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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百口莫辩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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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玉连番戏弄屠世仁,两刀虽未伤其肌骨,刀锋擦颈、穿衣而过,已叫他寒意透背。屠世仁握着乱龙鞭,脸色忽青忽白,心中恨极,却再无先前那般锐气,只得咬牙退回原处。

冷酷心立在灯影之下,一张秀丽面庞时青时白。她先借屠世仁之手,要折武凤楼锐气,岂料又被曹玉抢先搅局,反令巴山怒龙当众失颜。她胸中怒意翻涌,却已无可施展,只能将目光缓缓投向屠龙师太。

屠龙师太看在眼里,心中亦有怒意。她怒的并非曹玉刁钻,而是冷酷心所行之事太失名门体统。可是师徒多年,冷酷心毕竟是她亲手调教出来的人物。眼见局面难以收束,若再任其败落,峨嵋一方颜面便要扫尽,她终究不忍坐视。

她沉吟片刻,转首望向江剑臣。厅外晨光已渐渐透入,檐下阴影浅了几分。屠龙师太声音和缓了些,却仍带着长者的沉稳,道:“贫尼久闻江施主已将令师所传一气浑元步练至踏虚如实之境。贫尼久居山中坐井观天,少见绝艺,不知今日可有眼福,一观此等神功?”

江剑臣望着她,已明白其中用意。屠龙师太此言,一则替冷酷心卸去眼前窘境,将两派争杀之局转为名家较艺;二则是要他当众显露功夫,使峨嵋诸人知难而止,免得此后两派积怨愈深,终成大祸。她虽护短,却并非昏聩之人。

江剑臣心中正惦着双塔山上的母亲,早已不愿在此久耗。闻言便顺势一笑,淡淡道:“些许小技,难得老师太看重。”

屠龙师太见他肯给自己这个颜面,神色微和,随即起身,道:“既如此,便请江施主移步院中。”

她说罢,先行出了拜厅。

江剑臣带着武凤楼与曹玉,随后而出。院中晨风清寒,火神台外远处帐幕连绵,庙会将起,已有零星人声随风隐隐传来。院内古柏老松森然,石阶微湿,天光落在红墙金瓦之间,寒暖交错,愈显肃穆。

冷酷心落在后面。她看着江剑臣三人的背影,目中柔光全敛,只剩一层深沉寒意。她微微侧首,声音压得极低,对身畔心腹道:“江剑臣果然棘手。即便掌门亲至,也不过与他相持。此人不除,峨嵋终难独步武林。”

她说到此处,眼底寒芒一闪,语气更低更冷:“他性子好胜,待会儿必尽展踏虚如实之技。此功极耗真力,待他内劲吐尽,我亲自杀武凤楼。焦一鹏趁乱取曹玉性命,为我师弟报仇。其余人由尤半飘带头围住江剑臣,他功力若损过半,岂能再支?今日谁敢迟疑,我先废了谁。”

众人听她言语阴狠,皆不敢作声。冷酷心不再回头,收起面上杀意,也举步出了拜厅。

江剑臣等人似对峨嵋诸人迟迟出来毫无察觉。冷酷心见状,心中暗自一喜,只当江剑臣已被屠龙师太之请牵住心神。

屠龙师太立在院中,目光含着几分期盼,已数次请江剑臣施展。江剑臣缓缓吸入一口清气,双臂微展,长袖随风轻扬。只见他足下不作奔跃之势,身子却自地面平平拔起,直上丈许。到了空中,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凝,竟似脚下有无形石阶托住。

屠龙师太双目微亮。

江剑臣在半空收臂下按,身子借那一按之势再度腾起,又升八尺。衣袖翻处,他身形第二次停住。随后右脚轻点左脚面,借力再起,竟又升五尺有余,方如一片秋叶,缓缓向拜厅屋脊落去。

屠龙师太不禁赞道:“好身法。”

江剑臣足尖才触厅顶,竟不换气,右足轻轻一顿,身形复又弹起。半空中双袖齐展,如白鹤舒羽。他向下微微一笑,道:“献丑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飘然而降。降落之际,他借双袖浮力,在空中连连微停三次,才稳稳落在屠龙师太对面。衣袂垂下,气息不乱。

冷酷心眸中寒光陡盛。她等的便是这一刻。

青霜剑一声清响,寒光出鞘。冷酷心身形一横,已隔在武凤楼与江剑臣之间,使二人首尾不能相应。这一步,正合她先前所定的毒计。

四海游龙尤半飘迟疑了一瞬,终究不敢违逆冷酷心之命。他一挥手,带着川边墨龙沙梦山、巴山怒龙屠世仁掠向江剑臣身后。翻江狂龙余占鳌双手受伤,不能上前,只退在一旁。三人转眼摆成品字之形,隐隐将江剑臣围住。

焦一鹏则在此时阴森一笑,悄无声息欺近曹玉。他手中兵刃微沉,目光已落在曹玉要害之处,只待一瞬之间,便要将这少年击毙杖下。

一张毒网眼看便要收拢。

曹玉忽然仰面大笑。笑声清亮,穿过院中晨雾,竟将众人心神一震。他看着冷酷心,眉眼之间仍是那副顽皮神色,口中却吐出一句令她魂魄一寒的话:“司徒夫人,天下做爹娘的,多半疼小儿。你还要不要司徒秀的性命?”

冷酷心面色陡变,握剑的手也不觉一紧。

就在她心神一分之际,武凤楼已动。他身法如流云横渡,瞬息移形换位,不退反进,竟绕到了尤半飘三人背后。三人原本要围江剑臣,此刻反成前有江剑臣、后有武凤楼之势。紫、红二色光华同时一闪,五凤朝阳刀出鞘,寒芒吞吐,直映得院中石地一片冷亮。

曹玉虽赤手空拳,却站得极稳。他向冷酷心看去,语声仍轻,却字字分明:“沈三太公的断脉绝户指,夫人想必听过。我方才在令郎身上试了几处,如今大约该发作了。”

冷酷心闻言,心口如被重锤一击。她霍然转身,失声唤道:“秀儿!”

院中无人应声。

她脸上血色顿失,眼中第一次现出慌乱。司徒秀乃她心头至重之人,先前曹玉与他擦身而过时那轻轻一拍,如今在她心中骤然化作一枚毒刺,直扎入骨。

峨嵋诸人方才布下的局势,至此尽数崩散。

江剑臣并未趁势调息,也未运功蓄力。他只是转身,飘然至院中一株高大古松之前。那松树根盘石罅,干身合抱,历岁久远,枝叶苍密。江剑臣双臂环上树身,两掌贴住粗硬树皮,肩头微微一抖。

霎时间,满树枝叶簌簌震颤,松针如雨落下,铺了一地青寒。

院中诸人尽皆变色。古松根深干固,千斤之力也未必能撼其梢头。江剑臣方才连施踏虚如实之功,照理真气大耗,可此刻只是双肩一振,便使整株老松枝摇叶落。围在他身后的三人心头齐寒,不约而同向旁退开数步。

冷酷心望着这一幕,终于明白自己已败得彻底。她手中青霜剑仍寒光如水,可剑锋再利,也斩不断眼前败局。司徒秀生死未卜,她不敢再冒半分险。

她缓缓转过脸,目光又一次落到屠龙师太身上。那眼神中已无先前的自恃与狠厉,只剩求援之意。屠龙师太立在晨光之中,白发微动,脸色沉静,却久久没有开口。

屠龙师太望着冷酷心失色的面容,良久之后,低低叹了一声。晨风从院中过,松针仍在石地上轻轻滚动。她向江剑臣稽首,语声中已无先前逼人的寒意,道:“江三侠,贫道请你看在我这张老脸上,解开司徒秀的穴道。小徒之仇,贫道自此不再追究。”

江剑臣尚未开口,曹玉已大咧咧地摆了摆手。他脸上忍着笑,故作正经道:“老师太不必费心,那孩子好好的,半点事也没有。”

冷酷心一听,心头反更惊疑。她方才被“断脉绝户指”五字吓得心胆俱寒,又忌惮天山三公沈公达的名号,生怕曹玉故意以虚言拖延,误了司徒秀性命。可她身为峨嵋掌教夫人,当着众人之面,又不愿低声去求一个孩子,只得第三次把目光投向屠龙师太。

屠龙师太见曹玉满脸顽皮,心中也怕他因先前被擒之辱而故意作弄,便沉声道:“曹玉,贫道徒儿死于你手,此仇我已不问。你快去替司徒秀解穴,不可再生枝节。”

曹玉忍笑忍得辛苦,向屠龙师太拱了拱手,道:“老师太,玉儿不敢欺瞒您老人家。那孩子真用不着解救。”

话到此处,他终于笑出声来。

院中诸人皆是一怔。冷酷心母子连心,再也按捺不住,脸色一沉,寒声道:“曹玉,你还敢弄鬼?”

曹玉收住笑声,眨了眨眼,道:“我说不必解,便是不必解。难道司徒夫人还盼着我真去点他一记断脉绝户指么?”

冷酷心目光闪烁,仍旧将信将疑。屠龙师太却忽然明白过来,望着曹玉,脸上掠过一丝又气又笑的神色,道:“原来你虚张声势使的是空城计。”

曹玉一本正经地摇头,道:“老师太说错了。我这计不但空,连城也没有。我压根儿不会什么断脉绝户指。”

冷酷心这才知自己又中了先天无极派的算计。她脸上青白交替,再顾不得旁人,转身掠入拜厅。屏风之前,司徒秀正沉沉睡着,小脸红润,气息平稳,并无半分异状。她俯身一探,才知曹玉点的不过是昏睡穴,哪里有什么绝脉断息的狠毒手法。

冷酷心又羞又恨,牙关几乎咬碎,却不敢再在此地纠缠。她伸指解了司徒秀穴道,随即撮唇发出一声短哨,抱起儿子,当先退出火神台。

峨嵋诸人见她一走,便知此局已败。五龙之中,有人负伤,有人失颜,又忌惮江剑臣杀心忽起,彼此交换一个眼色,便纷纷退去。刹那之间,方才还森然逼人的火神庙,便只余晨风穿院,松影摇阶。

屠龙师太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神情肃然,望着江剑臣,缓声道:“峨嵋派门人众多,派中良莠不齐。掌教司徒平之上,尚有三尊、二老、双凶,皆非易与之辈。江施主纵与令师兄弟三人合力,也未必能轻言相抗。往后行事,务须谨慎。”

她说完,又向江剑臣稽首,道:“后会有期。”

江剑臣还了一礼。屠龙师太转身离去,白发道袍渐渐没入火神台外淡淡晨雾之中。她一人独行,背影清峻,倒有几分出尘之意。

江剑臣、武凤楼、曹玉离了火神庙。庙会将开,台下人声渐盛,远处帐篷间炊烟初起,香火气与寒雾混在一处。三人未在火神台久留,为寻东方绮珠下落,又折往木兰祠外。

到了祠外僻静处,江剑臣才询问曹玉被擒始末。

曹玉想起那夜之事,仍不免愤恨。他一脚踏在地上,皱眉道:“峨嵋派口口声声自称正宗,做起事来,却连下九门也不如。我随师父到了木兰祠近处,便觉情形不对。怕师父落入人算计,先寻了住处,劝师父歇下。到得夜深,我见师父睡熟,便独自到祠中探查。尤半飘那老贼扮作守祠老人,引我入内,我才一进去,便被他们用网罩住。”

江剑臣听他小小年纪,竟为护师而独自涉险,心中微动。他望着曹玉,目光温和了些,道:“好孩子,难为你一片护师之心。待得有暇,我将‘兵分三路’、‘六出祁山’、‘九九归一’三招刀法传你。你既受南刀桂守时之刀,便不可辱没了这位记名师父的名声。”

曹玉眼睛一亮,正要向江剑臣拜谢,木兰祠西侧忽然传来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:“怪不得司徒家两个小子说,刀谱与宝刀一并落到先天无极派手里。如今看来,果然不假。既如此,也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
声音未落,一个瘦长老人已自祠西歪歪斜斜地走来。

江剑臣目光一凝。那老人步子似醉非醉,身形左倾右斜,偏偏每一步落下都含着极玄妙的章法。江剑臣久闻江湖中有一门“醉仙步”,今日一见,心中已知来者非同小可。更何况这老人张口便称峨嵋二老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为“司徒家两个小子”,辈分之高,已不待言。

老人面容清瘦,身材颀长,一袭深蓝旧袍虽已洗得发白,却洁净异常。他足上穿一双福寿履,行来歪斜如醉,脚底却竟不沾半点尘土。江剑臣心中顿生敬意,知此人必是隐世多年的武林名宿,便带着武凤楼、曹玉迎上前去。

待行到近处,三人才看清老人相貌。他两道浓眉长垂如寿星,细长丹凤眼半睁半闭,一张紫色长方脸,颔下一部银髯如雪。看年纪,至少已在八十开外。江剑臣方要率武凤楼、曹玉施礼,那老人已醉眼微抬,伸出一只手,嗓音沙哑地道:“拿来。”

江剑臣心中明白,他所索取的,多半便是南刀桂守时遗下的大小十口弯刀与那本刀谱。只是此人来历未明,纵然辈分极高,也不能贸然将东西交出。何况南刀桂守时晚年悔悟,弃刀礼佛,自取法号一空,足见其心已改。后来为赠刀、赠谱之事,惨死黑丧门司徒安之手。他遗下之物,岂可随意转交旁人?

更何况曹玉已奉师命拜桂守时为记名师父,受刀受谱,名分既定。

江剑臣按下心绪,神色恭谨而不卑,道:“前辈要什么?”

紫面老人眼皮仍似睁不开,身子摇摇欲倒,语声却清清楚楚:“大小弯刀十口,再加一本破刀谱。”

他醉态极重,说出的话却一字不差。江剑臣一时为难。自见这老人第一眼起,他便由心底生出敬重之意;若老人索要的是旁物,他或许便慨然奉上。偏偏此刻所求,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交出的遗物。

晨光照在木兰祠外,祠前老树疏影斜横。江剑臣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前辈既知刀与谱在我等手中,想来也知其来龙去脉。此物乃南刀桂守时临终所托,又已传与曹玉。江某不敢轻弃故人遗意,还请前辈明示来历。”

紫面老人那半睁的醉眼中,似有一线精光微微闪过。须臾之间,他又恢复了醉态,伸出的手仍停在半空,嘶声道:“来历么,待东西到了老夫手里,你自然知道。”

醉老人见江剑臣仍不肯交出,脸上醉意忽然敛了几分。他那张紫色长脸微微一沉,伸出的手也不收回,嘶声骂道:“把旁人的东西据为己有,还要遮遮掩掩,岂不是昧了良心?老夫眼里容不得这等事。快些拿来。”

江剑臣被他逼得无可回避,只得按下心中疑虑,缓缓说道:“不敢相瞒,南刀桂守时所遗大小弯刀十口,与那本刀谱,确在我等身边。只是此物乃桂兄无意中所得……”

他说到此处,本要再追问此物与老人究竟有何干系。那醉老人却忽然睁开眼来。

那双原本半闭半醉的眼中,骤然射出两道冷芒。江剑臣一望之下,心头微凛,已知此人内功之深,远非寻常名宿可比。

醉老人声音拔高,字字清楚:“桂守时分明是从峨嵋后山幻波池下,偷挖走了老夫珍藏之物。你却替他说什么无意所得。看来你也未必是什么清白人物。”

若换作旁人对江剑臣如此出言,他早已拂袖而起。可是眼前这老人虽言辞粗厉,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气度,叫江剑臣生不出轻慢之心。何况他将幻波池一地说得毫厘不差,显然不是凭空讹诈。

江剑臣心念一转,便平声问道:“既然东西原属前辈,前辈可还记得那刀谱上写了些什么?”

他本意是借此试探。南刀桂守时当日赠刀赠谱时曾言,自从在幻波池下得此二物,数十年来从未示人。若这老人不能答出,便可知其言未实。

不料醉老人想也不想,张口便念:“刀为杀器,虽不及大枪威猛,亦逊三尺龙泉轻灵,然用以屠人,当居诸器之首。枪猛而长,剑灵而轻,刀兼枪剑之长,且利于切、削、挑、扎、划,诚屠人利器。用刀无他,惟快而已……”

他一口气念下去,竟将刀谱开篇引言背得字字不差。

江剑臣心头顿生惊疑。难道这大小弯刀与刀谱,果真是此老人旧物?如此一来,情理便大不相同。

醉老人见他默然,似颇得意,醉意也仿佛醒了大半。他将手一晃,语声利落了许多:“只背一段引言,你们还可赖我从旁处听来。老夫还告诉你,谱中刀法,老夫招招会使,且招招精熟。”

此言一出,江剑臣尚且沉吟,武凤楼与曹玉却俱是一震。

曹玉心中最舍不得。那刀与刀谱已归于他,又是南刀桂守时临终所授,哪里肯轻易交出?他忍不住抬头,赌气说道:“大话谁都会说,凭什么叫人信你?”

醉老人眼睛一瞪,道:“小娃儿也敢顶撞长者?‘兵分三路’、‘六出祁山’、‘九九归一’,莫非不是谱中招式?还有末尾秦篆所记‘血屠三式’,老夫不但能以此切、削、挑,还能化作穿、刺、扎。你若不信,便试一试。”

他说得随口而出,却无一字落空,甚至于刀谱末尾最隐秘之处,也了若指掌。江剑臣听到此处,已知此老人绝非妄言。他虽心中不愿,却不肯在这等大义名分上亏欠旁人,当即神色一肃,向曹玉吩咐道:“玉儿,将刀与刀谱取出,献还老前辈。”

曹玉心中百般不舍,却不敢违逆江剑臣。他低着头,磨磨蹭蹭从身边取出大小十口弯刀,又拿出那本破旧刀谱,双手递给醉老人。那副委屈模样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
醉老人毫不客气,一把接过。他先将大弯刀藏入衣底,又把九口小弯刀和刀谱胡乱塞进怀中,随即沿墙根往下一倚,眼睛一闭,片刻之间鼾声已起。

曹玉眼睛顿时一亮。他看着醉老人胸前衣襟鼓起,心中暗暗盘算:待这老头睡沉了,自己悄悄伸手一取,刀与谱岂不又回来了?

江剑臣何等眼力,早已看出这小鬼的心思。他正要出言警戒,忽然间,木兰祠正厅屋脊之上,一道黑影疾如怒矢,破空射下,直扑曹玉。

那人来势太快,方位又刁。即便以江剑臣之能,仓促之间也已救护不及。黑影一落,五指如铁,已抓住曹玉后颈,其中一指正抵在玉枕穴上。曹玉只觉后脑一寒,浑身气血顿时受制,惊叫一声后,便再也动弹不得。

江剑臣眸光骤冷。他虽一时失察,使曹玉落入人手,却绝不肯任人从容进退。念动身动,他身形一闪,已贴到那人背后,右手五指如钩,扣住其右肩井穴。

来人制住曹玉,江剑臣制住来人。两边皆有顾忌,一时僵持不下。

就在此刻,木兰祠内缓步走出一个黑瘦老者。那老者身形枯瘦,面貌狭长,望去竟有几分猿猴之相。其后还跟着一名五旬上下的黑衣人,衣着形貌与擒住曹玉之人颇为相似。

武凤楼胸中怒火骤起。他素来沉稳,此时见对方当面暗算一个孩子,也不由目含寒意。他身形一飘,拦在二人之前,冷声问道:“阁下何人?与先天无极派有何仇怨?为何用这等手段,对付我门下小徒?”

那猴面老者尚未答话,墙根下鼾声忽止。方才倚墙而睡的醉老人竟睁开了眼。他一眼瞧见来人,便扯着嘶哑嗓音喊道:“老鬼头,你拜错了菩萨。那娃儿不是真佛。”

江剑臣闻言,心中微觉诧异。这醉老人竟认得眼前猴面老者,且称呼如此随便,显见彼此旧识不浅。

猴面老者一见醉老人,脸色却倏然大变。

醉老人慢吞吞站起身来,仍是一副懒散醉态。他拍了拍衣襟,语声不紧不慢:“你我也算有些交情。老夫知道,你做梦都想得到冷焰刀谱,想得几乎入了魔。可怜阿英、阿奇那两个小子,怕是不知挨了你多少咒骂。如今巧了,这东西老夫能拿出来,只不知你拿什么来换。”

江剑臣听醉老人几句话入耳,心中忽然雪亮。眼前这猴面老者,若非峨嵋掌教司徒平的叔父、峨嵋三尊中第二尊鬼刀司徒圣,更有何人敢如此称呼司徒英方、司徒英奇?

原来暗中逼索桂守时遗刀与刀谱的,竟是此人。

江湖传言,司徒圣三十年来隐居峨嵋万佛顶一座东汉古刹之中,久不问世事。若他真为冷焰刀谱而出山,曹玉一个孩子纵再机警,也决计护不住那套刀与谱。江剑臣想到此处,又看了一眼倚墙而立的醉老人,心中更觉深不可测。此老究竟是何来历,竟能令鬼刀司徒圣一见失色?

祠前风过,枯叶贴地旋转。司徒圣面色阴沉,眼中寒光闪动,望着醉老人,声音又冷又低:“醉鬼,你我多年交情,一向好来好去。今日之事,你莫要横插一手。你只管睡你的大觉,往后你临终之前要喝什么美酒,我司徒圣都给你备齐。”

他话说得阴冷,却已带着收买之意。

醉老人眼皮一翻,瞪了他一眼,道:“老鬼头,你若不信马王爷的话,老夫便叫你瞧瞧真东西。”
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大小弯刀,又摸出那本破旧刀谱。刀身一现,冷光幽幽,在晨色中似凝了一层寒霜。

司徒圣的两只怪眼顿时亮了起来。那目光贪切得像久困之人忽见金珠,又像嗜酒之徒闻到陈酿。江剑臣只看他神情,便知此人对这套刀谱执念之深,已非一日。

醉老人却不急不缓,将刀谱在手中掂了掂,道:“要谈买卖,先叫你徒弟放开那娃儿。人质捏在手里,老夫心里不舒坦。”

司徒圣脸上肌肉微动,终究还是冷冷一挥手。

制住曹玉的黑衣人收回手指,松开曹玉后颈。曹玉气血一通,立时跳开数步,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脸上又惊又恼。

醉老人见他脱险,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道:“君子不挡财路,闲人都走远些。谁若搅了老夫买卖,老夫便同谁翻脸。”

曹玉仍舍不得离开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醉老人怀中的刀与谱。江剑臣看出局势微妙,不容他胡闹,伸手扯住他的衣领,将他带走。武凤楼走在最后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祠前诸人,提防再生变故。

三人行出约莫五里,来到一片疏林之中。林间晨光淡薄,草叶上露水未干,远处木兰祠的檐影已被树色遮住。曹玉一停步,便鼓着嘴,气恼道:“真叫人丧气。那样好的刀,那样好的谱,竟被一个醉老头子夺走了。”

话音未落,林外忽传来一道清脆而熟悉的声音,带着几分责备:“小树尚未成材,便敢不敬尊长,看来是该修枝剪叶了。”

曹玉吓得一缩脖子。

武凤楼目光一亮,脱口道:“三婶娘!”

青影一闪,一名青衫书生已立在三人面前。那人眉目秀绝,神采英发,却分明是绝代女魔侯国英改了装束,重作易钗而弁之态。

江剑臣见她忽然现身,一时心绪翻涌,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曹玉最是机灵,见势便扯住武凤楼袖子,悄悄退到一旁,将林中一角留给二人。

侯国英望着江剑臣,眸中先是一酸,随即轻轻叹了口气。她走到他身旁坐下,身子微微贴近,又将自己的手送入江剑臣掌中。江剑臣握住那只柔手,只觉数日来奔波杀伐所积的寒意,似都在这一握之间稍稍化开。

侯国英眉头轻蹙,低声道:“京城郊外那一别,我原已万念俱灰。只是旧日那些部下,还有两个老哥哥,说什么也不许我削发。如今连师父也改了主意。更奇的是,我一个有了孩子、做了母亲的人,竟因缘凑巧,被一位大本领的老人收作义女,倒又成了有人疼惜的人。你说,这世上的事可怪不可怪?”

江剑臣听到“大本领的老人”几字,心中微微一动。能使侯国英这样的人称作大本领,又甘心认父,当世武林之中,实在少之又少。他不由想起方才那醉态纵横、连鬼刀司徒圣都忌惮的老人。

侯国英见他沉思,柔声又道:“义父一生孤独,只收过一个徒儿。他待我极好,我想让你日后也好好孝敬他老人家,可好?”

江剑臣回过神来,低声道:“你说了半日,我还不知义父名号。若不知他老人家是谁,又到何处尽孝?”

侯国英露出些许诧异,道:“你还未见过义父么?他老人家不是才替你们挡住鬼刀司徒圣么?”

江剑臣这才确信,方才那醉老人正是侯国英新拜的义父。也至此明白,她父女二人此番到河南,乃是暗中护持武凤楼与曹玉。他心中一热,语气不觉恭敬了许多:“义父他老人家究竟是哪一位前辈?”

侯国英眼中现出自豪之色,道:“四十年前威震武林的醉仙翁,天下第一神剑马恭起,也是久子伦大哥的授业恩师。你这个干女婿,可还欢喜么?”

江剑臣闻言,心中大震。醉仙翁神剑马恭起之名,他仰慕已久,不料今日竟当面错过,还险些疑其来意。他一时愧意上涌,恨不能即刻回身,向那位老前辈叩见请罪。

侯国英轻轻握了握他的手,道:“玉儿的刀与刀谱,只得先由义父代为保管一段日子。义父说,你们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之事,若有一处不慎,便会一败涂地,万不可轻忽。我不能公开帮你,只能求他老人家多替你费心。峨嵋派既有独霸江湖之意,势力遍布南北东西,绝不可轻看。你们人手太少,若真一拥而来,终是寡不敌众。”

江剑臣默然不语,只将身子向她靠得更近了些。侯国英眼中泪光渐起,终于有泪自颊边滑落。林间风声细碎,二人相依良久,竟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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