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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先声夺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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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玉这才敛容拜了拜,恭声说道:“黄叶观在峰腰之间,地方狭窄,屋舍又少,确实容不下前来贺典的各派宾客。中岳庙这地方,是非借不可。只是普光方丈以佛门净地为辞,说怕招来刀兵之灾,执意不肯应允。若此事禀告掌门师祖,便只能堂堂正正相求;那时退路反倒少了。”

武凤楼听到此处,已觉这孩子又要出奇招,眉头不觉皱起。

曹玉却不看他,只继续说道:“弟子只求师祖、师父答应一件事。只要许我去办,不但能使普光方丈心甘情愿把地方借给咱们,还能使中岳庙主动承担大典期间的茶水斋饭与一应供应。中岳庙家底厚,这点事他们担得起。”

武凤楼脸色一沉,正要喝止,白剑飞却已被他勾起了兴致,抬手拦住武凤楼,向曹玉道:“有师爷爷在此,你不必怕你师父。你要我们答应什么?”

曹玉这回不再迟疑,神色竟显得郑重,道:“弟子要师祖与师父都不要插手,由弟子独自去见普光方丈。”

白剑飞似乎听得清清楚楚,却又像是不信自己的耳朵,微微一怔,道: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
曹玉只得又拜了一拜,道:“弟子请师祖与师父暂且不要过问此事,让弟子一人去见普光方丈。弟子敢担保,绝不会误了本派百年大典。”

武凤楼望着曹玉,怒意反倒渐渐压了下去。他知道这孩子虽顽皮胆大,却绝不敢拿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当儿戏。话既说得如此笃定,必有所恃。只是他想不出曹玉手中究竟藏了什么法子,更不知这法子是正是偏。

白剑飞沉吟片刻,终于点了点头,道:“既如此,你去试试。”

曹玉脸上一亮,规规矩矩向三位长辈叩头辞别,随后起身,笑意藏也藏不住,便向崇圣门而去。

武凤楼仍站在原处,目光一直随在他背后。佟元超见状,知他放心不下,便笑道:“不瞒你说,连我也叫这孩子吊起了胃口。咱们在此处空等也是无益,不如悄悄跟在后面。一来瞧瞧他究竟有什么高招,二来也好在紧要处接应。”

白剑飞微微颔首。于是三人敛去声息,远远随在曹玉身后。曹玉一路穿过崇圣门、化三门、峻极门,又过松高峻极坊,直抵中岳大殿之前。再往里,便是寝殿所在,乃中岳庙禁地,向来不许外人擅入。

曹玉却像全然不知禁忌,沿着中岳大殿东侧台阶一路下到最底层,直向通往寝殿的东边月亮门走去。

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,这才明白曹玉所用,竟是硬闯之法。此计看似莽撞,却正要以一闯试出对方虚实,逼出普光方丈的反应。他一时又惊又急,几乎便要飞身上前,把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扯回来。

可已来不及了。

月亮门内忽然人影一闪,两名身披大红袈裟的中年僧人并肩而出,身法极快,如两片红云飘落,拦住了曹玉去路。

武凤楼眼中寒光一动,正欲请示白剑飞如何出手接应,却见曹玉不慌不忙,自怀中取出一只细长小匣,托在掌心,神态坦然得几乎有些放肆。

异变便在此刻发生。那两名中年僧人一见小匣,脸色同时变了。二人齐齐合掌,低宣佛号,随即躬身让路,竟恭恭敬敬将曹玉引入月亮门内。

武凤楼怔在原地。佟元超忍不住轻轻一笑,向白剑飞低声道:“这便叫各人有各人的巧法。玉儿年纪虽小,若真让他临机应变,倒有几分统兵遣将的气象。我今日算是服了。”

三人等了不久,曹玉果然从月亮门内走出。比起进去时,他脸上笑意更盛,只是到了白剑飞与武凤楼面前,仍收敛神色,恭声禀道:“普光方丈已经亲口允准,将松高峻极坊以外的地方,全数划给先天无极派使用。另派年轻僧人一百五十名,听候大典差遣。除此之外,中岳庙恭送贺礼白银十万两,作为大典期间一应用度。”

这几句话落下,白剑飞、武凤楼、佟元超一时都没有出声。曹玉所禀,不但把借庙之事办成,连人手与银两也一并讨得,且数目之大,远出意料。

佟元超刚要开口追问,曹玉已抢先赔笑道:“佟师爷,求您老人家暂且闷两日。这盘包子若是现在露了馅,味儿便不香了。”

佟元超被他说得一怔,随即笑骂一声,终究没有再问。

其后诸事,便在释、道、儒三方主持之下,有条不紊地铺排开来。中岳庙地方宽阔,僧众又得普光方丈之令,奔走甚勤,各处殿宇廊房皆被整理妥当。前来庆贺的武林各派,也陆续抵达嵩山。有了中岳庙这般宏阔所在,又有诸多朋友从旁相助,接待宾客便再无局促之忧。

直到大典前两日,钻天鸽子江剑臣才奉沈三公口谕,赶回嵩山黄叶观。他一入观中,未及歇息,便径直来到掌门师兄萧剑秋的静室门外。

室内寂然无声。江剑臣抬手轻轻推门而入,一眼便见萧剑秋已换了一身道装,闭目端坐云床之上,神色沉静如古井。白剑飞却立在他对面,满脸悲愤,双目中怒意与痛楚交织,似已在此相持许久。

江剑臣脚步顿住,心中暗知,这间静室之内,必已有一场极重的风波。

江剑臣与白剑飞不同。

白剑飞虽与萧剑秋情同手足,终究是同门并肩长大的师兄弟;江剑臣却自幼孤苦,昔年被舅父杨鹤弃于江边,后虽蒙尤极龙收入门墙,真正一手将他抚养成人的,却是大师兄萧剑秋。故在江剑臣心中,萧剑秋名为师兄,实与父兄无异。

后日便是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,萧剑秋今夜却忽然改换道装,闭目端坐云床之上,其意已昭然若揭。他分明是决意隐退,不再以掌门身份立于众人之前。此事来得太急,江剑臣乍然看见,心头不由一震。

萧剑秋听见门响,缓缓睁开眼来。他眼神沉静,却有一层难以掩去的疲惫,向江剑臣轻轻招了招手。江剑臣不敢迟疑,趋步上前,站到二师兄白剑飞肩侧,垂手静候。

萧剑秋望着眼前两位师弟,沉默片刻,方才低声说道:“你我师兄弟三人,蒙恩师收录门下,又得他老人家苦心教诲,方有今日些许成就,也才换得江湖上‘五岳三鸟’之称。先师仙逝之后,愚兄忝居掌门之位,虽日日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,可这些年来,错处仍旧不少。”

他说到此处,眼中痛色渐深,语气也沉了下来:“最不可饶恕的,是我自作主张,致书青城,替楼儿向东方三老求婚。此举既害了东方绮珠,也害了楼儿与银屏,更使先师与东方三位叔父的旧谊,一朝尽毁。此为一罪。”

白剑飞神色一动,似欲开口,却被萧剑秋抬手止住。

萧剑秋继续说道:“其二,我违背先师遗训,强令剑臣潜入青阳宫卧底。那哪里是历练,分明是将小师弟推入十八层地狱。若非天佑,他几乎便遭灭顶之灾。其三,我这些年过于谨慎,不肯放手收徒,只图一时苟安,才使峨眉派气焰日盛,猖狂至今。”

他低低一叹,面上神色如秋水寒潭:“每念及此,愚兄夜不能安。今日我既已看清自身不足,便不愿再误本门大事。你们必定不肯让我退位,我才提前换了道装。百年大典之上,我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楼儿。”

白剑飞与江剑臣同时一惊,皆要出言相劝。萧剑秋却摇了摇头,目光一肃,不许二人插话。

他缓缓道:“楼儿天性仁厚,律己极严,许多处都胜过我。此事我意已决,你二人不必多言。”

江剑臣心中虽觉此时便将武凤楼推上掌门之位,未免太早,可他自幼敬畏萧剑秋,一听“大师兄意已决”几字,便不敢再劝,只低头不语。

白剑飞却不同。他只比萧剑秋小数岁,入门也不过晚了两年,二人自幼同起同卧,又同因酷爱武学而立誓终身不娶,情分极深,在萧剑秋面前也较江剑臣随便得多。他皱眉上前,语气不满地道:“师父仙逝之时,已是六十五岁高龄。大师兄如今不过五十出头,怎能便说隐退?即便当真非退不可,也该由剑臣接任掌门,怎好把这万钧重担压在楼儿肩上?他到底还年轻,江湖阅历也未足。”

江剑臣忙接口道:“剑臣只盼大师兄暂且收回此意。若论日后掌门人选,楼儿确是最佳,沈师叔早也有此意思。只是眼下百年大典在即,峨眉窥伺,诸事未定,大师兄不宜骤退。”

白剑飞听江剑臣并不完全反对武凤楼继位,只得压下话头,不再争执。

萧剑秋看了二人一眼,神色稍缓,又道:“还有一事,我瞒着你们兄弟二人,私下托窦叔父往辽东石城岛送了请帖。我请三弟妹在百年大典中公开露面,也算弥补我昔日待她不周之处。”

江剑臣闻言,心头又是一惊,正要劝说此举不妥,静室房门忽然一开,六指追魂久子伦、六阳毒煞战天雷、秦岭一豹许啸虹、醉和尚普渡禅师、驼背神龙耿直、乾坤八掌陶旺等人,在缺德十八手李鸣陪同下,一同走了进来。

众人入室之后,彼此见礼落座。寒暄未久,六阳毒煞战天雷已按捺不住,沉声说道:“听闻贵派这次百年大典上,有几条不知死活的泥鳅想兴风作浪。我战天雷倒要看看,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,够不够我伸一伸手脚。”

驼背神龙耿直性子爽直,也随即开口道:“我耿直向来吃软不吃硬。真有人想往五岳三鸟眼里插棍,我便拼着多流几身汗,也要替贵派撑一撑场面。”

秦岭一豹许啸虹也要跟着附和,醉和尚普渡禅师忽然伸出毛茸茸的大手,啪的一声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微跳。他瞪着众人,粗声道:“你们少在此处吹大气。今夜能进这三间静室的,谁跟先天无极派不是百二十分的交情?便是把屋顶吹塌了,又能顶什么用?要说,就说些实在的。”

他说罢,扭头看向李鸣,眼中精光一闪:“你这小子鬼机灵得很。这两日四下打探,想必心里有数。说说看,到底来了些什么人。也好叫我们这些老家伙各自寻个门当户对的对手,免得到时乱打乱撞。”

众人听他话糙理明,便都安静下来,目光一齐落到李鸣身上。

李鸣垂手而立,神色难得正经,答道:“已入中岳庙的,有剑门山烈焰帮火神爷南宫烈,燕山派虎头追魂燕凌霄,昆仑派一掌断魂夏侯振峰,残人堡天聋地哑,恶鬼谷鬼王、鬼母,铁扇帮铁扇子于和,袁家堡八臂哪吒袁化,青城山玉面无盐东方碧莲,北方大侠俞允中,太极门掌门林惊鸿,形意门掌门岳振宇,河南风雷堡狮王雷震,铁笛仙曹鹏,塞外黑风峡少峡主吴觉仁,淮上鹰爪门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,关外长白帮副帮主珍珠滚玉盘朱彤弓……”

他正要继续往下念,普渡禅师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又瞪起双眼:“行了行了,你这是给我报贺客礼单么?此处头有些是至交好友,有些是亲戚故旧,便是从前结过梁子的,也多半早已缓和了。我要听的不是这些清汤寡水。”

醉和尚身子往前一倾,压着嗓子道:“把那些真正有滋味的菜端出来。最好是几块难啃的大骨头,叫我们听听,到底是谁要来砸场子。”

李鸣摇了摇头,神色忽转冷淡,道:“眼下还没有大师父想吃的那几盘菜。便是有,也未必轮得到大师父下箸。”

普渡禅师眉毛一竖,正要发作,六阳毒煞战天雷已冷哼一声,抢先说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你这老和尚,偏同孩子斗什么嘴?”

六指追魂久子伦缓缓起身。他素来沉稳,不似战天雷那般火烈,只望着李鸣,沉声问道:“鸣儿,你说实话。明日究竟会有多少魑魅魍魉现身?我们这些老家伙,真都派不上用场么?”

李鸣这才收敛戏谑之色,正色答道:“还是久老前辈看得透。只是您也多算了一日。那些人明日不会露面,必定要等到后日百年大典正式开幕之时,方才一齐发难。”

久子伦眉头微皱,又问:“如此说来,我们这一班人,竟真只能在旁看着?”

李鸣重重点了点头,语声压得更低:“峨眉掌教司徒平外表宽厚,内里却并非坦荡之人。若无他的授意,单凭冷氏兄妹,绝不敢挑起这样的大局。此番分明是司徒平有意借百年大典立威,图谋武林至尊之位。再加上冷氏兄妹一向阴狠毒辣,到了后日,只怕什么绝户手段都使得出来。诸位前辈只管静观,便知我所言不虚。”

静室中一时无人说话。诸人久历江湖,自能听出李鸣话中分量,皆默默点头。待这一众热心前辈相继离去之后,江剑臣才看向李鸣,眉间寒意未散,低声道:“鸣儿,把峨眉派眼下的情形细说一遍。此事不能再含糊。”

李鸣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禀道:“据儒圣窦爷爷探得,峨眉派众人如今都藏在登封县西北二十里外的永泰寺。那地方依山建寺,寺后峰峦环绕,寺前涧水横流,外人难以深入。更要紧的是,永泰寺原名明练寺,唐时因魏孝明帝之妹永泰公主入寺为尼,方改为今名,历来是女尼清修之地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如今主持永泰寺的轻云大师,乃乐山寺屠龙师太的师妹。峨眉掌教夫人冷酷心,也住在寺中的皇姑楼上。”

江剑臣听罢,冷冷一哼,眼中杀气顿起:“峨眉鼠辈若敢倾巢来犯,江某便叫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萧剑秋脸色一沉,目光立时落在江剑臣身上,声音虽不高,却极有分量:“本派立门以来,向来严禁门下恃技欺人、好勇斗狠。如今又逢百年大典,天下同道云集,更不容任意伤人性命。剑臣,你若敢稍有违犯,我必按门规重处。”

江剑臣被他一斥,虽满腹怒火,也只得垂首不语。

曹玉在旁眨了眨眼,已知此时该由自己开口。他是隔代徒孙,年纪又小,素得萧剑秋疼爱,许多话由他来说,反不似江剑臣那般犯冲。于是他故意挺了挺脖子,抿着嘴道:“孙儿斗胆请问掌门师祖,若在大典期间,仇家先向咱们痛下杀手,难道也不许咱们还手么?若峨眉派的老一辈人物找上孙儿这样的小辈,孙儿抵挡几招,也算恃技欺人、好勇斗狠么?”

这几句话问得萧剑秋一时沉吟。

曹玉见他没有立刻斥责,胆子便又大了几分,认真说道:“本派百年大典,关系何等重大。峨眉偏挑这个时候下手,分明是要在最要紧处咬咱们一口。近两年来,咱们结下的仇家不少,这些人若被峨眉利用,后日大典上必然生出大乱。若今晚与明日不能先探清对方虚实,到了正日子,只怕真会被他们搅坏大局。”

武凤楼怕曹玉说得太过,引得萧剑秋不悦,正欲出声喝止,萧剑秋却已缓缓开口:“莫不成我们……”

他说到此处,话便停住。那未出口的意思,众人都听得明白:难道要先向仇家动手不成?此法固然能占先机,可这样的话,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的萧剑秋又怎能轻易说出口。

曹玉何等机灵,立刻屈膝跪下,截住萧剑秋的话头,神色庄重地说道:“孙儿有一事相求,跪请掌门师祖务必答应。”

萧剑秋微微一怔,问道:“你要师祖答应什么?”

曹玉跪得笔直,态度比方才更为恭谨:“孙儿跪求掌门师祖此刻便去安歇。孙儿只求这一件事,别无旁求。”

萧剑秋听了,心中已然明白。曹玉哪里是在催他就寝,分明是替他留出退路。只要掌门人避而不问,余下之事便由白剑飞、江剑臣、武凤楼、李鸣等人自行筹划。即便真有偏锋,也不算掌门亲口下令。

他看了曹玉片刻,心中暗叹这孩子灵透,又想李鸣素来计虑周密,若任他们处置,也许能免后日大典生出不可收拾之乱。萧剑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只缓缓起身,向里间卧室走去。

房门合上的声音很轻,却让静室中诸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
白剑飞先忍不住笑意,伸手轻轻拍了拍曹玉的头顶,低声道:“想不到掌门师兄竟真默许咱们反守为攻。也亏得玉儿敢开这个口,我和剑臣倒都不好说。既如此,便听玉儿先说说,今晚该从哪里下手?”

曹玉这时才从地上站起,脸上又恢复几分得意。他向众人看了一圈,笑嘻嘻道:“若论下手的好时辰,一年三百六十日,一日十二时辰,怕是没有比今晚此刻更合适的了。”

武凤楼虽恼曹玉胆大妄为,可白剑飞、佟元超皆在旁侧,自己身为师父,反倒不好再当众发作,只得沉着脸强自忍住。

曹玉见众人都望着自己,胆气更足。他收了笑意,声音压低,却说得分外清楚:“这便叫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本派戒律严明,天下各门皆知先天无极派不许门下恃技欺人、好勇斗狠,尤其在百年大典期间,更不会轻易伤人性命。正因如此,今夜若有人出手,只要做得隐秘,做得干净,做得巧妙,便是出了人命,也未必有人疑到咱们身上。便是峨眉派,也不会先往咱们此处想。”

武凤楼听得眉头越皱越紧,心中又气又惊。曹玉这话虽险,却并非全无道理。白剑飞、江剑臣等人也都沉默下来。屋内灯火微摇,众人皆知,此时若再以寻常门户礼法拘束,只怕后日大典便要落在被动之中。

曹玉这一着,竟果然料中了。

此时此刻永泰寺毗卢殿内,灯影森森,佛像垂目,殿外古柏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。峨眉少主司徒明立在殿中,面色阴冷,目光从七步追魂冷铁心、峨眉三剑夏梧桐、邱叶落、董一深,以及秋风道人等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
他缓缓问道:“是谁传下谕令,要三处暗窑今明两夜全神戒备,不许轻敌,不许安寝?”

秋风道人上前一步,垂手答道:“回少主,此令是奉第二太上掌门口谕传下。”

司徒明尚未开口,冷铁心已会其意,立时沉声道:“二太爷终究不知萧剑秋的性子,也未曾细察先天无极派门规。那一派自负清名,百年大典当前,岂会先行恃技伤人?后日便是颠覆五岳三鸟之时,若今明两夜便叫人马不得休息,未临阵先疲,岂不是自损锋锐?依少主之意,传令各处,暂且安歇养神。”

秋风道人眉头一皱,急忙劝道:“二太爷的口谕也未必无因。萧剑秋为人端方不假,可李鸣与曹玉一大一小,行事最是难测。若说他们安分守礼,贫道却不敢信。”

峨眉三剑中的邱叶落听罢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他斜睨秋风道人,语带讥诮:“想不到大师伯竟这般长他人志气。先天无极派满打满算,也不过十一只巴掌,便叫他们一齐拍,又能把声响传出——”

最后几个字尚未出口,一物忽从殿外破空而来,不偏不倚,正塞入邱叶落口中。邱叶落猝不及防,脸色一变,急忙呕出。众人借灯火一看,竟是一团臭烂泥。

董一深勃然变色,厉声喝道:“找死!”

长剑出鞘之声如一线寒光裂空,他第一个纵身掠出毗卢殿。殿外夜色沉沉,只见一条高大黑影一闪,已隐到寺内一座石刻基座之后。

那石刻基座高逾四尺,上承盆状圆盘,周围刻有重重莲瓣,其上四龙盘绕,透雕精巧。旁侧另置一方石盆,可盛水二担有余,相传乃永泰公主旧日浴盆。夜色中石影错落,正好藏身。

夏梧桐与邱叶落也相继赶到。董一深目光如电,低喝一声:“收拾他!”

峨眉三剑一前两后,长剑错落,向那石座围去。三人配合多年,步法进退极有章法。待到剑锋已入可及之距,夏梧桐眼中杀机一闪,沉声道:“杀!”

三口长剑同时递出,剑光织成一片寒幕,向石座后狠狠罩落。

却在此时,三人身后忽有人低低一笑。那笑声不大,却近得如在耳畔。三剑心头一震,急忙撤剑转身,却见身后空无一人。

等他们再扑回石座旁,那条高大黑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右侧一株古柏之前。

夏梧桐脸色铁青,胸中羞怒交并。峨眉三剑联手出击,竟被对方从剑幕之间从容脱身,若传出去,哪里还有半分颜面?他一声怒喝:“哪里走!”

三口长剑再次卷起寒芒,分上中下三路疾扑而去。那黑影却不迎不避,只将后背贴在古柏树干上,身子如壁虎游墙,贴着树身揉升而上。月光一闪,众人看得分明,那人左袖空空,随风轻拂,竟是残去一臂。

夏梧桐久历江湖,心头陡然一寒,正要喊出“追云苍鹰”四字,眼前人影忽然一花。那断臂人自古柏上敛身射下,真如苍鹰扑兔,快得不可思议。夏梧桐只觉下颌一麻,整副下巴已被生生摘脱,口中欲呼无声。

邱叶落见大师兄受制,旋身前扑,剑招方起,手腕已被断臂人五指扣住。虎口一酸,掌中长剑脱手坠落。

断臂人出手疾如电闪,反腕一抖,竟将邱叶落整个人甩向董一深。与此同时,他大手向下一沉,贴地一抄,正将坠落长剑接在掌中,剑锋一转,一招“春云乍展”,已抵住夏梧桐心窝。

邱叶落与董一深毕竟同门多年,见夏梧桐命悬一线,齐声惊呼:“饶命!”

断臂人声音沙哑,冷冷斥道:“米粒之珠,也敢放光?今日看在秋风道人的份上,暂饶尔等性命。把剑抛下。”

董一深心神大震,竟不由自主松手,将长剑抛落在地。

断臂人剑锋一收,身形一掠,又将地上另外两口剑一并拾起。他足尖一点,整个人如大鹰拔地而起,飞上对面大雄宝殿屋脊,衣影一闪,便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邱叶落失魂落魄,先替夏梧桐托上脱落的下颌。三人正要退回毗卢殿,忽听暗处有人冷冷说道:“平日自高自大,目无余子,今日三人联手,竟一败涂地。峨眉三剑之名,倒叫你们玷污尽了。”

另一道声音更冷,接着道:“不是三敌一,是六条膀臂对人家一条膀臂。败成这样,峨眉颜面何存?按门规,当废。”

峨眉三剑脸色齐变,黄得如土。方才的狂气尽数散去,三人垂首立在夜风之中,身子竟微微发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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