脸色骤变。江剑臣这句话骂得直指司徒贤,他心中怒火腾起,却又知江剑臣非寻常人物,不敢亲自上前。于是他一退半步,厉声道:“江剑臣,你敢辱我三太爷?四棍何在,替我讨教!”
话音一落,四名黑衣大汉同时踏出。四条镔铁长棍一齐举起,乌沉沉的棍身在日色下泛出冷光,仿佛四根铁柱倏然竖在观星台前,将江剑臣与马小倩围在当中。
江剑臣看也不看那四条棍,只又叹了一声,向司徒清道:“峨嵋三尊名动天下,原来门下待客之道,竟是先以爪牙耗人气力。这样的安排,未免太薄了些。”
马慕岱听到此处,脸色终于沉下。他先前只道司徒贤矜名自重,故意避而不见;此刻才明白,所谓昼寝未醒,不过是个幌子。司徒贤不肯先露面,分明是欲借这些人轮番缠斗,先削江剑臣锐气,待到气力有损,再由他出面一击定局。
马小倩也听懂了其中机心,眼中寒意更盛。
江剑臣却神色如常。他立在四棍围中,青衫微动,转首对司徒清淡淡道:“青城巡山八猛也曾以棍阵伤人,虽恃众,却还有几分直烈。你们峨嵋这四棍、八锤、一枪,连姓名都不敢报,行迹藏头露尾,倒像夜半劫道的亡命客。江某把话说在前头,谁若敢挡我一步,便莫怪我刀下无情。”
说罢,他左手仍轻轻挽着马小倩的臂弯,竟似毫不在意身外四棍。
四名黑衣大汉听他将峨嵋成名的九人贬得一钱不值,脸上俱现怒色。为首那人双目一瞪,口中短喝,四条镔铁棍同时砸下。
棍风一起,观星台前黄尘翻卷。四棍从四面合围,初看只四道乌光,转瞬之间便化作交错棍影,上下左右,层层压来。棍势相连,如黑蛟翻江,浪影重叠,四方退路似尽被封死。
江剑臣却在棍影之中缓步而行。他一手挽着马小倩,身形不高不低,不纵不跃,只在棍风缝隙间轻轻一转,便让过一层杀机。那四条长棍明明贴身压来,却总差寸许,似有无形清风隔在他衣袖之外。
马小倩被他带着穿行于棍阵之中,先是心头微惊,片刻之后,竟觉其中妙趣无穷。她只觉自己身子随江剑臣掌中力道微微一移,眼前棍影便从鬓边、肩侧、袖底掠过,险处极险,偏又毫发无伤。她忍不住笑出声来,向江剑臣仰脸道:“姑爹,先别伤他们。倩儿还未看够,这阵法倒有几分意思。”
四棍闻言,脸色涨得铁青。他们四人合力围攻,竟被一个少女当成游赏之物,胸中羞怒交并。为首之人忽然撮唇发出一声短哨,四人棍势一变,俱改为单手持棍,绕着江剑臣与马小倩疾走。脚步一快,四道人影便似黑云回旋,棍端低垂,杀机反而藏得更深。
江剑臣眼底微光一闪。他趁那四人换势之际,左手轻轻一送,已将马小倩送出棍影之外。马小倩身不由己,飘然落到马慕岱身旁。马慕岱伸手扶住她,低声道:“看仔细些,你姑爹要出刀了。”
话音未落,四棍同时纵起。四条镔铁棍从半空覆压而下,棍影叠作一片乌沉沉的铁幕,直罩江剑臣头顶。
江剑臣冷然一笑。
笑声方起,他右手已从衣底掠出。众人只见一道寒光骤然横空,随即便听得金铁相击之声密如急雨。四名黑衣大汉同时惊呼,身形向四下分开。尘埃稍定时,江剑臣仍立在原地,手中短刀低垂,刀尖指地,青衫上连一粒尘土也似未曾沾着。
那四棍却各自捂住胸前,衣襟裂开,鲜血沿着刀口渗出。伤痕不浅,却未及要害。江剑臣这一刀若再重半分,四人已不能站在当地。
司徒清见四棍顷刻受制,眼底惊色一闪。他怕余下五人被这一刀夺了胆气,立刻厉声喝道:“三太爷有命,今日不退。八锤、一枪,并肩上前!”
他喝声之后,手指在袖中极快一动,打出一个隐秘手势。
四名使锤的大汉立刻扑出。八柄轧油铁锤分作两翼,前后相护,左右相击,沉重锤风将地上尘土卷得纷纷扬扬。另有一人藏在锤影之后,手中浑铁点钢枪时隐时现,枪尖如毒蛇吐信,专候江剑臣旧力方尽、新力未生之际突刺要害。
司徒清也不闲着。他身在阵外,袖底偶有寒芒一闪,峨嵋钉便从旁斜射而出,专取江剑臣步法将转未转的一线空隙。锤、枪、暗器相互缠绕,竟如一群红了眼的恶狼,咬住猎物不肯松口。
马小倩看得玉面泛红,怒意难平,手中大弯刀已再度出鞘半寸。她正欲掠身上前,马慕岱却伸手拦住她,低声道:“这些人再多,也困不住你姑爹。你若此刻出手,反叫旁人说他借了你的力。”
马小倩听了,心中虽急,却知祖父所言不错,只得咬唇按住刀柄,立在一旁凝神观战。
阵中江剑臣已不再如先前那般只避不还。四棍一败,八锤一枪便更为谨慎,步步相连,不求速胜,只求缠死。更有司徒清在外暗施冷钉,险处不在正面,反在旁枝末节。江剑臣目光一转,已看出这阵势的根在司徒清身上。
他短刀缓缓抬起,刀光映着日色,清冷如水。下一瞬,他身形微侧,避过一柄重锤,刀锋却不斩使锤之人,而是从锤影与枪尖之间穿出,向阵外那华服少年遥遥指去。司徒清与他目光一触,脸上的倨傲终于露出一丝裂痕。
锤影重重,枪芒隐伏,司徒清袖底寒星时起时没,观星台下尘土被劲风卷成一片昏黄。江剑臣起初仍以短刀守中,身形在八柄铁锤之间游走,刀光不时一闪,便将斜刺里来的枪尖逼退。那四名使锤之人经了四棍败阵之鉴,已不敢贪功,彼此进退甚谨;那使枪的人更是藏锋于后,不到十拿九稳之际,绝不轻易递出一枪。
二十招过去,江剑臣仍未出重手。
四十招过去,锤风渐沉,地上石屑被震得四散。
八十招后,马小倩已看出情势不似先前那般轻松。江剑臣虽神色如故,衣袖却不再全然从容;每一次避开铁锤合击,足下都须多换一寸方位。她握刀的手几次收紧,却被马慕岱以眼色止住。
到一百招上下,那藏在锤阵之后的一枪终于露出破绽。
枪尖自两柄铁锤交错处斜刺而出,本取江剑臣左胁。江剑臣却像早已等着这一线空隙,短刀忽然贴着一柄轧油锤的边缘切入。刀锋与铁锤一触,发出一声清越震响,八锤合成的屏障顿时裂开一道缝。他身形自缝中穿过,左手陡然探出,五指已扣住枪杆。
使枪那人脸色大变,正欲回夺,江剑臣右腕随势一翻,短刀如水波顺流而下,刀势轻而不缓,在他握枪的手上一抹。
那人惨叫一声,踉跄后退,两根手指已随血珠落地。长枪脱手,重重砸在石面上。八锤一见枪阵已破,齐齐退了半步,眼中俱有惧色。
江剑臣却没有再追。他刀尖低垂,胸口微微起伏。方才这一战,他虽未受伤,却已被这些人用缠斗之法耗去不少真力。马小倩看在眼里,立刻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姑爹,先调息片刻,莫再让他们占便宜。”
她话音未落,观星台顶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那笑声苍老而悠长,听着似是和气,落在众人耳中,却带着一层阴冷的余韵。台顶屋舍之前,一人隔空说道:“几名下人久闻江三侠神功,心中仰慕已久,日日央求老朽准他们开开眼界。今日江三侠肯赐教,实是他们的造化。请登台用茶,快请登台。”
江剑臣抬首望去,眼中寒意一闪。
这分明是一场布置周密的消耗之战,到了司徒贤口中,竟被说成门下人向武林名家请教。峨嵋三尊若皆是如此心肠,此行原本想劝其止戈的念头,便已无从再提。
马慕岱脸色铁青,先行举步登台。马小倩按刀随在他身后,江剑臣则提刀殿后。三人踏上观星台,只见台面宽阔,青石铺成的长尺横亘其上,石色因年久而发暗,仍可见古时测影量天的痕迹。台顶屋舍静立,门窗半掩,似将人心里的阴谋也一并藏在暗处。
马慕岱立定之后,冷冷看向屋前的司徒贤。他忍了片刻,终究压不住怒意,沉声道:“司徒老三,你我相交多年,马某自问未曾负你。今日我好意居中相劝,只盼两派少些血债。不料竟是我老眼昏昧,忘了无势不可圆场、无力不可劝架的道理。此事怪我多管闲事。剑臣,倩儿,我们走。”
说罢,他拂袖便要下台。
司徒贤脸上却仍堆着笑,忙向前两步,语气亲切得仿佛旧友闲谈:“贤弟莫要动怒。非是愚兄不念旧情,实在是我二哥司徒圣当年曾在众目之下立誓,必得大小十口弯刀与那本刀谱。如今事到此处,他已不能收手。我们乃一母同胞,愚兄又岂能置身事外?你我多年交情,还望贤弟伸手相助,给愚兄留一条退路。”
江剑臣听他口吻骤然转软,心中反而更冷。硬逼不成,便以旧交相缠,这种人若不软硬俱拒,便要被他一层一层拖入泥中。
马慕岱却已大笑出声,笑里全无欢意。他望着司徒贤,缓缓道:“司徒三兄这话,马某越听越糊涂。刀与刀谱本属先天无极派,我不过终南山中一老樵,哪里有本事替你得来?你要我相助,未免太抬举我了。”
司徒贤受他当面讥刺,脸色竟连一丝波动也无。他仍旧温声道:“只要贤弟真肯成全,并非难事。你劝先天无极派献出刀谱与弯刀,我便可担保峨嵋从此消去成见,与他们化敌为友。江湖少一场浩劫,岂非功德?何况那刀与刀谱,如今也未必还在五岳三鸟手中。贤弟何不顾全大局?”
江剑臣听到此处,心头微微一动。
司徒贤身列三尊,纵然无耻,也不该无耻到如此直白。若只是向先天无极派索物,他不会当着马慕岱之面说出这等近似勒索的话来。除非他已看出大弯刀在马小倩身上,心中起了强夺之意,才故意将马慕岱也牵入局中。
他没有开口,只将目光投向台顶两间屋舍。
就在此时,屋中门扇一动,先后走出两人。
下首那人面容阴鸷,眼中精光如刀,正是二十年来念念不忘弯刀与刀谱的鬼刀司徒圣。上首那人年纪更长,神态深沉,虽未出声,已自有一种压人的威仪,竟是峨嵋太上掌门、三尊之首司徒玄。
三尊齐集观星台,来意已不必再问。
马慕岱气得须发微颤,额上青筋隐隐暴起。他盯着司徒玄,声音因怒而低沉:“司徒老大,你以峨嵋太上掌门之尊,竟也亲身到此,做这等下作勾当。你就不怕天下人齿冷,不怕神明在上,照见你今日这副嘴脸?”
司徒玄面无表情,并不答话。
司徒圣却放声大笑,笑声粗厉,震得台上尘灰微微浮动。他向马慕岱斜睨一眼,冷声道:“姓马的,你自己要把手伸进火里,烧着了便别怨火热。我们兄弟既然下了峨嵋山,便不是来空走一遭。刀和刀谱不到手,旁的名声脸面,统统不在话下。”
他目光一转,落在江剑臣身上,声音越发阴沉:“先天无极派已有江剑臣这一口短刀,又有武凤楼那口五凤朝阳宝刀。若再让曹玉得了大小十口弯刀和刀谱,今后江湖之上,峨嵋还往哪里立足?人若不替自己谋路,便只有任人践踏。马二爷,你今日怨不得我们。”
马慕岱听得心中一阵发凉。自己本以为多年交情尚有一线可用,才想从中劝解,免两派再结大祸。谁知峨嵋三尊早已算定一切,他这一片好意,竟反成了引江剑臣与马小倩入局的线索。想到孙女亦随自己同陷此地,他胸中愧怒交并,几乎要抬手给自己一掌。
马小倩却没有半分惧色。
她年少气盛,又亲眼见三尊这般逼迫,心中怒火早已压不住。她香肩微沉,右手轻抬,只听一声清越鸣响,大弯刀已离鞘而出。日光落在刀身上,寒芒四射,映得她眉目愈发冷艳。
司徒圣看见那口刀,眼中贪色一闪,随即露出阴森笑意。他向前半步,声音故作慈和,听来却叫人心中生寒:“小姑娘,把刀交过来。此事不是你能作主的。你若不信,问问你祖父,二十年前江湖上可曾有过几句传言。三尊同现,鬼神亦惊;三尊出手,天地变色。你小小年纪,何苦拿性命来试?”
马小倩哪里是几句恫吓便肯低头的人。何况江剑臣就在身侧,祖父亦在眼前,她一颗心更是半分不怯。她冷笑一声,眸中寒芒与刀光相映,低叱道:“无耻老贼,也配向我讨刀?”
话声甫落,她身形已动。
大弯刀挟着一道清冷弧光,自她腕间翻起,刀势缠绵而疾厉,似寒潮卷岸,又似云中飞瀑,直向鬼刀司徒圣头面罩去。
马小倩这一刀来得极快。寒光横卷,刀势自上而下,带着南五台云气里练出的灵动,寻常江湖好手但见此刀,已难辨刀锋落处。
鬼刀司徒圣却只将头微微一偏,刀光便贴着他鬓边掠过。他右手五指一拢,竟如铁爪般探向刀背,出手之准,似早已算定她腕上力道与刀势去向。
马小倩心头一震,牙关轻咬,手腕忽然一翻。那口大弯刀在她掌中如活物回旋,陡然由横扫化作斜穿,刀尖直取司徒圣软肋。她这一变招又险又巧,若换了旁人,纵不受伤,也必仓皇退避。
司徒圣却发出一声短促怪笑,双手齐出。右手仍去夺她刀背,左手二指并起,直点她鼻下要穴。马小倩若再进半寸,刀锋固能迫近司徒圣,自己的要害也必落在他指下。她秀眉一寒,不得不撤步避开。
两刀落空,马小倩已知眼前这老魔头功力远在自己之上。可她性子刚烈,既已出刀,便不肯半途收手。她冷哼一声,脚下轻移,刀身忽然一平,自侧方削出,寒芒直奔司徒圣首级。
司徒圣面色终于沉了下来。
他平生自负鬼刀之名,遇敌向来少有人能在他面前撑过数合。今日一个少女连番攻来,虽未伤得他分毫,却已叫他胸中怒意大盛。他眼中杀机一闪,正欲重手相加,青影忽至,江剑臣已飘然到了马小倩身侧,伸手将她带回身边。
马小倩只觉肩上一紧,身子便不由自主退开数尺。她心中虽不甘,却也知道若非江剑臣及时出手,方才一瞬已凶险万分。
司徒圣不好再追击马小倩,那一腔怒火便尽数转到江剑臣身上。他反手一拔,掌中已多了一口鬼头短刀。刀身不长,形制古怪,刃口暗沉,似饮过无数鲜血。他盯着江剑臣,阴声道:“江剑臣,既然你要护她,便拔刀罢。”
江剑臣没有立刻应战。他将马小倩护在身后,转而向马慕岱深深一礼,语声沉定:“峨嵋一派倚仗人众势大,近年行事愈发凌人。司徒平怀有并吞武林之意,迟迟未敢妄动,不过忌惮先天无极派尚有几人可挡其锋。今日这局,本与二叔无涉。剑臣愿以一身之力,独会峨嵋三尊。胜则为本门留一线清名,败则死在此处。还请二叔成全。”
马慕岱身躯微微一震。他望着江剑臣,心中又愧又怒,声音发涩:“老夫一时昏愦,错将豺狼看作旧友,才有今日之厄。你有这份胆气,二叔岂能袖手?今日便拼了我祖孙两条性命,也要同这三个老匹夫分个生死。”
江剑臣抬头看他,神色肃然:“二叔不可意气用事。今日之事,峨嵋既已预谋周全,又能使三尊同离金顶,便绝非司徒贤、司徒圣一念所为。若无司徒平亲发赤金令符,这三位太上人物岂肯同时下山?”
马慕岱这才猛然醒悟,眼中怒火更盛。他回身望向三尊,厉声道:“原来连司徒平也藏在这局之后。好一个苦行高僧,好一副慈悲面目!若今日得脱,马慕岱必广邀天下同道,将这桩丑事陈于众前,看他还能不能披着那层伪善皮囊!”
江剑臣等的正是这一句。他眸光微敛,随即出言拦住:“二叔慎言。此处尽是他们的人,若叫他们生了灭口之心,反更凶险。”
这句话落在峨嵋三尊耳中,如针入骨。司徒玄自出屋以来一直沉默,此刻终于忍耐不住。他老脸微红,目光森然,喝道:“江剑臣,你不过无极龙门下一个晚辈,竟敢在老夫面前这般放肆,便不怕日后追悔莫及?”
江剑臣转身看向他,唇边露出一抹淡淡冷笑:“江某既非峨嵋弟子,也未受过你一招半式。你年岁虽长,于我却无师长之分。人若自重,旁人才敬;人若自轻,便莫怪旁人不敬。三位枉居三尊之名,今日所行,实在配不上这两个字。”
司徒玄本不善口舌,被他当面说破,脸上青红交替,几乎挂不住太上掌门的尊严。他右手微动,便要反手抽剑。
司徒圣却在此时上前半步,贴近司徒玄,压低声音道:“大哥,不可与他兵刃相拼。江剑臣曾钻研冷焰刀谱,短刀之法诡变莫测。以兵器斗他,反落下乘。不如仍借切磋武功之名,让三弟先与他缠斗一场。三弟过后,再由我出手挫他锐气。两阵下来,他纵有通天本事,也剩不下多少真力。到那时大哥再出掌,取他性命易如反掌。江剑臣一死,先天无极派便折去最利的一柄刀,峨嵋日后扫平江湖,便少了最大阻碍。”
司徒玄目光微闪。
他早年执掌峨嵋之时,也曾做过几件足以服众的事;只是年岁渐高,权名之念反愈发深重。司徒圣这番话直扣他心中所欲,他虽知手段不光明,却仍缓缓退了一步,望向司徒贤,沉声道:“三弟,江剑臣恃才狂妄,不知敬老。虽非我峨嵋门下,也该替无极龙教训他一番。你且与他印证掌法,莫先动兵刃。”
司徒贤脸上仍挂着笑,缓步上前,似乎果真只是奉兄长之命,与后辈切磋。
江剑臣看在眼里,心中早已洞明。虎牢关旧事犹在眼前,峨嵋这等借名义耗人真力的手段,他并非第一次见。司徒圣眼底那一缕阴毒,司徒玄退步时的迟疑与贪念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他眉梢微扬,故意望着三人,淡淡道:“听三位这话,倒还念着先师旧日情分,想以长者身份指点江某?原来并非磨刀相向,存心取我性命?”
司徒贤脚下一顿,笑意微僵。司徒圣握刀的手也悄然收紧。司徒玄脸上怒色未退,却一时不好接话。
观星台上风声掠过,量天尺旁尘灰轻浮。马小倩站在江剑臣身后,只觉那三位峨嵋尊者一个比一个阴冷,明明杀机满台,却偏要披一层长辈训诫的外衣。她握紧刀柄,眼中怒意未消,却也不敢再贸然上前,只凝神看着江剑臣一袭青衫立于三人之前,像一片清寒孤云,独对满台阴霾。
江剑臣连问三声,声声逼在峨嵋三尊的名节上。司徒玄与司徒贤面色虽沉,却也不能当众否认,只得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江剑臣等的正是这一点。他唇边笑意一敛,缓缓道:“既然三位尚以长者自居,江某便斗胆讨一个便宜。请三位前辈空手接晚辈几刀,可好?”
话音未尽,他衣底寒芒骤起。一口特制短刀已落在掌中,刀长不过一尺二寸,锋光清冷,却似将观星台上的日色都割开了一线。
峨嵋三尊神情皆是一凝。
江剑臣见状,忽然放声大笑。笑声清越,穿过台上风声,竟带着几分讥诮。司徒玄这才知自己又被他言语扣住,不由得老脸一沉,怒喝道:“江剑臣,你今日自寻死路。三弟,不必再留手。”
这一句话甫出,便又将先前“长者训诫”的遮掩撕开了一角。
司徒贤缓缓拔剑。剑身离鞘,声如微霜。他左手引诀,右手持剑,正欲起势,许久未曾开口的马小倩忽然在旁轻轻一哂,眼中满是轻蔑。
她斜睨着司徒贤,冷冷道:“明明腹中藏不下刀柄,偏要硬作海量。到头来撑得脸面发肿,也不过是自欺欺人。”
司徒贤闻言,眉梢一颤,怒色自眼底掠过。他掌中的长剑也在同一瞬间微微一震。那一下细极轻微,几乎不可察觉,却未逃过江剑臣的目光。
江剑臣心头一凛。峨嵋三尊终究不是寻常江湖人物,司徒贤这一颤,不是失态,而是内劲已动,剑意将发。今日这一战,凶险只怕更在虎牢关褚店子那一场之上。
司徒贤长剑徐徐递出,剑尖指向江剑臣。那一招看去平平无奇,剑路缓慢,既无奇变,也无凌厉之势,仿佛随手一指。若以常理度之,便是身法迟钝之人也能避得开。
江剑臣却没有避。
他双足分开,短刀斜垂,刀尖指向青石地面,整个人沉如山岳。奇的是,他并不去看司徒贤的剑,只将两道目光紧紧锁住司徒贤的双眼,仿佛那柄长剑不足为虑,真正能杀人的,倒是司徒贤眼中未露的杀机。
台上风声微动,众人屏息。
两人一持剑相指,一垂刀而立,竟就这样僵持不动。日影沿着量天尺缓缓偏移,过了许久,司徒贤右臂忽然微抬。他身子仍面向江剑臣,剑尖却斜斜挑向自己右上方,似攻非攻,似守非守。
江剑臣依旧不动。只是他的目光从司徒贤眼中移开,落在对方肩头。那目光锐如刀锋,仍不看剑身半眼。
又过良久,司徒贤似乎终于不耐。他身形陡然一翻,竟将整个后背卖给了江剑臣。长剑也随之垂下,剑尖离地尚有寸许,微微颤动,像藏在草丛里的蛇信。
马小倩看得心中一紧。若换作她,早已趁这背门大露的一瞬间挥刀而上。江剑臣却仍如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处,神情更见凝重,目光仍钉在司徒贤肩头。
第三番相持未久,异变陡生。
司徒贤身形旋起,背影一晃,已在半空转回。右臂抖处,长剑发出细细啸声,眨眼之间连刺三剑。那三剑来势之快,与先前迟缓全然不同,仿佛蛰伏已久的毒蛇忽然连吐三信。
江剑臣短刀一扬。
三声金铁震响几乎连成一线。司徒贤疾刺而来的三剑,尽被短刀磕出圈外。剑光散开,寒意四溅,青石台上似也被震得微微一颤。
司徒贤须眉张起,眼中怒意更盛。他丹田真气骤提,腾身而起,人在半空,剑芒已化作一片寒雨,密密点向江剑臣周身要害。
江剑臣仍未退半步。他短刀自下而上迎出,刀光简而不疏,每一次挥动都恰好封住剑路。台上顿时响起一阵震耳的金铁交击之声。攻者剑势如狂涛,守者刀光如石岸,浪声虽急,却始终不能越岸半寸。
一番急攻之后,司徒贤呼吸渐粗,江剑臣鬓边也沁出细汗。
司徒贤名列峨嵋三尊,纵横武林三十年,何曾在一个未及而立的后生面前两番强攻无功?他脸上怒色渐深,几乎有些难以自持。只见他钢牙一咬,再提真气,腕间长剑忽然颤成一道细长银影,如灵蛇乱舞,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,寒芒织成一张极密的网,罩向江剑臣全身。
江剑臣短刀亦似有灵。长剑刺向胸前,刀光便横在胸前;长剑削向颈侧,刀锋已先一步截住;长剑挑向肋下,短刀便从不可思议处斜斜封来。刀剑相触,声如急雨打瓦,又似爆竹连响,震得旁观众人耳中发麻。
马小倩看得心惊,几次想开口,却怕扰了江剑臣心神。待见司徒贤剑势愈发狂急,她终于忍不住又将纤手搭上大弯刀柄。
就在此刻,场中忽起一声清啸。啸声尚未落尽,便夹着一声失控的惊呼。刀光剑影乍然一分,江剑臣与司徒贤各自退开。风从观星台上掠过,吹起二人衣袂,满台寒意一时未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