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逢凶化吉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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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剑臣立在窗下,指尖微挑窗缝,目光越过庭树阴影,望见楼外伏兵森列。弓弩手隐于廊庑之间,长枪手分列墙根檐下,近处屋脊亦有人影俯伏,甲叶在夜色里微微发冷。小楼四面皆已被围,风过檐角,灯火在屋中轻颤。
李文莲无声走到他身侧,衣袖几乎贴上他的肩。她亦向外看了一眼,脸色渐白,随即压低声音道:“文莲该死。杨鸣白日来访,我本该生疑,却只顾着心乱,竟未细想。他如今手握兵符,必是要替杨鹤报仇,也要雪他断臂之恨。只是他若无人撑腰,未必敢在杨府动手。外间这些兵马之后,定还有江湖人物暗中为他壮胆。”
江剑臣仍望着楼外,神色未动。他目光清冷,声音也平静,道:“十万铁甲之中,我尚敢取其主帅。区区一个总兵,又能奈我何?”
李文莲闻言,面上骤然变色。她急急伸手,轻按住江剑臣的衣袖,语声虽低,却带着颤意,道:“三哥哥,你此刻反被自己本事误了。杨鸣纵是匹夫,也不至蠢到凭这些兵便敢围你。他敢来,必有三重依仗。其一,暗中必有高手相助;其二,强弓硬弩,最耗人力;其三,他知道老娘在楼中,你不能弃她而去。倘若再备火攻毒烟,咱们便处处受制。”
江剑臣眼角微跳,终于收回目光。
他先前自恃武功,并未将外间伏兵放在心上。此时听李文莲一言一语剖开局势,心中才陡然一沉。杨鸣若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,长枪强攻,再以火势迫楼,旁边又有江湖高手伺隙而动,他与李文莲纵能杀出,母亲又如何经受得住?念及榻上沉睡的杨碧云,他额间竟微微沁出冷汗。
李文莲见他终于听进自己的话,眼中忽有一丝苦中生出的亮色。她没有再迟疑,转身扑到衣架前,伸手取下江剑臣的青衫,匆匆披在自己身上,又将披散的长发挽作男子发髻。她动作极快,随即将自己那件紫色绣袍取下,硬披到江剑臣肩头。
江剑臣已明白她心意,眉峰微蹙,望着她道:“文莲,你是要替我引开杀机?在你眼中,三师哥竟成了需你护持之人么?”
李文莲急忙摇头,眸中泪光一闪而过。她走近半步,声音愈发急切,道:“莲儿怎敢小看三哥哥?我所虑者,唯有老娘。杨鸣不但未因老娘而收手,反把她老人家当作牵制你的锁链。若非老娘在此,千军万马又岂能拦你?可我自知轻功与内力皆不及你,若由我背老娘突围,断无十足把握。”
她抬手指向窗外,语速虽急,条理却极清晰:“你须施展巧钻十三天,从前窗穿出,背着老娘直向后厅屋脊落去。到那里之后,借我的飞虹剑使你的九九归一,一招扫开挡路之人,随即登上前楼高顶。以你的轻功,只要上得前楼,便可带老娘脱出围困。”
江剑臣定定望着她。眼前这个素来率性横行、动辄出手见血的女子,此刻却像帐中调兵之帅,将敌情、退路、虚实一一分明。他心中微震,眼神也与平日不同。只是片刻之后,他仍缓缓摇头。
李文莲见他不肯,急得脸上血色尽褪。她上前一步,几乎是咬着牙道:“三哥哥,你一生称雄武林,怎到此刻反拿不起、放不下?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。你听我一回,只用先天无极真气向外喊一句,说他们欺人太甚,你要与他们拼命。喊罢之后,立刻入内背起老娘,按我方才所说的路走。其余之事,不必回头。”
她说完,拔出飞虹剑,塞进江剑臣手中,又顺手抽出江剑臣随身短刀,紧紧握住。刀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,竟有几分决绝的清艳。
江剑臣握着飞虹剑,心头忽然一酸。他伸臂将李文莲揽入怀中。那一揽极短,不过一瞬,便又轻轻放开。李文莲身子微颤,眼中却露出心满意足之色。她抬手在他臂上一捏,催他依计行事。
江剑臣垂目片刻,终于提起真气。声音从楼中冲出,如雷霆撞破夜色:“贼子欺人太甚,江剑臣今日便与你等拼了!”
这一声直震得楼檐微颤,伏在四周的兵将俱是一惊。李文莲不待声息落尽,手中短刀已横挥而出,窗扇应刃裂开。她身形一缩一展,宛如乳燕穿帘,刀光化作一片寒芒护住周身,自破窗处疾掠而出。
楼外惊呼声骤起,弓弦齐响,枪影顿乱。无数目光皆被那袭青衫引去。
江剑臣心中一紧。他知道自己这一声呼喝,李文莲这一跃,已将敌人的杀机尽数引到她身上。那一瞬间,他几乎要随她跃出,与她并肩杀开血路。可是内室榻上尚有母亲沉睡,若他也出去,杨碧云便再无人可护。
他强压心中翻涌之意,转身掠入内室。杨碧云仍睡在榻上,眉目安宁,对外间风雨毫不知觉。江剑臣伸指点了她昏睡穴,又取过一幅大床单,将母亲裹好,稳稳背在身后。
他不再迟疑,自前窗穿出。巧钻十三天的身法一展,整个人轻若一片落叶,在夜风中斜斜飘起。即便背负一人,他落势仍捷如飞鸟,悄无声息地掠向后厅屋脊。
后厅上伏兵骤见紫影临近,尚未分辨来者是谁,江剑臣手中飞虹剑已化出一道银虹。剑光一转,分作九缕寒芒,正是九九归一之势。寒光过处,九人同时倒落,首级沿瓦面滚下,惊得屋上兵将纷纷嘶呼后退。
江剑臣一招得手,毫不停留,足尖一点,已纵上杨府前楼高顶。夜风扑面,他回身望去,只见李文莲那道青衫身影已陷在枪林箭雨之间。弩矢交织,长枪如密竹攒刺,屋脊墙头皆有人影压来,形势已至险极。
江剑臣胸中如焚,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。可母亲伏在他背上,呼吸微弱而安稳。他若回身援救,一旦被围,母子与李文莲皆难脱生路。
便在他心神一乱之际,远处屋脊上,那道青影似被狂风折断的花枝,忽然一晃,从瓦面翻滚坠下。江剑臣眼前一黑,足下险些踏空,身子在前楼边缘一滑,几乎跌落。
他终究稳住了身形。
楼下喊杀声如潮,火光已在庭中摇起。江剑臣咬紧牙关,两滴泪从眼角坠下,转瞬被夜风吹散。他背着杨碧云翻身落向府外民房,身影几个起落,便没入承德城郊沉沉夜色之中。
江剑臣背着母亲出了承德城,夜色在城墙外沉沉铺开。荒路上寒风迎面,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不敢稍停,借着夜影疾行,不到十里,前方忽有一道身影横在路中。
那人立得极稳,背后长刀微露寒光。江剑臣眼力何等锐利,一望便认出,是西岳华山慈云大师座前总管,快刀哑阎罗郭天柱。
江剑臣心中一沉。郭天柱多半是奉慈云大师之命,暗中照看李文莲而来。若叫他知道李文莲为救自己与母亲,独自陷入杨府重围,以他与李文莲近于父女的情分,只怕当场便要与自己翻脸。
他正心怀愧意,郭天柱已看见他背上的杨碧云,面上露出惊疑。郭天柱趋前一步,声音嘶哑,道:“夜深至此,江三爷背着老夫人往何处去?”
江剑臣听他语气,便知他尚不知杨府惨变。此事若再隐瞒,只会更不可收拾。他立在寒风里,沉默片刻,终将小楼被围、李文莲换衣引敌、自己背母突围之事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
郭天柱听完,脸上血色刹那褪尽。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,先是惨然,随即又结成一层寒霜。他握刀的手指缓缓收紧,目光落在江剑臣脸上,声调冷得如夜中铁刃,道:“但愿文莲尚能留住一条命。若她有个差池,郭某纵知冒犯,也要向江三爷讨个说法。”
话音一落,他身形已起,直向承德方向疾奔而去。
江剑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头更沉。他不敢耽搁,背着母亲一路赶到罗汉山,寻至主峰山腰罗汉洞,将昏睡中的杨碧云安置在洞内。石洞幽深,外有山岩遮护,暂可藏身。他替母亲理好衣衾,又探了探她的气息,确认无碍,方才转身离去。
不多时,他已重返承德城内。
杨府外墙仍在,府内却已满目狼藉。奴仆早逃散无踪,后院小楼倾塌,断梁碎瓦压在庭中,余烟未尽,焦木气息随风扑来。江剑臣立在废墟前,眼中血色渐重。那座小楼里,有母亲半生孤苦的清灯佛案,也有方才李文莲含泪相托的一瞬。此刻皆成断壁残灰。
他不再停留,转身直奔总兵衙门。
夜风凛冽,寒气透骨,江剑臣胸中却似有烈火翻涌。他潜至总兵衙议事大厅窗下,身形隐在檐影里,屏息听去。
厅内传来杨鸣颤抖的声音,带着惊惧与恼恨。他道:“下官是在四位劝说之下,才发动此番袭击。如今捉虎不成,反叫他逃了出去,日后必遭反噬。四位休想就此甩手离去。”
江剑臣眸光一冷。为了查明幕后之人,他伸指轻轻一点,窗纸无声破开一个小孔。他凝目望入,只见灯下坐着杨鸣,脸色灰败。旁边四人中,他先认出朱砂手陈士钦与黑煞手陈士佩;另有两个老者面容枯冷,尚不知名姓。
黑煞手陈士佩阴着脸,冷冷道:“此计原已周密,只因你指挥怯弱,下手不狠,才有如今局面。若依我等之意,先放火烧楼,再以乱箭攒射,江剑臣纵有飞天之能,也逃不出去。”
江剑臣牙关一错,眼中寒意骤深。陈士佩这句话已将杀心说尽,他心中暗暗定下,第一个该死之人,便是此人。
陈士钦比胞弟沉稳些,向杨鸣拱手道:“将军身任总兵,只须对外说杨府不慎失火,便可推脱干净。江剑臣纵有怒意,也难明里奈何将军。可我等四人若久留贵府,一旦走漏消息,反会牵连将军。此地不宜再留,我等告辞。”
他说罢,目光扫过陈士佩与另外两个老者,举步便要往外走。
厅门外忽有衣影一闪。
江剑臣已立在门前,挡住去路。
杨鸣第一个看清来人,脸色顿时惨白,身子一软,几乎瘫在椅中。陈、贺四人毕竟久历江湖,惊色只一闪而过,便各自向两侧分开,摆成迎敌之势。
江剑臣站在门槛外,灯光从他身后掠过,照得他面容冷峻。他扫视四人,缓缓道:“诸位年岁已高,却仍甘冒身败名裂之险,助杨鸣暗算江某。此刻自行了断,或许还比死在我掌下少些痛苦。”
四人神色俱变。
黑煞手陈士佩最为狡黠,强压心头惧意,先开口威胁道:“江剑臣,此处乃总兵衙门,你孤身一人,面对我等四人,难道不怕今日有来无回?”
江剑臣冷笑一声,目光直逼陈士佩,道:“你是怕出头之人先死,故意拿话壮胆。江某今日便先断一句,第一个去见阎王的,必是你黑煞手陈士佩。”
陈士佩脸色骤变,喉间一滞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江剑臣右手探向肋下,正欲拔出李文莲换给他的飞虹剑,屋顶上忽有一道人影疾落。快刀哑阎罗郭天柱自议事大厅之上翻身而下,几步抢到江剑臣身前。
灯火映出他的脸色,青中带铁,双目赤红。那把不知染过多少血的快刀,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。
陈士钦一见来人,神情微变,试探着道:“尊驾莫非是快刀郭兄?你为何替江剑臣出头?”
郭天柱眼中杀气沉沉,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磨,道:“陈老大,你攀错了交情。郭天柱何曾与你称兄道弟?”
他说罢,横刀在前,一步一步向厅中逼去。
江剑臣见他孤身直入,面对四名强敌,心中一紧。郭天柱刀法虽快,毕竟陈、贺四人皆非庸手。若他因李文莲之事怒火攻心,稍有失手,一世威名便要折在此地。
江剑臣左手忽然探出,扣住郭天柱右肩。郭天柱正欲挣动,却觉肩上力道沉重如山,半分也挣脱不得。江剑臣顺势夺下他手中快刀,又将他向后轻轻一带,逼得他退回自己身侧。随即江剑臣解下肋间飞虹剑,塞入郭天柱手中。
郭天柱武功已是不弱,此刻却在江剑臣手中转瞬受制,厅内四人看得心胆皆寒。
江剑臣掂了掂手中快刀。刀身沉厚,比自己惯用的短刀稍重,握来并不十分称手;但论锋芒杀气,此刀自有一股逼人威势。他轻轻一挥,刀光在灯下划出冷弧,正欲踏步直入四人之间,忽见陈、贺四人双手交错,掌势暗蓄,皆无取兵刃之意。
他心念一动,随即明白过来。陈氏兄弟以毒掌成名,贺氏兄弟亦以掌指功夫见长,从来不倚兵器。自己若以快刀强攻,反而与他们的路数不合。
江剑臣冷冷一笑,右手一扬,将快刀抛还郭天柱。刀柄破空而回,稳稳落入郭天柱掌中。
江剑臣重又转身,目光如寒电般扫向厅中诸人。杀意甫动,双塔二杰中的老大铁翅神鹭贺文璋忽然上前半步,沉声开口。
他望着江剑臣手中空空如也的双掌,神色间竟多了几分肃然,道:“江三侠弃刀不用,以空手对我四人,贺某佩服五岳三鸟的磊落,也服江三侠的胆气。只是临战之前,贺某心中已有悔意,想求三侠一事,不知三侠可肯允准?”
江剑臣唇线紧抿,眸中寒芒未退。他看了贺文璋一眼,只从齿间吐出一字:“说。”
贺文璋道:“此地向西二十里,便是双塔山。山上僻静,无人往来。我等可到那里去决一生死,不知江三侠意下如何?”
江剑臣微微一怔,随即问道:“为何?”
贺文璋正色道:“江三侠见我四人皆无兵刃,便弃刀空手,予我等一个公平交手之机。贺某虽一时昏聩,做下可耻之事,却不愿眼见江三侠孤身陷在总兵衙门之中,以一敌四。罪魁祸首杨鸣仍在此处,三侠要杀他,贺某绝不阻拦。只要三侠点头,贺某便先带舍弟离去,在双塔山恭候。”
江剑臣眼中寒意稍敛,望着贺文璋片刻,缓缓道:“好,便依尊意。”
他说罢,身形微退一步。
贺文璋随即转身,目光冷冷扫过陈氏兄弟,又落在自己胞弟身上。他语声森然,道:“此话由我说出,主意也由我定下。谁若在这时趁机搅扰,便是往我铁翅神鹭眼中插刺。到那时,休怪贺某不讲旧情。”
话落,他向贺文焕一挥手,道:“老二,走。”
贺文焕虽满心怨恨,却不敢违拗兄长,随即纵身出厅。陈氏兄弟见贺文璋话已说绝,也只得阴着脸跟去。四人身影一闪,先后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杨鸣早已吓得瘫在椅上,面无人色,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江剑臣没有亲自动手,只侧目向郭天柱看了一眼。郭天柱会意,身形骤发,宛如离弦之箭自江剑臣身后射出。刀光一闪,寒意掠过厅中。杨鸣颈上血线微现,头颅已离身而落,残躯仍软倒在椅中。
江剑臣看也不再看他,转身同郭天柱出了总兵衙门,直奔双塔山。
双塔山立在河北滦河之滨。此山本是一峰,岁月风蚀,山体裂开,遂成两座塔形孤峰。两峰皆上阔下窄,高约十丈,峭拔无依,寻常人极难攀登。峰顶有石屋一座,乃辽人旧构,后为贺氏兄弟据为居处,双塔二杰之名,亦由此而来。
江剑臣在前,郭天柱在后,二人攀上峰顶。夜色下,山风猎猎,石屋门前,陈、贺两双兄弟已并肩走出,迎在空旷处。
江剑臣凝目一望,只见峰顶不过百步方圆,四面皆是绝壁,进退无路,果是一处拼命之地。他未待四人摆布,便自行走到峰顶中央立定,将自己置于四面受敌之处。
郭天柱见状,心中不由一凛。
贺文璋望着江剑臣,面露愧色,道:“贺某年老智昏,竟参与暗算江三侠之事。今日三侠只管放手施为,切莫因礼让二字受制。”
江剑臣明白他话中之意。贺文璋是怕自己遵循师门戒训,不肯先施毒手,反为陈氏兄弟所乘。他只淡淡看了贺文璋一眼,并未答话,随即气沉丹田,静待四人攻来。
黑煞手陈士佩忍耐不住,忽然厉声叫道:“纵虎归山,后患无穷。并肩上!”
喝声未落,他已与朱砂手陈士钦抢攻江剑臣背后,将正面留给贺氏兄弟。
江剑臣听见背后掌风骤起,冷冷吐出两字:“卑鄙。”
他身形一晃,斜避开陈氏兄弟的红黑毒掌,并不与之正面相碰。与此同时,贺文璋、贺文焕也已双双出手。
小小峰顶之上,五道人影霎时缠作一团。掌风如潮,指劲破空,夜色里时有衣袂翻飞之声。陈氏兄弟双掌立如刀刃,切、劈、振、拍、横扫之间,毒掌劲力绵密逼人。贺氏兄弟十指如钩,抓、撕、掏、扯,内家指力亦催至极处。
四人一进一退,竟配合得极为周密。有人攻前,便有人封后;有人换气,便有人补位。掌影指风层层叠叠,不留片刻空隙。
江剑臣独立当中,四面皆敌,以一双手应对八只掌爪。若换作旁人,纵是江湖一流高手,也早已被这等环攻绞碎。可他身形飘忽,步法若有若无,既不贪攻,也不硬拼,只在方寸之间移形换位,将四人攻势一一化开。
二十招过去,四人未能伤他。
五十招过去,峰顶掌风愈急,江剑臣仍守得密不透风。
至八十招外,郭天柱在旁看得心惊,握刀之手渐渐收紧。他见江剑臣久居守势,险象环生,终于按捺不住,正欲纵身加入战团,右肩忽然一沉。
一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肩上。
郭天柱心头剧震。以他的修为,竟被人欺至身后而毫无所觉,此人功力之深,已可想而知。他本能地便要舍臂脱身,耳边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。
那人道:“郭老弟,不必自轻。我不过是趁你一心系在江剑臣身上,无暇照看自身,才得了这一着。你不能出手。你若加入,纵然赢了,江剑臣也会怨你一生。他此刻是在耗那四个老东西的气力,待其势衰,自会由守转攻。你且放心。”
话音落下,那只手也收了回去。
郭天柱听出对方并无恶意,心神稍定。他缓缓转头,只见身后立着一个黑衣残疾老人。那老人肋下夹着两支寒光闪闪的铁拐,支撑着枯瘦身躯;头颅却大得异样,秃顶无发,塌鼻豁嘴,左耳残缺,右目已盲。两腿一长一短,两臂一粗一细,唯余一只独眼明锐如鹰,正死死盯着峰顶中央的战局。
郭天柱在江湖上历练多年,只一眼便认出身后这残疾老人是谁。
塞外黑风峡吴不残。
此人一身残缺,偏又怪异绝伦。郭天柱心中明白,纵是自己早有戒备,也未必能避开方才那一按肩。眼前这老怪并非以形貌骇人,而是功力实已到了深不可测之境。他无声吸了一口气,心中已认了这一着。
吴不残方才现身,峰顶战局忽生变化。
江剑臣脚下步法一变,移形换位之术施展开来,身影在四人夹攻中忽左忽右,似近还远。右手立掌如刀,专迎贺氏兄弟的爪指;左手五指微屈如钩,专制陈氏兄弟的红黑毒掌。四人掌风指影虽仍密不透风,却再也难以将他困死在中央。
又过十招,合前已近九十招。
江剑臣忽然长啸一声,啸声清越,直上夜空。右手一式“仙人摘桃”,明明向朱砂手陈士钦抓去,招到半途,却陡然一转,化作“手到擒来”,正扣住黑煞手陈士佩右腕。
陈士佩只觉腕间一紧,随即剧痛钻心,整条手臂似被铁钳碾碎。他心胆俱裂,尚未运功挣脱,腕骨已在江剑臣指下寸寸崩碎。惨叫声自他喉间迸出,响彻峰顶。
陈士钦见胞弟落入江剑臣掌中,双目瞬间血红。他两只掌心红色尽现,朱砂之气逼上十指,一掌拍向江剑臣面门,一掌砸向他扣腕之手,疯虎般扑来。贺氏兄弟亦趁此从后抢上,爪风凌厉,直取江剑臣背心。
江剑臣恨陈士佩入骨,知诸般毒计多半出自此人,已决意取其性命。双塔山峰顶本就狭窄,他右肩微微一抖,暗运先天无极真气,扣着陈士佩腕骨的手猛然一振。
陈士佩身子凌空飞出。
朱砂手陈士钦惊呼一声,纵身欲接,终究慢了半步。陈士佩带着撕心裂肺的惨叫,自峰顶边缘坠落下去,声音在山谷间迅速远了。
陈士钦身形一顿,脸色惨变。片刻之后,他反又扑回江剑臣面前。亡弟之仇与自身死局逼得他再无退路,朱砂掌催至极处,赤红掌影在夜色中如两团暗火。
江剑臣左手一式“麻姑献寿”,逼得贺氏兄弟脚下一滞;右臂随即猛展,又一式“大圣偷丹”,五指正叼住陈士钦右腕。他指力一合,真气透入,陈士钦腕骨立时碎裂,整只右手垂了下来。
江剑臣盯着他,声音冷冽,道:“你二人既是兄弟,今日便一同上路。”
话音落下,他铁腕再振,陈士钦的身子亦被抛出峰顶,转瞬没入黑暗。
贺氏兄弟面色灰白,连退数步。山风掠过峰头,吹得二人衣襟猎猎作响。方才同来的四人,转眼只余他们兄弟,陈氏二人已尽坠深谷。
江剑臣转过身来,神色稍缓。他望着贺文璋、贺文焕,冷声道:“念你二人尚非十恶不赦,今日饶你们一次。”
贺文璋双手一拱,声音微颤,却仍坦然道:“蒙江三侠饶命,贺某愧领。只是今夜四人合攻,陈氏兄弟死而我二人独生,日后难保不再生报复之心。还请江三侠三思。”
江剑臣纵声一笑,夜风中笑意傲然。他道:“江某仇人本已不少,又何惧多出二人?二位只管去。”
贺文璋以一种异样目光望了他片刻,忽一顿足,带着八臂人猿贺文焕纵下双塔山峰。
峰顶顿时空阔下来。
一声清脆铁响忽然传来。吴不残以铁拐点地,身影飘然而近,落在江剑臣对面。他独眼凝视着江剑臣,声音低沉,道:“我寻你许久,今日总算遇见。只是你刚与四人恶斗,气力已损。我吴不残不愿乘人之危,今日且罢,日后何处遇上,何处再论。”
说罢,他拐尖一转,便欲离开。
江剑臣身形一晃,已挡在吴不残面前。他面容肃然,道:“尊驾不愿背乘危之名,江某也不肯受人相让之辱。河南风雷堡中,十三人轮番相逼,江某尚未退过一步。今日不过多你一人,又何足道?”
吴不残独眼一寒。
他年辈极高,乃与无极龙同时代的人物。其门下弟子,论年龄亦可与江剑臣几位师兄相近。此刻他本已让了一步,偏江剑臣不肯受让,言语之间更无退意。吴不残胸中怒火顿起,双拐微微一颤,寒声道:“好一个狂傲后生。亮兵刃。”
江剑臣一时沉默。
吴不残双手须倚铁拐,铁拐既是支身之物,也是兵刃。他若空手相对,便似逼吴不残弃拐而战。可自己的短刀已换给李文莲,飞虹剑又交给郭天柱,眼下身上再无惯用兵刃。
吴不残见他迟疑,丑陋面容上怒色更重,厉声道:“江剑臣,你莫非觉得老朽不配你亮兵刃?”
江剑臣目光微动,转向郭天柱。郭天柱立刻明白他的意思。他也知江剑臣不愿取回自己手中刀剑,便不递刀,也不递飞虹剑,身形一纵,掠入贺氏兄弟所居的石屋。片刻后,他从屋中取出一把切菜刀,送到江剑臣手中。
江剑臣握刀掂了掂,反露出一丝笑意。刀虽粗陋,分量却顺手。他怕吴不残误以为自己轻视,便正色道:“江某新近悟得一套刀法,今日便以此刀向尊驾请教。”
他话音未尽,刀已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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