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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弄巧成拙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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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剑臣心中忽然一动,只觉世事回环,竟有不可测之机。自己奉吴觉仁之托,本该为他寻回失踪的妹子,谁知人尚未寻着,这黑风峡的少女却先在危急之中救了他母子二人。此情此景,倒似久寻不得之物,忽于无意间落在掌中。

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吴守美那只残手上。黑衣少女似有所觉,抬眸望他,唇边微微一绽。那一笑清艳明朗,仿佛春风乍入深院,牡丹初开,冷处生香。

江剑臣心头微震,旋即暗自收敛。方才那一眼,已近失礼。他移开视线,俯身去看床上的母亲。杨氏夫人服药之后,气息渐平,昏沉之色也淡了几分。他将被角轻轻掖好,指尖极稳,神色却仍带着一层未散的忧意。

吴守美站在一旁,低声开口。她的声音压得极轻,目光却并不避人,直直落在江剑臣脸上,道:“看三爷这般神色,想必已猜出我是谁了。黑风峡吴守美在此,你还要向我叩谢么?”

她说话时,眼里含着几分狡黠,几分得意,又有几分少女天成的大胆。那双眸子清亮如水,却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,只管盯着江剑臣看,似要看他究竟如何自处。

江剑臣一生行走江湖,刀山剑树,未尝皱眉。任是凶徒恶煞,巨盗妖人,他也敢迎面而上。唯独面对年轻女子,心中常生一种无从招架之感。旧日一个女魔头,一个李文莲,已使他心烦意乱;如今又来一个吴守美,偏偏还于他母子有救命之恩。他见她这般望着自己,胸中竟微微发窘。

他只得将话头拨开,神情尽量平和,缓缓说道:“吴姑娘一人离了黑风峡,令兄吴觉仁为你牵肠挂肚,到处托人寻访,连江某也曾受他重托。如今令尊吴老伯也出了黑风峡,重涉江湖。姑娘既已无恙,还是早日归去,免得亲人悬望。”

吴守美听到此处,脸上笑意顿敛。那一刹,仿佛花枝上忽覆寒霜。她目光一冷,逼近半步,低声问道:“你这是要赶我走?”

江剑臣刚受她大恩,哪里能承认此意,只得摇头,口中吐出一个字:“不。”

吴守美仍不放过,眉目间寒意更深,道:“那么,是不欢迎我?”

江剑臣唇边泛起一丝苦笑。他本不善与女子周旋,此时更觉进退皆难,只得正色答道:“江某蒙姑娘相救,感激尚且不及,怎会不欢迎?”

吴守美听了这话,面上寒意立消,双颊顿生光彩。她像孩子得了称心之物,眼波一转,又追问道:“这么说,你是欢迎我了?”

江剑臣无可奈何,只能含笑点头。

吴守美忽然伸出右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她笑得明媚,黑衣衬着雪肤,更显鲜妍,道:“我吴守美倒真有造化,也真该谢那黑煞手陈士佩。若不是他心怀歹念,我又哪里有机会帮上江三哥这般大忙?明日我便雇人替他收尸,埋了,筑一座坟,也算谢他一回。”

江剑臣听得心中啼笑皆非。她这话荒诞得很,偏又说得一本正经。他胸中虽觉不妥,脸上却不能显露半分,只静静看着她。

吴守美却愈发得意,眼中光芒一闪,道:“方才我那一着,你瞧着如何?那便叫明修栈道,暗渡陈仓。”

江剑臣几乎失笑。他心知那不过是寻常江湖人也会用的调虎离山之法,到了她口中,却成了运筹深远的奇谋。只是眼下此女恩重,又脾性难测,他哪里敢戳破,只得顺着她的话,温声道:“吴姑娘机敏过人,手段也高。”

话音方落,吴守美脸上笑容倏然收尽。她将江剑臣的手腕用力一甩,目中浮起恼意,道:“我口口声声唤你江三哥,你却一声一声叫我吴姑娘。咱们这算什么称呼?”

江剑臣一时语塞。

吴守美仍不肯罢休,眉梢微挑,带着薄怒道:“你唤我哥哥作大哥,唤我爹作老伯,到了我这里,偏偏成了姑娘。你这不是存心拿话刺我么?”

江剑臣默然不答。他若解释,恐愈描愈乱;若不解释,又似默认。灯影映在他脸上,显出几分少有的窘迫。

吴守美看着他这副模样,忽然忍不住笑了。她又伸手拉起他的手,语气也软了下来,仿佛不是责备,倒像有心教他明白其中道理。她低低说道:“你自己也知不妥,是不是?从今往后,我叫你三哥哥,你便叫我小妹妹。如此一来,谁也不占谁的便宜。”

江剑臣心头又是一震。她这一改称呼,竟把姓氏也一并略去,比先前又亲近了一层。他不知该如何应答,只觉此女言行率直,却又步步逼人,叫人躲也不是,应也不是。

正在此时,床上传来杨氏夫人一声轻哼。

江剑臣如获脱身之机,忙将手抽回,转身走到床前。杨氏夫人额角已有细汗沁出。他俯身贴近母亲面颊,只觉热势退了许多,胸中一块巨石方才略略落下。他取帕替母亲拭汗,动作轻缓,惟恐惊扰。

吴守美坐在对面,见他久不回来,便抬手向他轻轻示意。她不敢出声太重,只低低唤了一声:“三哥哥。”

江剑臣看了母亲一眼,见她气息平稳,便又回到吴守美身旁。他自己也觉此举近乎听命,心中苦笑,却又无可如何。

吴守美压低声音,似怕惊醒病榻上的老人,道:“我知道你是五岳三鸟中的钻天鹄子。那你可知,我在江湖上有什么外号?”

江剑臣确是不知,便摇了摇头。

吴守美眼底掠过一丝懊恼,轻声道:“那外号难听得很。我初听时气坏了,谁敢当面叫,我便杀谁。谁知越是不许,越传越响,后来反倒人人都晓得了。”

江剑臣听她说得认真,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,问道:“究竟是什么外号,竟惹得你动杀心?”

吴守美此时难得露出几分羞恼之态。她看了一眼床上杨氏夫人,又向江剑臣招了招手,低声道:“你靠近些,别教老娘听见,吓着她。”

江剑臣暗自诧异,不知一个外号何以能惊人至此,仍依言略略俯近。

吴守美凑到他耳畔,声音轻得如一线风,道:“旁人送我的外号,叫女丧门。”

江剑臣心头猛然一沉,身子不觉向后一退。

吴守美见江剑臣骤然后退,眼中得色一闪,唇边含笑,低声道:“你瞧,连你也怕了,是不是?”

江剑臣这一退,本是出于猝然惊觉,待听她如此一说,心中反更不安。侯国英有女魔王之称,李文莲号作女屠户,如今吴守美又被人唤作女丧门。三个女子,皆似带着一股逼人煞气,偏偏先后缠绕到他身边。他素来自负生死不惧,此刻却觉命数幽微,竟似暗中早有安排。若再与这黑衣少女牵缠下去,只怕从此更无清静之日。

他心绪未定,床上杨氏夫人又微微转醒,喉间发出一声低弱的呻吟。江剑臣忙敛去神色,转身趋至榻前,俯身探问母亲寒热。吴守美也不再逼他,只在旁静立,眸中笑意尚未全褪,却也知病人要紧,便收了戏谑之态。

次日,杨氏夫人的病势已大见起色。汤药接连服下,胸间郁热渐散,面上也有了些血色。又过一日,至晚间热势尽退,只是久病之后气力空虚,仍不能下榻。

第五日清晨,窗纸上初透淡白,山中寒气尚重。吴守美连日看护,困倦未醒。江剑臣见四下寂然,便坐到母亲床前,将心中忧惧低声说了。他不敢言辞太露,只说吴守美性情猛烈,恩义既重,若日后纠葛难分,恐生无穷烦恼。

杨氏夫人听罢,病容上顿现怒色。她撑着枕畔,声音虽虚,却字字沉重,道:“人家救了我母子性命,你反拿这些心思揣度她,这岂是受恩之人该有的行径?那孩子待咱们至诚,我不许你薄待她。”

江剑臣见母亲动怒,心头一沉。他知道这两日间,吴守美已将那夜凶险尽数说与母亲听。杨氏夫人感念她舍身相护,情意深切,自然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疏离之意。可江剑臣回想旧日情网纠缠,实在心有余悸,一时不能直言,只得另寻托辞。

他垂首片刻,缓声道:“杨鸣既死,官府那边未必就此无事。孩儿想往京师探一探动静。如今有吴守美在此照看母亲,孩儿也可放心。待过数日母亲身子痊愈,孩儿再来接母亲进京安置。”

杨氏夫人听他言及官府,又想到杨鸣被杀,确有后患,心中怒意稍平。她沉吟片刻,方轻轻点头,道:“既如此,你去便是。只是这孩子于咱们有恩,你不可负她。”

江剑臣低声应了。好不容易得母亲允准,他更怕吴守美醒来缠问,便不敢耽搁,趁天色未明,悄然出了双塔山。

他先潜至承德暗中探听。杨森将军为人宽仁,素得官府与百姓敬重;杨鸣既死,已无人能当面指认凶手,上面又另遣官员接任总兵。那一场险些酿成的大祸,竟在纷乱中渐渐平息。江剑臣探明此情,胸中方觉稍宽。

他随即连夜入京,暗中见了结拜盟兄贾佛西学士,将双塔山之变略略相告。诸事安排既定,他便离京南下,径往嵩山黄叶观赶去。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已近,算来只余两月上下。山中诸事,掌门师兄或有差遣,他不能久在外间耽延。

江剑臣此番舍下病中老母,决意回山,心中自有三重计较。一则借此避开吴守美,免得恩情牵成情债;二则大典在即,门中若有紧要之事,自己理当听命;三则可使武凤楼或李鸣前去接母亲,既不失孝道,也可免去自己同吴守美正面纠缠。杨氏夫人病势已稳,他这才日夜兼程,赶回嵩山。

这一日,他方到五老峰下,远远望见初祖庵前有人来回踱步。那人身形伶俐,神态不宁,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。

李鸣一眼看见师父,脸色遽变。他先回头向庵中瞥了一眼,似怕里面有人察觉,随即连连摆手,神色惶急,示意江剑臣不可近前,速速退开。

江剑臣知这个徒弟平日胆大妄为,遇事从不肯轻易示弱。今日竟惧成这般,必有非常变故。他不露声色,脚下微转,避开初祖庵,悄悄往西南二祖庵方向行去。

二祖庵在少林寺西南八九里外的钵盂峰上,供奉二祖慧可。山道清寂,松影覆阶,晓风从石罅间穿过,带着些许冷意。江剑臣行至炼魔台畔,才停下脚步。片刻之后,李鸣果然追了上来。他奔到近前,先向来路看了看,确认无人跟随,方压低声音道:“师父,大事不妙。那位最难缠的师姑婆找上山来了。”

江剑臣眉心微动,并未立刻开口。

李鸣凑近一步,声音愈低,道:“她老人家一到初祖庵,便把大师伯、二师伯唤了去,先罚他们跪下,又逼掌门师伯交出师父,说定要取师父性命,好叫师父到阴司去同文莲姑姑作夫妻。谁劝也不成,连三师爷都被她骂得半句话还不了口。两位师伯已经跪了整整一日,看这情势,一时半刻怕是不得开恩。师父如今千万露不得面。”

江剑臣听罢,面色渐渐沉了下去。

李文莲的影子在他心中骤然浮起。旧日种种亏欠,一幕一幕翻涌而来;又想起危急之际,她舍身护他母子脱险;更想起那熊熊火光之中,她陷身其内,自己亲眼望见,却终究不能将她救出。那种无可挽回的痛楚,如冷刃慢慢压入胸间,令他久久不能言语。

李鸣见师父神情黯然,心中也不敢再嬉皮笑脸,只低声劝道:“师父,祖姑婆火气再大,至多也只是折腾两位师伯。可若真叫她瞧见了你老人家,那就不是跪一日两日能了结的事。师父还是先避一避罢。”

江剑臣心中本如乱丝,被他这一劝,倒真生出暂避之意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你大哥和玉儿呢?为何不在山上?”

李鸣眼珠微微一转,似乎正愁无计将师父支开,闻言忙道:“为了寻找东方绮珠,大哥带着玉儿去了河南归德府花木兰祠。”

江剑臣脸色一变,随即皱眉道:“东方绮珠若存心为难楼儿,绝不会安然留在花木兰祠。此事本只出自柳万堂一人之口,柳万堂又是听他姑母绿衣罗刹柳凤碧所言。据柳万堂所说,柳凤碧亦不过得自江湖传闻。既是传闻,知道此事者必不止一人。东方绮珠那等身份,那等心机,身旁又有白衣文君薛风寒相随,岂会任由行踪如此轻易泄出?”

李鸣低着声音道:“这话我也同大师伯说过。只是大师伯寻东方绮珠心切,又见嵩山离归德不算太远,便命大哥前去。我一个做师弟的,哪里拦得住?”

江剑臣眉间忧色更浓,问道:“他们走了几日?”

李鸣屈指算了算,道:“才两日。”

江剑臣听罢,心中已有决断。他望了李鸣一眼,声音压得极低,却不容迟疑,道:“你暗中去求三师祖,请他老人家往河北双塔山走一遭。他为避慈云师姑,想来不会推辞。事毕之后,你便循我身后赶往虞城。你大哥此行只怕已入人算计,你须在暗处接应。”

李鸣神色一凛,正要追问,江剑臣已将承德之险、李文莲葬身火海、杨氏夫人暂避双塔峰,以及途中巧遇吴守美诸事,择其要处说了。话未尽详,意思却已分明。李鸣听到李文莲之死,脸上顽皮之色尽敛,眼底亦有惊痛。

江剑臣不敢在嵩山久留。初祖庵中慈云师姑怒气正盛,若被她知觉,不独自己难以脱身,连门中诸人也要更受牵连。他吩咐既毕,随即离开炼魔台,避过山径人迹,径往虞城而去。

他一路不走官道,专取僻径。山林荒陌,寒风掠衣,暮色沉沉压下,野径上不闻车马,只偶有枯枝为风折断,响在夜中。他脚下不停,用了一个下午,又连赶大半夜,终于抵达归德府城外的火神台。

火神台又名火星台,相传上古帝喾代高阳氏为天子后,封其子阏伯为火正,使掌火种。阏伯死后,人们择高台葬之,遂称火神台。后人在台上立阏伯庙,又称火神庙。历朝以来,此处亦为观星候火之地。每年十一月初七,四方香客来此进香,久而久之,便成一方盛会。

江剑臣立在星月之下,忽然想起明日已是十一月初六,庙会将起。他向台上台下望去,只见四周帐篷连绵,灯火隐隐,远近铺展,几乎望不到尽头。人声虽因夜深而低伏,却仍有杂沓气息藏在暗处。

火神台形势宏阔,台如古冢,高约十丈,长约八百尺。台上除阏伯庙外,尚有大殿、拜厅、东西禅房、配房、钟鼓楼,又有戏楼与大禅门。红墙金瓦,在星光下沉沉发亮,显得肃穆而冷寂。碑石上刻着旧年重修之事,风霜斑驳,字迹尚可辨认。

江剑臣正凝目细看,忽见一条黑影自台下凌空拔起。那人身形极快,三个起落,已没入阏伯古庙之中。

江剑臣目力何等锐利,只一眼便看出那是峨嵋派的轻身提纵术。此人功力不弱,在峨嵋派中至少也算二流好手。他心中顿生警兆。若峨嵋派人物已先潜伏此地,武凤楼与曹玉此行,便多半落入了圈套。

念及此处,他身形微低,悄然欺近火神庙。他此来只欲查明庙中究竟藏了多少峨嵋派人物,又要如何对付武凤楼师徒。以他的身手,纵在敌人眼前往来,也未必有人能觉。但此局未明,若贸然惊动,反会失去先机,是以他敛息藏形,步步小心。

入庙之后,他先向东西禅房、配房与大殿望去。四处一片幽黑,门窗寂然,似无半个人影。江剑臣目光一扫,双臂微展,身子便如一道淡烟,轻轻掠上高大的钟鼓楼。

脚尖方落楼板,背后忽有金刃破风之声疾劈而至。那一刀来得狠毒,出手之人隐在暗处,专候他从明处入暗,猝然下手。若换了旁人,纵有一身本事,也未必来得及闪避。

江剑臣却在刀风乍起的一瞬间,心中已冷然一笑。他曾教武凤楼等人应付猝袭之法:遇此情形,最忌向前纵跃,也不可左右闪身。前后左右皆在对手追杀变化之内,唯有贴身反进,方可破其势。

他左足轻点,身形不退反迎,右臂一振,竟贴入袭击者怀前。那人一刀劈空,劲力未收,江剑臣肩头已撞上他的右腕。只听一声轻微闷响,那人腕骨立折,刀势顿失。不等他痛呼出口,江剑臣左手翻起,五指已扣住他的咽喉。

下一瞬,江剑臣右手夺过金刀,刀尖抵在那人心口。他声音沉低如冰,道:“敢不听话,我便剖了你。”

说罢,他才略略松开左手。

那人右腕剧痛,喉间仍似被铁钳夹过,整个人筛糠般发抖。他原本自恃暗中伏击,必可一招制敌,哪里想到转眼间便成了对方掌中之物。他强撑着一口气,颤声道:“你杀我容易,可你也休想活着离开这座庙。”

江剑臣唇边浮起一点冷笑,刀尖仍稳稳抵着他胸口,道:“我能否离开,不劳你挂心。倒是你的性命,只消这刀再进半寸,便从此无声无息。”

那人脸色惨白,牙关相击,道:“你……你要怎样?”

江剑臣手腕微送,明晃晃的刀尖刺破衣襟,寒意透入皮肉。那人身子一僵,连呼吸也几乎停住。

江剑臣目光沉冷,逼视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你是谁?这火神庙中藏着哪些人?要做什么?从实说来,我饶你不死。若有一字虚假,我叫你死得比想象中更苦。”

那人此时胆气尽丧,知道自己撞上了极难应付的人物,再不敢支吾。他哆嗦着说道:“我叫樊小亭,是瞥目飞龙焦二爷手下。峨嵋派五龙一吼,都在此处。还听说请来了乐山的屠龙老师太。”

“屠龙师太”四字入耳,江剑臣心头猛然一沉。峨嵋五龙一吼已非易与之辈,若连屠龙师太也参与其事,今夜这火神庙中便真是龙潭虎穴。他眸色更寒,问道:“他们想做什么?”

樊小亭为求活命,再不敢隐瞒,急声道:“他们要在此张网,活捉武凤楼,再引江剑臣前来……”

江剑臣不待他说尽,刀锋一压,低声喝道:“主谋是谁?说。”

樊小亭稍一迟疑,胸口立时一痛。那刀尖又向肉里迫近了些。他吓得魂飞魄散,忙道:“是峨嵋派掌教夫人,冷酷心。”

江剑臣听见这个名字,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泛起。他沉默片刻,复又问道:“他们凭什么自信既能活捉武凤楼,又能引来江剑臣?”

樊小亭已顾不得许多,索性尽数招出,道:“昨日他们已在花木兰祠擒了一只雏鸟,听说叫小神童曹玉,如今就押在庙里。凭他在手,还怕引不来武凤楼和江剑臣么?只要他们来了,便休想再全身而退。”

江剑臣收回右手之刀,左手倏然点出。樊小亭只觉胸腹之间连遭三处重击,气机顿闭,身子僵硬如木,连舌根也似被寒铁压住,再发不出半点声音。如此一来,即便庙中有人寻到他,也休想从他口中问出江剑臣已至之秘。

天色尚未明透,远处帐篷间偶有香客梦中低语,火神台上却愈显幽深。江剑臣自钟鼓楼一纵而下,身形贴着墙影游走,转眼便欺近那座透出灯光的拜厅。

他伏在檐下花格之外,向内望去。厅中灯焰如豆,却照得人影分明。正中端坐一名老年道姑,年已古稀之外,发白如霜,面色却不见衰颓,双目清莹,腰背挺直,端然如古松临崖。江剑臣虽未见过她,心中已知,此人必是无情剑之师,乐山屠龙师太。

她两侧分坐六人。江剑臣凭形貌气度,一一辨认。东侧三人,应是四海游龙尤半飘、瞥目飞龙焦一鹏、川边墨龙沙梦山;西侧三人,则是金毛吼阐山岳、巴山怒龙屠世仁、翻江狂龙余占鳌。

江剑臣望着厅中这七人,胸中更觉沉重。他生平胆气极豪,莫说眼前一位老尼、一吼、五龙,便是峨嵋掌教苦行者司徒平亲率三尊二老齐至,他也未必肯退半步。只是今夜情势不同。曹玉已陷敌手,武凤楼踪迹未明,而先天无极派百年大典在即。若他有一处顾虑不到,师门百年盛事便要蒙羞。他自幼受师门厚恩,身列五岳三鸟,岂能只凭一时血气行事?

厅中静了片刻,屠龙师太忽然开口。她声音不高,却冷得如霜刃出鞘,直逼东侧首座之人:“杀我大徒儿的,果真是武凤楼之徒曹玉?”

她目光落在四海游龙尤半飘脸上,锐利逼人。尤半飘被她看得身躯微颤,一时未能答话。

瞥目飞龙焦一鹏随即起身,向屠龙师太拱手,低眉道:“回师太,杀害尊徒之人,正是先天无极派门下武凤楼的弟子曹玉。”

他说得极为详尽,特意将先天无极派、武凤楼、曹玉几层名号都点得清楚,似怕屠龙师太怒火不够深重。屠龙师太听罢,脸色果然一沉。

她目光一转,又问道:“阐大彬、阐二魁、阐品元三兄弟,也是死在武凤楼手下?”

焦一鹏这一次却不立即开口。他眼角微移,望向西侧的金毛吼阐山岳。那意思已极明白:死者乃阐山岳之子,由苦主亲口诉说,自然更能激起屠龙师太的怒意。

阐山岳果然按捺不住。他两眼赤红,齿间几乎咬出声来,向屠龙师太一拱手,哑声道:“请师太替阐山岳作主,报我三子惨死之仇。”

屠龙师太面色愈厉,缓缓问道:“曹玉小贼现在哪里?”

焦一鹏立刻答道:“已押在配房之中。”

屠龙师太霍然起身,袍袖微震,寒声道:“带来。”

焦一鹏干瘦的手掌一挥。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狂龙余占鳌应声而起,向厅外走去。

江剑臣伏在暗处,心中忽然一动。若要救曹玉,此刻正是良机。只要沙梦山与余占鳌将曹玉提出配房,行至拜厅门前,他便可从暗处猝然飘落,以双掌震开二人,将曹玉夺下。事出仓促,纵然厅中高手不少,也未必来得及合围。

他主意已定,身形贴梁不动,目光紧紧锁住那排配房,只待曹玉现身。

便在此时,右侧角门之外忽传来一道清朗声音:“先天无极派门下弟子武凤楼,求见屠龙师太。”

江剑臣心头一松。压在胸中的一块巨石,仿佛陡然落地。武凤楼既已现身,至少尚未落入敌手。

拜厅中的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得神色微变。灯影之外,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已飘然立在台阶之下。夜风掠过他的衣袂,使他周身更显清俊沉稳。来的果然是武凤楼。

屠龙师太不愧为一派尊长。她虽为报徒仇而来,见武凤楼当面求见,仍朗声说道:“贫尼年长托大,长者不迎少者,武少侠请入厅相见。”

说罢,她目光转向巴山怒龙屠世仁,示意他出厅相请。

江剑臣听见这几句话,心中不由对屠龙师太生出几分好感。她怒火虽盛,却尚能以礼待人,可见并非全无分寸之辈。江剑臣原欲立刻出手,此时便暂且稳住身形,静观其变。

屠世仁起身出厅。他人虽奉命相请,脚下却只走到门口,便停在台阶之上,并不下阶。那副架势,显然有意先挫武凤楼锐气。

武凤楼年纪虽轻,出世以来所遇多是魏忠贤麾下的一毒、二客、三僧、四煞、五鬼、六怪、七凶、八魔之流,凶险场面不知经历多少。他一见屠世仁站势,便知对方心怀试探,却只作不知,神色从容,径自登阶而上。

江剑臣在暗处看着,心中微微一赞。

武凤楼才上两级石阶,屠世仁忽然双臂一张,目光阴森,口中吐出一个字:“请。”

字声未落,他一双铁爪已向武凤楼双肩肩井穴抓去。那一抓诡谲凌厉,劲风骤起,又借居高临下之势,宛若山岳倾压。武凤楼若稍退半步,先天无极派的声名气势便要先折在这拜厅阶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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