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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百口莫辩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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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许久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啸,悠长而微带醉意。侯国英身子轻轻一颤,缓缓从江剑臣身边移开。她望着他,眉目间满是恋恋之色,低声道:“义父唤我了,我不得不走。临别只再嘱你一句,小心对敌,也要爱惜自己。你仇家太多,明枪暗箭,处处难防。”

江剑臣没有说话,只郑重点了点头。他目送侯国英转身向林外走去,青衫背影在树影间渐渐远去。

她未走出多远,忽又折了回来。方才强忍住的离情,似在这一回身间尽数涌出。她神色凄切,急声道:“我心乱了,险些忘了要紧事。义父曾对我说,当年的红玫瑰本人,或许藏在河南邯郸黑龙洞中;她的门人旧部,大都栖在奶奶顶女娲宫内。我知你疼惜迷儿,又念驼背神龙的情分,你往双塔山时,不妨顺道查探一番。”

说到此处,她又向曹玉所在方向看了一眼,续道:“玉儿的刀和刀谱,在百年大典之前,我必求义父送回给你们备用。若机缘凑巧,他老人家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
江剑臣望着她,心中有许多话,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答应。

侯国英不再多留。她深深看了江剑臣一眼,随即转身入林。青衫一闪,便被枝叶遮没。林间露水微寒,江剑臣立在原地,掌中似仍留着她手上的余温。武凤楼与曹玉远远站着,俱不敢上前扰他。过了片刻,江剑臣才慢慢收回目光,神色复归沉静,只是眉间那一缕深重忧色,久久未散。

侯国英离去之后,林间一时寂然。江剑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许久方才低低叹了一声,微微摇头。他正要唤武凤楼与曹玉过来,曹玉已从身后悄悄跑近,贴在他身旁,压低声音问道:“三师爷方才摇头,可是不赞成三奶奶所言?”

江剑臣长长吐出一口气,目光仍落在林外淡淡晨光里。他声音很低,道:“她说的话并无不妥。我不是不以为然,只是叹她变了。”

曹玉一怔,武凤楼也走近了几步。

江剑臣沉默片刻,眉间浮起几分怅然,缓缓道:“当年她身在宫中,执掌锦衣卫,手握兵符,九万铁甲听其号令。多少绿林巨豪、江湖高手,皆由她呼喝驱使。那时的侯国英,何等锋芒,何等气势。后来随我漂泊,先避居海外孤岛,后在茅棚中清苦潜修。如今不但旧日煞气几乎消尽,连言语也变得这般絮絮。我听着,心中难安。”

他说得平静,字里却带着沉沉酸楚。武凤楼与曹玉听在耳中,也各自默然。林梢微风轻响,似将这片刻的沉郁缓缓吹散。

江剑臣终究不是沉溺旧情之人。他很快收敛心绪,转身望向武凤楼和曹玉,神色复又沉定,道:“红玫瑰艾群男一生作恶,荼毒江湖,又是迷儿父女的死仇。玉儿受耿直老人知遇之恩,鸣儿也曾得老人救命。此事既有线索,不能再拖。我即刻赶赴双塔山。”

他略一停顿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,接着道:“你们二人速去查明黑龙洞与女娲宫内情形。只可暗探,不可惊动,更不可公然动手。待摸清虚实之后,由我亲自处置,免得她再度漏网。若这一回再叫她逃脱,日后便难寻了。”

武凤楼肃然应下。曹玉听得要探女娲宫与黑龙古洞,且对手又是三十年前凶名极盛的淫毒女魔,并有采花大盗花中浪蝶卞申仁在内,眼中已不由跃出几分兴奋之色,双拳也暗暗攥紧。

江剑臣看了他一眼,并未多训,只将诸事交代清楚,随即独自往河北双塔山去了。

曹玉望着江剑臣远去的身影,心里早已按捺不住。武凤楼知他天性好斗,越训越要生事。况且这孩子连番历练,心计与胆识俱已渐成,便没有再多说,只让他在前引路。师徒二人一路查访,两日之后,便到了唐王山下。

女娲宫俗称奶奶顶,建在唐王山腰。山下有北齐皇帝高洋旧日离宫遗迹,山麓另有三座大石窟,内中诸尊者石像历经风雨,面目已带苍古。武凤楼与曹玉不露行迹,只作寻常游山之人,从广生宫侧缓缓上山,沿十八盘山道一步步攀登。

山势渐高,石径盘曲。行到十八盘时,女娲宫已远远现出形影。只见琉璃瓦顶在日色下微泛冷光,画栋雕梁嵌在绝壁之间,仿佛一座楼阁自岩中生出。楼前有拜殿,宫身依山而建,高台临虚,约有五六丈。山壁之上凿有八个拴马鼻,以粗大铁链牵住楼体。据说楼中人越多,八根铁链越绷紧,是以又有“吊庙”之称。

两侧钟鼓楼、迎爽楼、梳妆楼、灵官亭错落而立。崖壁上还刻着前朝万历年间所题“天造地设之境”六字,笔势尚劲,映着断崖苍石,颇有奇气。

师徒二人又拐过一道山弯,忽见贴着山壁处搭着一座茶棚。棚中卖茶的是个老态龙钟的婆子,发白背偻,正守着一炉微火。她见二人走近,便抬起混浊的眼,声音颤巍巍地招呼道:“两位少爷,山路难行,坐下歇歇腿,喝碗热茶罢。”

武凤楼生性仁厚,最怜老弱贫寒。他虽并不口渴,见这婆子孤零零守在山腰寒风里,便点头坐下。

那婆子忙颤着手倒了两碗茶,放在桌上,又用袖角擦了擦眼,低声叹道:“天冷了,山上游人少,肯喝茶的人更少。再这样下去,老婆子怕是连一条活路也没有了。”

武凤楼正要取银相赠,温言安慰,曹玉却忽然盯着那婆子,笑嘻嘻问道:“大姐姐,今年芳龄几何?”

武凤楼眉头一皱,心中不悦。这卖茶婆子看去已有六十开外,风霜满面,在荒山上讨一口生计,曹玉如此戏言,未免失礼。他刚要开口呵斥,曹玉已又笑道:“一双光棍眼,赛过夹剪刀。怪只怪你自己粗心,脸上皱纹做得像,脖子上却少下了些工夫。下回装扮,可得记牢。”

武凤楼心头一震,这才凝神细看。那婆子脸上虽布满皱纹,颈项肌肤却细腻光洁,分明是年轻女子易容改扮。他暗自惭愧,自己一念怜老,竟几乎失察。

那女子被拆穿后并不慌逃,只凄然一叹,垂首道:“妾身年轻守寡,上有衰老公婆,下有幼子幼女。女子抛头露面,难免惹祸,不得已才作这副妆扮。二位少爷若见怪,妾身也无话可说。”

曹玉冷冷一笑,从袋中取出十两银子,托在掌心。银色在山光下微微一亮。他望着那女子,道:“这话我都信。这十两银子,省着用,够你熬过这一冬。你若将这两碗茶都喝下去,银子立刻归你。”

那女子脸色微变,眼底寒光一闪,却仍未逃走。她忽然手腕一翻,五指如钩,不抓曹玉,竟径直向武凤楼抓去。

曹玉急声喝道:“师父,别碰她!”

喝声未落,他右腿已飞起,连小桌带茶壶茶碗一并踢翻,向那女子撞去。茶水四溅,热气散在山风中,桌脚擦石而响。

武凤楼身形一侧,贴着石壁而立,手中兵刃应声出鞘,寒光一线横在身前。曹玉双手翻处,掌心已各扣住丧门钉,眼神冷利,半点不似方才嬉笑模样。

师徒二人一前一侧,顿将那女子夹在茶棚之间。前路被封,后面便是百丈深渊,左右皆是石壁。那女子这才露出慌色,足尖一点,身形忽向山壁贴去,竟要施展壁虎游墙之术,攀壁逃走。

曹玉哪里肯放她脱身。他左手一扬,三点寒芒破空飞出。那三枚丧门钉并不射向女子背心要害,偏偏分取她双手将要扣住的石缝与凸岩。女子手指刚要落下,寒芒已钉在前处,逼得她不得不缩手换位。

她身形在壁上一滞,立时失了先机。武凤楼已踏前半步,刀光压住她退路。曹玉右手又扣起数枚丧门钉,眯眼笑道:“大姐姐,你若再爬,我便替这山壁添几个眼儿。只是下回钉的,未必还是石头了。”

石壁上石粉纷飞,细碎白尘随山风洒落。那女子指尖方要扣住岩缝,已被寒芒逼得猛然缩手,整个人贴在山壁上,只余两足勉强撑住。

曹玉左手才发,右手已紧随而起。六点寒芒连环射出,分别取她两足落处与身形左右。只听“叮叮”数响,丧门钉贴着鞋底与衣侧没入石中,火星一线线迸开。那女子惊得身子一颤,再也贴不住山壁,直从石面跌落下来。

曹玉并不容她落地便走。他左手一翻,先以两枚丧门钉封住退路,随即又拈起一枚锋锐寒亮的钉子,稳稳指向她胸口。那女子见前后皆绝,脸上伪装的凄苦之色尽去,只余灰败惊惧,终于低头受制。

曹玉从肋下摸索许久,才掏出一粒极小的黑丸。他走到那女子面前,声音冷冷的,命她张口。那女子不敢违拗,只得启唇。曹玉将黑丸弹入她口中,又逼着她直颈咽下,方慢慢收回掌中丧门钉。那女子脸色惨白,再不敢稍动。

师徒二人将她带至唐王山南麓一间空石室中。石室阴寒,壁上苔痕斑驳,外头山风绕洞,声如低啸。曹玉守在门口,武凤楼立在一旁。那女子既吞下不明药丸,心胆已寒,不待多逼,便将来历供出。

她本是女娲宫眼线,奉命在通往女娲宫必经的十八盘山弯处设茶棚,暗中察看进宫之人。凡行迹可疑者,尤其像江湖中人者,皆须留意。茶水也分两样,一为寻常茶水,一为掺了蒙汗药的茶水,视来人而定。

曹玉听罢,眯起眼问道:“宫中如今谁作主?红玫瑰又藏在何处?”

那女子身子一抖,终究不敢隐瞒,颤声道:“宫中主事的是老宫主红玫瑰亲传弟子花玉蕊,外号花骨朵。老宫主与旧日一个面首卞申仁,深居黑龙洞中。”

武凤楼听她已招出实情,正要示意曹玉不可再伤人命。可他眼神才动,曹玉右手已抖出。那枚原先指着女子胸口的丧门钉,已没入她心窝。女子喉中只发出一声短促闷响,便倒在石室冷地之上。

武凤楼脸色一沉,斥道:“不过一个眼线,罪未必至死。你杀心太重了。”

曹玉垂手躬身,却并无惊惧之意。他抬起头,认真道:“师父,孩儿并非嗜杀。只是咱们往日手下太软,不肯除尽祸根,才留出许多后患。莫看她只是眼线,若非红玫瑰师徒心腹,怎会安在十八盘这等要紧之处?她又知宫中主事之人,知黑龙洞所在,足见不是寻常小卒。留下她,必误大事。”

武凤楼听他言辞虽狠,却非全无道理,一时不再责备。

曹玉见师父不语,便又趁势说道:“师父仁厚,掌门师祖背后也常称许。只是他老人家也常忧心师父安危。古人说,君子可欺以其方。方才若非徒儿看出破绽,师父岂不真要喝那碗茶?”

武凤楼心中微动。他知道这个顽劣徒儿借掌门师伯之名劝他,虽话说得直,却正击中自己的短处。回想方才,那女子几句哀辞,便几乎令他失察。若真饮下茶水,后果不堪设想。

江剑臣先前有令,只准暗中探查,不许公然动手。如今虽杀了一个眼线,女娲宫一时还未必知觉;又已查出红玫瑰与花中浪蝶确在此处,便不宜久留。武凤楼当即带曹玉离开唐王山,动身往双塔山追赶江剑臣。

江剑臣自火神台离去之后,心中牵挂杨氏夫人病体与安危,一路日夜兼程,向北而行。第二日下午,他已至久负盛名的吕翁祠附近。此处本是必经之地,他少时又久慕吕翁祠之名,脚步便不由缓了下来。

九岁那年,恩师无极龙曾命他读《黄粱梦》传奇。书中写卢生不得志,客居邯郸旅舍,遇一老道人吕翁,叹自身不能建功立业,亦无荣华富贵可享。吕翁遂授青瓷枕一枚,对他说:“枕此而卧,所求皆得。”

其时店中正炊黄粱。卢生倚枕睡去,梦中返乡娶妻崔氏,贤淑貌美。后来高中进士,擢监察御史,中年立功,拜中书令,老封燕国公,位极人臣。五子皆贵,姻亲皆显,孙辈盈庭,享寿八十余岁,病笃而终。待他惊醒,店家黄粱尚未熟透。卢生大悟,随吕翁出家而去。

幼年读书之景与恩师音容一并浮上心头,江剑臣心绪微漾,便走入吕翁祠中。

祠宇年久,墙垣斑驳,阶前荒草半枯,香火清冷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祠堂台阶之下,竟倒卧着一个黄瘦老道。那道人衣衫旧敝,须发蓬松,睡得昏沉,似与祠中残香败壁融成一处。

江剑臣方才忆及吕翁仙迹,如今又在破败祠堂中遇见这样一个年貌相仿的老道人,心中不由一沉。世间巧合,竟至如此么?

他一时竟生出荒凉之念。莫非自己也到了该收束心猿之时?从此不问恩怨,不理江湖,抛却老母妻儿,束发入道,做一个无味清寂的方外之人?

这念头才起,他心神便是一震,身上微微发寒。

就在此时,那黄瘦道人似梦中呓语,低低念道:“弯弓盘马沙场上,一剑纵横武林间。何苦刀头添鲜血,怎及出家半日闲。”

四句诗入耳,江剑臣脸色顿变。以他一身绝顶功力、平生冷傲心性,此刻竟不由连退数步。

那道人念完,仿佛稍稍清醒,却只是笨拙地翻了个身,似仍要睡去。翻身之间,他身下露出一柄一尺多长的短刀。

江剑臣目光一落,便再也移不开。

那刀刃薄如纸叶,刀背却厚重异常,与刀身几不相称;刀尖微微上挑,既可切削挑剜,又可倒转刀背磕砸。虽只尺余长,却杀气内敛,锋意逼人,显然是一件专为近身搏杀而铸的利器。

祠中光线昏暗,刀锋却自有一线冷意。江剑臣望着那刀,心中方才因吕翁旧梦所生的出尘之念,忽被另一种更深的警兆压下。世间若真有半日清闲,何以这清寂祠前,偏偏又横出这样一柄凶刀?

江剑臣目光落在那柄短刀上,双眼骤然睁大,连肩头也不可抑地微微一颤。

那刀他岂会认错。此刀正是昔日李文莲以飞虹剑换去之物。她后来为救他母子二人,改装易容,携刀冒作他的形貌,引开贼众,在乱矢飞石之间苦苦支撑,终至重伤力竭,陷身火海。那夜火光与她最后的身影,已成江剑臣心上一道不能愈合的裂痕,常令他夜半惊醒,久久不能成眠。

如今这柄短刀竟在吕翁祠前、一个黄瘦老道身下出现,江剑臣心神怎能不震?

他本欲上前,将那道人唤醒,问清李文莲生死与去向。然而方才这老道吟诗若梦,形迹诡秘,身上又藏着如此短刀,显然绝非寻常游方之人。江剑臣行走江湖多年,越是遇见这等人物,越知不可轻率。脚步一动,终究又停住。

他凝神倾听。那老道人已翻身睡去,鼻息渐沉,竟又打起鼾来。

江剑臣心念微转,索性在道人身前盘膝坐下。他不惊不扰,静静守着,只待对方醒来。祠中香灰冷寂,蛛丝在梁角微微颤动。夕阳从破窗斜斜照入,光影一点点移过阶石。江剑臣这一坐,便从午后坐到日影西斜。

那道人仍不醒。

江剑臣已看出,他并非真睡不知人事,而是有意如此。他想起天色渐寒,又见道人衣衫单薄,终究不愿置之不理,便解下自己身上的长衣,轻轻披在道人身上,随后退至一旁,静立等候。

不多时,那道人眼皮微动,终于慢慢睁开。他翻身坐起,披着江剑臣的长衣,目光却先落在江剑臣脸上。那眼神浑浊中含着锋芒,似醉似醒。

江剑臣微微躬身,声音放得很轻,道:“天色将晚,寒气上来,老人家莫要受凉。”

老道人似未听见,只仰首念道:“倒头尚且睡不醒,一醉哪能不解愁。”

念罢,他低头瞧见身上盖着长衣,眉头微皱,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到此处做什么?”

江剑臣知他明知故问,也知他存心刁难,心中虽不大服气,面上仍极恭谨,道:“晚辈路经此地,见老人家独卧阶前,恐夜来风冷,才以衣相覆。”

老道人盯着他,道:“你为何这般关切贫道?莫不是要打什么主意?”

江剑臣胸中火意一动,几乎便要发作。可余光触及那柄短刀,硬生生将怒气压下,仍温声道: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。晚辈幼时读书,尚知敬老恤弱之理,岂敢有所图谋?”

老道人脸色忽然一沉,道:“陌生老人尚且如此,若是有人救过你性命,你又当如何?”

江剑臣听到此处,心中倏然一紧,知自己终于等出了一线口风。他忙道:“滴水之恩,尚当涌泉相报。若是救命之德,便粉身碎骨,也难言足报。”

老道人面色稍缓,抬手向祠中供桌一指,道:“去替贫道打一坛酒来。要上好的花雕。”

江剑臣毫不迟疑,转身便去。片刻之后,他不但携回一坛好酒,还另买了一只烧鸡。他暗想这等异人未必忌荤,索性备得周全些。

果然那道人一见烧鸡,眼睛微亮,伸手便抢了过去。他先撕下一只鸡腿,咬了一大口,随即抱起酒坛仰头痛饮。酒水顺着灰白胡须滴落,他浑不在意,只顾大嚼大喝。

江剑臣为探李文莲消息,只得耐心在旁侍候。直到那坛酒将尽,烧鸡也被啃得只余骨架,道人仍意犹未足。他双手晃了晃酒坛,听见里面尚有残酒,只因坛口小、坛腹大,一时难以饮尽,便将酒坛微微一斜,右掌舒展成势,隔着坛口向内一按。

坛中残酒竟化作一道银白酒箭,直从坛口喷出。道人张口一吸,将那酒箭尽数吞入腹中,竟无一滴洒落。

江剑臣见他掌力精微至此,心中更生敬意。劈空之劲能入坛而不碎坛,又能逼酒成箭,此等功夫,已入化境。他不敢怠慢,趁道人酒后眉目稍舒,低声问道:“晚辈斗胆请教,老人家身边这柄短刀,是从何处得来?其中若有原委,还望赐告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,道人脸色又沉了下来。他将鸡骨往旁一丢,不悦道:“年轻人全无眼色。贫道酒虫虽暂时压下,肚中却还空得发慌。你叫我拿什么力气同你说长道短?”

江剑臣无可奈何,只得再往祠前饭铺走了一遭,买来几样饭菜。怕他挑剔,又让店小二送来一壶茶水。

道人也不客气,坐在祠中吃喝起来。江剑臣静静等着,直待他吃得腹中饱满,店小二将碗盏收拾出去,才要再开口询问。谁知道人忽然站起,双手捧腹,脚步匆匆往祠堂西侧小角门跑去。那柄短刀,却被他留在原地。

江剑臣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皱。方才他又酒又肉,又饭又茶,此刻便急急离去。江剑臣心中虽有不快,仍顾忌此人性情古怪,不便催促,只能立在祠中等候。

等了许久,小角门后仍无动静。暮色已沉,祠内光线渐暗。江剑臣心中忽生不祥之感,弯腰拾起那柄短刀。刀身方才入手,便见刀下压着一张极小纸条。

他心知不妙,却不能不看。展开纸条,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:

“孝心可嘉。”

江剑臣胸中怒意陡然涌起。原来自己自踏入吕翁祠起,便已落入这老道人的戏弄之中。枯坐半日,披衣侍候,又买酒买肉买饭,最后竟只换来这么四字。

若在往日,他必定纵身追去,哪怕翻山越岭,也要将那道人寻出,讨个明白。可此刻母亲尚在双塔山,病体与安危都压在心头,他不能为一时怒气误了正事。况且短刀已回到手中,那道人相貌身形也已记下,李文莲生死之事,总算多了一条可追的线索。

江剑臣将纸条紧紧一攥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短刀,眼中怒意渐沉,化作更深的忧思。片刻之后,他把短刀收好,拂袖走出吕翁祠。

祠外暮色四合,远处炊烟稀薄。江剑臣没有再回头,身影很快没入北去的道上。

邯郸古城距双塔山已不算远。入夜之后,旷野无人,江剑臣再无顾忌,将一气浑元步提至九成以上。夜风扑面,草木在身侧急退,他身形如离弦之矢,直向北方射去。

未至黎明,双塔山下关帝庙已隐约在望。庙宇沉在晨前暗色之中,檐角如黑鸟敛翼。江剑臣正欲越庙上山,忽见庙两侧似有人影一闪。

母亲与吴守美正在山顶石室之中。此处若有不明人物潜伏,他岂能轻放?

他双臂一展,身形已如大鸟凌空而起,飘落在关帝庙山门之上。足尖才一点,便又腾身掠起,落上正殿屋脊。殿中供着关圣帝君,四周阴沉寂静,连荒草上的露水也似凝住。江剑臣目光一扫,却不见半个人影退走。那人既未离庙,必仍伏在暗处。

他方要落下搜寻,庙后忽传来一声冷笑。

那笑声不高,却清冷入耳,仿佛就在近处,又似已在远方。江剑臣心头一震。他自出道以来,轻功名震江湖,十二岁奉师行道,独自踏平淮上鹰爪门,后来因杀戮过重屡遭师门罚修,反使轻身功夫更臻化境。三位师兄弟之中,他的身法既胜过追云苍鹰,也胜过展翅金雕,正因一气浑元步练至踏虚如实,才得“钻天鹄子”之名。

可今夜,竟有人在轻功上先他一步,来去不露形迹。

深山庙宇,荒草断墙,处处可藏。若再搜寻,只怕徒耗时辰。江剑臣念及母亲安危,终不敢久留,便压下心中惊疑,飞身直上双塔山。只是这一惊之后,他只觉脚下竟比前日沉了几分。

双塔山本为一峰,久经风化,裂成双立之势。有石室的峰顶不过百余步方圆,地方狭小。江剑臣一登峰顶,便见石室之内透着微微烛光。

他心中一紧,不知母亲是已醒来,还是竟一夜未眠。足下一点,他悄然飘至石室窗前,凝目向内望去。杨氏夫人背后垫得很高,正安稳睡着,脸上病色已退了许多。吴守美衣衫未解,独坐榻前守候,身形清瘦,双目虽倦,仍不离老人左右。

江剑臣望着这一幕,心中大受震动。

他本不愿惊醒母亲,见天色将明,便想等杨氏夫人睡醒后再行叩门。谁知他方一转身,石室门已轻轻开启。吴守美竟已察觉窗外有人。待她看清来者是江剑臣,眼中倏然亮起,整个人不及多言,已扑入他怀中。

江剑臣身子一僵。

他原不愿与她太过亲近。只是吴守美生长塞外,对男女之防本不似中原女子拘谨;再想起她曾于危急中舍身救他母子脱险,而自己为了暂避她的纠缠,托辞有急事下山,将老母托付于她。半月以来,她独自守护石室,照料病人,昼夜防备。窗内杨氏夫人气色渐复,窗外吴守美却已瘦得几乎换了模样。

想到此处,江剑臣落在她肩上的右手,终究没有推开。

吴守美连日悬心,疲惫已极。此刻骤见江剑臣归来,心弦一松,便如负重远行之人忽然卸担,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。江剑臣本想稍待片刻,再委婉将她扶开,不料过了好一会儿,怀中少女呼吸渐匀,竟偎在他胸前睡着了。

她睡得极沉,眉间还带着未消的倦意。

江剑臣低头看她,心中长叹。到了这等地步,他如何还能狠心推开?只得轻轻将她抱起,转身向石室内走去,想把她安置到床榻上,让她安稳睡足一觉。

他的脚才跨入石室,峰顶边缘忽有风声骤起。

一老一少两道人影几乎同时掠上双塔峰。年老者是个黄瘦道人,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;年少者是一名紫衣少女,脸上蒙着一片黑纱。峰顶本就不大,那紫衣少女一上来,便看见江剑臣怀抱黑衣少女,正欲入室。

她身形猛然一震,仿佛被雷火击中。下一瞬,一口血自黑纱后喷出,化作点点血雨,洒在晨前冷风里。

江剑臣听得异响,怀中仍抱着吴守美,回过头来。石室内烛光斜斜照出,落在那紫衣少女身上。他只看一眼,心神便如被巨锤击中。

那摇摇欲坠的紫衣女郎,不是旁人,竟是他以为已葬身火海的李文莲。

而站在李文莲身后的黄瘦道人,正是他在吕翁祠中所遇的那个老年道人。

此情此景太过突兀。江剑臣一时如坠梦中,竟忘了自己怀里还抱着吴守美。晨风刮过峰顶,石室烛焰轻轻一晃,李文莲黑纱下的眼睛死死望着他,眼神中有惊痛,有怨毒,更有一种已被碾碎的绝望。

她喉间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低喊,声音嘶哑得不似平日:“好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!江剑臣,你……你……”

江剑臣悚然惊醒,手上一松,竟将熟睡的吴守美失手摔落在地。吴守美被这一摔惊醒,尚未明白发生何事,江剑臣已点足掠出石室,直向李文莲扑去。

那黄瘦道人却冷冷开口,声音如刀,截在晨风里:“好一句受人点水之恩,当报涌泉。旁人奈何不了你,今日遇上贫道,江剑臣,你的苦日子到了。”

江剑臣身形一顿。李文莲仍摇摇欲倒,唇边血迹染在黑纱上,紫衣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吴守美从石室地上撑起身来,神情茫然地望向门外。杨氏夫人在榻上似被惊动,轻轻呻吟了一声。

双塔峰顶,天色将明未明。几人相对而立,峰下雾气翻涌,仿佛整座山都沉在一场尚未醒来的噩梦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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