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先声夺人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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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眼见那三名峨眉门下没入深林,脚步便在林缘止住。江湖中有“入林莫追”之戒,林深木密,最宜伏兵暗桩,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他虽心中疑念愈炽,却不肯以身轻试,只立在树影之外,凝神听候。
半个时辰过去,林中寂然无声。风过枝叶,只带起极细的沙沙之响,并无衣袂破空、足履踏枝之声。武凤楼这才敛息前行,身形贴着阴影缓缓欺入林内。他双掌交错,左掌护住胸前要害,右掌虚悬在外,随时可以迎敌。树木越往里越密,月光被枝叶割成零碎冷斑,落在湿润的泥土上,幽暗中更添几分寒意。
行不多远,前方忽现一带红墙。红墙之内,隐约是一座祠堂,规模不小。祠后古柏森森,围绕着一座高大墓冢,柏影参天,枝叶交覆,森严之气直逼人眉睫。武凤楼心中一动,立时伏低身子,自衣袋中取出两枚青钱,腕力微吐,施出先天无极派探路手法,将青钱打了出去。
那两枚青钱离手之后,并不各自分飞,反在半空中轻轻相触,似双蛾并翅,掠过草尖而去。落地之时,声音极轻,只发出一点微响。此法名为“青蚨探路”,若附近有伏桩,稍有江湖经验之人多半会被这细声引动;若是自己门中人望见,又可立知来者身份。青钱落下良久,四下仍无动静。武凤楼却不肯大意,身形贴地而行,如蛇穿草,向祠堂左侧缓缓逼近。
到了近前,才见祠堂门外石人石兽分列两旁,仪制肃然,绝非寻常乡间祠宇。武凤楼就势一滚,隐到一方大石碑后,借月色凝目看去,只见碑上刻着“宋太师欧阳文忠公祠墓碑”一行大字。武凤楼幼年读书,曾应杭州府钱塘县童子试,且得案首之名,自知此处所祀,乃北宋大儒欧阳修,字永叔,号醉翁。夜色之下,古柏环墓,碑石苍然,他心中不由生出敬肃之意,正欲向墓碑行礼,忽听祠门轻响。
一名年近六旬的长脸道人,与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华服青年,并肩自祠内缓步而出。武凤楼心头一凛,立时闪身缩在碑后,屏住呼吸,隔着石影细看。
那华服青年神色焦急,脚步方停,便向长脸道人低声催促。他眉宇间虽有贵介之气,语中却含着不耐,道:“二师伯,侄儿求你老人家办一件事,怎就如此为难?如今三剑弟兄也已奉命赶到,再拖下去,必误大局。还请二师伯替侄儿在二太爷面前进言,无论如何,须赶在江剑臣回来之前,先将武凤楼、李鸣二人除去。若再容他们从容应对,峨眉脸面何存?”
那长脸道人听了,面上露出为难之色。他对这青年似颇有迁就,语气却仍不敢轻许,皱眉道:“明儿,旁的事二师伯皆可依你,唯独此事不成。你二太爷绝不会许咱们暗中下手。除非先天无极派先找上门来,否则老人家断不肯坏了自己一世清名。如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前辈,不过神剑、鬼刀、生死牌诸人,他老人家岂能不爱惜声誉?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下已然明白。那长脸道人,便是峨眉掌教司徒平的二师兄,黄叶道人赵志丹;那华服青年,则是司徒平长子司徒明,也正是苦苦追求东方绮珠之人。
武凤楼怒意暗生,目光不由落在司徒明脸上。只见此人面如白玉,目若朗星,两道长眉斜飞入鬓,鼻梁挺秀,唇色如丹,齿若碎玉,身形修长,衣冠华美。更难得的是一双眸子精光内敛,显见内功已有相当火候。这样一个人物,容貌气度皆可称俊美,偏偏话中藏杀,心肠深冷,便更令武凤楼心中不快。
司徒明眉梢微挑,似有怒气涌上,却只一瞬,眼珠轻轻一转,脸上神色竟又缓和下来。他低下声音,带着几分委屈,道:“如此说来,连一向最疼侄儿的二师伯,也不肯替侄儿担这一分忧么?”
他话到一半,故意停住不说。武凤楼隐在碑后,心头更是一沉。此人怒而不发,怨而不露,道貌岸然,转念之间便能换出另一副面目,心机之深,远非寻常少年可比。这样的人若成敌手,必不好相与。
赵志丹果然面色一变,急忙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安抚道:“贤侄是本派日后的掌教之望,志丹岂有不护之理?只是你二太爷年事已高,性子又执拗,此事不可硬来。容二师伯慢慢设法,可好?”
司徒明垂下眼帘,语声仍旧温和,似在叹息,却透出隐隐寒意:“若只慢慢设法,只怕大事早已误了。”
他脸上平静,眼底却有精芒微闪,显然心中怒气并未消散。赵志丹望着他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身子一震,忙赔笑道:“倒也不是全无办法。若在东方绮珠身上略作文章,还怕武凤楼不自己送上门来么?”
司徒明闻言,唇边立时浮起一丝幽微笑意。那笑意极淡,却阴冷之极。他抬眼望向赵志丹,声音顿时柔和了许多:“二师伯肯为侄儿如此筹划,侄儿日后必不敢忘。”
武凤楼藏身石碑之后,胸中寒意与怒火一并升起。峨眉掌教师兄与峨眉少主,身份何等尊贵,竟在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前,商议这等阴损机谋。若非亲耳听见,亲眼看见,他实难相信名门正派中竟有如此行径。
月光落在碑石边缘,寒白如霜。祠堂前石兽无声,古柏阴影覆在红墙之上,仿佛整座祠墓也因这番密语而沉默下去。武凤楼心知此处另有隐情,更不肯就此离开。他将身形藏得更深,呼吸压得更细,只待二人再露端倪。
正在此时,林外脚步声忽急。先前被武凤楼一路缀来的三名背剑汉子,已快步奔入祠前。三人到了司徒明面前,竟先整衣肃容,齐齐向他大礼参拜,随后才转身拜见黄叶道人赵志丹。武凤楼隐在碑后,见此情状,心中更添一分警惕。峨眉门下如此礼数,分明已将这位少主视作掌教之下的第二主人。
三剑之首夏梧桐上前半步,躬身道:“二太尊有口谕,命少主与师父即刻前去听令。”
他说罢,不待多言,便与二剑邱叶落、三剑董一深转身先行,步履甚急,转眼没入祠后阴影之中。
司徒明望着三人背影,眼中微光一闪。他并未立刻动身,只向赵志丹靠近一步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武凤楼隔得稍远,听不清字句,却见赵志丹先是迟疑,随即缓缓点头。司徒明唇边露出一丝难测的笑意,足尖一点,人已轻轻纵起。赵志丹随即跟上,二人一前一后,掠向祠后。
武凤楼仍伏在碑后,待四下重归寂静,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夏梧桐口中的“二太尊”,自然便是鬼刀司徒圣。既然司徒圣藏身附近,他先前所料便又坐实了几分。峨眉派即便素来骄横,也不至于过早大举逼入登封县境,惊动先天无极派。此处欧阳文忠公祠墓,有祠有墓,又与附近寺院相互倚望,红墙环绕,古柏森严,既便于藏身,又足以掩人耳目。司徒圣眼力老辣,若要择一处落脚之地,在此设下峨眉暗舵,进可窥伺,退可藏形,确是再合适不过。
念及此处,武凤楼更不肯就此离去。他收敛身形,绕过祠墓,向离此最近的欧阳寺探去。一路上,他不敢直趋大道,只借树影墙根小心迂回,既防峨眉门下设下明桩暗卡,也防暗处有高手窥伺。出人意料的是,这一路竟寂然无阻,连半点伏兵痕迹也未察觉。
远远望去,欧阳寺规模颇宏,墙垣高厚,树木深密,寺中殿宇重重,山门、前殿、东西配房、正殿、鼓楼、厢房、后殿、禅房,俱隐在夜色之内。月色照着灰瓦飞檐,风过古树,钟磬不鸣,反显得幽深难测。
武凤楼原想从侧面越墙而入,足下方要发力,心头忽然一动。他一路未见伏桩,或许是司徒圣已改了主意,离开此处;也或许寺中另有高僧异人,使峨眉不敢贸然侵扰;更有一层,便是司徒圣自恃身份武功,不屑布置过密,只暂借此地容身,并未真把此处经营成巢穴。
他沉吟片刻,索性改了主意。与其在暗处摸索,不如堂堂正正叩门求宿。若真与峨眉中人迎面相逢,也正可看一看那位鬼刀司徒圣,究竟有何安排。
主意一定,武凤楼便从阴影中走出,来到欧阳寺山门之前。他抬手在门环上重重叩了三下。沉沉夜色里,叩门声在寺墙间回荡,片刻之后,山门缓缓开出一道缝。
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瘦长老僧,衣衫旧而洁净,面容枯瘦,眼神茫然。他立在门内,上下打量武凤楼,却不开口,似是在等来客先说明来意。
武凤楼原本只想寻常应对,然而他内功深湛,目力极明,又因知司徒圣等人潜伏附近,便不由多看了那老僧一眼。这一看,他心头猛然一震,竟不自觉退了半步,几乎失声。
眼前这削发为僧的老者,不是旁人,竟是亡父浙江巡抚武伯衡旧幕中的文案师爷高惠仁。
昔日高惠仁不过一介寒士,屡试不第,飘零穷途,后蒙武伯衡延入幕府,帮办文牍。他又略通医道,武府上下若有病痛,也常请他诊治。宾主之间情分甚厚,早已不止幕僚与东主而已。后来奸阉魏忠贤因武伯衡三次拒为其在江浙营建生祠,心怀深恨,便遣胞兄魏忠英出任江湖水陆提督,暗伺毒手。江汉双矮中的挫金刚窦力探得消息,武凤楼奉师命星夜赶回杭州救父,不料抵达之时,武伯衡已遭魏忠英毒害。临终之前,武伯衡曾嘱高惠仁代为遣散家人,并亲护武夫人前往浙江金华娘家避祸。自那以后,高惠仁便音讯全无。
谁料今夜荒郊古寺,欧阳祠墓之旁,竟在山门前乍然相逢。
高惠仁如今法号四空,自称早已削去万缕尘缘,可一见武凤楼,也立时认出他便是故主独子。那双本已枯淡的眼里,霎时泪光涌动,身子也微微发颤。
武凤楼知他性情忠直,最重恩义,与亡父名为宾主,实则知交。久别重逢,若按常情,必有许多血泪旧事要诉。可此刻身在险地,峨眉高手环伺,吉凶难测,哪里容得从容叙旧。他迅速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高师爷,此处不是说话之地。晚辈一路追踪峨眉门下至此,方知司徒圣或许藏身附近。你我相认之事,万不可露。还请师爷只作与我素不相识。”
四空大师眼中泪意未退,双掌合十,勉力定住心神。他看了武凤楼片刻,声音发哑,道:“公子放心,老衲省得。”
武凤楼向寺内望了一眼,低声问道:“寺中现下住着什么人?可有峨眉派徒众潜伏?”
四空大师摇了摇头,道:“寺中并无峨眉之人。”
他略顿片刻,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终究还是低声说道:“东翁当年遇害殉节,夫人被捕守义。老衲那时本也想随故主于地下,可又死不瞑目。自知一介寒儒,无力相助公子,只好弃了家小,遁入空门。所幸苍天有眼,后来终得公子飞黄腾达、奸阉伏诛的消息。阿弥陀佛,老衲总算等到了那一日。”
说到最后,他又合掌当胸,眼中泪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。
武凤楼听得胸中酸热,却强自压下。他既知寺中暂无峨眉派潜踪,心头稍宽,仍不敢尽释戒备,便随四空大师跨过山门,缓步入寺。寺内钟鼓寂寂,长廊幽深,夜风穿过松柏,仿佛旧日冤愁与今夜风波,一并隐在这座古寺的暗影之中。
入得前殿,武凤楼才知此寺虽因欧阳文忠公祠墓得名,根本仍是一座佛寺。前殿供奉四大天王,皆披甲执器,足踏鬼魅,眉目怒张,灯影摇曳之间,甲叶似有寒光流动,令人不觉心神一肃。
四空大师引他穿过前殿,又至正殿。殿中主佛却是一尊弥勒,端坐莲座,面容丰润,笑意温和。殿内香火虽淡,梁柱之间却有久远沉静之气。二人低声交谈几句,武凤楼方知此处原名弥勒寺,只因寺旁有欧阳文忠公祠墓,后人又在正殿北面增建后殿,供奉欧阳修画像,久而久之,当地人便称它为欧阳寺。四空大师又提及本寺方丈法号慧真,乃是当世有学问的高僧,胸中颇有经史之学。
四空大师替武凤楼张罗暂歇之处时,武凤楼心中仍不安定。他虽听说寺中并无峨眉门下,却知今夜所见处处诡秘,不可尽信一面之言。他趁四空大师转身之际,悄然折向后殿,欲暗中察看慧真方丈是否与峨眉派有所勾连。
后殿之中静悄悄的,灯火未明,唯有月光自窗棂斜入,照在欧阳文忠公木刻坐像之前。那坐像衣冠端严,眉目清峻,仿佛在这古寺深夜中仍有一股文章风骨。武凤楼扫视四下,并不见人,正欲退身,耳中忽闻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已踏上殿前石阶。
他不明来者底细,身形一闪,已藏到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,凝神向外望去。
先进殿的是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僧。此僧身披大红袈裟,手持念珠,腰背挺直,步履轻健,眉目间有清朗之气。武凤楼一眼便看出他身负武功,且非泛泛之辈。想来此人便是本寺住持慧真方丈。
第二人一脚迈入后殿,武凤楼心头便是一凛。那人正是峨眉三尊之一的鬼刀司徒圣。昔日在虞城花木兰祠前,武凤楼曾与他有过一面之遇;今夜再见,司徒圣神色阴沉,气势逼人,虽未动刀,身上已自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煞气。
慧真方丈停在欧阳文忠公坐像前,合掌而立,神色甚为凝重。他望向司徒圣,语声沉缓:“司徒二爷,家师与二爷乃多年道义之交。家师一生心血,方得苏学士此卷真迹,并非为一己私藏,实是愿使本寺名实相副,不负欧阳文忠公祠墓之地。此物几经流转,终得其所。贫僧奉师命守此,削发出家,远离尘俗,只为保全此卷。今日二爷忽要取走,贫僧实不知其意何在。”
司徒圣冷冷望着他,眼中毫无让步之意。他负手踱了半步,声音低沉:“慧真,你是本无大师首徒,自然该知道那幅长卷来历。北宋元佑六年,苏东坡任颍州知府,应开封刘季孙之请,以真、草、行三体兼用,写成《醉翁亭记》长卷。卷后又有赵孟頫、宋广、沈周、吴宽诸人跋尾赞叙,历来为开封刘家秘藏。”
他微微抬眼,似在回忆旧事,又似有意将此卷来历一字一句压在慧真心上:“直至本朝隆庆五年秋,刘氏后人刘巡请人勒石,将其立于宗祠之中,原件墨迹方流入高拱之手。高拱后来有求于当道,又将它献给首辅张居正。张氏获罪之后,此卷抄没入内廷。你师父当年为得此物,万历十一年曾约我三次夜入宫禁,方才盗出此卷,藏于你寺中,至今已有四十六年。如今二爷我不过想赏玩数日,难道也不该么?”
武凤楼藏在像后,心中暗惊。他出身名门,父亲武伯衡又曾为天子之师,自然深知苏东坡手书《醉翁亭记》真迹何等珍贵。只是司徒圣乃江湖中杀伐人物,平生刀头饮血,此刻竟如此执意索取一卷书法,实在不合常理。
慧真方丈听罢,眉间更见肃然。他捻着念珠,沉声道: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乃立身治家之本。自大宋至今,历代明主贤臣莫不尊崇。苏学士此卷兼真、行、草三体,乃旷世奇珍。当年家师取之,本也难言无过;只是他老人家一为欧阳文忠公后人,复姓欧阳,二来一生研习苏学士书法,尚可说是一念痴心。”
慧真抬眼看向司徒圣,语中渐有锋芒:“贫僧说一句不中听的话,便是将此卷交与二爷,二爷也未必认得其中三分之一的字。既不通其文,又不赏其法,取它何用?莫非是要转献权贵,求一场富贵荣华么?”
这最后一句入耳,武凤楼心念陡然一动。河南巡抚姓刘,武清侯刘国瑞也姓刘,宫中东宫太后亦姓刘。苏学士此卷旧为开封刘家所藏,如今司徒圣忽然来索,其中未必只是赏玩二字。诸般线索一闪而过,武凤楼顿觉此事远比峨眉与先天无极派之争更为深曲。
司徒圣脸色一沉,声音更冷:“慧真,二爷我的脾气,你师父生前也让着三分。你该知道,我一言既出……”
慧真方丈不待他说完,便平静截断他的话。他合掌于胸,神色不卑不亢:“二爷也该听过贫僧的性子。慧真若执拗起来,虽三军可夺帅,匹夫之志不可夺。”
殿中气息骤然一紧。两人一僧一道,一文一武,言语皆已逼到尽头。武凤楼藏身暗处,已看出此刻只差一点火星,便要刀掌相向。
便在此时,殿门外人影一晃,两道人影疾步入内。前面一人是七步追魂冷铁心,后一人正是峨眉少主司徒明。
司徒明一入殿,便快步贴到司徒圣身侧。他神色温和,语气中带着极恭顺的劝意:“二祖父,慧真方丈既有难处,孙儿不看此卷也罢。区区赏鉴之事,何必伤了二祖父与本无大师一脉的旧谊?以二祖父身份,让方丈一步,又有何妨?”
他说罢,又转向慧真方丈,深深一礼,脸上满是歉然之色:“今日之事,全因小侄而起。小侄素爱苏学士书法,曾日夜恳求二祖父将《醉翁亭记》真迹借来一观,这才生出误会。既然方丈不愿为难,小侄甘愿放弃赏鉴,也劝二祖父收回此意。”
司徒明言辞温雅,神态谦恭,似乎处处为慧真方丈着想。武凤楼却在暗处看得清楚,方才这人尚在祠墓前与赵志丹密谋借东方绮珠引他入局;如今转眼之间,又作出一副知礼退让的模样。殿中灯影微晃,映得他俊美面容愈发柔和,可武凤楼心中反觉寒意更深。
武凤楼隐在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后,心中正自疑惑。司徒明素来阴沉多智,方才在祠墓之前又亲耳听他与赵志丹密谋,怎会此刻忽作温顺退让之态?他凝目细看,忽见司徒明眼底深处有一线寒芒闪过。
这一线寒芒才入眼,武凤楼心中已暗叫不好。可司徒明动作何等迅捷,右手食、中二指已在无人防备之间,轻轻划过慧真方丈后背。那一划看似无声无息,慧真却如遭重击,身子猛然向前抢出两步。
武凤楼胸中怒火霎时腾起。峨眉名列武林大派,司徒圣又是峨眉三尊之一,司徒明身为少主,竟在佛殿之内,用这等卑鄙手段偷袭一个出家之人。武凤楼左手已按上五凤朝阳刀刀柄,几乎便要挺身而出。
慧真方丈勉强稳住身形,面上血色迅速褪尽。他转过头来,望着司徒明,惨然一笑,气息已微微发促:“好一个口蜜腹剑的峨眉少主。贫僧不过守师命护一卷旧墨,你竟对出家人施这玄阴绝户指。”
“玄阴绝户指”五字入耳,武凤楼心头更冷。此指力阴狠至极,较截脉断筋之法更为毒辣。纵是铁铸金刚,一旦中指,顷刻之间五内翻腾,气血逆行,心脉如焚,任你内功如何深厚,也难支撑。江湖中人素来不齿此术,便是逼供索命之辈,也多忌其过于惨毒。
堂堂峨眉少主,竟暗藏此等阴毒指法。武凤楼双目微红,指尖一紧,五凤朝阳刀的绷簧已被按开。他身形微斜,足尖点地,已成欲发之势。此刻他只想拔刀而出,一刀斩了司徒明,即便随即死在司徒圣与冷铁心刀掌之下,也甘心无悔。
刀尚未出鞘,慧真方丈忽又低低一笑。那笑声中无怨无惧,只有一片清冷决绝。他望向司徒圣,声音断续,却仍清楚:“烦请二爷转告令孙,他这一指虽狠,却未必人人都受制于它。”
言罢,慧真从袖中陡然抽出一柄短刀,毫不迟疑,反手刺入自己心口。殿中寒光一闪,血色顿现。他身子晃了一晃,随即倒在欧阳文忠公坐像之前。
武凤楼身子已欲弹出,忽然又硬生生止住。李鸣平日常挂在口边的两句话,在这一瞬间掠过耳畔:两祸相衡取其轻,遇事贵从权。
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,本是侠义本分;除暴安良,也是不容推辞之事。可慧真方丈即便不自尽,武凤楼也无力救他。他只知玄阴绝户指毒辣,却不知其解法,更不知此指传自何人。若此时贸然现身,司徒圣、冷铁心俱在身侧,能否斩杀司徒明尚不可知;即便侥幸得手,也绝难脱出二人联手围击。自己一死,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便要平添巨祸,而慧真之死,也未必能因此稍有挽回。
君子报仇,不争一时。今日既阴差阳错藏身暗处,最要紧的,仍是探明峨眉派的虚实与图谋。武凤楼强按胸中翻涌气血,将刀柄缓缓松开,身形重新隐入木像阴影之中,屏息静听。
殿中死寂片刻,司徒圣忽然沉声唤道:“冷铁心。”
七步追魂冷铁心神色一凛,忙垂手应道:“属下在。”
司徒圣脸色阴沉,目光冷厉如刀,缓缓道:“峨眉乃武林正派,他又是本派未来掌教,今日竟用江湖不齿的阴毒手段。你身为本派总管,约束不严,难辞其咎。回山之后,面壁三年。”
冷铁心脸色一白,低首不敢辩驳。
司徒圣转头欲斥司徒明,司徒明却先一步上前,面上毫无愧色,反低声分辩道:“孙儿如此行事,也是为助二祖父逼出那幅墨迹。何况此处并无外人,何必为一个僧人坏了大事?”
司徒圣怒意更深,冷冷道:“欧阳寺中僧众数十,一旦泄露出去,峨眉声名岂不一落千丈?”
司徒明唇边浮出一缕阴冷笑意,语声仍是温柔:“二祖父既已将此处定作本派分舵,寺中僧众便都是此地之人。能用的,自然留下;不能用的……”他说到此处,右掌竖起,在颈边轻轻一划。
武凤楼藏在暗处,心底寒意陡生。至此,他才真正看清司徒明的豺狼本性与蛇蝎心肠。此人外貌俊美,言语温润,内里却阴狠到毫无人心。若非顾全大局,他几乎忍不住要立时出刀,将此人斩于佛殿之中。
司徒圣似对这个孙儿甚是溺爱,虽满面不悦,终究没有再深责,只沉着脸摆了摆手。冷铁心会意,随即与司徒明一道上前,将慧真方丈遗体移开。司徒圣独自立在殿中片刻,望了一眼欧阳文忠公坐像,脸色阴郁,拂袖而去。
殿中脚步声渐远。武凤楼仍旧伏在暗处,许久不动。
这一夜所见,使他对东方绮珠的处境更添牵挂。他心中仍无意承认慈宁宫所定姻缘,也并未因此生出男女之情;可无论如何,他绝不能眼看东方绮珠落入司徒明这等人手中。只是天地茫茫,眼下又到哪里去寻她?
确认峨眉中人不会再返后殿,武凤楼才自木像之后悄然退身。他知欧阳寺僧众,包括四空大师在内,暂时尚无立时之危,便不再惊动旁人,乘着夜色无声离寺。
他必须尽快赶回,将近日所见所闻禀告掌门师伯。峨眉派暗据欧阳寺,司徒明谋害慧真,司徒圣索取苏学士真迹,桩桩件件都非小事。
待武凤楼赶到黄盖峰下中岳庙前时,天色仍暗,庙门沉沉,石阶上覆着薄霜。就在他接近庙前的一刹那,忽见一道小小身影在门边一闪,身法轻快异常,转瞬便没入中华门内。
武凤楼目光一凝,已认出那人正是曹玉。
武凤楼素知曹玉性情。这个弟子聪慧过人,近两年功力日进,心智也较从前沉稳了许多,武凤楼每念及此,心中自有欢喜;可曹玉胆气太盛,行事常不知轻重,又从李鸣那里学得一肚子刁钻法门,且越学越精,叫人又气又忧。偏生天山三公沈三爷也极爱这个孩子,暗中多有纵容,使他更少拘束。近来曹玉多随三师叔江剑臣在外,武凤楼才觉肩上略轻。此刻忽见他形色匆匆,一闪入了中华门,武凤楼便知必有缘故,唯恐这孩子又闯出祸来,身形一动,也悄然跟了进去。
中岳庙历代相传,气象古远。其地本为秦时太室祠,汉武帝元封年间游嵩山,曾敕令扩建,至北魏时始称中岳庙。唐代中叶迁定此址,唐宋以来屡加修葺,楼阁相连,殿宇重重。自中华门而入,遥参亭、天中阁、崇圣门、化三门、峻极门、松高峻极坊、中岳大殿、寝殿、御书楼依次展开,前后绵延近三里。庙中楼、阁、宫、殿、台、廊、碑不可胜数,尤以中岳大殿最为宏阔,红墙黄瓦,在夜色下仍显出森严气象。
庙内古柏成林,唐宋以来遗树三百余株。碑石森列,石翁仲刀痕古拙,四大铁人肃然立于殿前,皆有古意。中岳庙掌教方丈普光、藏经楼主普辉、罗汉堂首座普然三位高僧,乃当今空门奇士,辈分极尊。历代帝王封禅祝天,朝官士绅、富商大贾、江湖豪客多曾到此礼敬,声望之隆,非寻常寺观可比。
武凤楼一路追至天中阁,终于赶上曹玉。他正欲沉声喝止,忽见师父追云苍鹰白剑飞与本门旁支师叔万胜刀佟元超也在阁前。白剑飞与佟元超见武凤楼随在曹玉之后赶来,神色皆有惊喜之意。
武凤楼忙上前向白剑飞与佟元超行礼。曹玉也规规矩矩向武凤楼拜见,只是眼中神色有些躲闪。
白剑飞看了师徒二人一眼,缓缓说道:“百年大典日期已近,黄叶观在峰腰之间,地方狭窄,如何接待天下武林同道?掌门师兄有意借用中岳庙。只是我等尚未见到普光方丈,便被知客僧广明挡在外面。我方才遣玉儿回黄叶观请示掌门师兄,如今他既赶回来了,便先听他传掌门人的口谕。”
武凤楼听罢,正要垂手肃立,曹玉却忽然扑地跪倒在白剑飞脚前。白剑飞眉头一皱,武凤楼心中更是一沉。师徒二人一见他这等模样,便知他根本没有回黄叶观。
武凤楼怒气陡起,翻掌便要向曹玉脸上掴去。佟元超眼疾手快,一把拦住他的手腕,低声道:“先听孩子说完。”
白剑飞虽也动怒,到底比武凤楼沉得住气。他望着曹玉,声音冷了几分,道:“玉儿,本门戒律第一条是什么?”
曹玉跪在地上,低着头答道:“故意违抗师命者,逐出门墙。”
武凤楼见白剑飞素来慈和,又疼这个徒孙,怕他一时心软,便先向师父一礼,随即转向曹玉厉声斥道:“你既知道故违师命是本门大忌,还敢如此胡闹?莫非真以为你年纪小,便没人收回你的武功,将你逐出门墙?给我跪直了!”
曹玉听得师父动了真怒,只得挺直身子跪好,可脸上仍带着不服之色,似有话要辩。
白剑飞见他神情有异,便压下怒意,问道:“你为何不回黄叶观?为何不向掌门师祖禀报?你若能说出道理,我便叫你师父暂不责罚。”
曹玉这才抬起头来,委屈地望着白剑飞,道:“二师祖,孙儿想先请问一句。若中岳庙的老方丈真不肯将地方借给咱们,对咱先天无极派的百年大典,可有妨碍?”
白剑飞气得一跺脚,道:“这还用问?普光若真不开眼,硬是不借地方,咱们这场百年大典便没有合适所在。”
曹玉听了,竟也学着白剑飞的气势,只是不敢跺脚,便在胸前轻轻一拍掌,急道:“那不就明白了么?既然非借不可,那便想法子借到手。为何还要去请示掌门师祖?若把掌门师祖请出来,事情便再无回旋之地;到那时,想转一步、让一步,反倒都不成了。”
此言一出,佟元超先是一怔,随即哈哈一笑,伸手将曹玉从地上拉了起来,赞道:“玉儿这番盘算,倒是周全。只要掌门师兄不出面,便是咱们在此处闹出些差池,也还留得转圜余地。若真请掌门师兄亲自来,事情便只能走正道,半点偏锋也使不得。白师兄,凤楼,你们这回倒真冤枉孩子了。”
武凤楼余怒未消,又不好当众承认曹玉有理,只得皱眉看向佟元超,道:“佟师叔如此护他宠他,迟早把这孩子惯得驾云上天。”
佟元超全不理会武凤楼的埋怨,只笑着望向曹玉,道:“玉儿,不必怕你师父。你心中有什么主意,只管说与佟师爷听。”
曹玉抬头看了武凤楼一眼,又垂下眼去,神色仍有几分迟疑。佟元超见他如此,便转头向武凤楼道:“凤楼,管教徒弟也该有个分寸。哪有孩子连话都不敢说的道理?”
武凤楼心中暗道,若再给这孩子几分颜色,他只怕真敢上天揭龙鳞。只是佟元超既已开口,白剑飞又在一旁,他不好再强压曹玉,便沉下脸来,道:“今日看在你佟师爷面上,暂且饶你。心里有什么主意,便说出来。便是说错了,为师也不责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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