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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以牙还牙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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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愈明,荒林殿影沉沉,石阶上寒光如水。拦在李鸣、武凤楼面前的那瞎眼汉子微微仰首,白惨惨一双眼翻在月下,面上却无半分茫然之色。他报出名号之时,声音不高,却似一根冷针,直刺入李鸣心头。

李鸣眼角一跳,原本浮在唇边的笑意霎时敛去。他望着那人衣襟、步法,又瞥见那双死鱼般的白眼,心中已认出此人来历。此人姓焦,名一鹏,乃峨媚五条龙中排行第二的瞥目飞龙。所谓瞎眼,不过是他欺人之术;江湖上识得他根底的人,都知道这人目虽作盲,心却比毒蛇更细,手段阴刻,杀人不露声色。陆地神魔辛独与他相交甚深,二人一路货色,向来狼狈为奸。

李鸣尚未开口,身后又有衣袂破风之声落下。他微微侧首,借着月华看清来人面貌。那人脸骨粗硬,眉目凶横,面相与阐二魁、阐品元兄弟相仿,只是年岁略长,气势也更沉。李鸣心中一沉,知道这便是三狮之首,摇头狮子阐大彬。

阐大彬站定之后,肩头微晃,目光冷冷扫过李鸣与武凤楼。他这“摇头狮子”之名,并非无故而来。凡江湖中人提起他,往往未及细说,先已摇头变色。此人一生行事狠绝,凡有所图,从不择手段,久而久之,外号便如影随形,压在他身上。

殿檐阴影一动,川边墨龙沙梦山与赤目、碧眼两狮亦相继掠下。五道人影前后散开,将李鸣、武凤楼二人困在月地之中。风从残阶间吹过,草叶微伏,寒意贴着脚踝上来。二龙三狮合围之势已成,月光下兵刃未尽出鞘,杀机却已逼得人胸口发紧。

焦一鹏立在一侧,手中马杆斜斜一摆,白眼翻起,脸上不见喜怒。他虽作瞎态,方寸之间却似将众人步位尽收心底。他向沙梦山偏了偏头,声音冷硬:“梦山,须防这小子的诡计。你只管看牢李鸣,不许他脱身相援。先天无极派第三代掌门,今夜便该换人了。”

沙梦山闻言,身形一沉,横在李鸣之前,掌势未发,气机已如铁闸般压住去路。焦一鹏随即马杆一转,指向武凤楼,示意三狮轮番进逼。

李鸣心头骤紧。此地深山荒野,四顾无人,己方绝无后援。以他的本事,若要一举除去川边墨龙,几近无望;而沙梦山奉命死守,显然只为截断他与武凤楼之间的照应。武凤楼纵然刀法通神,独立月下,又怎能久抗三狮一龙围攻?李鸣素来机巧百出,此刻却觉胸中计策一时皆涩,竟无从着力。他目光越过沙梦山肩头,落在焦一鹏那张阴冷面孔上,才知此人所以可畏,不在武功一途,而在算尽人心。

武凤楼已陷入险局。赤目怪狮阐二魁丧门剑寒光吞吐,剑尖连连迫向要害。武凤楼尚未拔刀,只以身法与掌劲相拒,足足四十余合,阐二魁剑势才略露滞涩。然其根基之厚,亦由此可见。

李鸣被沙梦山逼住,无法近前,急得眉梢微颤。他忽然扬声,声音穿过剑风与月色:“大哥,敌众我寡,莫再守常法,须自珍重!”

这一声落入武凤楼耳中,犹如冷水浇心。他本不愿轻开杀戒,然而眼前诸人步步相逼,杀意早露。人本无伤虎之心,虎却已有噬人之势。峨媚诸人与他仇隙既深,今夜若仍拘泥旧念,非但自身难免,李鸣亦将同陷死地。

念头一转,武凤楼斜身踏出半步,肩头微沉,右手已按上刀柄。五风朝阳刀离鞘之际,一道清亮刀华乍然铺开,映得他玉面如霜。

焦一鹏立刻厉声喝道:“避其正锋,取他斜侧。武凤楼的追魂七刀,不可硬接。”

他话音未落,便将追魂七刀的路数逐招报出。字字清晰,如同早已刻在心上。阐二魁听在耳中,剑势随之偏转,不再抢正面锋芒,只从斜处窥隙进逼。焦一鹏要借此耗尽武凤楼气力,再以轮战之法逼他露出破绽。

武凤楼齿关微合,脸上浮起一层怒色。他望着焦一鹏,声音低沉,却带着冰冷刀意:“峨媚二字,原也不该由尔等玷污。既如此相逼,我今夜便不再留手。”

言罢,他身形一展,刀光如一线秋水,先以追魂七刀第二式“判官查点”递出。阐二魁早听焦一鹏指点,脚下暴闪,丧门剑忽作“斜柳插鱼”,贴着斜路穿向武凤楼肋下。

武凤楼目光一凝,刀势未尽,内力已骤然凝聚。五风朝阳刀光华陡盛,忽从原路折起,化作第五式“恶鬼抖索”,当头劈落。阐二魁若不回剑自救,立时便要身首异处,只得仓促撤招格挡。

刀锋尚未走老,武凤楼手腕已翻,刀势又变。那一道光在月下忽然低掠,正是“阎王除名”。阐二魁心知不妙,身子欲退,已迟了一线。只听他惨声迸出,刀锋自肋下划开,一路拖至大腿。血色溅上石阶,他身躯一软,倒在地上,再不动弹。

焦一鹏白眼一翻,喉间发出一声厉喝,马杆向前一送:“两个同上,前后左右,夹死他!”

碧眼雄狮阐品元与摇头狮子阐大彬应声而动。阐品元绕至后方,丧门剑直取武凤楼背心;阐大彬则正面疾进,剑尖一颤,径刺武凤楼小腹。二人上下前后呼应,恰按焦一鹏所布之势而来。

武凤楼方才力斩阐二魁,一口真气未及调匀,便又陷入双剑之间。阐大彬的功力远胜两名弟弟,剑势沉狠,出手不躁;阐品元又在旁随隙而入,二人一呼一应,使武凤楼的追魂七刀一时难尽其长。武凤楼刀锋方欲取其一,另一剑必自旁袭来;他身子略向左转,右胁立有冷芒逼近。

月光下,刀剑交击之声急如碎玉。武凤楼被迫连退三步,胸中怒意渐炽。自出道以来,他极少真起杀心;此刻兄弟被困,强敌环伺,若不以杀止杀,便只剩一条死路。他眼神忽然沉下,五指扣紧刀柄,刀法随之一变。红紫交映的刀华扩展开来,刀刀逼命,式式断魂,将阐大彬、阐品元二人一并罩入其中。

阐品元被刀气逼得心胆俱寒,步法渐乱。他趁着一剑被震开之机,仓促向焦一鹏呼道:“焦二哥,再不出手,我等支撑不住!”

焦一鹏站在月影边缘,脸上仍无波澜。他侧耳听着刀风,仿佛在辨每一式的起落,冷冷道:“拼死撑住。再过十合,我便有制服武凤楼之法。”

这话入耳,阐品元心中更寒。到了此刻,他方明白焦一鹏并非不能出手,而是在借他们兄弟血肉试刀,要看尽武凤楼的追魂七刀。待刀法破绽全露,他再出面收拾残局,既杀先天无极派掌门,又独占大功。

阐品元惊惧交加,剑势顿失沉稳。他一边后撤,一边嘶声道:“追魂七刀本只七式,我撑不得十合!”

话音未落,他心神已散。武凤楼刀光趁隙斜卷,一式“吊客登门”从上劈下。阐品元只觉眼前紫芒一闪,护身剑势如纸裂开,惨呼尚未出口,身躯已被刀锋劈作两分,血雨洒在月白石阶之上。

阐大彬亲眼见两个胞弟先后毙命,脸上凶色更重,眼底却掠过一丝惧意。他牙关一咬,明知不可久战,仍强迫自己压住退意。丧门剑连抖三式,“毒蛇寻穴”阴狠贴进,“白虹贯日”疾刺眉心,继而“拦腰横斩”扫向武凤楼腰际。他并非求胜,只求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,好借那一瞬纵身脱出,免得步两名兄弟后尘。

阐大彬三剑连环,剑势虽狠,心中却已先怯。他原欲以险招逼住武凤楼,趁一线空隙抽身远遁。足下方才斜撤,身后忽有一股大力猛然涌来,直撞他脊背。

焦一鹏怒声自后逼近,嗓音如裂石般森厉:“畏死之徒,我来助你!”

话音未落,他掌力已发,将阐大彬整个人推向武凤楼刀前。阐大彬猝不及防,身形失控,剑势也随之散乱,胸腹门户尽露。他眼中凶光一闪即灭,取而代之的是骤然醒悟的惊骇。

武凤楼心头一震。他早知焦一鹏阴毒,却不料此人竟能卑劣至此,将同门师弟推作挡刀之人。然阐大彬扑来之势太近,身后又有焦一鹏逼压,若他此刻后退,立时便落入前后夹攻。况且阐大彬亲眼见两弟死于刀下,恨意已深,纵使得隙,也绝不会放他生路。

这一瞬间,已无容情余地。武凤楼左肩微沉,刀锋翻起,五风朝阳刀使出“阴风扑面”,寒光如电,自阐大彬胸前划过。

血色迸开,阐大彬身躯一僵,踉跄两步,终于仆倒。几乎同一刹那,武凤楼右肩忽然一麻,紧接着灼痛如火,从肩骨深处炸开。他手中长刀微微一沉,几欲脱手。

焦一鹏的暗算已然得手。

那一枚七芒丸本无毒性,却打造得极其阴损。铁丸一入血肉,内中机簧顿开,七枚芒尖各自撑出,钉在肌里骨旁。若欲取出,非得连肉剜去一大片不可。焦一鹏借阐大彬之身遮住武凤楼视线,趁刀势出尽、右肩门户稍露之时,暗器已无声打入。

焦一鹏与三狮之父金毛吼阐山岳积怨已久。当年阐山岳为人刚直,曾在峨媚掌门司徒平面前揭破焦一鹏一桩隐事,本意是劝他收敛歧途,不至愈陷愈深。焦一鹏却自此怀恨,只因一时无机可乘,才将怨毒藏在心底。今夜他借向武凤楼、李鸣寻仇之名,先驱三狮轮番试刀,使他们尽死于武凤楼手下;如此一来,阐山岳痛失三子,势必与五岳三鸟结下血仇。焦一鹏既报私怨,又借三狮性命窥尽追魂七刀的路数,末了再以阐大彬作饵,暗伤武凤楼。每一步皆藏着血腥算计。

武凤楼右臂受创,真气一滞。另一边,李鸣仍被川边墨龙沙梦山缠住。沙梦山忌惮李鸣多诈,不敢尽出全力,故而一时胜负未分;若非如此,李鸣早已难以支撑。

焦一鹏立在月下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他那双原本翻白的眼,此刻竟隐隐透出凶光,牢牢盯住武凤楼手中的五风朝阳刀。他阴声道:“武凤楼,焦某不过略施小计,便将李鸣那坏小子缚住,又将你这关内外扬名的刀客逼到绝处。你若横刀自裁,还算不失铁汉气骨。”

武凤楼右肩剧痛,半边身子如被火炙。他以左手接刀,身躯微微一软,却又强行提起一口真气,脊背挺直,仍旧昂然而立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惨白中透着冷硬。

焦一鹏马杆平端,功力暗聚,杆身微颤,发出低低劲鸣。他见武凤楼尚不肯屈,脸色一沉,喝道:“困兽垂死,还要挣扎么?”

铁马杆挟风而至,先是一式“敲山震虎”,沉力砸下;继而杆尾疾甩,化作“棒打仙桃”;随即横扫斜挑,成了“拨草寻蛇”。三击相连,一砸一甩一扫,快若流电,皆取武凤楼要害。

武凤楼右臂不能用力,只以左手执刀,身形连连变动。他三次施展“移形换位”,身子在刀光与杆影之间倏忽偏转,堪堪避过焦一鹏三记狠招。右肩伤处被牵动,痛意如针,额上冷汗渗出,却始终不曾退乱。

就在这时,暗处忽有一个年迈妇人的声音传来,带着淡淡讥诮:“切金断玉的宝刀在手,却只顾闪避,世间哪有这般受屈的人?”

另一道少女的叹息随即随风而下,幽幽低回:“正因如此,才更难得。”

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。那一声叹息虽轻,却像从旧梦深处传来。他听得分明,那正是满洲公主多玉娇的声音。既有多玉娇在此,那年长妇人自是绿衣罗刹柳凤碧无疑。

他精神一振,胸中郁气顿开。焦一鹏却不知暗中来者深浅,连环三击之后身形侧转,铁马杆骤然如毒蛇出穴,直戳武凤楼肋下,显是要趁他分神之际,一杆点毙。

武凤楼惦着多玉娇,生怕她又如云影般一闪而逝,心中急意陡生。焦一鹏杆势逼近,他不再退避,身形猛然翻转,左手刀光横出,使的正是“孟德献刀”。五风朝阳刀迎上铁马杆,寒芒一闪。

焦一鹏应变极快,仍是慢了半步。只听一声脆响,铁马杆前端已被宝刀削去二寸,断铁坠地,在石上弹出一点冷星。

焦一鹏眼角一缩。暗处有人现身,兵刃又遭损伤,而他今夜之计已成,三狮皆死,武凤楼亦受重创,再恋战反有变数。他马杆一横,低喝道:“三弟,走!”

他话音未落,残杆已化作“泼风八打”,杆影纷乱如急雨,逼得武凤楼身形稍滞。焦一鹏借这一瞬,杆尖一点地面,枯瘦身影拔起,掠上观澜亭檐角。川边墨龙沙梦山亦虚晃一招,脱出李鸣掌势,随焦一鹏一前一后,向宝瓶口方向疾遁而去。

武凤楼右肩伤势沉重,气血翻涌。李鸣独战沙梦山良久,亦已力竭。二人望着焦一鹏、沙梦山的身影没入夜色,只能停步不追。山风卷过石阶,地上三狮尸身横陈,血气渐被冷月压住。

武凤楼顾不得伤口,抬头望向屋脊深处,先唤了一声:“公主。”

夜色空寂,无人回应。

他心中一急,又提高声音:“玉娇。”

依旧只有风声穿过殿角,瓦影沉沉。武凤楼胸口发紧,情急之下,竟脱口唤道:“娇妹!”

这一声出口,他自己也怔了一怔。片刻后,刻有李冰像的正殿屋脊上,传来柳凤碧苍老而冷淡的声音:“玉娇不愿见你。她只托我留一句话。你若要寻东方绮珠,先去寻白衣文君。”

话声渐远,最后一字尚在檐瓦间回荡,人影已杳。月色照着殿顶,那里空空如洗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
武凤楼怔立良久,心中隐隐作痛。他知多玉娇并非无情不愿相见,只是怕一见之后,情丝更乱,徒惹无尽牵缠。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,为了他一缕情意,背井离乡,离国远走,今后归处何在,连她自己也未必知晓。

李鸣走到他身旁,见他神情黯然,便收了平日嬉笑之态。他望了望屋脊,又看向武凤楼肩头血痕,低声道:“大哥,英雄遇情,也难免气短。银屏姐姐与东方绮珠两处,已叫你心力交瘁;多玉娇公主这边,你纵有怜惜,也只得暂且硬起心肠。情债愈深,越难还清。”

武凤楼抬手按住右肩伤处,指下衣衫已被血浸得微冷。李鸣扶着他,缓缓坐到院中一方残碑之前。夜风从殿角穿过,碑上苔痕斑驳,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更显清寒。

他垂目良久,声音低低的,像是说与李鸣听,又像是说与自己听:“皆因我当日一念不明,误累了她。她本是满洲金枝玉叶,却为我受这许多苦。她护着魏银屏,又替我探得东方绮珠踪迹,我欠她的,终是太多。”

李鸣见他神色凄然,平日那些机锋滑语一时也收住了。他想起泰山降香之时,王母池旁曾传出白衣文君薛凤寒的踪影;又想多玉娇既拜绿衣罗刹柳凤碧为师,东方绮珠未必不会落在白衣文君门下。薛凤寒旧居归德府,若要寻访,河南一带自是最有把握。只是武凤楼肩伤沉重,七芒丸入肉,若不早治,拖延下去,恐有大患。

李鸣将心中所想一一说了。武凤楼听罢,眼中倏然一亮,竟扶碑而起,虽身形微晃,神气却仍清峻。他忍痛道:“伤在肩头,未及心腹。此地凶险,不可久留。医治之事,沿途再寻良医便是。”

李鸣知他性情刚烈,劝亦无益,只得扶他上路。

二人北行途中,武凤楼强抑伤痛,脚下不肯稍缓。白日踏尘,夜半赶路,一日两夜之间,越过棋盘山,终于抵达陕西五丈原武侯祠外。至此,武凤楼气力已几近耗尽,脚步沉重,却怕李鸣忧急,仍故作从容,登高远望。

五丈原山川开阔,古意苍茫。西接麦里河,东界石头滩,南临棋盘山,北据渭水,四面形势险峻,进可攻,退可守。昔年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六出祁山,曾屯兵于此,终殁于军中。千载风烟过后,荒草斜阳仍似留着旧日军声。武侯祠静立原上,殿宇虽不华丽,却有一种肃穆深沉之气。

李鸣正欲劝武凤楼入祠歇息,忽见一道身影似从高处一闪而下,没入祠中。他心中微动,疑是峨媚派追踪而至,便未惊动武凤楼,身形一纵,先掠入偏殿。

殿内光影幽暗,一名半百儒生肩背药箱,正立在壁前,凝神观看岳飞所书前后《出师表》。那人面容瘦削,衣冠整肃,背影却隐隐透出阴冷之气。

李鸣为武凤楼求医之心虽切,却素来谨慎,不肯轻信来历不明之人。他缓步入内,目光从药箱上一掠而过,故意压低声音道:“才受伤,便遇见郎中,倒真是来得及时。”

那儒生并不回头,只冷冷道:“你信得过我这个郎中么?郎中杀人,从不必见血。”

李鸣心中一凛,脚下却向前欺了半步。他面上仍带笑意,声音已沉:“无冤无仇,何必说杀人流血?既如此,我等告辞便是。”

那儒生仍旧面壁而立,语声更阴:“诊金甚重,你付得起么?”

李鸣眼神一闪,笑问:“先生要多少?”

那儒生缓缓道:“一条性命,四根手指,一条臂膀,再加一大片头皮。”

李鸣忽然哈哈一笑,袖底微动,语气轻快却含锋芒:“照价奉上,再添三支丧门钉。”

这句话一出,那儒生身形陡然飘开五尺,衣袖带风,竟在刹那间避出暗器可及之地。他回身未全,已急声道:“你竟真敢下手!”

李鸣望着他,笑意渐淡,拱了拱手道:“难怪家师昔日说起先生,言道‘穿肠’二字虽毒,‘秀士’二字却雅。柳先生,久违了。”

武凤楼此时亦随后入殿,听见李鸣言语,再定睛看去,才认出这面容阴沉、肩背药箱的半百儒生,竟是昔日七凶帮手穿肠秀士柳万堂。他心中微觉诧异,不知此人何以在此现身。

柳万堂却已快步上前,至武凤楼面前敛衽一揖,神色诚恳,与方才阴冷之态判若两人。他低声道:“昔日蒙公子不杀,又赠我千金,使柳万堂得脱虎口,苟全余生。此后残年,皆是公子所赐。今日在此,先谢公子旧恩。”

武凤楼忙欲还礼,身子才一动,肩头伤处便如火烧般撕痛,脸色顿时一白。柳万堂见状,面上愧色立生,连忙道:“我一时糊涂,只顾与李公子斗口,竟忘了武公子伤重,罪过。”

他说罢,便上前查看伤势。李鸣心中仍有戒备,恐他旧性未改,暗怀歹意,正欲阻拦。武凤楼却已神色坦然,解开衣衫,将伤处露出,任柳万堂诊治。

柳万堂望着他片刻,脸色肃然,轻轻叹道:“公子光明磊落,不念旧恶。柳万堂今日才知,自己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多言,从药箱中取出细刃、药粉、布帛诸物。殿中静得只闻风声掠瓦。柳万堂双手极稳,先以银针探准暗器所在,再用薄刃剖开血肉,将嵌在肩中的七芒丸一点点取出。那铁丸内芒尖尽张,牵连肌肉,稍一拨动,痛楚便如利刃反复割磨。

武凤楼坐在殿内石阶上,左手扶膝,眉峰虽紧,却始终未出一声。李鸣立在旁侧,见那血肉翻开,心头也不由一沉。柳万堂将暗器完整取出后,立刻敷上止血生肌之药,又细细包扎,手法利落而谨严。

待一切妥当,柳万堂方才收起药具,向二人道:“伏龙观一战,公子一刀诛三狮之时,我已奉姑母之命隐在附近。姑母临去,吩咐我为公子治伤。我心中不服,便想量一量公子气度,暗中一路尾随,直至五丈原。昔年关圣帝君刮骨疗毒,柳某无缘得见;今日亲见公子忍痛定神,方知古人风骨,未必尽在传说中。”

李鸣这才恍然,知柳万堂原是绿衣罗刹柳凤碧的娘家侄儿。他心中一动,便趁势问道:“柳先生既知令姑母行踪,可曾听她说起昔年与她齐名的白衣文君薛凤寒,如今人在何处?”

柳万堂闻言笑了笑,阴沉之色稍散。他道:“李公子不问,我也正要告知。姑母曾言,薛凤寒多半在归德府虞城县花木兰祠一带。二位若要寻她,可往那里一访。”

李鸣取出途中所购干粮,三人便在祠中分食。殿外夜色深沉,武侯祠前古柏森森,风过枝叶,如远军低语。三人于祠中歇了一夜。到次日天明,柳万堂向武凤楼、李鸣珍重作别,独自离去。

望着柳万堂背影远没,李鸣扶着武凤楼走出祠门,忽然低声笑道:“看来多玉娇公主待大哥之心,仍未减半分。她不肯见你,却暗中遣人护你伤势,这份心意,已胜千言万语。”

武凤楼闻言默然,只抬眼望了望远处山川。晨光自渭水方向照来,淡淡落在他眉间,照不散那一层郁色。

出了四川旧境之后,峨媚派追袭之患渐远。二人一路赶行,经陕南,过山西,终入河南地界。山色渐缓,平畴渐开,风物已与蜀中大异。武凤楼肩伤虽未全愈,气息却较前沉稳。李鸣心知,归德府虞城花木兰祠,或许便是寻得白衣文君与东方绮珠线索之处。

这一日下午,二人行至虎牢关。关上风色萧萧,古道横斜,远山在暮云中隐现,似仍压着千年战尘。此地旧名虎牢,相传春秋时周穆王曾畜虎设圈,故而得名。关势雄峻,西东相限,昔年兵家争夺之地,如今只余荒草断蓬,在风中低低翻卷。

李鸣立在关上,望着苍茫暮色,许久没有说话。

他素日最喜嬉笑调弄,便在刀剑森寒之际,也常能说出几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来。此刻却一反常态,眉目间隐着怅然。虎牢关一带旧事如潮涌起,他想起未婚妻雷红英,也想起当年奉旨缉拿粉面二郎侯玉堂时那场恶战。彼时幕后有侯国英操纵,昆仑四龙、剑笔双边、追魂血剑、陆地神魔并六怪,共十四名江湖好手联手挑战江剑臣,几乎将江剑臣逼至力竭丧命。那些刀光血影,仿佛仍在风中未散。

武凤楼见他忽然沉默,心中已明白了几分。李鸣一路从江南到江北,从关内至关外,随他出生入死,百战不辞。论功劳,首推此人;论情义,亦无人可替。此时既至旧地,他又岂能不顺水成全这一份人情?

武凤楼放缓脚步,语声温和:“天色尚未尽黑,若紧赶一程,今夜可到风雷堡歇脚。”

李鸣听出他好意,心中一热,却仍迟疑道:“大哥,若去了风雷堡,雷老伯父与红英必不肯放咱们即刻动身。如此一耽搁,只怕误了正事。”

武凤楼看了他一眼,轻轻摇头:“事再急,也不差三日两夜。既已过门而不入,岂不令雷老伯父寒心?何况,你也该去见见未婚的弟妹。”

李鸣低头片刻,终究不再坚持。他素来机巧,偏在这一件事上心中牵挂既深,反倒少了往日洒脱。当下二人转向开封东郊,往风雷堡赶去。

风雷堡旧在平野之间,远远望去,仍如一座小城横卧暮色里。外围石墙丈余,墙内林木森森,庭院重重,雕梁画栋,叠脊拱檐。堡门高大宽深,护庄河绕堡而行,水色沉沉。二人虽非初来,仍为这富贵豪雄的气象所摄。

然而到了堡前,李鸣脚步一顿,神色骤变。

偌大风雷堡前,竟几乎不见人影。门庭冷落,河畔无人汲水,墙头亦无巡守。暮风吹过堡门,木叶微响,反显得满院空寂。

李鸣目光一沉,低声道:“事情不妙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化作一道疾影,腾身掠入堡内。武凤楼亦觉异样,却尚不及李鸣急切。他知狮王雷震出身豪富,又是北方八卦门掌门俞允中的大师兄,虽性如烈火,处事刚猛,终究为人刚正,侠义素着,平日乐善好施,声望甚隆。按理说,这般人物,不该无故遭此冷落。只是李鸣已先一步入内,他便也随即跟上。

二人来到堡中大厅门前,只见厅上本悬一方金字大匾,如今已被人摘落在旁。匾上原有“急公好义”四个金字,竟被毁去了“公”“义”二字,只剩“急”“好”两字残留其上。金漆剥碎,木痕如伤,满厅肃冷。

李鸣脸色刹时阴沉,向厅内沉声喝道:“家中还有人在么?”

声音在空厅里一荡,尚未落尽,东跨院中便奔出一个少女。她身着红衣,容貌俏丽,正是当初在大相国寺陪伴雷红英听书的婢女。她一见李鸣与武凤楼,眼中骤然涌出喜色,仿佛绝处逢生,转身便喊:“小姐快来,姑爷到了!”

呼声未歇,红蔷薇雷红英已扶着狮王雷震自内走出。

李鸣一眼望去,心头便是一紧。雷红英满面泪痕,容色憔悴,见了他虽有喜意,却被愁苦压着,竟说不出话来。再看雷震,五短身材仍在,狮面短髯犹存,可昔日那股威猛雄壮之气已荡然无余。他面色蜡黄,身形瘦削,眼中神光黯淡,竟似一场大病夺去了半条性命。

李鸣急步上前,从雷红英手中接扶雷震,与武凤楼一道将他扶向大厅。雷震刚一抬眼,便看见那块被毁去两字的金匾。他胸口骤然起伏,喉中发出一声悲号,整个人竟软倒下去,昏厥不醒。

雷红英惊呼出声,李鸣与武凤楼急忙扶住。几人一阵忙乱,又是揉胸,又是呼唤,过了许久,雷震才悠悠转醒。只是他醒来之后,眼神空茫,气息低微,似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。

武凤楼立在榻前,语气温和而沉稳:“老伯,天塌下来,自有大地承着。您是通达刚正之人,何至于自伤至此?究竟出了何事,还请说与晚辈知道。”

雷震动了动唇,却终究无声。他无神的目光转向雷红英,显是要女儿代言。

雷红英脸上一红,眼圈随即又湿。她垂首片刻,终是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事到如今,我也顾不得难以启齿了。”

她定了定神,将前因后果缓缓说出。

开封城内徐府街有一户豪绅大族,主人徐志福,外号白额虎;其弟徐志禄,人称花斑豹,二人皆是峨媚派门下。徐志福有一独子,名叫徐万盛,江湖上称作粉面霸王,乃禹王台红衣罗汉的徒弟。此人素来垂涎雷红英姿色,又贪图风雷堡这份家业,早已多次遣人登门求亲,皆被雷震严辞拒绝。

雷红英说到此处,抬眼看了李鸣一眼,声音更低:“后来我虽已许配给你,可你当日再三叮嘱,说仇家甚多,不可声张,免得招来祸端。爹爹便只对徐家说我已有婚约,却未说出女婿名姓。徐家父子不知内情,反以为风雷堡轻慢了他们。”

李鸣眉头紧锁,袖中手指已慢慢握紧。

雷红英继续说道:“今年秋初,黄水泛滥,灾民遍野。徐家父子暗中勾连地方官,一次又一次向风雷堡索捐。爹爹平日急公好义,遇灾荒本也愿尽力赈济,可他们借官府之名逼索无度,风雷堡纵有积蓄,也难以支应。”

她声音微微发颤,望向那块残匾:“后来徐志福又暗约帮手,夜入风雷堡,将四方亲邻所赠的‘急公好义’金匾毁坏。爹爹与我发现之后,怒而追出。可追至中途,爹爹被一个蒙面和尚当胸击了一掌,自此急怒攻心,病势日重,几乎再也起不来了。”

雷震躺在一旁,听到此处,浑浊的眼中又涌出泪光。他望着残匾,胸口急促起伏,仿佛那被毁去的不是两枚金字,而是他半生清名与侠义根基。

李鸣缓缓抬头,脸上已无半点嬉笑之色。大厅中暮色压低,残匾冷冷横在一旁。风从门外吹入,卷起几片碎金漆,落在地上,如同碎裂的旧誓。

武凤楼听完雷红英所述,眉间怒色陡起,衣袖一振便要起身。厅中风声一紧,似连那块残匾也随之微颤。

李鸣却伸手拦在他身前,脸上仍带着淡淡笑意,眼底却冷得很。他向武凤楼轻轻摇头,低声道:“大哥此时动怒,于事何益?徐家父子暗中施害,你手中可有凭据?金匾是何人所毁,尚无明证;纵然你我心知那蒙面和尚便是红衣罗汉,又如何当众指他?他既蒙了面,便已留了赖账的路。”

武凤楼一怔,怒意虽未消,却知李鸣所言不差。

雷红英听得心中酸楚,忍不住望着李鸣,含怨道:“照你这般说,难道便由他们欺到头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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