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先礼后兵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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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蝎子聂鹏心中最为难受。此番天宝宫与先天无极派结怨,原本便由他而起;病阎罗单飞前番受辱,也与他脱不得干系。如今见三师叔又在萧剑秋手下一招受制,他只觉胸口如有火烧。眼见宏一法师似有讲和之意,聂鹏再也忍耐不住,暗向大师兄弧形剑曲哲、二师兄闪电手刘星递了一个眼色,随即拔出鸡爪抓,第一个纵身扑向萧剑秋背后。
曲哲的弧形剑与刘星的短刀,也几乎同时出手。三人兵刃寒光交错,皆从萧剑秋背后袭来。
那坐在单飞下侧的美艳少女见此情状,眉目一冷,低低哼了一声。她虽未多言,那一声之中,却已有鄙薄之意。
一剑、一刀、一抓,三般兵刃将要落到萧剑秋背心。萧剑秋忽然冷笑一声,右手快如电光,先搭上单飞肩后鬼头刀刀把,拇指一按绷簧。左手随即一抖,竟将单飞平平送出丈余,摔落在地。单飞肩后的鬼头刀,已落在萧剑秋掌中。
萧剑秋身形未转,只将鬼头刀向后一扬,使出一招“倒敲金钟”。刀背如有灵性,“当、当、当”三声连响,曲哲的弧形剑、刘星的短刀、聂鹏的鸡爪抓尽被震开。石梁三杰只觉虎口发麻,胸中气血翻涌,脸色齐变,忙不迭退了下去。
萧剑秋纵声一笑,右手又是一抬,将那口鬼头刀掷了出去。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弧,铮然插在病阎罗单飞身前,刀柄犹自微微颤动。
刹那之间,两招退四敌。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看得目光大亮,心悦诚服;慈云神尼也连连点头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。曹玉更是第一次亲眼见识掌门师祖这等神奇功力,忍不住满脸雀跃,险些喝起彩来。
铁笔撑天仇金龙面色铁青,双目赤红。他猛然纵身而起,落在萧剑秋面前,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支三尺六寸的大铁笔。铁笔乌沉沉的,在山风中泛着冷光。他横笔当胸,显然已要与展翅金雕一较高下。
武凤楼方才见情势陡变,一时未及替下掌门师伯。此刻见仇金龙又要上前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先天无极派掌门亲自与病阎罗、铁笔撑天这等人物缠斗。当下身形一晃,斜身横切,已抢在萧剑秋之前,挡住仇金龙去路。
仇金龙见换上武凤楼,心中反而一宽。若对上五岳三鸟之首的萧剑秋,他虽已骑虎难下,终究心存顾忌;如今武凤楼强自出面,倒叫他觉得肩上轻了许多。他望着武凤楼,朗声道:“仇某虽寄身天宝宫,祖居却在南方,素闻武侍卫五凤朝阳刀声震江湖。明人不做暗事,贵派与天宝宫如今已是仇上加仇。今日若武侍卫果能技压仇某,便是追魂残身,仇某也听凭尊便。”
武凤楼见他言语直截,毫无遮掩,且神态刚毅沉静,威武雄壮,心中倒生出几分好感。他却故意顺着话头激他,淡淡道:“说得好。天下事尚有成王败寇,何况江湖寻仇?你若败了,追魂也好,残身也罢,自然听凭于我。只是尊驾若侥幸胜了,又当如何?”
仇金龙桀桀一笑,笑声沉哑,道:“那便只怪武侍卫命该如此。”
武凤楼眉梢微挑,似有不解,道:“此话怎讲?”
仇金龙脸色一肃,手中大铁笔横于胸前,沉声道:“仇某这支铁笔沉重刚猛,笔下向来不留活口。”
武凤楼唇边刚要吐出“痛快”二字,仇金龙已脚下一错,身形稳稳立成“金鸡独立”之势。他手腕暴翻,单手举笔,笔锋直指苍穹,已亮出铁笔撑天起手第一式。
武凤楼知这一战不能再藏锋,右肩微微一沉,五指扣住刀柄,拇指轻按绷簧。只听一声轻响,五凤朝阳刀已自鞘中电射而出。刀身方现,红紫两色光华交映,在峰顶寒风里流转不定。五佛顶与天宝宫诸人虽皆久历江湖,一见这等异彩,也不禁心头微震。
仇金龙却是刚猛成性之人,岂肯被一口宝刀夺了胆气。他双目一瞪,手中三尺六寸大铁笔猛地向下一沉,一式“魁星点元”,笔尖直奔武凤楼左乳点来。那铁笔势沉力猛,尚未近身,已带起一股浑厚劲风。
武凤楼身形轻轻一斜,避过正锋,掌中刀横平而出,竟以刀身稳稳压在铁笔之上。先天无极派真气顺刀贯下,仇金龙只觉手中铁笔如被巨石一压,去势立时一滞。
仇金龙老脸微红,腕上劲力再发,铁笔一缩一伸,如灵蛇钻穴,第二次刺向武凤楼软肋。武凤楼自始至终不敢小觑此人,见他笔沉力猛之余,招法又诡异多变,心中戒意更深。那一笔才到,他手腕一翻一沉,五凤朝阳刀刀背正砸在大铁笔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暴响,火星四溅,在夜风中如碎星飞散。
仇金龙杀意已起,胸中豪勇尽被激发。他猛提全身劲力,双臂一振,大铁笔斜斜一甩,一招“魁星摔笔”,直向武凤楼太阳穴砸去。这一击不求巧变,专恃臂力雄浑,意在以力破法。
武凤楼按江湖常理,本该避其锋芒,转攻侧翼。棍锤一路兵刃,最忌硬接;仇金龙这支铁笔粗逾鹅卵,又非寻常刀剑可以轻易削断。可武凤楼此刻却偏不退让。他身形一塌,马步顿稳,五凤朝阳刀竖起,仍以刀背迎上大铁笔。
又是一声巨响。两人身躯同时一晃,脚下碎石被震得轻轻滚落。
三笔硬拼之后,武凤楼不愿再与他徒耗真力。他单臂一振,刀上红紫光华陡盛,绝命七刀中的第二刀“判官查点”倏然一闪。刀光一现,锋势森然,逼得仇金龙不得不收招后撤,避开那一线夺命寒芒。
堂堂铁笔撑天,终究被武凤楼一刀逼退。
武凤楼知机不可失,右臂随即舒展,接上一招看似平常的“大鹏展翅”,斜削仇金龙左肩。仇金龙方才退身,气机未复,又深知五凤朝阳刀锋利异常,不敢以铁笔硬挡,忙矮身甩肩,欲让过刀锋。
这一让,却正落入武凤楼算中。
武凤楼手腕轻翻,刀身随势平转,寒锋已横在仇金龙颈前。只须向前轻轻一错,铁笔撑天的头颅便要离身而落。仇金龙刹那间魂飞魄散,正欲闭目待死,武凤楼心中却忽然一软。
他手法奇快,刀势猛然上抬,将杀招化去,转为一式“拍案惊奇”。五凤朝阳刀扁着刀身,重重拍在仇金龙肩头。仇金龙身子一震,连退数步,虽肩骨剧痛,却到底捡回一条性命。
在场诸人皆是行家,武凤楼方才若要取命,不过一念之间。此番留手,人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宏一法师面色赤红,羞愧之意难掩。他缓缓起身,双手合十,向萧剑秋低头道:“老衲轻信一弟三徒之言,才有今日之辱。萧掌门若肯再开一线,宏一愿即刻率本宫门下返回天宝宫,闭门悔过。”
萧剑秋本就不愿把事做绝。能将对方震退,使其自知理亏,已是上策。他正要拱手还礼,化去这一场干戈,忽听坐在末席的那名少女忽然起身。
她纤手轻轻一挥,樱唇微启,冷冷吐出两个字:“且慢。”
萧剑秋何等身份,本不愿与一个来历未明的少女当众问答。他脚步微移,正欲让武凤楼或曹玉出面应对,那少女却右手一抬,娇躯微探,春笋般的白嫩手指竟直指萧剑秋,语气毫不退让:“先天无极派门户之事,可是由萧掌门执掌?”
她这话一出,峰顶诸人皆是一怔。萧剑秋为五岳三鸟之首,又是一派掌门,在武林中声望何等隆重。一个年方弱冠的少女,竟敢在祖师墓前、群豪环伺之下如此相问,未免狂妄得惊人。
曹玉本就是无事尚要生非的性子,见她对掌门师祖如此无礼,身形微动,便要抢出。萧剑秋却已沉声道:“姑娘有事,但说无妨。”
那少女看也不看旁人,只先瞥了曹玉一眼,随即又伸出手来,冷冷道:“我要萧掌门勒令曹玉,将他身上那只小匣子交出来。”
说完,她那双秀丽大眼便牢牢盯在曹玉身上,仿佛只怕他转身逃走。
萧剑秋神色仍旧温和,缓缓问道:“姑娘既有所求,可否先告知仙乡芳名?”
此问本在情理之中。岂料那少女闻言,眉间立时掠过一丝怒意,冷声道:“我的姓名住处,与我要的匣子毫不相干。萧掌门这般追问,岂非多此一举?你若有意袒护徒孙,不肯交出此物,那我便不问提瓶之人,只打酒家了。”
她话虽是对萧剑秋说,目光却始终锁在曹玉脸上。曹玉被她盯着,嘴角微微一动,眼底已闪过一缕狡黠之色。峰顶山风骤紧,祖师墓前,方才刚要平息的局面,又因这一只神秘小匣,重新变得暗潮汹涌。
曹玉年纪虽小,却绝不是一盏省油之灯。若非萧剑秋、武凤楼两位长辈在前,他早已出言相顶。何况那只小匣交到他手中之时,他曾立誓不示外人;前日在中岳庙取出,也是在原主允准之后才敢行事。如今这来历不明的少女竟一口叫破,教他心中又惊又疑。
萧剑秋见少女语气愈来愈厉,反而愈发沉得住气。他面上仍带温和之色,缓缓道:“姑娘这话,未免重了些。曹玉虽是顽皮,尚不至妄取他人之物。此事萧某可以担保。”
那少女明知萧剑秋之言不失公允,却似早已拿定主意,不容旁人转圜。她不待萧剑秋说尽,便冷声截道:“旁的我一概不问。我只要曹玉交出那只小匣,而且此刻便要。”
萧剑秋眉心微动,正欲再劝她稍缓言辞,身旁山风忽然一荡,追云苍鹰白剑飞已自暗处转出。看他神情,分明已到多时,只是不曾现身。
白剑飞本奉萧剑秋之命留守黄叶观,料理大典诸事。可他终究放心不下掌门师兄独上峰顶,匆匆将观中事宜交代妥当,便施展轻功赶来。以他的身法,攀上黄盖峰不过片刻之间。他早已在旁看见那少女逼问萧剑秋,也见她言语强横、气势凌人,心中便知此女来头必不寻常。
尤其那只小匣,他曾亲眼见过威力。中岳庙普光、普辉、普照诸僧一见此匣,竟不但将大半座中岳庙借与先天无极派,还奉出贺银十万两,调派一百五十名年轻僧人听候差遣。再看曹玉对此物守口如瓶,便更知其中关系重大。因此他先藏身观察,直至见少女步步相逼,曹玉胸中怒意已快压不住,才现身出来。
白剑飞走到萧剑秋肩旁,含笑望着那少女,语声平和:“小姑娘,你可想知道我是谁?”
少女只淡淡扫了白剑飞一眼,神色仍冷,道:“若再添一个钻天鹘子,五岳三鸟也就齐了。你们先天无极派是想倚多为胜,硬护着曹玉,不肯交出那只匣子么?”
她话虽对着白剑飞,眼神却仍紧紧落在曹玉身上,似生怕这少年趁人不备遁去。
白剑飞心中一动,也顺着她目光看向曹玉。这一看,连他自己也微微怔住。师孙二人虽是嫡传,却少有朝夕相处之时,尤其白剑飞断臂之后,见曹玉更少。此刻峰顶月色清寒,他才忽然发觉,短短两年之间,昔日顽童已长成了俊秀少年。
曹玉面如温玉,眉若墨线,双目明亮,鼻梁挺直,唇角轮廓分明,身形修长,举止间尚有少年的顽黠,却已隐隐含着英气。论容貌神采,竟比其师武凤楼更见秀逸,几乎已有几分江剑臣年少时的风华。
白剑飞心头顿时明白了几分。他故意沉默片刻,待峰顶气氛僵住,才转向曹玉,似带怒意地道:“玉儿,还不快将这位姑娘的小匣还给人家?”
曹玉何等机灵,只听这一句,便知师祖是在借势试探。他当即转向少女,神色一整,问道:“敢问姑娘,曹玉何时何地取过你的匣子?那匣中又装着何物?姑娘若要讨还,总须说个明白。”
那少女先是一怔,旋即玉容含怒,厉声道:“少说这些闲话。把匣子交出来!”
曹玉嘴角轻轻一撇,笑意不深,却教人看了格外恼火。
少女被他这笑激得向前逼近一步,声音更冷:“你到底交是不交?”
曹玉这才收了笑,伸手轻拍衣袋,坦然道:“匣子在我袋中,这倒不错。可它是我的东西,并非姑娘之物。曹玉岂能随随便便交给外人?姑娘还是断了这念头罢。”
少女脸色骤变。她霍然摘下肩头长形包袱,手指一抖,包袱散开,竟从中取出一口带鞘弯刀。
众人目光一落,心中皆是一震。那弯刀的形制与刀鞘,竟与南刀桂守时遗下的那口大弯刀一模一样。萧剑秋、武凤楼同时凝目,连曹玉也收敛了嬉笑之色。
峰顶山风掠过祖师墓前,吹得少女衣袂轻扬。那口弯刀静静横在她掌中,寒意未出鞘,已使她身上的来历更添几分莫测。
那少女横刀在手,目光冷冷落在曹玉脸上,语声清脆,却含着逼人寒意:“凭我手中这口弯刀,你还敢说那只小匣是你之物?还敢说我与你毫无干系?”
曹玉素来不信邪,越是有人逼迫,越不肯低头。他双手一翻,一对判官笔已自袖中亮出,笔锋寒光微闪。他挺身而立,望着那少女,干干脆脆地道:“拔刀。”
话已说到这一步,再无回旋余地。少女左手握鞘,右手搭在刀柄之上,却并未急着拔出,只抬眼看他,淡淡说道:“这样倒也省事。你我便以手底下见分晓。”
若换了旁人,此时多半还要谦让一声,彼此按江湖礼数请招。曹玉却全不管这些。他早已看出这少女身法气度皆非寻常,心中暗道:她既然比我高明,再客气便是自找苦吃。念头一动,双笔已分左右,一招“二龙出水”,疾点少女两肩穴道。
少女神色不变,直待判官笔几乎逼近肩头,才将柳腰轻轻一折,身子如风中柔枝,向左横移半尺,恰好让过双笔。她这一让,既不早,也不迟,似乎曹玉的出手早在她意料之中。
曹玉眼中一亮,脱口赞道:“好身法!”
赞声未落,他双笔已变,“两虎争食”随即递出,分取少女两侧太阳穴。这一招比方才更快,笔锋一左一右,带起两缕尖锐劲风。
少女仍只轻轻一扭身,衣袂微扬,人已翩然移开。她足尖似乎并未用力,身形却如惊鸿掠水,轻灵得几乎不着尘埃。
曹玉心头一沉,已知今日遇上了真正难缠的人物。他脸上不露怯意,反将全身真气贯入双笔,猛然使出师父所传的“怒鹰双展翅”。这一招一式双变,左右并发,两支判官笔挟着两股劲风,直罩少女上身要害。曹玉是存心要挽回颜面,至少也要逼得对方出手招架。
少女却只微微一笑。她娇躯柔若飞絮,随着笔势轻轻飘动。曹玉笔风往东,她便斜退向西;曹玉劲力压来,她便随势一转。两支判官笔虽疾如骤雨,却始终差着寸许,沾不到她半片衣角。
曹玉接连三招落空,若换了别人,此时便该知难而退,等对方还手。他却偏不肯认这个账,收住双笔,稳稳站定,故作从容地道:“姑娘轻功果然高妙。曹玉再试三招,如何?”
武凤楼在旁听得眉头一跳,几乎忍不住上前给他一掌。这孩子明明已连攻三招,偏又说得像才刚起手一般,实在刁钻得很。
少女瞧了曹玉一眼,似也被他这无赖劲儿气得无可奈何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曹玉口中“承让”二字尚未说完,人已如饥鹰扑兔,双笔似游龙出渊,连环三招“野马分鬃”“平分秋色”“双弹琵琶”一气攻出。笔影交错,快如狂风,疾如电闪,分别袭向少女周身上下。
少女仍是轻笑一声,脚下步法轻灵,身形如落絮随风,左旋右转,前退后移。任凭曹玉双笔如何迅疾,始终只差一线,不能逼她出刀。
曹玉心中火起,这一回竟连招呼也不打,复又凝聚全身功力,双笔连发,“兵发二路”“左右逢源”“击鼓鸣钟”三式接连展开。此番攻势比前两次更猛,笔锋所至,劲风森然,几乎将少女周身要害尽数罩住。
然而那少女身法之妙,已近行云流水。她在笔影之间飘忽来去,宛若一片轻云,任凭曹玉手法如何快、招势如何狠,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。曹玉越攻越急,双笔点、扎、刺、戳、划,竟如骤雨般向少女全身倾泻而去,脸上也现出少年争胜的倔强之色。
少女嫣然一笑,在重重笔幕中轻挪闪避,神态从容。白剑飞在旁瞧着,也觉得曹玉如此缠斗,未免太不像话,正欲出声喝止,忽听“呛”的一声,清越如龙吟。
寒光骤起。
那少女终于拔刀。弯刀出鞘的一瞬,冷焰如霜,映得峰顶夜色都似亮了一亮。她第一招“指鹿为马”出手,刀锋后发先至,竟已稳稳抵在曹玉前胸。
曹玉低头一看,脸色顿时变了。抵在胸前的,正是昔日被神剑醉仙翁马慕起取走的冷焰刀。这个向来刁钻的小神童,此刻也老老实实站住,再不敢动弹半分。
少女见他终于安分,忍不住扑哧一笑,随即收回弯刀。她转身向宏一法师轻轻一挥手,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凌厉:“承蒙大师一路捎带,使我得以到此,此情我日后自会报答。只是天宝宫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,实非明智之举。依我相劝,还是趁早化嫌修好为上。”
众人听了,心中皆感诧异。她明明随天宝宫诸人而来,又方才与曹玉险些动手见血,如今话锋一转,竟似处处替先天无极派说话。
天宝宫诸人此番已连番受挫,颜面几乎丢尽。宏一法师见少女递来这个台阶,便也顺势而下。他双手合十,率石梁三杰与仇金龙、单飞等人向萧剑秋、白剑飞低头认错。几人面上皆有羞惭之色,不再多言,相继退下山去。
少女目送天宝宫众人离开,这才旋身望向乾坤一鹤萧天白。她神色清冷,语气却还算客气:“小女子有事要同主人密谈,请老先生屈尊,率手下诸位暂避一旁,可好?”
那少女虽语气柔和,神情也不失后辈之礼,可她一句请萧天白暂避,实是当众逐客。乾坤一鹤萧天白在关东自立门户,向以无极派掌门自居,又辈分高过五岳三鸟一层,哪里受得这等轻慢。他面色一沉,正要发作,灯前无影柳奇已按捺不住,抢身而出。
柳奇怒视那少女,肩头微耸,厉声喝道:“你一个小小女子,也敢在此发号施令?再敢多言,柳某便将你劈了喂鹰。”
他这一骂,并非全为一时气盛。无极三奇早有鸠占黄叶观之心,且自恃乾坤一鹤武功高强,今日又有天宝宫诸人相助,原以为大事可成。偏这少女三言两语,便要将他们请离祖师墓前;若真就此退下,多年图谋岂不尽付流水?柳奇心头郁火无处发泄,便一并倾在了她身上。
那少女听了,非但不怒,唇边反掠过一丝淡淡笑意。她将弯刀归鞘,足下也似随意站着,仿佛只是闲庭问话,轻声道:“你方才自称爷爷,口气倒不小。可否先报个名姓,也叫我知道,究竟是谁要将我劈了喂鹰?”
柳奇不知厉害,又见她刀已入鞘,更添几分轻忽,昂然道:“柳某便是灯前无影柳奇……”
最后一个“奇”字刚出口,众人眼前忽有冷芒乍起。那光华来得极快,去得更快,像雪夜里一线闪电,才入眼帘,已然消失。
柳奇只觉胸前一凉,低头看时,脸色登时惨变。他胸前数层衣衫已被一刀划开,里衣外袍尽裂,皮肤上还横着一道细白刀痕。只差分毫,那一刀便能将他开膛破腹。
再看那少女,仍亭亭立在原处,弯刀早已归鞘,神色淡然,似乎方才根本不曾拔刀。
阮奇与柳奇同门情深,见此大惊,纵身抢上,伸手便要将柳奇扯退。哪知他的手尚未搭到柳奇肩头,又是一道冷焰闪过。阮奇只觉右手微震,忙缩手看去,右手中指那截长长指甲,竟被齐齐削去。若刀势再深半寸,他这根中指便也保不住了。
阮奇惊魂未定,那少女的刀却又回到鞘中。她拔刀、出刀、收刀,快得不见痕迹,准得毫无偏差。那口大弯刀在她手里,仿佛并非兵刃,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乾坤一鹤萧天白终于变色,猛然立起,目光紧盯着少女,沉声问道:“终南樵隐马二爷,是姑娘什么人?”
那少女听他在“终南樵隐”之后加了“马二爷”三字,脸上冷意稍缓。她微微点头,道:“老先生既知敬称,我也不瞒你。我姓马,名小倩,正是终南樵隐马慕岱唯一的嫡孙女。江湖中人,也有人唤我云海芙蓉。”
萧天白平生自负,昔年连先天无极派上代掌门无极龙也不肯轻易屈服,可一听马慕岱之名,神色却不由一敛。神剑醉仙翁马慕起、终南樵隐马慕岱兄弟二人,一个日卧醉乡,一个笑傲山林,皆是武林中极难测度的人物。萧天白纵然狂傲,也不愿轻易招惹马家兄弟。
他看了看柳奇、阮奇狼狈之状,又看了看马小倩手中弯刀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只冷冷一哼,率无极三奇与护驾八童,悻悻退出黄盖峰顶。
待萧天白等人走远,马小倩这才收了先前锋芒,转身向萧剑秋与白剑飞行了后辈之礼。她神情恭谨,语声也温和下来:“马小倩见过萧掌门,见过白前辈。”
萧剑秋还礼道:“马姑娘远来,辛苦了。”
马小倩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递上,低声道:“这是家伯祖命小女子亲交萧掌门的信。”
萧剑秋接过书信,拆开一看,只见字迹瘦硬如剑,纸上并无署名,信末只画着一口小小宝剑。他才看了两行,眼中便骤然一亮,忙招手唤白剑飞近前同观。
信中写道:“峨眉上下,早已觊觎大小弯刀与冷焰刀谱;武林之中,另有不少人也暗怀夺取之心。持此刀者,必为众人所窥。曹玉年少,功力尚浅,原不宜此时保有冷焰刀。本当再候二年,方遣人送回,然国英恳求甚切,老夫不能不从,故命倩儿携刀与刀谱归还。望贵派善加护持,慎防遗失,切莫轻忽。贵派百年大典,老夫不便亲临,遥祝一切顺遂。”
信末无名,唯有一剑为记。
萧剑秋与白剑飞一见那小剑,便知此信出自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手。二人也立时明白,马慕起肯将冷焰刀与刀谱送回,乃是看在义女侯国英情面上,爱屋及乌,方有此举。萧剑秋将信慢慢合拢,心中感激之意难以言表,神色也随之柔和下来。
白剑飞望了曹玉一眼,心头方才许多疑团至此豁然开朗。
曹玉却站在一旁,面上规矩,心里大不是滋味。他平日惯会占尽上风,今日却在马小倩面前连连受制,又被一口冷焰刀抵在胸前,不敢动弹。那只小匣、那口弯刀、那封书信,件件都压得他说不出话来。他虽不敢当着萧剑秋与白剑飞的面发作,心里却已将这位云海芙蓉牢牢记下,暗暗结了一个疙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