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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9章 先礼后兵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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峨眉三剑这一夜败得极惨。三人自毗卢殿中追出,不过两招半之间,便被那断臂之人夺去三口长剑。司徒明与冷铁心尚未赶至,夏梧桐、邱叶落、董一深三人已然面如土色,惨不忍睹,败得无可分说。

司徒明素来骄矜,眼高于顶,此刻见本门三剑在永泰寺中受此奇耻,脸色霎时阴沉得可怕。他快步而至,目光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,眼中怒火如刀,几乎要将人剜开。三剑垂首而立,竟无人敢与他对视。

七步追魂冷铁心立在一旁,神色却比司徒明更冷。他为人阴狠,本与秋风道人积怨已久,如今正得把柄,怎肯放过。他望着三剑,语气森然道:“三人联手,竟败在一个独臂人手下,还被夺了兵刃。峨眉三剑之名,今夜已成笑柄。依本门门规,当废。”

此言一出,夏梧桐三人脸色俱变。他们深知冷铁心向来言出必行,若此刻不从,只怕下场更惨。师兄弟三人彼此看了一眼,眼中皆有悲愤,却无可奈何。夏梧桐咬紧牙关,先举起左手,邱叶落与董一深也随之抬臂,便要将手掌向石刻基座上摔去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殿前忽传来一声沉喝:“且住!”

夏梧桐听出是秋风道人的声音,心头顿时一松,连忙收住左手。邱叶落、董一深也随即停下,三人退了半步,眼中皆露出求生之色。

秋风道人缓步走来,脸色阴沉如水。他看也不看三剑,只望着冷铁心,冷冷道:“未曾出师,先废本门大将。冷总管,你这道成命,贫道要你收回。”

冷铁心眼珠微转,面上怒意反倒敛去几分,语声也转为平和:“道兄何必动气?冷某忝居峨眉总管,若赏罚不明,如何服众?夏梧桐等三人深受掌教器重,今夜却以峨眉三剑之名,败给一个赤手空拳的独臂人。若不按门规处置,本门威信何在?”

秋风道人脸色愈冷,沉声道:“今夜之败,非三人不忠,也非三人怯战。那断臂之人,若贫道所料不差,便是五岳三鸟中的老二,追云苍鹰白剑飞。他们三人败在这等人物手下,不算辱没峨眉,更不该令其自残。”

冷铁心目光一闪,反问道:“江湖中断臂之人不止一个,道兄凭何断定他便是追云苍鹰?”

秋风道人护徒心切,语气也锋利起来:“冷贤弟既为本派总管,又一向主张铲除先天无极派,今夜既有剪除五岳三鸟的良机,你为何迟迟不出手?莫非赫赫有名的七步追魂,也怕两只手敌不过人家一只手么?”

这话说得太重,司徒明听在耳中,眉梢微微一挑,心中已料冷铁心必会翻脸。峨眉三剑更是大惊,夏梧桐忍痛退到秋风道人身后,邱叶落与董一深也随之移步,三人如扇面一般列开,暗防冷铁心暴怒之下施出那阴毒的七煞绝户抓。

岂料冷铁心并未立时发作。他慢慢一笑,语气竟仍从容:“道兄息怒。冷某再不成器,也不至于怕一个残去半臂的白剑飞。既然道兄如此说,看在道兄面上,冷某退让一步。三位令徒侄如何处置,悉凭道兄自决。你我同属峨眉,终不能为此离心。”

远处唐塔之内,白剑飞与曹玉一老一少,正藏身于顶层密檐之后,将下方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夜风从塔檐间穿过,带来殿前隐约人声,曹玉贴近白剑飞耳畔,低声道:“师爷方才那几手真是绝了。摘下颌,扣手腕,甩人,接剑,一气呵成。我要有这本事,早把峨眉三剑了结,也省得他们回去受冷铁心那老贼的窝囊气。”

白剑飞侧目瞪他,压低声音斥道:“小小年纪,怎地这般嗜杀?再不改性子,我非叫你师父揭你的皮不可。”

曹玉忙缩了缩脖子,低声赔笑道:“师爷若真要收拾玉儿,哪里还用烦劳师父?您老人家是我师父的师父,玉儿敢不听话么?”

白剑飞本欲失笑,忽又想起一事,脸色一沉,低声问道:“前日你去中岳庙见普光方丈时,怀里揣的那只细长小匣,究竟装着什么?这回若还敢瞒我,师爷可真要动手。”

曹玉俊秀的小脸顿时绷紧,神色罕见地认真。他望着白剑飞,小声道:“时辰不到,师爷便是把玉儿勒死,玉儿也不敢说。您老人家先别问了。”

白剑飞心中疑云更重,却见曹玉神色坚决,便没有再逼问。

塔下,秋风道人的怒意似已消了几分,却仍盯着冷铁心,冷声道:“贫道不是袒护门下。今夜之错,本在总管。是你怂恿少主不遵二太爷令谕,使众人轻敌懈怠,才有此败。所幸对方并未赶尽杀绝。此事你须向掌教说清。”

他说罢,冷冷看了冷铁心一眼,转身便要离去。

塔上曹玉眼神忽然一紧,肩头轻轻碰了碰白剑飞,低声道:“秋风道人要遭殃。”

话音未落,冷铁心身形骤然一翻,竟如毒蛇回身,右爪自袖底疾探而出。那一爪悄无声息,却带着阴寒厉劲,正抓在秋风道人左肋之下。

秋风道人毫无防备,被这一记七煞绝户抓抓个正着,顿觉五脏六腑如被铁钩撕裂。他惨呼一声,身子猛然一颤,回头怒喝道:“鼠辈敢尔!”

他反手便去抽肩后长剑,显然要在气绝之前拼死反击。冷铁心却不给他半点机会,就地一滚,手腕连抖,使出“就地洒金钱”的阴毒暗器手法。六点寒芒破空而出,却不是射向秋风道人,反向峨眉三剑疾飞而去。

三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。夏梧桐、邱叶落、董一深双目尽中暗器,鲜血从眼眶中涌出,三人扑倒在地,痛得满地翻滚。那六点寒芒,竟生生毁了他们六只眼睛。

秋风道人半身染血,身躯摇摇欲坠,冷汗如雨而下。他强撑着一口气,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,望向司徒明,声音凄厉而悲凉:“可惜峨眉一脉,竟要毁在你们这些不肖子孙手中。贫道有眼如盲,不识豺狼,才有今日之祸。”

司徒明站在殿前,面色阴晴不定,却并未上前。

秋风道人气息愈发急促,仍挣扎着说道:“请少主转告掌教,多行不义必自毙。若一心颠覆先天无极派,妄图独霸武林,终是自取灭亡。”

说到最后,他已声嘶力竭,身子一软,委顿倒地。殿前夜色如墨,古柏无声,只有峨眉三剑凄厉的惨呼声,在永泰寺冷冷石阶间久久回荡。

秋风道人临死之言,句句如铁,落在永泰寺冷冷石阶之间。司徒明却只是立在灯影下,面上神色阴晴不定,眼底并无半分悔意。

冷铁心望着倒地的秋风道人,脸上肌肉微微一抽,忽然一声不发,身形如鬼魅般扑出。他出手极快,手爪在夏梧桐、邱叶落、董一深三人身上一一落下。三人本已双目被毁,痛楚难当,此时再受七煞绝户抓,连挣扎也未能多挣几下,便相继气绝。

殿前一时只余风声。四具尸身横在石阶旁,血气混着夜露,冷得令人心底发寒。

司徒明见冷铁心举手之间连毙四人,脸色也不由一变。他向前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舅父一口气杀了四人,等如自断本门臂膀。此举未免太狠。”

冷铁心却阴阴一笑,袖中手指慢慢收拢,似乎方才杀的不是同门,而只是几株碍眼枯草。他看着司徒明,语声低冷:“孩子,不是舅父心狠。秋风这老道屡次阻你我大计,几番为先天无极派说话,留着他,迟早坏事。况且今夜之事,只要有一人活着,传到二太爷耳中,便知你我违了他的令谕。那时我这个峨眉总管保不住,你这少主之位也未必安稳。既然做了,便须做绝。”

这几句话传入高塔之中,白剑飞也不禁心头一寒。他久历江湖,见过不少阴狠之人,却想不到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貌宽厚,门下竟有这等亲眷;一个少主心如毒蛇,一个总管杀同门如剪草,峨眉若落在这些人手中,其祸不知要延及多少武林同道。

曹玉贴在白剑飞身旁,眼中冷光一闪,低声道:“师爷爷,古人说除恶也是行善。依玉儿看,不如趁此机会,把这老少两个一并料理了。”

白剑飞没有立刻责他。他目光沉沉,竟也微微点了点头。冷铁心与司徒明此刻只顾自说,正是下手良机。白剑飞足尖暗暗蓄力,正欲施展“鹰击长空”,自高塔之上凌空扑下。

就在这一刹,远处大雄宝殿屋脊上忽有人影轻落。先下来的,是一道苗条俏丽的身影,衣袂在夜风中一展,如一片冷云。紧随其后,又有五人相继落地,高矮胖瘦不一,身法皆不弱。

白剑飞心神一凛,立刻收住去势,拉着曹玉换到塔檐另一处阴影里。

来人正是峨眉掌教夫人,无情剑冷酷心。随在她身后的五人,便是她素来倚重的峨眉五条龙。冷酷心一到,殿前形势顿时又添变数,若此时白剑飞现身,便不再是诛杀二人的良机,而是要陷入群敌环伺。

曹玉却仍不知收敛,贴着白剑飞耳畔悄声道:“今夜倒好,母老虎也把人带齐了。若能一锅端了,岂不省事?”

白剑飞狠狠瞪了他一眼,低声斥道:“你若再敢喝这等大胆汤,我真叫你师父揭紧你的头皮。走。”

曹玉虽满心不甘,也知白剑飞已无再留之意,只得委委屈屈随他从高塔暗处退下。二人避开巡夜僧众与峨眉门下,悄然出了永泰寺。

祖孙二人刚岔入一条曲径,前方便有两道人影疾行而来。白剑飞目光极快,一眼认出走在前面的,竟是西岳华山上天梯碧云庵的慈云神尼。随在她身后的,是华山派总管快刀哑阎罗郭天柱。

白剑飞心中暗叫不妙。慈云神尼辈分极高,脾气又最难捉摸,往昔与先天无极派渊源极深,也与江剑臣、李文莲之事牵扯不清。此时相逢,想避已来不及。他只好带着曹玉上前,恭恭敬敬跪地叩首。

慈云神尼这一次却出乎意料地温和。她轻轻唤了一声:“剑飞。”

白剑飞一怔,尚未答话,慈云神尼已亲手将他与曹玉扶起。白剑飞与曹玉俱有些受宠若惊,一时不敢多言。

慈云神尼望着嵩山夜色,苍老的眼中似有水光,声音低而缓:“你师父只活到六十五岁,便匆匆离开你们。此地于贫尼而言,本是伤心之所,不愿再来。只是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庆,我怎能不到?让曹玉引我去见剑秋。”

白剑飞听她不再提旧日婚姻纠葛,心中已觉大幸。如今她肯亲临黄叶观,于五岳三鸟而言,更是难得之事。毕竟慈云神尼乃无极龙一生中最亲近之人,她此番现身,意义非同小可。

回到黄叶观时,萧剑秋已亲自率武凤楼、佟元超、佟铁等人迎出拜见。慈云神尼一见黄叶观旧景,心中悲意再难压下,尚未开口,泪已盈眶。萧剑秋等人皆肃然行礼,不敢稍有怠慢。

萧剑秋随即吩咐武凤楼,安排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往中岳庙暂住。郭天柱却躬身辞谢,执意留在慈云神尼身侧随侍。此人虽性情怪僻,却对慈云神尼忠心不二,萧剑秋见他执意如此,也只得允了。

午后时分,江剑臣与李鸣师徒仍未返回黄叶观。萧剑秋心中渐渐焦急,有意派人前去查探,却又因慈云神尼要往上代掌门无极龙墓前拜奠,他身为掌门大弟子,自当随侍前往。正迟疑间,他欲遣人去请儒圣窦府儒前来商议,白剑飞却已满面怒容地闯了进来。

白剑飞一入室,便向萧剑秋沉声道:“掌门师兄,沈师叔传话,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的乾坤一鹤萧天白,带着三徒八卫到了黄盖峰。请师兄留意。”

曹玉这一年多来深得天山沈三公喜爱,又蒙其暗授不少奇功,一听三太公到了,喜得几乎跳起,转身便往外跑。

萧剑秋陪同慈云神尼,又与白剑飞、武凤楼从后院出来时,曹玉已一头大汗地奔了回来。他抢上前跪在萧剑秋面前,喘息未定,便急声禀道:“掌门师祖,三太公说,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叛门另立的乾坤一鹤萧天白,已勾连许昌天宝宫宫主宏一法师等人,一同现身黄盖峰顶。请掌门师祖速去查明。”

萧剑秋素来温文儒雅,闻言却眸色一沉,脸上竟隐隐透出杀气。他缓缓说道:“明日便是百年大典,外患尚未真正发作,内忧倒先至眼前。萧天白师叔,未免太不像话。”

他略一停顿,随即转向白剑飞:“剑飞留下,协助释、道、儒三圣,再细查大典诸般安排,不可有失。”

白剑飞虽有不甘,却知掌门已有决断,只得应下。

萧剑秋又看向曹玉,沉声道:“玉儿带路。”

曹玉立刻起身,眼中光彩一闪。

萧剑秋最后望向武凤楼,道:“楼儿随我同去。”

武凤楼拱手领命。黄叶观外,山风骤紧,远处黄盖峰顶云气翻涌。萧剑秋衣袖微动,已率武凤楼与曹玉向峰顶方向疾步而去。

慈云大师素来性烈,萧剑秋话音尚未落尽,她已携快刀哑阎罗郭天柱,径自向黄盖峰上攀去。山风吹动她灰白僧衣,身形虽老,步法却仍矫健。

萧剑秋平日仁厚端肃,临事从容,喜怒极少形于颜色。今日面上隐有杀气,实是忍无可忍。乾坤一鹤萧天白本属先天无极派别支,辈分又在五岳三鸟之上,竟于百年大典前夕叛门自立,还勾连外人,擅闯本派创派祖师墓地。此等行径,已非寻常门户争执。

萧剑秋不再多言,衣袖一拂,率武凤楼与曹玉直向黄盖峰顶掠去。

武凤楼自然不肯让掌门师伯走在前面。甫一离开黄叶观,他便将一气凌波轻功提至极处,脚尖点过苍苔危石,身形如一缕青云,倏忽间凌空而上,最先跃上峰顶。

峰顶风寒,石色苍白。创派祖师墓前,果然早有两拨人分坐左右。东面上首端坐之人,正是叛门自立的乾坤一鹤萧天白。他身后并排立着八名青年,皆穿月白短装劲服,腿缠裹布,足登快靴,胸前各有编号,自一至八。萧天白门下三名弟子追云赶月鲁奇、千里一室阮奇、灯前无影柳奇,则垂手侍立在旁。

对面坐着四人。为首者是一位老僧,年近古稀,身材高大,腰背仍直,身披大红袈裟,双掌合十,身前横放一根四尺短铁拐。武凤楼一见其形貌器物,便知此人多半是石梁三杰之师、许昌天宝宫住持宏一法师。

宏一法师肩下坐着一名六旬上下的黑面老人,背后一支沉重铁笔分外醒目,自是江湖中名声甚着的铁笔撑天仇金龙。第三人又黑又瘦,病容深重,正是新近与缺德十八手李鸣结下深仇的病阎罗单飞。

武凤楼目光落到第四人身上时,心中不由一动。那人竟是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美艳少女,丰姿绰约,容光照人,坐处虽稍离天宝宫三老远些,却隐然与诸人平起平坐。她这般年纪,竟能列席于乾坤一鹤、宏一法师、铁笔撑天、病阎罗之间,委实令人不解。武凤楼这一疑,便连宏一法师身后的三名徒弟也暂且无暇细看。

他正凝神察看对方虚实,萧剑秋已牵着曹玉的手登上峰顶。二人靠近武凤楼,隐身于一方高大石笋之后。武凤楼刚要低声禀告所见,萧剑秋已轻轻摇手,示意不必多言。他目光沉静,显然也已将峰顶情势尽收眼底。

曹玉眼珠一转,忽然提足丹田之气,一字一顿地高声道:“钦授锦衣卫都指挥使兼御前带刀……”

峰顶诸人虽都是江湖奇人、绿林豪客,骤然听见这等森严官衔,也不禁齐齐起身。萧剑秋见曹玉这一声竟真奏效,眉梢微动,正欲低斥他胡闹,却听曹玉又朗声接道:“一等侍卫武大人,陪同掌门人驾到!”

萧天白与宏一法师等人这才明白中了这孩童的戏弄之计,面色各异。曹玉却已垂手站在萧剑秋身侧,神色恭谨,仿佛方才那一声并非出自他口。

说来也巧,萧剑秋在武凤楼护持下方欲现身,慈云大师与郭天柱也已相继登顶而来。慈云大师立在一侧,神情冷峻,目光扫过祖师墓前诸人,未发一言。

萧剑秋向前抢出两步,双手一拱,先向宏一法师、仇金龙等人施礼。他明知此辈多半结伴寻衅而来,却仍先以礼相待,语声温和而清朗:“敝派开山立派,至今已历百年。承蒙武林同道不弃,屈尊远来。还请宏一法师、仇老当家诸位移步中岳庙,也容敝派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
他这番话说得周到,既不失主人身份,也先占了礼数。若对方仍要强行生事,便是无礼在先。

病阎罗单飞果然冷笑一声,率先开口。他坐在原处,抬起那张枯瘦黑脸,语气阴恻恻地道:“天宝宫与你先天无极派素无这等交情,萧掌门不必拿客套话套近乎。今日咱们直来直去,我只要你交出缺德十八手李鸣。”

曹玉心中暗道,若论口舌,你这病鬼可还差得远。他知武凤楼与萧剑秋皆不喜言辞缠斗,若任单飞放肆开口,未免先输了声势,便抢先上前半步,故作惊讶地道:“原来这位老兄是来寻我李师叔的。常言四海之内皆兄弟,又说事无不可对人言。敢问老兄尊姓大名,也好叫小弟我知道,今日是哪一路英雄到访。”

病阎罗单飞被他一声“老兄”气得脸色发青,跺脚骂道:“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,也敢同三老子称兄道弟?真是气煞我也!”

曹玉小脸一正,竟摆出极认真的神色,道:“此言差矣。你我一不沾亲,二不带故,老兄为何张口便出恶声?听老兄口音,似是秦中一带人士。昔年贵处有一位赫赫有名的人物,人称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,不知老兄可曾认得?”

病阎罗单飞不知曹玉设下话头,便随口答道:“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,正是单飞的二叔。”

曹玉听罢,俊秀小脸忽然绷得端正。他退后半步,似乎受了天大委屈,跺足叹道:“坏了,坏了,曹玉一时口快,同你乱攀称呼,今日吃了大亏。”

单飞一怔,怒声道:“你这小子方才满口胡言,同我乱叫乱喊,能吃什么亏?”

曹玉眼角微动,先将身子又往后撤了半步,防着单飞猝然发难,随即哈哈一笑,道:“黑马铁鞭武财神单风起,是我曹玉结拜过的二哥。我方才把老贤侄喊作老兄,岂不是凭空矮了一辈?”

此言一出,便连五佛顶那边的人也有人忍俊不禁。萧剑秋素来端肃,此时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。

单飞一张黑脸涨得通红,怪吼一声,便要扑向曹玉。可他身形方动,眼角忽瞥见旁边那美艳少女眉尖轻轻一蹙,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。单飞竟像被人按住了脊梁,硬生生收住脚步,一声不发地退了回去。

这一点极细微的变化,别人未必留意,曹玉却早已看在眼中。他眼珠一转,心里便将那少女的分量又添了几分。

许昌天宝宫住持宏一法师见单飞受挫,便双手合十,低宣佛号。他身形高大,声音沉厚,缓缓道:“阿弥陀佛。天宝宫与黄叶观相距不远,向来井水不犯河水。贵派门下李鸣,近来屡次向敝宫挑衅。老衲今日亲至,正是要向萧掌门讨一个公道。”

对方既指名向掌门讨公道,曹玉再会说话,也不好越过萧剑秋出头。他只怕掌门师祖性情宽厚,一时被对方言辞缠住,急得暗暗递了几个眼色。

萧剑秋却只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从宏一法师脸上掠过,声音温和之中已带锋芒:“竟有此事?还请大师明言。李鸣究竟向贵宫何人挑衅,因何挑衅,何时何地挑衅?若果真错在我那顽劣徒侄,萧剑秋愿亲自赔礼。若有人借敝派百年大典之机,意在兴风作浪、推波助澜,萧某今日便只好失礼待客了。”

说到最后,他双目骤然一亮,凌厉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在场诸人。曹玉入门最晚,从未见过萧剑秋如此神威凛然;便是武凤楼,也少见掌门师伯露出这等迫人气势,心中暗暗一震,知他老人家今夜已不再一味退让。

乾坤一鹤萧天白倚仗自己辈分高于萧剑秋,又与天宝宫诸人暂作同盟,此时忽然起身,摆出长辈口吻,沉声道:“凡至黄盖峰者,皆是本派百年大典之客。剑秋,你不得无礼。”

武凤楼与曹玉心中都明白,萧天白此言不过是投石问路。他要借此试探萧剑秋对自己这位“师叔”究竟如何处置,再决定下一步进退。二人最怕萧剑秋顾念旧礼,仍对萧天白恭谨退让,那便会误了大局。

谁知萧剑秋闻言,竟缓缓转身,目光直逼萧天白。那一双平日温润的眼睛,此刻寒光如剑,落在萧天白脸上,竟令这位乾坤一鹤心头微微一凛。

萧剑秋语声沉稳,一字一句说道:“家有家法,派有派规。剑秋忝为一派掌门,今日不得不委屈萧师叔。”

说罢,他不再多看萧天白一眼,只一挥手,率武凤楼、曹玉二人快步来到先天无极派创始人黄叶真人常梦久墓前。三人依辈分次序跪倒,恭恭敬敬叩拜祖师,礼毕之后,又依次侧身侍立墓旁。

慈云神尼与郭天柱在一旁看得分明,心中皆暗暗称许。萧天白早已在辽东千朵莲花山五佛顶另立门户,自称无极派掌门。今日来此,不上黄叶观拜见正宗掌门,反与天宝宫诸人擅闯创派祖师墓前,其心路人皆知。萧剑秋此刻率一徒一孙,在祖师墓前正礼叩拜,等于将门户名分明明白白摆在众人面前。如此一来,萧天白若仍以本派长辈自居,便该先拜祖师,再拜现任掌门;若不拜,便是公然背祖离宗。

这一招不动刀兵,却比刀锋更利。

萧天白果然被逼住了。他此行本受峨眉暗中撺掇,意在趁百年大典之际夺取掌门名位。可光天化日之下,祖师墓前,江湖群豪在侧,若立即翻脸动手,便是欺师灭祖之名坐实。眼下摆在面前的,只有两条路:一是依礼拜祖,承认萧剑秋掌门之位,重新归入先天无极派;二是当场发难,联同天宝宫诸人袭杀萧剑秋,夺取掌门令符。前者违背本意,后者虽合野心,却风险太大,名声也太难听。萧天白心中翻滚,终究没有即刻发作。

萧剑秋见他暂且隐忍,心中已觉够了。只要萧天白不立时与天宝宫联手围攻,局面便少了一重险。他也不再逼迫萧天白,转而望向宏一法师,语声清冷:“萧某方才已把话说明。今日是敌是友,请法师自决。”

曹玉站在墓旁,第一次见掌门师祖说话如此斩钉截铁,心中不由大为振奋。

宏一法师脸色阴沉,转头狠狠瞪了三师弟单飞一眼。单飞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,得了师兄眼色,立时弹身而起。

单飞二十岁离开师门以后,便在江湖上走横路。中年之后,他纵横秦川八百里,成了一方绿林大豪,素来唯我独尊,人人畏惧。谁知日前在许昌小西湖武林三狂府中,他连一招也未施展,便被缺德十八手李鸣几乎砸成半死。这口恶气积在胸中,早已化作毒火。如今听萧剑秋一再逼问,他正愁无处发泄,便把一双阴鸷眼睛死死盯住曹玉与武凤楼,像是要把先天无极派的人全都吞下去。

单飞胸中积怨已久,见宏一法师目色微动,分明已有授意之意,便再也按捺不住。他脚下一蹬,身形倏然抢出,阴沉的声音如寒铁相击:“萧剑秋,当年关夫子过五关斩六将,何等威风,何等杀气,到头来尚且败走麦城。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。你先天无极派这三年来倚官府之势,托朝廷之名,屠戮江湖同道,早已激起公愤。今日各路同道齐至,正是要向你黄叶观讨还血债。你这百年大典,只怕要变成百年大丧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人已逼近萧剑秋身侧,右掌斜劈,直取萧剑秋软肋。掌风阴寒,来势甚急。

武凤楼与曹玉原以为萧剑秋以掌门之尊,断不会在三招之内还手,哪知萧剑秋神色不变,左手倏然一翻,已扣住单飞右腕寸关尺三处脉门。拇、中二指微微一紧,单飞只觉半边身子一麻,腕骨欲裂,脸色顿时变了,嘴角抽动,险些叫出声来。

萧剑秋目光一冷,望着单飞缓缓道:“黄叶观与天宝宫相邻而居,素无深仇旧怨。单老当家若定要首开祸端,莫非真以为萧剑秋不敢手刃活人么?”

宏一法师本也听过五岳三鸟之名,只是总觉传言难免夸大。此刻亲见单飞一招之间便受制,方知展翅金雕果然名不虚传。他眉头微动,正欲出言转圜,逼萧剑秋松开单飞,身后石梁三杰却已按捺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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