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人心叵测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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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压下心中不快,沿山路缓步而行。嵩阳书院在登封城北,旧宇依山,柏影深静。江剑臣幼时常奉大师兄之命来此读书,长成之后,也时来借阅典籍。后来虽遵恩师遗命,迁居黄山潜修,每年仍总要到此处一回。
今日重到旧地,山色如故,院墙仍沉静立在苍松古柏之间。江剑臣入院之前,先停在西南角那通大碑前。碑身高峙,石色苍古,正是“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颂碑”。他立于碑前,拂去心中杂念,静静默读碑文。
石上文字在日光下微微发暗,风从柏间穿过,带来一阵清冷的木叶声。江剑臣正凝神间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那声音沉缓,却含着难掩的锋芒:“天缘凑巧,能在此处会见江三侠,实是我等四人的幸事。”
江剑臣缓缓转身,目光甫一落定,便认出了来人。
立在碑前数步之外的,是昆仑派掌门一掌断魂夏振峰。夏振峰下首站着他的二师弟乾掌戚振乾,只是平日与戚振乾形影不离、并称乾坤双掌的坤掌侯振坤,此刻却不在其旁。二人身后另立着两个五旬上下的老者,一个面容狞恶,凶气逼人,一个形貌阴森,眸光如鬼,皆非善类。
江剑臣乍见昆仑派中人物,心头旧事骤然翻起。去岁河南风雷堡一战,他孤身对敌,先后与子午神抓褚武庆、一指神功郭云亮、江湖六怪、剑笔双边、昆仑四友、陆地神魔等一十三名高手周旋。那一役险恶至极,他终至大伤,几乎将一身武功尽数葬送。彼时夏振峰与戚振乾,亦在敌手之列。
此刻双方相距极近,几乎举手便可相击。江剑臣面色微冷,望着夏振峰,道:“夏掌门,此番仍是四位同来么?莫非又要叫江某出一身臭汗?”
这话锋利如刃,夏振峰与戚振乾脸色俱是一变。他们身后那两个老者亦同时冷哼,目中凶光更甚。
夏振峰强按胸中怒火,声音低哑,道:“看来河南一会,江三侠至今未曾释怀。夏某今日前来,并非率众寻仇,只为查明一事。江三侠若连问也不容人问,未免太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”
江剑臣自知方才言语过分。听他口气并非即刻动手,神色稍缓,淡淡道:“何事?”
夏振峰盯着他,道:“有人在河北五窑集发现了我师弟侯振坤的尸身。此事,江三侠可曾听闻?”
江剑臣眉心微蹙。
李鸣先前往泰山追赶武凤楼,途经五窑集,曾遇翠袖招魂阮如绵、子午神抓褚武庆与坤掌侯振坤联手截杀。此事李鸣不敢禀明师父,驼背神龙耿直又少言寡语,因此江剑臣至今毫不知情。此刻骤然听夏振峰提起,他心中自是不快,便冷声反问道:“夏掌门莫非疑心侯振坤死在江某手里?”
夏振峰忙道:“夏某不敢。只是我们赶到五窑集查访之时,意外得知令高足李鸣在出事当夜,曾于集上一家客店投宿。又有人见到子午神抓褚武庆、翠袖招魂阮如绵前一日也住在那家小店。诸般线索既然相连,夏某不得不向江三侠问一句。”
江剑臣这才留意到,眼前果然只有乾掌戚振乾,却不见坤掌侯振坤。那乾坤双掌素来同行同止,若非真有变故,断不至如此。见夏振峰言辞尚算有礼,他心中敌意稍退,只是声音仍冷,道:“此事却我不知。我的徒弟也未必知道。夏掌门多半问错人了。”
他说罢便欲离去,显然无意再与昆仑派中人多费唇舌。
夏振峰身后那个面如瘟神的老者见状,眼中阴色一闪,忽然开口道:“江三侠说自己不知,我等不敢妄断。只是李鸣当夜既在五窑集,你又怎能一口断定他也不知?”
这句话本非全无道理,只是江剑臣素来护短,听在耳中便觉刺人。他停下脚步,侧目望向那老者,冷冷道:“尊驾何人?也要一同审问江某么?”
那老者神色不动,声音亦冷,道:“我是谁,并不要紧。在下只想请问江三侠,你凭什么断定令高足李鸣毫无杀人嫌疑?”
江剑臣忽然低低一笑,笑声中寒意渐重。他道:“这还不简单?侯振坤若能被我那劣徒一下杀了,乾坤双掌这四个字,也未免太不值钱。”
此言一出,夏振峰与戚振乾脸上俱现怒色。那话实在太损,既贬了侯振坤,也折了昆仑派的颜面。
另一个形貌如厉鬼的老者再也按捺不住,厉声道:“李鸣号称缺德十八手,谁知他会不会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,暗害了侯三哥?”
江剑臣心头怒意又起,话语也愈发锋利。他抬眼看那老者,淡淡道:“诸位如此看重我那劣徒,江某倒要替他谢过。便算侯振坤是李鸣杀的,又如何?”
他忽然这般承认,反叫对方四人一时语塞。夏振峰眉头一跳,戚振乾亦怔在当地。那厉鬼般的老者脸色陡变,脱口道:“阁下太狂,我……”
江剑臣本被萧剑秋逼着应承与李文莲之事,胸中郁火未散;下山之后,又遭少林僧众拦路责难,火气更盛。此时再被昆仑派中人一再盘问,耐性已尽。听那老者话音一转,他立时截口道:“你待如何?”
那老者骑虎难下,眉须怒张,沉声道:“要你还一个公道。”
江剑臣目光一寒,声音骤冷:“凭你,也配向江某讨公道?”他缓缓负起双手,视线从四人脸上一一掠过,道,“江某今日无暇久陪。以四声为限,我从一数到四。诸位若拿不出本事留人,江某便走。”
此言狂傲至极,几乎将面前四人都看作只能勉强接他一掌之辈。四人神色俱变。
江剑臣唇角微动,方吐出一个“一”字,那形如厉鬼的老者已忍无可忍,身形一拧,猛然扑上。他右掌黑如焦木,掌心尤为乌沉,未至身前,腥冷掌风已扑面而来。
江剑臣一望便知,此人掌力之中含有奇毒。纵然他内力通玄,也犯不着与这等毒掌硬碰。他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反似被激起真怒一般,抬掌迎了上去。
黑煞手陈士佩见江剑臣抬掌相迎,心中忽生一喜。
他与朱砂手陈士钦本是同胞兄弟,并称渎河二手,皆以毒掌闻名。坤掌侯振坤又是他姑表兄弟,侯振坤身死之后,二人与昆仑掌门夏振峰相约同行,本为寻仇而来。此刻陈士佩眼见江剑臣竟似要与自己硬拼掌力,胸中杀意陡盛。便是折去一掌,只要能令江剑臣中毒毙命,也算偿了这趟来意。
他掌上黑气更浓,劲力骤催,直向江剑臣扑去。
两掌将合未合之际,江剑臣忽然变势。原本迎出的手掌倏地一引,真气如无形丝缕,牵住陈士佩掌势,却偏又不让那只毒掌沾及自身。陈士佩身形一滞,心知不妙,喉间刚欲发声,江剑臣已借势转身,衣袂轻旋,如银龙回折。
下一瞬,江剑臣掌势已至。
他一式“天龙抖甲”,正拍在陈士佩背心。此掌仅用四成功力,却已如重锤击骨。陈士佩惨叫一声,身子向前抢出七八步,方才勉强顿住。胸中气血翻涌,他喉头一甜,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。
陈士钦见胞弟受创,眼中红光暴起。他怒运全身功力,右掌渐泛赤色,掌心鲜红如朱砂,热气隐隐蒸腾。
江剑臣立在碑前,身形稳如山岳。他看也不多看一眼,只冷冷吐出一个字:“二。”
声音甫落,陈士钦已如离弦之箭扑来。他右掌横推,一式“推山填海”,直奔江剑臣胸前。方才陈士佩吃亏在先,他自不敢稍有大意,掌势虽猛,心神却紧守变化。
江剑臣迎着那只朱砂毒掌,不退反进,竟直入中宫。他右手两指并起,径点陈士钦掌心。
陈士钦心中发狠。即便江剑臣指力能穿掌而入,只要二人相触,毒力便可顺势侵入。他索性不避,催动朱砂掌,硬向那两指迎去。
岂料江剑臣右臂忽沉,两指却仍不改去势。指锋一偏,陡然敲在陈士钦腕间寸关尺处。
陈士钦只觉右臂如遭雷击,半边身子骤然一麻。那只积满毒力的手掌顿时失了劲道,软软垂下,再也推不出去。
眨眼之间,江剑臣不过一掌两指,便伤了黑煞手,制住朱砂手。夏振峰与戚振乾看在眼中,心头皆是一震。两人虽知江剑臣武功高绝,却也未料他出手如此从容,竟将渎河二手压得毫无还手之力。
江剑臣并无赶尽杀绝之意。他原定数到四,此刻却不再吐出第三、第四声,只转向夏振峰,神情冷淡,道:“夏掌门,侯振坤之死,江某自会给你一个交代。今日到此为止。”
说罢,他无心再入嵩阳书院,转身越过古碑,沿山径而去。
陈士钦面上红一阵白一阵,强压羞恨,向夏振峰拱手道:“陈某无能,反为贵派添了一重新耻。只是我兄弟二人这口气咽不下去,早晚必有一报。”
夏振峰沉着脸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素来较为持重,心知江剑臣确非寻常仇怨所能轻动。戚振乾却在旁暗自冷笑。渎河二手先前声势何等张扬,不想一照面便被江剑臣两招击败,一人还伤及内腑、吐血当场。如此还说报仇,未免太不自量力。
他心中念头未尽,旁边忽有一个嘶哑声音恨恨响起:“不铲除先天无极派,江湖上终要成一片焦土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又有两人从林石间走出。二人面色苍黄,神情阴狠,衣上尚带着奔逃后的凌乱之痕。
陈士钦一见来人,眼中顿露惊喜,忙迎上一步,道:“两位贺兄从何处来?听这话中之意,莫非也与江剑臣一门结下怨仇?”
这二人正是先前在开封禹王庙外,被李文莲重创的两个枯瘦老者。老大名唤铁翅神鹭贺文璋,老二名唤八臂人猿贺文焕,兄弟二人本是河北双塔山人物,早年曾以塔山双杰之名行走江湖,与渎河二手同乡相近,素有往来。
贺文焕脸色阴沉,咬牙道:“若非五岳三鸟在背后撑腰,女屠户李文莲与缺德十八手李鸣,岂敢横行至此?”
他随即将禹王庙前所受之辱与受伤经过,一五一十说与众人。说到李文莲削耳断腕、又以暗器伤人时,语声中恨意愈重。众人听罢,面色各异,却皆将这笔账算到了先天无极派头上。
戚振乾素来阴沉多计,此时目光微闪,缓缓道:“虎亦有打盹之时。我不信江剑臣便永无失神之刻。”
贺文璋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办法不是没有,只怕传出去,难免为武林人物所笑。”
陈士佩方被江剑臣打成内伤,恨意最深,哪里还顾得名声。他捂着胸口,勉强向贺文璋一拜,急声道:“贺大哥既有计策,还请明言。只要能除了江剑臣,受些讥笑又算得什么?”
贺文璋望向嵩山远处,眼中寒光暗转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江剑臣本是弃婴,后得无极龙收养,方有今日。他生母杨碧云乃老将军杨森之女,如今仍住承德杨府。她族中有个杨鸣,原是三边总督杨鹤麾下中军副将,又曾被江剑臣废伤一臂。如今此人已升任总兵,驻兵承德。”
他说到此处,略一停顿,见众人皆凝神听着,才继续道:“若能买通杨鸣,叫他暗中留意江剑臣行踪。待江剑臣回承德探母之时,调铁甲三千伏杀。纵他武功再高,陷在军阵之中,也难全身而退。”
陈士佩眼中凶光大盛,立时躬身道:“但愿此计可成。只要除去江剑臣,先天无极派必定瓦解,也可替我等出这一口恶气。我们即刻赶赴承德,设法布置。”
夏振峰、戚振乾、渎河二手、塔山双杰诸人,各与先天无极派有怨。此刻仇意相合,便再无异议。山风吹过碑林,古柏阴影在石阶上缓缓移动,几人立在嵩阳书院外,已将一场更深的杀局,悄然定下。
江剑臣离开嵩阳书院之后,便不再回顾昆仑诸人。山色在身后渐远,河南地界亦随脚程而过。他一路北上,先往京师而去。
入京之后,他拜见老驸马冉兴。冉兴久居朝中,深知崇祯帝近来心意。谈及武凤楼之事,冉兴神色沉重,语声压低,道:“万岁处置此事之后,心中并非全无悔意。只是君臣名分一重,兄弟情义一缠,反倒更难回转。老夫正欲与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择机进言,替他们从中转圜。若能稍解彼此怨结,也不枉这一番心力。”
江剑臣听罢,起身致谢。老驸马年岁已高,仍为此事周旋,他心中自有感激。辞出冉府之后,他未在京师久留,便转道奔承德杨府。
京师至承德,路近八百里。以江剑臣脚力,本不算难行,只因白昼不便尽展轻功,行程才稍缓。即便如此,第四日未初,他已抵达杨府。
入内拜见母亲杨碧云时,堂中帘影低垂,庭树无声。杨碧云一见儿子归来,先是一怔,随即双手颤抖,抚着他的肩臂,泪水便落了下来。
江剑臣心中酸楚,跪在母亲膝前,任她抚摸自己的鬓发与面颊。杨碧云早年因胞弟杨鹤阻挠,与丈夫司马文龙分离;后来幼子又被杨鹤暗中抛弃,母子天各一方。好不容易一家重聚,司马文龙终又死于杨鹤之手。江剑臣为报父仇,亲手杀舅,杨家从此恩怨成血。连杨碧云年迈的父亲杨森,也因连番惨变,郁愤成疾而亡。至如今,她独居杨府,身边虽有人侍奉,心中却只剩冷清。
江剑臣低声劝慰,想叫母亲稍止悲声。话未说完,门外忽有衣影一闪。李文莲竟从外面跃了进来,脚步轻捷,脸上却堆着娇憨笑意。
她抢到杨碧云身侧,弯身扶住老人手臂,软声道:“三哥哥回家,亲人团圆,本该高兴才是。娘若只顾伤心,岂不是自己苦自己?莲儿最怕看娘哭,也最爱听娘笑。娘就看在儿媳一片孝心上,笑一笑可好?”
她这番撒娇来得突兀,却偏生含着几分真意。杨碧云泪痕未干,竟被她逗得破涕而笑。
江剑臣听她一口一个“娘”,又自称“儿媳”,心中本有不适。只是见母亲终于露出笑颜,他便不忍拂逆,只得垂目不语。
杨碧云却看见了他的沉默,脸上笑意一敛,转而责备道:“莲儿这孩子心性仁厚,又待我孝顺,最得我的欢心。你今后若敢有半点错待她,我绝不与你干休。今日便把话说清,我宁可不要你这个儿子,也不能不要这个贤德儿媳。”
江剑臣心头一寒,竟觉背上微微发冷。
他面对李文莲,不能不想起侯国英。那女子痴心苦恋于他,又为他生下儿子江枫;后来更改换女尼装束,茹素苦修,情意之深,岂是一句话能够斩断。可这些话,他又如何敢向母亲明言?
杨碧云见儿子始终沉默,心中也知他仍未忘情于侯国英。她虽恼,却不忍逼得太急。堂中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风声轻轻掠过。
还是李文莲先开了口。她强忍胸中酸楚,脸上仍撑着笑,向江剑臣柔声道:“三哥哥一路劳乏,先陪娘歇一歇。莲儿去备酒饭,难得一家人团聚,总该好好吃一顿。”
说罢,她转身出门。刚过门槛,眼中泪水便无声落下,只是她走得极快,不叫堂中二人看见。
杨碧云目送她出去,脸色又冷下来。她看向江剑臣,语气中满是责备,道:“剑臣,你也太不像话。文莲这般待你,你却从头到尾冷着脸,几乎能刮下霜来。你叫她一个姑娘家如何下得了台?”
江剑臣疑心李文莲尚在外间,又不忍顶撞母亲,仍是默然。
杨碧云叹了一声,泪水复又垂落。她望着儿子,声音低哑而凄凉,道:“你父亲惨死之时,我本该随他去了。只因你自幼被弃,未曾得过娘半分疼爱,我舍不得你,才忍着这白日强笑、夜里流泪的日子。娘只盼你有一日带着媳妇、孙儿承欢膝下,叫这屋中也有些天伦之乐。可你心里偏偏还放不下侯国英。”
江剑臣胸中一紧,刚欲分辩,外间已有脚步声传来。新任总兵杨鸣走入堂中,向杨碧云行礼。
江剑臣见他进来,脸色顿变,身子微动,已有起身避开的意思。
杨碧云却开口唤住他,道:“剑臣,杨鸣原是你外祖父身边侍卫,后来才随杨鹤去了三边,作过中军副将。如今他升任本地总兵。你不在家这些日子,他时常前来照应,奔走甚多。你该上前谢他。”
江剑臣心中极不情愿,可母命当前,不好违拗,只得起身,作势向杨鸣行礼。
杨鸣哪里敢受。他只有一臂,忙以独手拦住江剑臣,神色惶恐,道:“末将岂敢受少爷大礼?只求少爷不再怪罪于我,杨鸣已感激不尽。”
说着,他反屈一膝,向江剑臣行了一礼。
江剑臣看着杨鸣那只空荡荡的袖管,心中怒意渐渐退去。昔日杨鸣奉命假扮杨鹤,使真杨鹤得以自三边重地逃回京城;可他身为中军副将,顶头上司有命,又岂能不从。况且他那一臂,正是自己一怒之下失手所废。如今杨鸣虽已升任总兵,却能不念旧伤,仍替他照应母亲,细论起来,倒也算有情有义。
念及此处,江剑臣神色稍缓,也向杨鸣还了一礼。
杨鸣陪坐片刻,言辞恭谨,并不多话。待堂中气氛略稳,他便起身告辞。杨碧云命人送出,江剑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心中仍有疑云未散,却未在母亲面前显露。
整个下午,江剑臣都留在杨碧云身旁。
小楼窗外日影西斜,庭中树色渐深。杨碧云倚坐榻上,江剑臣便偎在她身侧,双手轻轻替她捶背。母子久别,许多话不必细问,只在相对之间,便已尽有悲欢。他怕母亲又想起旧事,便拣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说与她听。杨碧云时而含笑,时而低叹,望着儿子的眼神始终不舍移开。
直到掌灯时分,江剑臣才吩咐下人摆饭。杨碧云白日里精神太足,一刻也不肯安卧。等用过晚饭,倦意忽然上来,眉眼间便显出疲色。江剑臣扶她入内歇下,替她掖好锦被,又在榻前守了片刻,见她呼吸渐匀,方才放轻脚步退了出来。
杨碧云久居后院小楼。楼下陈设清净,案上供佛,香炉冷烟袅袅,四壁寂寥,几近佛堂。她的义女邹念慈已回原籍修葺坟墓,平日此处便少有人声。后来凌云曾在此陪侍护卫,杨碧云又怕误了他艺业,一个月前便遣他往天山去了。如今这小楼内外,越发幽静。
江剑臣见母亲睡熟,心中稍安。他不愿与李文莲独处,便欲回前院书房。不料才转过廊角,李文莲已立在前面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灯影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层凄白。她望着江剑臣,声音极轻,道:“三师哥,你就不能陪我片刻么?”
一句话未尽,两行泪已自她眼中坠下。
这个为武林人物所惧的一代娇屠,此刻竟像风中弱柳,满身锋芒尽数敛去,只剩无处安放的哀苦。江剑臣心知自己待她太过冷淡,却又因侯国英之故,不得不将心肠硬下。此时见她泪落如珠,心中终究一软,慢慢转过身来。
灯火微摇,李文莲脸色蜡黄,身子也轻轻晃了一下。她一手扶着椅背,纤指微颤,仿佛连站稳都已费力。
江剑臣看在眼中,神色凝重,低声道:“小师妹,你何苦为我这样一个不幸之人自添苦恼?我幼年遭弃,不识父母;好容易与亲人团聚,父亲又死于舅父之手,外祖父也因悲愤而亡。后来我为入青阳宫卧底,既获罪于师门,又不容于朝廷。到如今,我心中早无儿女情长,只剩英雄气短。以小师妹的容貌才情,天下何处寻不得良人?我今生,只怕终究要负你。”
说到末了,他眼中也有泪光浮起。
李文莲静静听着,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。她抬手拭去泪痕,望着江剑臣道:“我何尝不知三哥哥心不在我。只是黄河古渡一见之后,莲儿便陷入情网,再也出不来了。况且师父一力主婚,母亲也决意成全,夫妻名分已为众人所认,婆媳之份亦已成形。到了今日,我也不知该往何处退。”
她声音微哑,停了一停,又道:“今夜婆母已睡,四下无人。我不求旁的,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,可好?”
江剑臣沉默片刻,终究轻轻点头。
李文莲看着他,眼中有一丝微弱的光。她压低声音,道:“我要你在婆母、恩师和萧师兄面前,承认我李文莲是你的妻子。”
江剑臣脸色顿变,正要摇头拒绝,李文莲已轻轻抬手,止住他的话。她苦笑道:“三哥哥别急。我只说,要你在这三人面前承认我是你的妻子。可这并不等于,我便真是你心里的妻子。”
江剑臣眉头深锁,疑惑道:“此话何意?”
李文莲脸上忽然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那笑意比哭更叫人心酸。她缓缓道:“如此一来,婆母不至伤心,恩师不至动怒,大师兄也可免受两难之苦。至于文莲……”
江剑臣已听出她话中隐意,胸口一紧。待她说到此处,他忍不住问道:“你待如何?”
李文莲收了那点笑,神情反而平静下来。她望着灯火,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里:“我的今后,不劳你费心。只求你在人前认下我,叫我有个台阶可下,也好给师父与婆母一个交代。其实,我不过借你一个‘江’字罢了。”
她转眼看向江剑臣,眸中泪意未干,却无半分纠缠之态,道:“你信我,女屠户虽名声不好,也绝不会再死皮赖脸地硬缠着你。人活一世,生死各有命数。待我死后,再借你江家三尺土地,堆一座孤坟,这一场痴念,也就干净了。”
江剑臣本是铁血之人,听她如此凄绝,心中亦不禁惨然。他正欲出言劝慰,李文莲神色忽变,眼中寒光陡生。
她猛地侧耳,低声道:“外面有人。”
江剑臣应变何等迅疾,足尖一点,人已掠至楼窗之下。他微微挑开窗缝,向外望去,目光顿时一凝。
小楼四周,黑影层层伏动。弓弩手与长枪手已将楼下围得水泄不通,附近屋脊上也潜伏着许多兵将,甲叶在夜色中泛着暗光。风声穿过庭树,吹得灯影一晃。
江剑臣心知不妙。
这是有人早已布下杀局,要趁夜取他的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