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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弄巧成拙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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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却不退。他面上仍带恭谨之色,口中温声道:“多谢前辈相迎。”

话声未尽,他双掌忽然向中一合。外观看去,恰似一式“童子拜观音”,礼意周全,像是向厅中屠龙师太致敬;其内里却暗含“裂革穿石指”的劲道。双手中指如两枚寒钉,直逼屠世仁两腕寸关尺要处。

屠世仁双爪若再落下,两腕必先受制。他脸色一变,只得猛然收招。

武凤楼趁这一隙,已从容登上台阶。就在他抬眸入厅之际,双目忽有一线精光掠过,似已察觉暗处有人潜伏。江剑臣心中明白,这孩子已嗅出自己的所在。他望着武凤楼沉稳的背影,胸中不觉生出几分欣慰。三位师长多年教导,终究没有白费。

武凤楼入了拜厅,屠龙师太略一示意,左侧原先所坐的四海游龙等三人便起身让开,移向右侧,依次另取椅子坐下。上首随即空出三张座椅。

屠龙师太抬手相让,神色仍冷,道:“武少侠请坐。”

武凤楼却未即入座。他立在厅中,向屠龙师太微微一礼,声音清朗而沉稳,道:“烦请师太再命人取一张椅子来。”

屠龙师太目光微动,问道:“武少侠此举何意?”

武凤楼神情端肃,缓缓道:“凤楼身承三位师长教诲,今日以先天无极派弟子之身拜见老师太,纵然师长不在眼前,也不敢越礼。上首三席,当属三位恩师。凤楼只敢坐第四席,还望师太见谅。”

厅中诸人闻言,神色各异。屠龙师太虽与武凤楼有杀徒之仇,此刻也不禁暗自点头。她一生重门规,敬师承,见这少年临敌不乱,仍能守礼不失,心中杀意虽未消,却生出几分嘉许。她随即吩咐门下再取一椅。

椅子尚未摆定,屠龙师太看着武凤楼,忽然道:“尊师并未在场,你尚能如此敬谨。先天无极派声势日隆,果非侥幸。”

她话音才落,武凤楼已抬眸更正,语气恭敬而坚定,道:“师太此言不尽然。凤楼三位师长之中,已有一位到了此地。”

这一句话如平地惊雷,拜厅内灯焰似也随之微微一晃。众人脸色骤变,几道目光同时扫向四壁梁柱。屠龙师太双目一凝,尚未开口,梁上已有一道身影飘然而下。

江剑臣落地无声,衣袂微扬。他朗然一笑,昂首入厅。厅中三龙一吼齐齐起身,脸上俱有惊色。谁也不知此人已在暗处潜伏多久,又听去了多少言语。

屠龙师太面上微微一红,随即敛色,沉声问道:“施主便是五岳三鸟中人?”

江剑臣停在厅中,神态从容,道:“江剑臣。”

这三字一出,厅中气息顿紧。灯下诸人或按兵刃,或侧身凝目,连屠龙师太膝边那根毒龙拐,也被她枯瘦的手缓缓握住。

江剑臣并不等人让座,也不作寒暄,目光径直落在屠龙师太身上,道:“无极、峨嵋两派之隙既已摆到明处,便不必再藏头露尾。江某有两件事,请师太当面答复。”

屠龙师太被他这等直入中宫的气势激得眉间一寒,冷声问道:“哪两件事?”

江剑臣道:“放出我徒孙曹玉。再请令高足冷酷心出来相见。”

他语声并不高,却锋芒极露。此言分明是将今夜布局之责,直指峨嵋掌教夫人冷酷心,言下之意,竟似连屠龙师太也只是局中一人,尚不足与他细论。

屠龙师太脸色陡变,掌中毒龙拐微微一震,道:“难道贫尼不配作你的对手?”

江剑臣看了她一眼,唇边露出一点冷意,却没有半分轻浮,道:“并非师太不配,是江某不忍。”

厅中诸人俱是江湖老手,自然听得出他话中之意。他所谓不忍,乃是不忍使屠龙师太一世英名折在此地。屠龙师太不善辞锋,一时竟被堵得无言。

金毛吼阐山岳素来与屠龙师太交厚,又痛失三子,心中积怒无处可泄。此刻再也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厉声道:“江剑臣,你未免太过狂妄。难道不怕我阐某一刀将你碎割?”

江剑臣转眸望向他,神情淡淡,道:“是非只为多开口,烦恼皆因强出头。江某念你三子已死,本不愿再难为你。你既自己走到我面前,也罢,请先让我看看你的刀,究竟能不能碎割江某。”

这话冷峻而尖刻,阐山岳本就怒火上冲,此刻更是神智一昏,竟连刀带鞘一齐掷到江剑臣面前。

江剑臣微微俯身,伸出左手,只用食指与中指将那口刀从地上拈起。他目光在刀鞘上一掠,便又将刀轻轻放回原处,苦笑道:“阐老当家的,你倒真难为我。一口多年锈死的废刀,若拿来碎割江某,岂不是要叫我多受许多活罪?况且你那三个儿子,也并非江某亲手所杀。”

阐山岳气得面色铁青,怒声道:“江剑臣,你空有一身绝顶武功,眼力却如此浅薄。我的厚背砍山刀,你竟看成一口锈刀……”

他话未说尽,屠龙师太忽然面色一变,冷冷截住他,道:“阐老大,你的刀确是锈了。快收起来,莫在众人面前丢脸。”

屠龙师太老眼不昏。方才江剑臣弯腰拈刀时,左手食、中二指虽只微微一颤,她已看出其中贯入极厉害的指力。江剑臣这是有意令阐山岳知难而退,若阐山岳识趣收刀,便可保全颜面,也免得再起杀机。

可阐山岳怒火蒙心,哪里领会得她一片苦心。他只当屠龙师太也误以为刀已锈死,越发不忿。只见他左手握鞘,右手猛握刀柄,拇指一按绷簧,便要以迅疾手法将厚背砍山刀拔出,好当众挫一挫江剑臣的狂言。

不料他这一拔,刀身竟纹丝不动。

阐山岳又加了几分力,脸上青筋暴起,那刀仍似生根一般,死死嵌在鞘中。他心中一惊,低头细看,背上顿时沁出冷汗。

原来那口厚背砍山刀与刀鞘,竟已被江剑臣方才两指所发的先天无极指力硬生生捏合在一处。铁与铁严丝合缝,再也拔不出半寸。

阐山岳这才知道,今日之仇已非自己所能报。他脸色惨变,怨毒地看了江剑臣一眼,恨声道:“今日算你得了便宜。青山不改,阐山岳终要讨回此债。”

说罢,他将刀掷于地上,拂袖出厅而去。

厅中一时更静。江剑臣神色不动,仿佛方才不过拂去衣上一点尘埃。

恰在此时,川边墨龙沙梦山与翻江狂龙余占鳌押着曹玉走了进来。曹玉腕上勒痕尚深,正不住轻轻揉搓,脚步也有些歪斜,显然绳索才刚解开不久。

小神童一入厅,便看见江剑臣与武凤楼俱在。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先是一亮,随即又端正起来,似怕叫人看出自己受了委屈。他挺了挺胸,向江剑臣行礼,道:“三师爷,他们把曹玉捆得像只粽子,可曹玉一声也没哼。曹玉行走到哪里,也不能忘了一个硬字。”

江剑臣听曹玉这般说,心中不觉失笑。这孩子分明已被人擒住,又捆了个结实,到了此时,仍不忘在人前逞一口硬气。只是他面上不露,转向屠龙师太,淡淡说道:“为使峨嵋诸位安心,曹玉暂仍留在贵方。如今还请掌教夫人出来,与江某一见。”

瞥目飞龙焦一鹏冷哼一声,眼中凶光一闪,正要出言相讥:“凭你也配……”

江剑臣朗声一笑,不待他说完,便截住话头,道:“我如何不配?哪一处不配?什么地方不配?”

他一连三问,语意轻捷,锋芒却深藏其中。江剑臣此举并非只为口舌之快,乃是有意逼那位藏在暗处的无情剑冷酷心现身。

焦一鹏还要争辩,拜厅屏风之后忽然传出一道清冷女声:“焦一鹏,住口。”

话音入耳,厅中诸人俱是一静。

江剑臣、武凤楼、曹玉同时向屏风处望去。只见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位中年美妇,手中牵着一个约莫十岁的俊秀男童。那妇人步履从容,神色安然,仿佛这厅中森然杀机,全与她无关。江剑臣一见,便知此人必是峨嵋掌教司徒平之妻,屠龙师太的女弟子,江湖中令人闻名色变的无情剑冷酷心。她身旁那孩子,自然便是其幼子司徒秀。

冷酷心虽有“无情剑”之名,容色却秀丽绝伦。她年已不惑,眉目之间非但未见衰色,反多一种成熟清华之韵。她身着鸭蛋青短装,外披猩红斗篷,明眸皓齿,凤眼桃腮,立在灯影之中,竟似寒梅映雪,又似春水含波。江剑臣素来心冷,此刻也不由暗自承认,此女确是罕见的美人。

冷酷心唇边含笑,向江剑臣微微颔首,声音娇柔而清亮,道:“今日得见江三爷这条人中之龙,实是冷酷心之幸。从今往后,我那五个不成器的手下,只怕再不配称龙,改作蛇也就罢了。”

她说到此处,转向屠龙师太,语气愈发温婉,道:“师父,既有江三爷在此,弟子相信他断不会赖账。曹少侠年纪尚小,受了些惊吓,留在此处叫诸位大人看着也难受,不如先请他到别处歇息。”

江剑臣听她字字含笑,句句温软,心中却冷冷一哂。此女口中尽是抬举,暗里却是锋刃。她分明想先将曹玉移出厅外,仍作人质,以便日后进退要挟。江剑臣岂肯受她甜言牵引?如今峨嵋一方既失算将曹玉带入厅中,再想把人从他眼前带走,便难如登天。

沙梦山与余占鳌一左一右挟着曹玉,才向前走出数步,江剑臣已目光微转,望向武凤楼。那一眼极淡,却已将意思传得明白。

武凤楼早在等他示意。三师叔在此压阵,他更无顾忌,身形倏起,如饥鹰掠食,电光石火间已越过数步。厅中诸人只觉衣影一闪,待冷酷心察觉之时,她的幼子司徒秀已被武凤楼稳稳制在手中。

司徒秀惊呼一声,声音尚带稚嫩。冷酷心面色微变,眸中寒芒倏然一聚。她身旁数人正要上前,却见她纤手轻扬,止住众人。她玉面微霜,望着江剑臣,冷冷道:“想不到堂堂一代人杰江三爷,竟纵容门下做出这等失体面的事。”

江剑臣朗声笑道:“夫人亲自下山,五龙倾巢而出,千里奔波,设谋布网,掳走我徒孙曹玉。较之武凤楼当面抱来令郎,哪一桩更体面些?”

冷酷心一时无言。她心知峨嵋五龙擒曹玉之举,手段确不光明,若再执此责人,反叫自己落了下风。她沉默片刻,方寒声道:“一人换一人,如何?”

江剑臣不等她话音落定,便沉声道:“凤楼,放人。”

武凤楼对江剑臣敬服至深,知三师叔如此决断,必有后着。他当即松手,放开司徒秀。司徒秀一得自由,便急急向母亲身边走去。

岂料峨嵋一方早怀诡计。川边墨龙沙梦山已从冷酷心眼神中得了暗示,故意拖延放人。待他看准司徒秀已进了冷酷心护持之内,便向余占鳌递去一个眼色。二人忽然同时出手,又将曹玉架住,使他再度陷入钳制。

峨嵋诸人心头刚生庆幸,江剑臣已动。

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花,灯焰似被疾风一掠。距冷酷心不过三尺之遥的司徒秀,竟又落入江剑臣掌中。江剑臣一手按在孩子肩头,神情仍然从容,似乎从未移动过半步。

冷酷心那张秀美面庞顿时沉得几乎发紫。她知道自己一念弄巧成拙,反成授人以柄;原想以诈制人,谁知江剑臣身法之快,竟到了不可思议之境。她若承认授意沙、余二人反悔,便更失颜面;若硬撑不认,又须立刻收拾局面。

她到底不愧为峨嵋派中仅次于掌教的人物,反应极快。只见她面色一寒,转而厉声斥道:“两个匹夫,谁给你们的胆子?竟敢擅自妄为,陷我于不义。还不快放开曹少侠!”

沙梦山与余占鳌见司徒秀又落入先天无极派之手,已知大势尽失,哪里还敢强撑,只得松开曹玉。

曹玉一得自由,揉了揉腕上勒痕,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。他恨极峨嵋诸人,又看懂了江剑臣投来的眼色。于是他走过厅中,与司徒秀交错而过时,忽然嘻嘻一笑,右掌轻轻探出,像逗小孩似的在司徒秀身上一拍,随即若无其事地回到武凤楼身旁。

司徒秀也被放回母亲身边。冷酷心见儿子安然无恙,面色虽仍冷,却暂且没有发作。

曹玉既已脱困,江剑臣心头顿时一轻。先前最大的顾忌既去,面对厅中人数倍于己方的峨嵋高手,他反而气定神闲。只见他缓缓环顾众人,声音冷峻,道:“峨嵋、无极两派,本无深仇宿怨。可贵派门下屡次恃势凌人,设谋害我门人。今日江某既到,便要一并讨个公道。”

翻江狂龙余占鳌不知厉害,胸中怒气又盛,闻言一步踏出,厉声喝道:“旁的门派怕你先天无极,我峨嵋派却未必怕。你若有胆,便到拜厅之外见个真章。”

他说话之际,双手已分别握住腰间一对峨嵋刺的柄端,目光凶厉,显然只待江剑臣应声,便要立刻出手。

江剑臣望着余占鳌,神色不惊不怒,唇边反露出一丝淡淡笑意。他缓声说道:“余占鳌,单凭你这股不怕死的狂劲,三爷倒也有几分喜欢。只是江某今日无兴陪你取乐。玉儿,你去。”

此言一出,拜厅中气息顿然一变。

余占鳌乃峨嵋五龙之一,纵然不及一派宗师,也绝非寻常人物。江剑臣不亲自出手,尚在情理之中;纵要派人应战,至少也该由武凤楼这样的后起英杰出面。谁也未料到,他竟只命曹玉这个孩子上前。这般举动,已不是轻视余占鳌一人,而是将峨嵋这一座庞大门户也一并压低了。

余占鳌怒意如潮,脸色涨得铁青,转身便要向厅外走去。曹玉却抢先一步开口。他年纪虽小,声音却清亮,向在座众人一拱手,道:“如今外头天色已明,又逢火神庙会。若在厅外动手,少不得惊动香客。烦请诸位前辈将座位往两旁移一移,留出中间这片地方,权作擂台。胜也好,败也好,总不至叫外人瞧见。”

说罢,他已先抢到上首空地站定,神气倒似主人一般。

川边墨龙沙梦山见曹玉这般从容,心中一动,低声提醒余占鳌:“五弟留神,这小子鬼得很。”

曹玉双掌在大腿上一拍,忽然哈哈笑道:“想不到我一个毛孩子,在峨嵋五龙眼里,竟成了威风八面的大将军。余占鳌,你既这样忌惮,不如认输算了。”

余占鳌哪里受得了这等言语,怒火顿时压过理智。他暴喝一声:“小子找死!”

话音未落,他两只怪手已箕张如钩,一手直抓曹玉面门,一手疾掏其胸腹。这一出手,便是狠辣毒招,劲力用足,全无半分留情。厅中不少人看得眉头一皱。以峨嵋五龙的身份,对付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竟上来便施杀手,实在有失体面。连冷酷心这样的蛇蝎人物,也觉余占鳌做得太过;屠龙师太更是面色一沉,冷哼一声,将脸转了过去。

余占鳌却已顾不得旁人如何看。

他哪里知道,曹玉一身精妙武功固然出自武凤楼传授,可那等刁钻诡诈的心眼,却多半得自缺德十八手李鸣。曹玉方才故意两掌拍腿,正是趁人不备,将两枚丧门钉扣入掌心;随后以大话相激,只等余占鳌这条怒龙自己撞上来。

余占鳌狂性一起,果然见饵便吞。他双手一抓一掏,招式既狠,劲力又老,等到眼角瞥见曹玉掌心寒芒微露,已来不及收势。刹那之间,只觉两掌心一阵钻心剧痛,竟被曹玉掌中丧门钉硬生生扎穿。

余占鳌痛得浑身一颤,冷汗霎时涌出。他急忙抽手退开,举起两只血淋淋的伤掌,目中几乎喷出火来,咬牙骂道:“缺德透顶的小畜生!这笔账,余五爷记下了,来日必报。”

曹玉慢条斯理地将两枚丧门钉拭净,又仔细收回袋中,方才嘻嘻笑道:“余五哥真大方,才一见面便送我一笔账。可我曹玉欠账太多,未必桩桩都记得住。依我看,还是今日就还清了罢。”

他口中讥诮未止,右腕已向外一展,轻轻一扬。只听一声清越轻响,一柄大弯刀自鞘中脱出,刀身寒光流转,冷焰逼人。那正是南刀鬼守尸桂守时生前所用之刀。曹玉经天山三公沈公达悉心点拨之后,已收起判官笔,改用这柄杀气极重的大弯刀。

厅中诸人一见此刀,神色皆变。

屠龙师太失声低诵:“无量神佛。”

冷酷心那张俏丽面庞也微微一变,眸中寒芒顿盛,牢牢盯住曹玉手中大弯刀。此刀号称天下第一毒刀,她垂涎已久,却直到今日方得亲眼一见。

余占鳌两手已伤,再见这柄淬有奇毒的凶刀竟落在曹玉手中,哪里还敢逞强。他惊呼一声,急忙退回原处,再不敢逼近半步。

焦一鹏最善揣摩冷酷心心意,见情势已然不利,便起身向江剑臣拱手,故作肃然道:“武林第一宝刀,先归了令徒武凤楼;如今号称天下第一毒刀的大弯刀,又落入令徒孙之手。先天无极派兴盛在即。待贵派百年大庆之日,敝派自当前往观礼。”
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已替冷酷心开了退路。

冷酷心心思何等明敏,自然听出焦一鹏是在替她分担颜面。若由她亲自退让,便损了峨嵋掌教夫人的威严;由焦一鹏出面言和,丢脸也先由他去承。她目光轻轻扫过这个素来忠于自己的属下,随即顺势冷笑道:“偏是你多嘴,倒叫我失了向江三侠求教的机会。江三侠可是当今武林独步一时的高人。”

江剑臣眉峰一扬,正要反唇相讥,武凤楼已肃然起身。他向江剑臣微微一礼,又转向冷酷心,道:“圣人有言,有事弟子服其劳。凤楼愿代三师叔,向掌教夫人请教。”

他语声沉静,右肩微沉,气度自成,显然已准备以肩上之剑,亲会这位名震江湖的无情剑。

冷酷心若对江剑臣,自然存着三分忌惮;可眼前武凤楼虽声名初起,终究是后生晚辈,她本未放在心上。何况峨嵋派眼下第一号仇敌便是武凤楼,如今机会送到面前,她岂肯轻易放过。她玉手正要探向剑柄,忽见屠龙师太冷冷瞪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含义分明:不可倚长欺幼。

冷酷心心中虽不甘,却不敢违拗师父。她眼珠微转,立刻有了计较。玉指一抬,指向巴山怒龙屠世仁,声音冷然道:“屠世仁,你用屠家的乱龙鞭,去领教武公子的无极十三剑。”

冷酷心这一指,看似只是遣将应敌,实则心思深密。她不但避开自己倚长欺幼之嫌,又将武凤楼手中宝刀撇开不用,偏要他以剑法相较,还点明无极十三剑。如此一来,既限其所长,又使屠世仁可凭乱龙鞭的诡变相制。她这一番安排,处处藏针,半点不肯落空。

屠世仁方才在台阶上失了一着,虽未真败,心中却早已含恨。此刻听冷酷心令武凤楼不用五凤朝阳刀,改以剑法相斗,胸中顿觉宽了几分。他右手按向腰间,身形陡然拔起,腕骨一翻,一条乌光油亮的乱龙鞭已从腰畔甩出。鞭身在灯下微微一颤,似一条黑蛇盘空而起。他大步走到拜厅中央,满面豪气,方才所失的颜面,似要在这一阵中尽数讨回。

曹玉站在武凤楼身侧,眼珠微转,心中暗笑。论起狡狯机变,冷酷心虽狠,终究还隔着一层。他今日既已脱困,正要将峨嵋一干人等的颜面一层层剥下来,哪里肯让师父轻易出手?

武凤楼尚未离座,曹玉已身形一晃,抢先站到屠世仁对面。他仰着脸,嘻嘻一笑,道:“明白人一点便透,冤枉人打也不回。屠世仁,你敢说方才在台阶上不是输给了我师父?再比一回,你仍旧不成。不如这样,我砍你三刀,替你全一全脸面,你看可好?”

屠世仁脸上微微一红。方才台阶失手,正戳着他的痛处。可他转念一想,余占鳌先前不过一时轻敌,才中了这小子的诡计。如今曹玉虽有毒刀在手,自己这条乱龙鞭乃乌金丝所制,不惧刀削斧砍。若只是受他三刀,又有何惧?待三刀一过,自己正可连环三鞭,将这小缺德的性命取来,也算替余占鳌出一口恶气。

他心念既定,便将乱龙鞭一收,单手横握,摆开架势,向曹玉一抬下颌,示意他出手。

曹玉见又一条峨嵋龙吞了钩,心中几乎笑出声来。他却故意板起小脸,立稳子午桩,双手紧握大弯刀,目光从屠世仁头顶扫到脚跟,又从肩背移至胸腹,仿佛屠夫临案,正在端详从哪里下刀最合适。

屠世仁被他这般细看,心头火起,忍不住喝道:“磨蹭什么?还不快动手!”

曹玉却神色一松,抬眼回嘴道:“你嚷什么?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拿刀砍你这赫赫有名的峨嵋五龙,岂不是狸猫抓老虎,怎敢大意?总得看准哪里软些,若一刀砍不中,你还能让我重来么?”

他说到最后一句时,语声尚未落尽,刀光已起。

大弯刀冷焰乍喷,带着一道森寒弧光,直削屠世仁颈项。屠世仁万没料到他说着说着便动手,仓皇间急忙缩头。刀锋擦着头顶掠过,只听轻轻一响,他头上的英雄帽已被削去半边。若再慢上半寸,削掉的便不是帽子。

屠世仁惊怒交加,额上冷汗立时冒了出来,破口骂道:“坏小子,世上哪有你这等缺德刀法?”

曹玉等的正是他心神一乱。屠世仁怒骂声才出口,第二道冷光已直刺其心窝。屠世仁做梦也想不到,方才装腔作势、似乎下刀迟疑的曹玉,竟能趁他一句话的空当再递一刀。他魂飞胆裂,身子猛然侧闪。饶是他身法不俗,终究仍慢了一线,只听“嗤”的一声,大弯刀穿透他肋下衣襟,寒气几乎贴着皮肉掠过。

屠世仁连吃两亏,差点两次丧命,再不敢小看这孩子。他收敛怒火,凝神屏息,双目紧盯曹玉手腕,只等第三刀落下。

不料曹玉手腕一翻,“锵”的一声,竟将大弯刀插回鞘中,转身便往武凤楼身边走去。

屠世仁先是一怔,随即怒声喊道:“坏小子,站住!”

曹玉停下脚步,回头故作诧异,道:“两刀险些把你宰了,你还叫我做什么?”

屠世仁气得胸膛起伏,厉声道:“说好砍三刀,你为何只砍两刀?”

曹玉皱起眉头,满脸不耐烦,道:“我好心好意饶你一命,你怎的不领情?”

屠世仁脱口而出:“那我如何打你三鞭?”

曹玉眼睛一瞪,道:“你凭什么打我三鞭?”

屠世仁脸色已白,仍自理直气壮,道:“你砍我三刀,我自然该打你三鞭。”

曹玉忽然哈哈大笑,笑声清脆,却满是讥诮。他看着屠世仁,慢悠悠地说道:“那你事前怎不说清,立个凭据,咬个牙印?大冤蛋,这就叫挨了扁担,莫怨上头有钉子。”

屠世仁呆立当地,握着乱龙鞭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拜厅中灯火摇曳,诸人神色各异,峨嵋一方的颜面,已被这小小少年搅得七零八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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