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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逢凶化吉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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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手一式“抽刀断水”,斜劈吴不残肩头。那不过是一口寻常菜刀,此刻落在江剑臣手中,却寒芒乍现,逼得人目光一眩。

吴不残一拐拄地,另一拐横起,迎向刀势。拐锋将至未至,他独眼中精光一闪,沉声赞道:“好刀法。”

江剑臣知他拐沉力重,绝不肯让菜刀与铁拐正面相撞。手腕陡然一翻,刀势自上而下倏地折开,第二招“横切秦岭”,平平切向吴不残左臂。

吴不残见江剑臣刀势转折迅疾,独眼中精光一凝。他右手铁拐倏然竖起,拐尖上挑,化作“上指碧空”,正格向那一抹横切而来的寒光。

铁拐未触刀锋,他口中已沉声道:“好刀法。”

江剑臣却不等第二刀使老,腕骨微沉复又一翻,刀势再变。第三刀“月宫伐桂”斜斜落下,仍在原地出手,脚下步眼竟连半寸也未移动。

三刀本皆寻常刀路,毫无奇诡华丽之态,可在江剑臣手中施展开来,便疾若电光,寒芒逼目。刀意不在繁,而在准;不在险,而在神。

吴不残拐尖点地,身形向后飘退。他豁嘴微张,独眼里有惊色,也有赞许,声音比先前和缓了些,道:“好快的刀。你这三刀,只怕是因老朽残疾,留了情面。我要看你真正刀法,不许藏半分。”

江剑臣持刀而立,微微一笑。他垂下刀尖,语声平静道:“三刀抢先,江某已恐掌门师兄责我失礼,岂敢一再逾矩。请尊驾赐我三拐。”

吴不残脸上怒意稍退,肩头微沉。铁拐一抬,第一招“樵夫指路”霍然点出,拐影带风,直指江剑臣眉心。

这一招声势甚猛,实则虚中藏探,意在牵动江剑臣目光。可铁拐已至半途,江剑臣仍立在原处,神色不变,连眼睫也未轻颤。

吴不残独眼半眯,招势忽沉,铁拐由上转下,化作“直捣黄龙”,疾点江剑臣左胸。拐头破风,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。江剑臣依旧未动,仿佛真要任那铁拐点入胸前。

吴不残眉间一厉,独眼里寒芒陡盛。拐头忽又一抬,第三变“毒蛇吐芯”,直穿江剑臣咽喉。这一回虚意尽去,真力已贯入铁拐之中。

眼见拐尖将及咽喉,江剑臣右手忽然动了。

那一动恰在千钧一发之间,既不早,也不迟。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大响,切菜刀刀背正撞在沉重铁拐之上。铁拐被震得偏开,江剑臣仍傲然立在原处,脚下未退半步。

吴不残丑脸微红,缓缓收拐,独眼凝视江剑臣。片刻后,他沉声道:“临敌不乱,应变不惊。你这狂傲,果然有几分本钱。如今该老朽接你三刀了。”

江剑臣轻轻一笑,横刀在手,道:“下棋也不能总由我先行。这一回,还是尊驾。”

吴不残长眉一竖,豁嘴大张,忽然暴喝一声:“打!”

左拐拄地,右手铁拐挟风而下,一招“敲山震虎”,直砸江剑臣顶门。江剑臣刀刃朝下,刀背朝上,以一口短小菜刀横迎上去。又是一声震响,刀背与铁拐一触即分,不过相隔半寸。二人身形俱稳,竟似旗鼓相当。

吴不残心中自明,自己铁拐沉重,本已占了兵器之利。眼前这般相持,实则并不算胜。他面上掠过一抹愧色,第二拐随即压下,招名“六丁开山”。铁拐如山岳倾坠,又向江剑臣顶门砸落。

江剑臣仍是原式不变,横刀相迎。

“当”的一声,比先前更沉。铁拐与刀背分开时,距离已有二寸余。吴不残手臂微震,江剑臣却依旧立得稳如磐石。这一拐之下,高低已现。

吴不残脸上愧色转为羞恼。他脚下步眼一错,左拐重重柱地,全身真力顷刻聚于右臂。手腕翻转之际,他吐气开声,又一声厉喝:“打!”

第三招忽改“力扫千军”,铁拐横扫江剑臣腰间。拐势雄沉,分明是要以力压巧,以老练功力硬夺一线胜机。

江剑臣眼中寒意微起。方才第二拐,他尚未尽力;此时见吴不残改以强力相迫,心中本欲给这老怪一记厉害。可就在刀势将发之际,吴觉仁昔日断腕明志的情状,忽然浮上心头。

他目光微敛,终究留下两分真力,只以刀背磕上铁拐。

又是一声金铁交鸣。刀与拐相持一瞬,各自分开。外人看去,仍是平分秋色。

吴不残却已明白。江剑臣这一刀并未尽力,是有意替他保全面目。这个残疾老人素来怪僻冷峻,心中却自有硬骨。独眼中厉色渐散,他拄着双拐,向江剑臣微微低首,语声沉哑道:“老朽误信劣徒之言,怒离黑风峡,千里来寻你报复。今日蒙江三侠刀下留情,全我吴不残这张老脸。此情,老朽记下了。”

他说到此处,顿了一顿,又道:“我即刻回峡,召集门下,清理门户。劣徒该受何罪,便受何罪。届时还请江三侠亲临指教,莫驳了我这张丑脸。”

江剑臣看着眼前这残疾老人。吴不残形貌丑怪,言辞却坦直;既已服输,便无半点遮掩。江剑臣收刀垂手,答得爽快:“老人家若不嫌弃,只须赐我一纸相召,江剑臣必往黑风峡拜会。”

吴不残独眼里浮起一丝喜色。他不再多言,双拐一点,身形飘然而起,转眼便下了双塔山。

峰顶只余夜风,吹过石屋前的碎草。该杀之人已杀,该去之人已去。江剑臣方才尚如山岳般挺立,此刻却像被抽尽气力,慢慢坐倒在石室前的大石上。

郭天柱仍握着快刀,望着他不语。

江剑臣低头看着掌中那口菜刀,半晌才开口。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凌厉,只剩沉沉哀意:“莲妹妹为救我母子,陷身火海。我从前待她太薄,如今追悔,已无可及。”

他说着,眼中清泪滚落。这个素来有泪不轻弹的男子,此刻再也遮掩不住心中痛楚。

江剑臣抬头看向郭天柱,语声低而郑重,道:“哑叔,请你即刻回华山,亲自禀明慈云师姑。便说江剑臣奉母待罪,幽居双塔山,恭候她老人家降罪。”

郭天柱原本怀着极深的恨意。

他赶到双塔山时,心中已有决断。待江剑臣与诸敌力拼之后,若其气力大耗,自己便趁一瞬空隙出手,以急风十三刀取他性命;随后寻一处无人之地,横刀自尽,以此了断李文莲一死所牵出的恩怨。

可是此刻,看见江剑臣坐在石前,清泪纵横,悔恨入骨,郭天柱胸中那股冷硬杀意竟渐渐松动。

他终于明白,江剑臣并非全然无情。只是此人早与侯国英结下难解之缘,不愿半途相负,才一再拒绝李文莲。一个男人不肯负旧情,岂能尽说他薄幸?只是李文莲这一死太惨,惨得叫人无法释怀。

郭天柱握刀不语,脸色铁青。

江剑臣见他沉默,便知他心中恨意未消。江剑臣抬起头,望着郭天柱,声音凄然,道:“哑叔若不能放过剑臣,此刻便请下手。剑臣绝无怨言。只是有一事相求,望哑叔到罗汉山腰洞中,将我母亲护送至京师,托我盟兄贾佛西代为奉养。如此,江剑臣死亦无憾。”

郭天柱听出他误会,连忙摇头。他收刀垂手,语声嘶哑,却不再带杀意:“三爷此话重了。天柱不过华山一仆,虽痛心莲儿遭难,也确曾动过冒犯三爷之念。只是老夫人待莲儿极好,三爷眼下该先去照护老夫人。天柱即刻回山,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明庵主,绝不添一字,也不减一字。”

话罢,他纵身下峰,身影很快没入山下夜色。

江剑臣在原地立了许久,方才慢慢起身。他先走入贺氏兄弟所居的石室,见内中器用俱全,桌椅床榻、锅碗瓢勺皆备,米粮腊肉、风鸡皮蛋、茶酒调料亦储藏颇丰,足够母子二人支撑许久,心头这才稍稍一宽。

他随即下了双塔山,赶到罗汉山腰洞中。杨碧云仍在昏睡,呼吸细弱而平稳。江剑臣怕她下山时惊醒受惊,便未解穴,只轻轻背起母亲,踏着夜风重返双塔峰。

天色已深,荒山寂寂。远处乌云压低,寒风一阵紧似一阵,似有雨意。江剑臣心头忽然一惊,母亲年老体弱,方才被他仓促带出,又在山洞寒气中停留,若受风寒,后果难料。他忙背着杨碧云奔入石室,点亮烛火,将母亲安置在一张洁净床上,又取被衾替她盖严。

他伸手轻轻揉开穴道,只盼她能安睡片刻,自己则转身来到灶前,生火烧水,淘米煮粥。

江剑臣幼年遭弃,随恩师无极龙居于嵩山时,洗衣做饭皆曾亲手为之。此刻虽心乱如麻,手底仍不生疏。不多时,锅中米香渐起,热气从锅盖边缘溢出,伴着烛光在石室里缓缓散开。

他趁煮粥之际,细细打量屋中一切。这里果然样样不缺,桌床椅凳坚实洁净,锅碗瓢勺俱全,所藏食物也丰厚。早先登峰时,他还见峰顶一侧辟有菜畦,几畦青蔬在夜露中微微泛亮。若只论衣食,此处足可暂居。

可江剑臣此时尚未想到,人生于世,五谷入口,病痛便不能免。屋中衣食器具无一不足,独独缺了治病所需的药物。

粥熟之后,江剑臣取清水洗净碗筷,为母亲盛好米粥,又剥了两个皮蛋,一同置在床前茶几上。他坐到床边,俯身轻唤,轻轻摇了摇杨碧云的手臂。

杨碧云只低低哼了一声,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。

江剑臣心头骤紧。他低头看去,烛火之下,母亲脸色赤红,唇色干焦。他忙将被角向下掀开些,伸手探上她额头,只觉热得烫手。

江剑臣失声道:“娘!”

杨碧云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,却仍勉强向他露出安慰之色。她声音微弱,道:“剑臣,娘不过受了些风寒,躺一躺便好了。这是何处?”

江剑臣俯下身,将脸轻轻贴在母亲面颊旁,泪水无声落下。他柔声道:“这里是双塔山,离承德不远。娘只管安心,孩儿会请大夫来给您医治。”

杨碧云眼中也淌下泪来。她望着儿子,神情凄然,声音断续:“娘是不祥之人。早年与你父分离,晚年又害他惨死。你才落地,便被娘失护抛离,后来还连累你外祖父与舅父相继身亡。娘这样的人,怎还好偷生于世?这些年不过苟延残喘,只因舍不得你罢了。”

说着,她低低啜泣起来。

江剑臣心如刀割,只得握住母亲的手,柔声劝慰。杨碧云忍着泪,又道:“文莲那孩子,只怕已经不在了。出事之时,娘早被惊醒。你们在外间说的话,娘都听见了,只是假作未醒。是娘一片私心,怕你不肯照莲儿的计策行事。剑臣,娘对不起她。”

江剑臣见母亲已知内情,再隐瞒也无益,只能压下悲痛,低声道:“文莲虽似陷在火中,可郭天柱并未寻到她的尸身,也未见我的短刀。她身法极好,或许已突围而出。”

杨碧云听罢,只是苦笑。

她出身将门,又曾出入宫闱,历尽人世风霜。江剑臣这番宽慰,连他自己心中都没有把握,又如何能瞒过她。

这一夜,杨碧云烧势始终不退。江剑臣守在床前,时时替她拭汗,又以内力助她调息,却仍无济于事。他空有惊世武功,身边只有些跌打刀伤之药,另有迷儿所赠两粒解毒丸,偏偏治不得风寒热症。

练武之人内气充盈,平日少染重病,江湖行囊中也罕备此类药物。此刻望着母亲病势加重,江剑臣第一次生出手足无措之感。

将近天明时,杨碧云额上的热意似稍退了一些。江剑臣扶她起身,喂了两口米粥。她勉强咽下,便又昏沉睡去。

石室外风声未歇,天边灰白微露。江剑臣坐在床前,望着母亲苍老憔悴的面容,整夜未曾合眼。

双塔峰上虽可暂避兵祸,却无医无药。江剑臣守着母亲一夜,眼见她烧势反复,心中已知非请郎中诊治不可。只是峰顶无人照看,若他离去,病榻旁便空无一人;况且杨鸣死在他手中,承德城内风声必紧,他也不好公然现身。

他平生遇敌,从来临危不乱,越是险境,越能断然处置。可此刻病在母亲身上,杀不得,拼不得,纵有移山倒海之力,也换不来一味退热药。江剑臣在石室中来回踱步,时而走到门前,时而又折回床畔,手足之间竟有了从未有过的迟疑。

次日上午,杨碧云病势似稍稍减轻。她醒来几回,低声问起事变当夜的经过。江剑臣拣能说的说了,隐去险处,只盼母亲心安。杨碧云精神虽弱,眼神却比夜里清明些。正因如此,江剑臣更下不了决心离峰求医,只守在床前,时时探她额头,盼那热意自行退去。

日色渐沉,山风又起。

入夜之后,杨碧云忽又烧了起来,且比前夜更重。她双目紧闭,唇间偶有含混低语,神智已不甚清楚。江剑臣俯身唤了数声,听不见母亲应答,心中顿如被烈火焚灼。他倚在门边,望着外头清冷月色,神思一片茫然。

一轮寒月斜挂天际,峰上荒草被风吹得低伏,草间秋虫断续哀鸣。那声音细碎凄清,像一线线冷意钻入人心。江剑臣出身名门,武功绝世,自幼至今,不知闯过多少险关,却从未像今夜这般,空有一身本领,而无处施展。

二更过后,他终于再不能等。

江剑臣回到床边,扶起杨碧云,喂她饮了几口热水。老人喉间微动,却仍未醒来。他轻轻放下母亲,替她掖紧被角,又吹熄烛火,掩好石室门户。随即,他飞身下峰,施展绝顶轻功,直向承德城中赶去。

他离去之后,峰下荒草深处,缓缓显出一条伏着的人影。

那人隐在草影与乱石之间,身形几乎与夜色相融,像一头久伏的野狼,静静等着猎物离巢。

江剑臣心急如焚,连夜赶入承德城。此时他再顾不得门规体面,径直寻到一家药铺,拍开店门,将坐堂郎中从热被中请起。那郎中见他神色冷峻,哪敢怠慢,只得披衣掌灯。江剑臣将母亲病状一一说明,郎中听罢,先开了三剂汤药,又取出几样可暂退寒热的成丸。江剑臣丢下一锭银子,将药包收入怀中,转身便走。

他来去如风,不多时已赶回双塔峰下。

才一登上峰顶,江剑臣便觉不对。那三间本该漆黑的石室之中,竟重新亮起烛火。灯影从门缝窗隙间渗出,在山风里微微摇动。

江剑臣脚步一顿,心中寒意骤生。

石室中忽传出一阵阴森笑声,低哑而得意,宛如毒蛇伏在暗处吐信。那人笑罢,缓缓道:“江小儿,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这句话你总该听过。你大约做梦也想不到,这笔六月债,竟来得这么快罢?”

江剑臣心系母亲安危,虽觉声音熟悉,一时却辨不真切。他目光沉寒,厉声道:“藏头露尾,乘人之危,也配称江湖人物?报上名来。”

室中人笑意更盛,语气里满是快意:“只怕要叫江三侠失望了。老子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黑煞手陈士佩。如今你该知道,你输到了什么地步。”

江剑臣胸口陡然一冷。

黑煞手陈士佩竟未死。

他握着药包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泛白。室内那人仍在笑,声音带着恶毒的舒畅:“还要多谢江三爷。你未当场摔死我,只将我振腕抛下山峰。大约是你杀孽太重,老天也叫你有此报应。我陈士佩命不该绝,落入峰下溪水之中,借水遁逃,又成了活人。今日正好回来讨这笔债。”

江剑臣心神震动,强压胸中惊怒,沉声问道:“你待如何?”

陈士佩在屋中放声大笑,笑声惊得烛影乱摇。他咬牙道:“这还用问么?杀兄之仇,断腕之恨,我陈士佩自然要一并讨还。”

江剑臣只觉五内俱焚。

若非母亲落在陈士佩手中,便是刀斧加身、强敌环伺,他也不会皱半分眉头。可此刻杨碧云病重昏沉,正处在黑煞手爪牙之下。江剑臣纵有傲骨,也不得不将锋芒压入心底。

他放缓声音,几乎带着颤意,道:“陈士佩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。你也是江湖前辈。只要你不伤我母亲,什么条件,江某都可依你。”

陈士佩阴恻恻地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中没有半分人味,只有毒意。他道:“江剑臣,你倒爽快。你是孝子,也算人物。你老娘在我手里,我还怕你不听话么?我的条件不多,只要你两只眼珠,再加一条右臂。我便保你母亲无事。若不答应,我陈士佩横竖又死过一回,什么腌臜事也做得出来。你母亲杨碧云年轻时,可是河北一带有名的美人。”

这等无耻污言入耳,江剑臣眼前一黑,怒火几乎将神智烧断。他胸口急剧起伏,冷汗顺着背脊渗出。

若真让这恶徒说出的话变成事实,他便是死一万次,也难向父母祖宗交代。

江剑臣强自咬住牙,声音低哑,道:“陈士佩,你的条件,我全都答应。不但双目与右臂给你,江某这条性命,也一并给你。只是你须先将我母亲送出石室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并无半分诈意。那一刻,他只求保全母亲,旁的已顾不得了。

陈士佩却冷笑一声,道:“江剑臣,你还不死心。以你的功力,我若先放人,岂非自寻死路?看来你不到河边不脱鞋。我准你走到石室门前,亲眼看个明白。不过你的双手须高高举起,若敢稍有异动,我便叫你后悔三辈子。”

江剑臣面色铁青,牙关紧咬,腮边筋骨微微凸起。可他终究想看母亲一眼,便依了陈士佩之言。

石室内传出陈士佩阴冷的催促声。江剑臣缓缓举起双手,足尖一点,身形轻轻一晃,已落到石室门前。

烛光从门内斜斜照出。他一眼便看见陈士佩满脸血污,衣襟破裂,断腕用撕下的布条吊在胸前。那恶徒另一只手紧握江剑臣先前用过的切菜刀,刀锋正贴在杨碧云榻边。杨碧云昏睡不醒,脸上病色潮红,对眼前危局浑然不知。

只要江剑臣稍有异动,那口刀便能立时落下。

江剑臣心头一片冰冷,缓缓退开。

陈士佩等他退至不能猝然扑入的距离,才稍稍放心。他却仍狡诈非常,怕江剑臣骤发暗器,只从门旁露出小半张脸,阴声道:“我数一、二、三。你若不先废双目,老子便造下这一桩孽给你看。”

江剑臣立在冷风中,胸中翻涌不定。他怕陈士佩失信,纵使自己残目断臂,母亲仍难逃毒手。正迟疑间,东侧荒草里忽有一个少女声音细细传来,轻得几乎与草叶摩擦声相混。

那声音道:“你只作出样子,牵住陈老鬼的心神。我从后窗进去,先护住令堂,这一局便能翻转。只是,你要如何报答我?”

江剑臣心头骤喜,一时忘情,也压低声音道:“女侠救母大恩,江剑臣便是粉身碎骨,也必相报。”

草中少女又问:“凡我所求,皆肯应么?”

江剑臣此刻哪里还顾得细想,只低声道:“暂皆从命。”

这时,陈士佩已在门内拖长声音,喊出“一、二……”

不等“三”字出口,江剑臣猛然将手中药包掷在地上。左手疾探右肩,暗中错开骨节,硬生生将右臂卸下。随即他提聚真气,凄厉喊道:“母亲!”

喊声震得山风一滞。他左手两指亦作势向自己双目挖去。

刹那之间,石室后窗传来“喀嚓”一声轻响。屋内陈士佩惊呼骤起,随即便化作一声惨叫。

江剑臣知那少女已经得手,心头大震。此刻他只求母亲无恙,再顾不得旁事,身形一闪,使出“一气凌波”,整个人化作一道淡影,闯入石室。

烛火摇乱,血腥气扑面。黑煞手陈士佩已倒在血泊中,身子抽搐片刻,便不再动。杨碧云榻前,俏生生立着一个黑衣少女。

江剑臣见母亲安然,心中感激难言,连自己卸下的右臂也无暇复原。他抢前三步,单膝点地,便要向那黑衣少女叩谢救母之恩。

眼前人影一花。

黑衣少女已闪到他身前,不但止住他的拜势,纤手还扣住他右臂。她一托一送,掌下轻巧而熟练,只听骨节微响,竟已替他将脱开的臂骨接回原位。那身法清灵,手法利落,便连江剑臣这样眼高于顶之人,也不由怔了一怔。

黑衣少女望着他,柔声道:“以君在武林中的声名,怎可轻易屈膝?男儿膝下有黄金,这话总不是白说的。”

她言语温顺,却又自有分寸。江剑臣心中更添感激,仍低头道:“家母染病,剑臣乱了方寸,才叫恶贼乘隙而入。若非姑娘援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此恩不谢,剑臣心中难安。”

他说罢,还要坚持行礼。

黑衣少女轻轻哼了一声,眸中却不见恼意,只道:“咱们先前说好了,凡我所求,你都得应允。我如今不许你谢,你偏要谢,岂不是言而无信?”

江剑臣心头一动,隐觉这少女亦是个极难缠的人物,只得退开一步,默然不再相争。

黑衣少女见他停住,立刻转头看向病榻,语声急了几分:“老夫人高烧不退,你还站着作甚?快去取药。我来烧水。”

江剑臣这才醒悟,连忙奔出室外,将方才掷落的药包拾回。刚要亲自煎药,黑衣少女已伸手夺过,皱眉道:“屋里还倒着一条恶狗。老夫人若醒来瞧见,岂不受惊?你先把陈士佩弄出去。”

江剑臣此刻竟像全听她调遣一般,心中不但不恼,反觉安定。他依言提起陈士佩尸身,拖出石室,抛入峰下深谷,又回屋取水,将地上血污细细洗净,这才来到母亲榻前守候。

不到一个时辰,黑衣少女已将汤药煎好。她端着药碗走来,吩咐江剑臣扶起杨碧云的头。江剑臣照做。少女先以筷端轻轻撬开老夫人牙关,随即以小匙一口一口喂入药汁。她动作极有耐心,药汁微热,喂得极慢,唯恐呛着病人。

两人相隔甚近,江剑臣无需细看,已能看清她容颜。那少女年纪尚轻,眉目清丽,肤色莹洁,在烛光下自有一种明艳之气。最令他留心的,却是她一双手。她右手修长秀美,指节匀称;左手却只有秃秃一掌,并无五指。看其形状,分明是先天残缺,并非后天损伤。

江剑臣心头猛然一震。

他忽想起昔年追缉七凶时结识的好友吴觉仁。吴觉仁曾托他代寻幼妹吴守美,而那位吴守美,正是天生失去左手五指的女子。

眼前这黑衣少女,竟在此时此地出现,又救了自己母子性命。江剑臣望着她低头喂药的侧影,心中疑云翻涌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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