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人心叵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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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额虎面色灰败,忍着胸中惊惧,又向李鸣俯首求药。李鸣敛了笑意,目光在四人脸上一掠,神色忽转端肃。他负手立在阶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着,道:“你等受骗尚嫌不深么?此时我便将药送到掌中,你们敢咽下去么?若肯从此改过,到了时候,自有人将解药送至。眼下还不离去,更待何时?”
四人相顾无言,心中既疑且惧,再无半分逞强之气,只得扶伤携伴,灰头土脸地出了堡门。门外风声掠过墙根,渐将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吞没。
雷红英望着四人去远,才轻移莲步,走到李鸣身侧。她方才忍了许久,此刻眉尖微蹙,声音放得极柔,低声问道:“你究竟是在菜中下了毒,还是那解药另有蹊跷?我听来听去,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,哪一句是假。”
李鸣眼中笑意一闪,唇角微扬。他侧首看她,故作轻慢地道:“我身上哪有什么毒药?你若不信,去问大哥便是。”
雷红英一双明眸睁得更大,惊疑中又带着难掩的钦佩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道:“虚虚实实,真假相生,你这等手段,当真叫人难测。”
李鸣正待顺势夸耀几句,影壁墙外忽有一声冷笑,寒意如薄刃,隔墙而来。那人语声清冷,道:“这等装神弄鬼的下流伎俩,也值得称道么?”
雷红英心中本已将李鸣看得极高,方才又亲眼见那四名凶顽之徒在他谈笑之间束手受制,此刻忽听有人如此讥刺,胸中怒气陡生。她柳眉一竖,正欲开口相斥,不料李鸣竟骤然伸手,轻轻捂住了她的唇。
雷红英一怔。她素知李鸣胆大心细,行事虽怪,却从不轻易示弱,此时见他如此,心头顿觉来人非同小可。她循声望去,只见影壁墙侧缓缓转出一人。
那人年纪不过二十上下,面如温玉,眉目清朗,身着紫色绣袍,足踏厚底官靴,腰间丝绦低垂,两手倒负于身后。若非肋下佩着一口宝剑,几乎瞧不出半点江湖气。月色照在他衣襟之上,紫影微沉,越发显得清华秀逸。
雷红英心中更奇,不知这文弱少年是何来历,竟能令李鸣如此忌惮。她念头未定,便见李鸣与武凤楼已同时趋前两步,屈膝拜倒在那紫衣少年面前,神情恭谨,绝无平日嬉笑之态。
紫衣少年却未多看二人,只径自走到雷红英身前。她上下打量雷红英,目光清亮而锐利,似要将人看透一般。雷红英被她看得双颊微热,刚想退开一步,那紫衣少年右手倏然一抬,动作轻若拂花,却已握住了她的手。
雷红英心头大急。她暗运一口真气,脚下站稳,臂上一沉,猛然一甩,意欲将对方甩得踉跄,叫她知些厉害。岂料那紫衣少年立在当地,衣袂不摇,足下仿佛钉入青石,竟连寸许也未移动。
雷红英这才明白,对方功力远在自己之上。她出身八卦门,父亲雷震亦是江湖上有名人物,平日眼界不低,此刻却知此人内力深厚,非自己所能抗衡。更令她又羞又恼的是,李鸣明明立在一旁,却毫无出手相救之意。
她眼中渐有泪光,强自忍着,不肯落下。
紫衣少年望见她神色,似忽然醒悟过来,手上力道一松,便将她放开。下一瞬,她身影一晃,已至李鸣面前。李鸣方抬眼,紫衣少年已翻掌拍在他左颊之上,只听一声脆响,李鸣痛得低呼一声,抬手捂住脸颊。
紫衣少年怒意未消,眉梢微扬,冷声道:“世上竟有你这般混账东西。缺德也罢,偏还缺到自家未婚妻身上。既不早作引见,害人平白受惊,这笑话是谁闹出来的?”
李鸣捂着左腮,疼得嘴角微抽,却不敢露出半点怨色。他垂着头,向雷红英赔笑道:“是侄儿一时疏忽。英妹,还不快来,给文莲姑姑磕头。”
雷红英闻言,心中顿时明白。原来这紫衣少年并非少年郎,而是华山神尼唯一的女弟子,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女屠户李文莲。她想起方才自己险些开口顶撞,背心不由微微一凉。连李鸣在她面前尚且束手挨打,旁人又岂敢放肆?
雷红英忙屈膝跪下,低眉敛目,声音甜软而恭顺,道:“红英见过姑姑。”
李文莲性情虽烈,却最受不得这般亲昵恭敬的一声称呼。她眉间寒意顿散,唇边也露出几分喜色。她侧首瞪向李鸣,抬手一指,道:“我这姑姑岂能白叫?你身上那三粒少林大还丹,是我给你的,取一粒出来,送与这孩子。”
雷红英听得一怔,心中暗觉这位姑姑行事果然又娇又横,连送礼也要别人代送。
李鸣哪敢说那大还丹另有去处,只得嘻然一笑,低声道:“我与红英既已订亲,我的便是她的,又何须分彼此?待会儿我将一粒大还丹交她收着,也就是了。”
武凤楼在旁听得几乎失笑,只勉强忍住。那三粒大还丹经李鸣之手,不知已被他说成几回人情;此刻又拿来遮掩,倒也亏他说得出口。
狮王雷震也上前见礼。李鸣心中明白,李文莲既然登门,多半不会无事而来,正待试探她的来意,李文莲却已重新牵起雷红英的手。她掌心温软,语声也比方才和缓许多,问道:“方才放走的那几个,都是你的仇人么?”
雷红英低头应了。
李文莲目光微寒,又问:“那秃贼栖身何处?”
李鸣心下一动,正要向雷红英递个眼色,令她含糊过去,雷红英却已恭恭敬敬地答道:“就在离此不远的古吹台禹王庙中。”
李文莲听罢,眼底光芒一闪。她握紧雷红英的手,淡淡道:“带姑姑去瞧瞧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牵着雷红英向外疾行。衣袂掠风,脚步轻捷,竟似一缕紫云贴地而去。李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苦笑一声,低声道:“瞧这光景,屠户姑姑的手又要发痒了。”
武凤楼留下守堡,李鸣不敢耽搁,只得提气追出。李文莲天性急促,拉着雷红英一路疾行,沿途树影横斜,夜风渐紧。三人将近禹王庙前,恰好望见徐志福等四人狼狈奔回,正踉踉跄跄地向庙门而去。
李文莲行事素来狠决,出手之际,从不以江湖成规自缚。她牵着雷红英疾行至禹王庙前,远远望见徐志福等四人踉跄归来,离他们背后尚有两丈余地,忽而侧过脸来,向雷红英微微一笑。
雷红英尚未明白她笑中之意,李文莲已柔声道:“侄媳妇,姑姑替你出口气。”
最后一字尚在唇边,她袖底寒光倏然散开。八口薄刃自纤手间飞出,宛如暮风卷柳,斜斜旋舞而去。那暗器名为回风舞柳刀,本出西岳华山慈云大师一脉,与昔年先天无极派祖师无极龙的无极珠并称武林双绝。刀势轻灵,去向却狠,一经出手,便不容人从容闪避。
徐志福四人正一心奔向庙门,哪里料得身后忽有杀机袭来。只听四声惨叫接连迸出,夜色中血珠飞溅,八只耳朵已带着热血落在地上。四人双耳尽失,头侧鲜血淋漓,形状狼狈可怖。
他们本是凶悍之徒,骤受重创,痛入骨髓,却未损筋骨武功。四人怒吼着回过身来,见身后立着的不过是一个紫衣文弱少年,羞怒更炽,各自抄起兵刃,便要合围而上。
李文莲见他们不逃反扑,眼底反添喜色。她轻轻一笑,手指按上剑柄,道:“姑奶奶练成回风舞柳剑法以来,竟少有施展之处。今日倒正好开张。”
剑锋离鞘,清音骤起,如龙吟虎啸,穿破庙前冷风。飞虹剑寒光一现,徐志福等人脸色登时变了。
西方道上,华山神尼与女屠户李文莲的名头,早已令人闻之胆寒。先前她改作男装,四人仓皇之际未曾认出;此刻听见那熟悉的口气,又看见飞虹剑出鞘,哪里还敢妄动。四人手中兵刃纷纷坠地,一齐举起双手,惊声求饶。
李鸣恰在此时赶到。他见四人已弃刃乞命,心中暗叹,正想开口缓颊。常人到此,或也该稍留余地;李文莲却不是常人。她剑既出鞘,杀意一起,便如山洪骤发,难以遏止。
只见她身随剑走,衣影一旋,飞虹剑化作一抹冷电,先以一式“风卷枯枝”迫近四人,又在柔腰轻折之间,忽换“回风舞柳”。剑光如细雨回飘,血珠随之飞散。四只连腕断手落在尘土之中,四人惨呼倒退,庙前石阶霎时染红。
李鸣眉头一皱,短短叹了一声。他知此刻埋怨无益,正待以话哄劝李文莲收剑离去,忽听庙内东西两院同时传来一声冷哼。
那声音不高,却沉而有力。三贤祠与永德祠屋脊之上,各有一道人影凌空落下。二人身法轻捷,起落之间,一如苍鹰盘空而折,又似飞鸟收翼坠林。转瞬之间,已一上一下立在庙前。
李鸣目光微凝。来者皆年近花甲,身形黑瘦枯干,面色阴冷,眼中却精光内敛。二人举止诡异,落地无声,显是内外功夫俱至高处,绝非易与之辈。
若在此时,李文莲先将徐志福四人的恶迹说清,再报明自己来历,或许仍有转圜余地。偏她性情刚戾,眼中容不得旁人冷脸相对。她将飞虹剑斜垂于侧,冷冷扫了两个老者一眼,昂然道:“怎么,瞧着不顺眼么?”
站在下首的枯瘦老者微微点头,神色仍冷。
李文莲唇边笑意更深,目光转向另一人,道:“也想试试?”
站在上首的枯瘦老者亦缓缓点头,并不开口。
两问两答,竟无半句缓和之辞。李文莲反似得了趣味,眼波一横,第三次问道:“不悔么?”
她说话时,右手已重新握紧飞虹剑柄。两个枯瘦老者同时摇头,意思分明,再无退让。
李文莲正欲出手,李鸣已顾不得她恼怒,抢上两步,向二老拱手为礼。他脸上敛去嬉色,语声温和而周到,道:“两位朋友且莫误会。方才受伤的四人,向来作恶多端罪大恶极,绝非良善。此事若有疑处,尽可查问。咱们双方无新仇,亦无旧怨,何必一言不合便动干戈?还请二位暂息雷霆,容后分辨。”
他这番话既不偏激,也不失礼数。两个枯瘦老者听了,面上寒意果然稍减。二人原也不是为徐志福等人舍命出头,只是见李文莲出手太辣,心中不平;如今李鸣给足台阶,便有就此罢手之意。
哪知李文莲见二老气势稍缓,只道这一场架又要被李鸣搅散,心中顿生怒气。她转头瞪着李鸣,冷笑道:“没胆量的东西,两段朽木便把你吓成这样!”
她本是斥责李鸣,并非专意辱骂二老,只是“朽木”二字一出口,便如利刺入耳。两个枯瘦老者脸色齐沉。
站在下首的枯瘦老人向李鸣微一拱手,声音冷淡,道:“小朋友一番好意,老朽心领。只是人家既不肯放过我们这两段朽木,我们也只得拿这把老骨头,去撞一撞金钟了。”
李文莲本就无事也要寻出三分事来,哪里容得对方冷言相讥。她轻轻一哼,剑尖微抬,笑道:“我的回风舞柳剑法,今日总算寻着地方试了。二位既要领教,便亮兵刃罢。”
两个枯瘦老人听见“回风舞柳剑法”六字,神色皆是一变。他们正欲询问她的来历,李文莲已抢先一步,眼中含笑,语声却冷,道:“怕了么?”
这话一出,二老纵有顾忌,也再无退步之理。站在下首的老人双臂缓缓一张,十指微屈,袖底劲风隐隐。他盯着李文莲,沉声道:“这便是老朽的兵刃。”
李文莲早已等得不耐,足尖一点,紫衣飘动,飞虹剑横空斩出。仍是先前那招“风卷枯枝”,剑势却比方才更疾更沉,直取下首老者。
那枯瘦老人双臂一振,竟不退反进。左掌横劈,径奔李文莲持剑的右腕;右手五指如钩,直抓她面门。两招同发,俱是狠辣路数。
李文莲格格一笑,身形微侧,剑锋忽转,由疾变柔,一式“杨柳迎风”斜斜劈向老者右臂。那老者心中微凛,右臂急收,身子向后一退,随即又欺身复上,左掌仍不离李文莲右腕,掌风贴剑而来。
李文莲鼻中轻轻一哼,飞虹剑势随腕而转。她第二招本作“古树开花”,剑锋只递出三分之二,忽又倏然收势。冷光一闪,剑芒陡盛,竟在半途改作第四招“狂风折柳”,横扫那枯瘦老人的颈间。
这一变来得太快,剑意又狠又奇。那枯瘦老人先前见她年纪甚轻,心中终有三分轻忽,以为一个二十左右的后生,再如何自幼习武,也难臻绝顶。却不知李文莲天资殊异,又得慈云大师亲传,更经快刀哑阎罗郭天柱以实招磨砺,剑下变化早非寻常年轻高手可比。
枯瘦老人眼见寒芒逼至,方知厉害。此时要闪,已慢了半拍。他到底功力深厚,危急中缩肩藏颈,身子陡然一挫,勉强避过颈上杀机。只听剑锋擦发而过,挽在头顶的发髻已被削去半边,散发披落,竟成了蓬首乱形。
老人面色骤然蜡黄,左足在地上一顿,身形斜飞五尺。他刚欲开口认输,李文莲已欺身又上,剑光如影随形,不容他喘息。她目光冷冷,语声亦冷,道:“不叫你试到心服,你也不知何为剑法。”
枯瘦老人牙关一错,双目圆睁。方才失手已折了颜面,此刻若再退让,胸中那点老来骄气便无处安放。他正欲舍命相搏,另一个枯瘦老人已身如鬼影,倏然横入二人之间,以身将同伴替下。
李文莲见他上前,非但不怒,反微微一笑。她剑尖低垂,紫袖轻拂,道:“不如二位齐上,也省得我少练几招。”
这话一落,两个老人俱是怒意上涌。他们年近花甲,久历江湖,何曾受过这等轻慢。后上那老人忽发一声怪啸,声音尖厉,宛如荒山夜狼。啸声未歇,他左右两手已并指成爪,爪风森然,直取李文莲要害。
此人功力较先前那老者更深。两人一交手,爪影与剑光便在庙前交织,冷风中尽是锐响。斗至二十余招,双方仍未分高下。只是李文莲剑法虽奇,内力较之那老人终嫌稍逊,久斗之下,腕上渐觉沉重。
她行事从不细量利害,心念一动,剑路便变。回风舞柳剑法尚未施展过半,她忽将剑作刀使,飞虹剑一沉一翻,竟用出才从快刀哑阎罗郭天柱处学来的“急风十三刀”。她左手亦暗暗扣住三颗沙门七宝珠,心中已打定主意,今日总要放倒一个,方泄胸中郁气。
飞虹剑本是杀人利器,此刻代刀而发,更添三分凌厉。第一刀劈出,寒芒便如狂风掠地,那枯瘦老人脸色一紧,攻势立时被迫收回,由进转守。
急风十三刀以快闻名,一经展开,刀光连绵,啸声不绝,招招相逼,不留余地。郭天柱昔年便凭这一路刀法,压倒过不知多少武林健者。李文莲虽以剑代刀,反因剑锋轻灵,变化更见诡疾。
枯瘦老人起初尚能勉强封架,数招之后,便觉四面俱是寒光,退步亦被封死。他心知再恋战下去,必定血溅庙前。待李文莲前六招一气使尽,尚需重提真力、未将后七刀威势催出之际,他窥准一线空隙,猛然伏身贴地,借势连翻,施出“就地十八滚”,狼狈却险之又险地滚出剑影之外。
另一名老人见同伴脱身,心意已灰。二人几乎同时纵起,一前一后,向禹王庙内永德祠方向掠去。
李文莲岂肯就此罢休。她纤手一扬,三颗沙门七宝珠化成一串银星,破空追向断后的枯瘦老人。那老人身在半空,借力无处,闪避更难。银星疾至,其中两颗已重重击中他身上。幸而他内功深厚,又有同伴在前接应,身形一晃之后,仍借势窜入院中,终于逃脱。
李鸣望着二老去处,唯有苦笑。他不敢责怪李文莲,便连劝解的话也咽了回去。
李文莲连番出手,胸中怒意渐消,语气也少了先前那股杀气。她收剑入鞘,转过身来,向李鸣唤道:“鸣儿。”
李鸣忙上前听命。李文莲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递到他手中,神色已恢复平静,却仍带着不容违拗的意味。她道:“这是师父写给萧师哥的信。三日之内,你须亲手送到他面前。若敢误了时辰,当心你身上的皮。”
李鸣接过信,垂首应下。李文莲不再理会旁人,只向雷红英点头作别,随即转身而去。紫衣在夜色中一闪,渐没于庙前树影之外。
李鸣手握书信,心中暗叹。这番变故来得突兀,他虽向来难缠,遇上慈云大师之命,却不敢有丝毫敷衍。回到风雷堡后,他与武凤楼商议片刻,只得暂将前往木兰祠之事搁下,先赴嵩山黄叶观,拜见掌门师伯萧剑秋。
临行之时,雷红英相送甚远。两人一路缓行,山道旁草色微寒,晨风吹动衣袂,离意便在沉默中渐深。直送出十里开外,雷红英才止步。她望着李鸣,眼中柔情不舍,却知此行不能挽留。李鸣亦少了平日嬉笑,只低声叮嘱几句,方与她依依别过。
他与武凤楼赶至黄叶观时,观中正为本派开派百年大典忙碌。殿前阶下,道人往来,香案器具次第陈设,松风与钟声交入耳中,自有一番肃穆气象。
二人入后院掌门所居之处,先拜见三位师长,又向从河北赶来主持诸务的酸举人窦府儒行礼。礼毕,李鸣将慈云大师的书信双手呈给掌门师伯萧剑秋。
萧剑秋接信拆阅。纸上字迹未多,他眉间却渐渐锁紧。李鸣与武凤楼见他神色凝重,心知不便久留,便自觉退了出去。
室内一时静了下来。萧剑秋将信从头至尾看过,又沉思良久,才把信递给二师弟白剑飞。白剑飞接过匆匆一阅,脸上已露不平之色。他将信纸一折,压着怒气道:“师姑行事偏激,又护短过甚。依我之见,不如请小师叔亲自去与她分说,否则此事一开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,萧剑秋已抬手止住,神情愈发为难。萧剑秋缓声道:“那样一来,只怕更要闹得不可收拾。我不能如此行事。她毕竟是先师的小师妹。”
白剑飞胸中气愤难平,冷冷道:“今日若依了她,便等于门户大开。往后她再有所求,又当如何?”
萧剑秋苦笑不语。屋中烛影微动,照得他面色愈显沉重。
江剑臣在旁早已听出几分端倪。那封信多半仍是逼他与李文莲缔结婚约。他并非惧怕慈云老尼,也不是不敢承受外间风波,只是素来敬重掌门师兄,不愿使萧剑秋为难。此时见众人神色凝滞,他胸中一阵郁闷,正要开口吐露本意,萧剑秋却已一把握住他的右手。
掌门师兄掌心微凉,力道却重。萧剑秋看着江剑臣,目中有愧色,也有恳求之意。他低声道:“愚兄并非不知你的心意,只是如今势已至此。咱们但凡对慈云师姑有一分不敬,九泉之下的恩师,亦难安宁。”
江剑臣听见萧剑秋提起先师,眼中不觉微润。
他本是世间弃婴,若非恩师收留抚育,又传以武学,莫说有今日名动江湖之身,只怕早已作了江边无名枯骨。此念一生,胸中百般不愿,皆被压了下去。再见萧剑秋眉宇间满是为难,神情沉重如负千钧,江剑臣终究沉默下来。
萧剑秋见小师弟眼角有泪,心中亦是一酸。他素来持礼谨严,敬师重道,从不敢稍违长上之命。此刻明知这番安排非江剑臣所愿,却仍不得不把话说出口。他握着江剑臣的手,沉声道:“司马大叔不幸辞世,婶娘孤居承德,身边无人照应。圣贤有训,父母在,不远游。你也该回去探望她老人家了。百年大典之期尚有时日,你届时再赶回来便是。”
白剑飞闻言,眉头一皱,似还要开口相劝。萧剑秋却已敛容垂目,神色严正,显是心意已定。白剑飞看了他片刻,终只长叹一声,转过脸去。
江剑臣再无言语。他向两位师兄辞别,又与酸举人窦府儒行礼告退。武凤楼与李鸣就在观中,他也未去相见,只先遣迷儿回黄山,自己则独自离开嵩山。
行至玉柱峰下,山路渐阔,松影稀疏。江剑臣抬眼望去,只见法王寺门前走出一群和尚,衣袖翻动,脚步整齐,径直向他迎来。
江剑臣与少林僧人往来虽不算深,却与醉圣普渡禅师交情甚厚,因此对少林门下向来敬重。见众僧来意似在自己,他便止住脚步,静候其近。
相隔尚有数丈,他已看清众僧脸上皆有怒色,目光逼人。江剑臣心中微微一怔,仍不动声色。为首老僧身披袈裟,眉须皆白,正是罗汉堂长老普化禅师。
普化来到近前,双掌合十,口中宣了一声佛号,声音却无温和之意。他望着江剑臣,道:“老衲奉方丈法旨,有一事请问江施主。”
江剑臣还了一礼,神色平静,含笑道:“少林与敝派同处嵩山,大师有话直说便是,不必如此客气。”
普化禅师目光沉沉,道:“少林大还丹乃佛门重宝,有起死回生之效。以江施主修为,原也用它不着。还请施主将宝丹归还敝寺,好使佛门以之济世救人。”
江剑臣怔了一怔,随即道:“江某何曾取过贵寺大还丹?大师莫不是听错了?”
普化禅师脸色一寒,语声骤重,道:“江施主名满武林,岂可虚言欺人?敝寺大还丹原有十粒,为救人用去一粒,余下九粒,皆被女屠户李文莲夺走。施主又何必矢口否认?”
江剑臣脸上微微发热,仍按住性子,道:“李文莲乃华山门下,她夺取贵寺宝丹,与江某有何干系?”
普化冷笑一声,盯着他道:“施主与李文莲既有婚约,她为施主伤势而夺丹,此债不向施主讨,又向何人讨?妻债夫还,江施主还要推脱么?”
话逼至此,江剑臣心头也起了火。他面色渐冷,淡淡一笑,道:“古来律令尚知罪不及孥。江某未曾入少林一步,大师却要把旁人所为算到我身上,这又是哪门佛法?”
普化禅师袈裟一拂,随行十八名僧人忽然散开,各据方位,转瞬之间,已列成十八罗汉阵。
普化立在阵外,沉声道:“施主既不肯还债,便请随老衲回寺,面见方丈。”
江剑臣本是吃软不吃硬之人,见十八罗汉阵已成,唇边反露出一丝冷笑。他双手负在身后,目光扫过众僧,道:“大师以为,这十八罗汉阵便请得动江某么?”
普化禅师箭在弦上,已无收回之理。他沉声道:“若请不动施主,老衲自回寺向方丈领罪。”
江剑臣双眉微挑,仍强压胸中怒意。他看着普化,缓缓道:“同在一山,素称近邻。大师当真连这点情分也不顾了?”
普化禅师面色不改,道:“此话该问施主。若念亲邻之情,又怎会指使李文莲来少林夺丹?布阵。”
他话音一落,十八名僧人同时出掌,身形飘转,掌风绕着江剑臣层层展开。
江剑臣并未出手。他双手仍负于身后,只在阵中移形换步。身影一晃,已避开前方双掌;再一转,便从两名僧人交错的掌势间掠过。众僧只觉眼前青影连闪,尚未合围,他已脱出阵外。
江剑臣回首看向阵中诸僧,语声平淡,却带着几分讥意,道:“久闻少林十八罗汉阵威名,今日承让了。”
话落,他身形又飘出数丈,衣袂在山风中轻轻一扬。
普化禅师面色铁青,一跺足,沉声道:“回寺。”
十九名僧人无言收阵,随他转身而去。山道上只余松风阵阵,吹散方才掌势所激起的尘土。
江剑臣望着少林众僧远去,心中一阵烦闷。此事来得无端,究其根由,仍是李文莲任性行事,累得他平白受责。想到自己将来若真与她结为夫妇,往后风波恐怕难以计数,眉间不由微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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