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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以牙还牙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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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鸣转过脸来,见她泪痕未干,神情微柔,嘴上却仍不肯正经。他笑道:“岳父受了重伤,未婚妻又被人惦记,我若缩头不管,还配叫人见人愁么?不如把前头那个人字也去了,只剩一个见人愁,倒省事。”

雷红英被他这话气得又羞又恼,瞪了他一眼,道:“谁有闲心听你胡言?我只要你尽半子之责,替我爹爹出这口气。”

李鸣神色一正,慢慢道:“要我管,便有一件事。你须全听我的。”

雷红英玉面微红,低声道:“我不听你的,又能如何?我可没有本事叫你听我的。”

李鸣点了点头,随即转向雷震,道:“即刻派人去寻能工巧匠,连夜再造一方金匾。明日一早,雇十班鼓乐,遍下请帖,设席迎宾,奏乐上匾。”

雷红英先是一愣,随即脸色涨红,气得几乎落泪。她咬着唇道:“这算什么报仇?分明是再叫人羞辱一次。”

李鸣却故意不看她,只向榻上的雷震拱手,神色恭敬:“岳父大人,您意下如何?”

雷震虽病容憔悴,眼中却渐渐有了一点光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一切依你。”

风雷堡家业丰厚,银钱调度向来便利。堡中总管得了吩咐,立刻率人奔走。有人去请匠人,有人去写请帖,有人连夜入城雇鼓乐班子,冷清多日的堡内渐渐有了灯火人声。

当晚饭后,李鸣反倒无事一般,吃饱喝足,寻了处暖榻,倒头便睡。雷红英心中又急又恼,几次想去问他,却被雷震止住。

次日天明,新匾已照旧样造成。匾额金漆灿然,“急公好义”四字重新嵌在其上,光彩如新。十班鼓乐在堡中齐奏,唢呐锣鼓声震庭院。风雷堡内外洒扫一新,仆从往来,灯彩悬挂,处处作出喜气盈门的模样,只等宾客至午时入席上匾。

然而日头渐高,直到红日当空,竟无一名宾客登门。

雷红英在厅前来回踱步,急得面色发白。她望向门外空荡荡的道路,几乎忍不住要去找李鸣发作。雷震却靠在椅中,神情反倒比昨日沉稳许多。

他低声道:“鸣儿此计,已见效了。”

雷红英愕然回头,方欲开口,雷震便缓缓道:“你不懂。越是无人敢来,越说明徐家已经出手。他能叫满城宾客不敢赴风雷堡之约,便是先亮了威势。只是如此一来,也正好叫他自己从暗处走出来。”

雷红英目光一动,心中这才恍然。也正在此时,一名仆人奔至厅外,躬身禀道:“徐府大爷到。”

李鸣早已换了一身秀士衣衫,方脸大耳,满面含笑,看去竟有几分温文气象,哪里像江湖上声名赫赫的缺德十八手。他听见通报,先向武凤楼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暂避屏风之后;随即走近雷红英耳边,低声嘱咐了几句。

雷红英一怔,迟疑着便要摇头。李鸣脸色微沉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既说听我的,此刻便不可反悔。你若不听,我可真要生气。”

雷红英无法,只得红着脸点头,转身退去。

不多时,堡中总管引着四人入厅。一僧三俗,步伐沉稳,气势逼人。李鸣只远远一看,心中便已明白,来者必是徐氏兄弟、徐万盛,以及那红衣罗汉。

徐志福与徐志禄皆体魄雄壮,肩背宽厚,举止间带着横练内家的沉劲,两太阳穴高高隆起,可见功力不浅。徐万盛一张油灰色白脸上疤痕纵横,面目狰狞,与“粉面霸王”四字相较,反添几分阴戾。那僧人身披大红袈裟,色泽浓烈如血,眉眼间凶气隐隐,令人望之生寒。

四人踏入大厅,雷震依着李鸣先前吩咐,颤巍巍站起,向他们拱手道:“诸位光临,雷某病体未愈,招待不周,只好由小婿代劳。”

“小婿”二字一出,徐万盛眼中凶光陡然一闪。他死死盯住李鸣,像恨不得立时扑上去将他撕碎。徐志福、徐志禄脸色也随之一变,却仍强作笑意,连声道好。唯有那红衣僧人法明翻起怪眼,冷冷问道:“敢问少施主尊姓大名?”

李鸣含笑拱手,神态极是客气:“大和尚不必多礼,叫我李二书便是。”

法明眉头一皱,怒意浮上脸来:“你敢骂人?”

李鸣似是大为诧异,睁眼看着他:“大师此话从何说起?”

法明冷声道:“你这小子,竟要贫僧叫你李二叔?”

李鸣一本正经地摇头,叹道:“出家人戒色,少年人戒斗,大师倒好,两样都占了。我说的是李二书,读书的书。是谁叫你喊我二叔?再说,你便真肯喊,我也未必肯认。”

法明一时语塞,双目怒睁,却偏偏抓不住他话柄。

徐志禄向前欺了一步,嘴角浮起冷笑:“阁下年纪不大,口气倒不小。”

李鸣朗声一笑,袖中手指微动,仍是满脸和气:“承蒙夸奖。俗话说,嘴大吃虎豹,口气若小,岂不饿死?”

徐志福外号白额虎,徐志禄外号花斑豹。李鸣这一句看似戏言,已将兄弟二人一并骂了进去。徐志禄脸色顿时阴沉,徐志福眼中亦有怒光闪过。

徐万盛再也按捺不住,森然问道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李鸣双手往膝上一拍,掌心已暗扣两枚丧门钉,面上却笑得愈发温厚:“方才不是说过了么?我是李二叔。”

这一回,他故意将“二书”说成“二叔”,又把目光从徐氏父子身上慢慢扫过,言下之意昭然若揭。

徐万盛额角青筋一跳,暗提功力,转头向徐志禄阴恻恻一笑:“二叔,来,我父子二人同这位李二叔亲近亲近。”

话音方落,他与徐志禄同时暴起。二人一左一右,掌势内翻,竟齐使反撞掌,挟着沉猛劲风,直向李鸣撞来。大厅中鼓乐远远传入,喜声未歇,杀机已骤然压至李鸣胸前。

李鸣眼见徐万盛与徐志禄左右夹击,掌势沉厚,来得极快。他心中早已掂量清楚,此刻尚不到真正翻脸的时候,掌中暗扣的丧门钉也无须出手。

他并不急避,只等二人掌上真力尽吐,劲道已收不回时,身形忽然向后一滑。那一招“脱袍让位”使得轻巧而险,整个人硬生生退开三尺,恰好从两股掌风之间脱出。

徐万盛与徐志禄收势不及,两掌猛然撞在一处。

徐志禄功力较深,掌劲沉猛;徐万盛稍逊一筹,四指几乎被亲叔父掌力震折,痛得面皮一抽,险些叫出声来。他强自忍住,眼中凶光愈盛。

李鸣却像全无所觉,反倒笑吟吟地望着徐万盛,慢条斯理道:“方才徐少爷说要同我这李二叔亲近一番,怎地转眼之间,倒先同自己的二叔亲近上了?”

此言一出,徐氏父子、叔侄与红衣罗汉法明皆脸色微变。方才不过数合,他们已知眼前这个笑容温厚的年轻人绝非寻常。言语轻薄,身法却滑如游鱼,出手不露锋芒,偏偏叫人处处落在他算中。

徐志福毕竟老辣,眼中怒意一闪即收,随即换上一副和善笑容。他向雷震拱了拱手,缓声道:“雷兄得此佳婿,诚然可贺。待百辆盈门之日,小弟再来道喜。”

说罢,他便欲率众退去。今日来此,本为探风雷堡虚实,也顺势压一压雷家气焰;如今见李鸣不易对付,他心中已生悔意,不愿再贸然纠缠。

李鸣却哪肯让他们就此抽身。他脚下一晃,已横在厅前,扬声向屏风后唤道:“红英,贵客远来,怎可不留?还不出来见礼。”

话音方落,屏风后红影一闪,雷红英款步而出。

她既受李鸣嘱咐,心中早有准备,今日又特意梳妆。鹅蛋脸上粉色微匀,眉弯如远山含愁,眼波清亮,似怨似嗔。樱唇微启,齿白如银,两颊隐隐现出浅涡。她一袭红衣立在厅中,如寒枝上忽开一朵艳蔷薇,明丽而带刺。

徐万盛一见她,脚下便像生了根,原本欲走的身子再也挪不开半步。他眼中贪色大炽,连方才手指之痛也似忘了。红衣罗汉法明虽披僧衣,目光却也一阵游移,神魂微荡。徐志福、徐志禄见状,心中各有盘算,也都停住了脚步。

雷红英心中恨得牙关暗紧,面上却依着李鸣所教,含笑行礼。她目光轻轻掠过四人,柔声道:“两位徐家叔叔、万盛大哥,还有这位佛爷,怎地连一杯水酒也不沾,便要甩手而去?莫非是红英招待不周?”

她这一眼扫去,徐万盛如被春风醉倒,立刻失了魂魄。徐志福与徐志禄虽明知其中或有蹊跷,却也不好当面拂她之意。法明僧袍微动,喉头轻咳一声,终究也坐了下来。

李鸣见四人落座,正欲退开,雷红英忽然转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与责备:“贵客登门,你却让一个有病老人坐在厅里受累,像什么话?还不快把爹爹扶回卧房去。”

李鸣在她面前,竟似真矮了半截,方才那股嬉笑从容一时全收。他应了一声,低眉顺眼地扶起狮王雷震,往屏风后走去。雷震垂着眼,任他搀扶,心中却已明白女儿与李鸣正在做局。

待雷震离厅,雷红英便缓步至席前,先向徐万盛看了一眼,眼波轻垂,声音柔软:“红英幼失慈母,家父性子又直,行事难免执拗。这些年乡里乡亲之间,或许也有得罪之处。雷、徐两家本是通家之好,日后还望两位叔父与万盛大哥多多维护。”

她话到末尾,轻轻一叹,像是将先前拒婚之事尽数推在父命之上,自己反倒有几分无奈。

徐万盛被她这几句话说得骨头都轻了。他满心只觉雷红英并非不愿亲近徐家,错处全在雷震执拗,甚至暗暗后悔先前对风雷堡下手太狠。若不是父亲与叔父在旁,他几乎便要立时为她出头。

他淫邪之色难掩,却偏装作豪气,笑道:“妹妹这是哪里话?往后一切有愚兄替你撑腰,你只管放心。”

此言一出,虽未明说,却等于将徐家暗中压迫风雷堡之事露了底。雷红英心中暗惊,也暗暗佩服李鸣安排之妙:硬处能逼,软处能诱,只三言两语,便叫对方自泄痕迹。

她不动声色,仍旧含笑道:“听说万盛大哥到了,我已吩咐厨下,依古人菜谱备了几样名菜。诸位既然赏脸,不妨尝尝。”

说罢,她吩咐仆从摆下桌椅杯箸。厅中酒席很快备好,一壶温酒先送了上来。雷红英亲自执壶,给四人各斟一杯,随即微侧身子,站在徐万盛旁边侍候。

法明见她立在席侧,目光一动,故作端肃道:“雷小姐也请入座。”

徐万盛正因能与她近身相处而心猿意马,哪里肯让她离开身旁。他又知法明素性好色,心中反生戒意,竟开口顶撞道:“家父、家叔与师父皆在,英妹怎好入席陪坐?师父这话,未免失礼。”

法明脸色一沉,狠狠瞪了他一眼,却碍着徐氏父子在旁,终究不好发作。

片刻后,第一道菜送了上来。雷红英亲手接过,轻轻放在席中,笑意盈盈道:“这一道,名叫‘两个黄鹂鸣翠柳’。”

四人闻名,一齐低头看去,神情皆是一僵。

盘中并无珍馐,不过两个熟鸡蛋黄,旁边配了几片翠绿柳叶。黄白分明,绿叶相衬,倒真有几分“黄鹂鸣翠柳”的意思,只是这所谓名菜,未免简薄得可笑。

法明眉梢一动,似要开口。徐万盛唯恐他说出不中听的话,惹雷红英不悦,立刻抢先举筷,笑道:“莫负了英妹一番心意。”

他一面说,一面夹起半个蛋黄,又夹了两片柳叶,硬送入口中。蛋黄干涩,柳叶微苦,他仍强作欢喜,伸着脖子咽下去,还连声催促其余三人:“好菜,好菜,快尝。”

徐志福、徐志禄与法明各怀心思,却已骑虎难下,只得纷纷举筷,将那蛋黄柳叶吃了下去。雷红英立在一旁,笑容温柔如水,眼底却冷得像厅外未化的寒霜。

第二道菜随即送上。雷红英仍亲手接过,轻轻安放在席中。四人定睛看时,只见一只大碗中盛着清水,水面浮着十二片鸡蛋白,除此之外,再无别物。

白额虎徐志福面色渐沉。他为人阴鸷,最能忍耐,此时也觉受了戏弄,便冷冷问道:“这一道,也有名目么?”

雷红英眼波微转,唇边含笑,柔声道:“自然有名,且好听得很。此菜唤作‘一行白鹭上青天’。”

徐万盛一听她开口,心神又被牵去,忙先伸筷入碗,夹起一片鸡蛋白,强作欢喜地送入口中。他一边咽,一边劝父亲、叔父与法明:“英妹费心安排,诸位莫要辜负。”

徐志福与徐志禄心中虽已不快,碍着徐万盛抢先开口,只得勉强动筷。法明也沉着脸,夹了一片吞下。那蛋白清淡无味,漂在水中,吃来冷淡寡薄,却偏被徐万盛说得像珍馐美馔一般。

花斑豹徐志禄性子粗暴,忍到此时,已颇不耐,低声咕哝道:“不知第三道又是什么东西。”

徐万盛身旁,雷红英似无意般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。徐万盛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,胸中立刻涌起护花之意,竟粗声顶撞道:“风雷堡乃豫东巨富,所列名菜,自有来历。换了旁处,你到哪里吃去?”

屏风之后,武凤楼听得险些失笑。他强忍着肩头痛楚,心中暗道:这徐家小子只管吃便是,待会儿自有他吐不出的滋味。又想雷红英向来端庄明艳,如今在李鸣安排之下,竟能将这一场戏演得如此滴水不漏,也不禁暗暗称奇。

不多时,第三道菜由侍婢端入。雷红英接过,依旧亲手置于桌上。法明与徐氏兄弟齐齐望去,脸色登时一寒。便连被美色迷住的徐万盛,也觉得这回实在不像话。

桌上不过半碗清水,碗中空空荡荡,连一片叶子也无。

雷红英却不等他们发问,先盈盈一笑,语声愈发柔婉:“这一道,乃今日诸菜之首。诸位莫看它只是一碗清水,水与水大有不同。此水出自风雷堡家传三代所藏的一截‘万载空青’,今日特为贵客砸断取水,故名‘万载空青神仙水’。诸位务必多饮些。”

四人本来心中恼怒,可一听“家传三代”“万载空青”诸字,神色便各自一动。法明最先按捺不住,伸手便将碗端过,仰头饮去半碗。徐志福、徐志禄随即各喝一大口,剩下的都落入徐万盛口中。他喝得干干净净,还意犹未尽地看了雷红英一眼,像是得了莫大恩宠。

也似有意,也似凑巧,四人刚将那碗水分饮完毕,第四道菜便送了上来。雷红英接过之后,放在席中,含笑报出名目:“此菜唤作‘门泊东吴万里船’。”

众人低头一看,只见半碗清水之中,漂着四片煮熟鸡蛋剥下的蛋壳。蛋壳浮浮沉沉,果然似几叶小舟泊在水面。若只论名目,与前三道连缀,倒正成了诗中景象;若论入口,却分明是将人当面戏弄。

徐志福脸色阴得几乎滴水,正要开口质问,徐志禄已抢先拍案,怒声道:“蛋黄还能勉强入口,蛋白也算凑合,那半碗清水权当茶喝也罢。可这四片鸡蛋壳子,叫二太爷如何下咽?”

他话音方落,大厅门外便传来李鸣笑嘻嘻的声音:“别看只是鸡蛋壳,你们今日还非吃下去不可。”

众人骤然回头,只见李鸣扶着狮王雷震,已立在厅门之前,将出路堵住。雷震虽病容未退,眼中却已有怒光,雷红英快步上前,从李鸣手中扶过父亲。

李鸣则大步走入厅中,笑声朗朗,却不复先前那种温吞模样。他望着桌上四道“名菜”,慢悠悠道:“李二叔亲手调治的席面,你们偏说不好吃,岂不伤人情面?”

徐万盛心头一寒,先前被戏弄的迷醉霎时散去。他盯着李鸣,声音发紧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
李鸣在厅门内站定,脚下一分,成丁字之势。他挺胸昂首,右手大拇指向自己一挑,脸上笑意尽敛,字字清冷:“缺德十八手,人见愁,李鸣。”

名号一出,厅中杀气顿变。

徐万盛脸色大白,连退三步,竟缩到徐志福与徐志禄中间。徐氏兄弟亦神情剧震,眼中忌惮之色难掩。唯有红衣罗汉法明功力最深,胆气也较旁人壮些。他怪眼一翻,喉中低吼:“就凭你这副模样,也敢在佛爷面前撒野!”

吼声未落,他身形陡进,一掌拍向李鸣前胸。掌风沉厚,带着灼热劲力,果然非寻常僧人可比。狮王雷震先前所受那一掌,正是这般路数。

李鸣自然不肯与他硬拼。他身子一斜,轻轻避开掌锋,衣袖被掌风卷起,却毫发无伤。他退开半步,目光一沉,冷声道:“风雷堡的主仇,是徐家父子。你不过替人奔走的一条腿,又披着出家人的皮,何苦赶着送命?莫非真想叫徐家替你置一口好棺材?”

法明掌势一顿,眼中怒火翻涌,却没有立刻再攻。李鸣这句话正戳中他心中利害:徐家要的是雷红英与风雷堡家业,他不过受邀相助。若当真先与人见愁拼个你死我活,胜负未定,便是胜了,也未必轮得到他得利。

厅中鼓乐声远远传来,仍是一派喜庆曲调。可席前四人已如坐针毡,那四道“名菜”摆在桌上,蛋黄、蛋白、清水、蛋壳,样样像一记无声耳光,照着徐家父子的脸,一下又一下打了过去。

李鸣望着徐志福,唇边笑意淡淡,声音却轻得发冷:“徐志福,你也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人了。风雷堡的东西,方才吃得喝得倒很香。”

徐志福听出话中寒意,背脊顿时一凉。他素来自负城府深沉,此刻却忍不住变了脸色,盯着桌上那几只碗盘,颤声问道:“那些菜汤里,你当真下了药?”

李鸣挑眉一笑,慢慢道:“你觉得我做不出这等事么?”

这一句落下,四人脸色齐齐发白。

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,这两个名号在江湖上从来不是白来的。若说李鸣堂堂正正与人动手,旁人或许还敢斗上一斗;若说他在酒菜中暗下毒物,反倒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。徐志福心念急转,越想越寒,竟觉腹中似真有一股冷气升起。

他猛然起身,向身旁三人低喝道:“从屏风后走!”

说罢,他身形一晃,便欲率先冲向屏风之后。可脚步方起,屏风内忽然闪出一红一紫两道刀华。武凤楼横刀而出,衣袖微动,神色清冷,五风朝阳刀斜斜拦住去路。

他只说了一句:“此路不通。”

徐家父子俱出峨媚门下,自然听过武凤楼与五风朝阳刀的厉害。此刻见那红紫刀光微微颤动,寒气逼面,竟无一人敢再向前跨出半步。徐万盛更是躲在父叔之间,面无人色。

李鸣脸上笑意一收,声音沉了下来:“按你们所为,今日便杀了,也不算冤枉。只是念在同乡相邻,岳父大人不愿把事做绝。我说三件事,你们若照办,我便给解药。往后两家仍可好来好往;若不照办,毒性一发,可莫怨李二叔心狠。”

他最后三个字说得极慢,竟真像坐实了“李二叔”这个称呼。

生死系于一线,四人哪里还敢强辩,只得连连点头。

李鸣伸出一指,道:“第一件,人见愁说话,向来算数。桌上那道‘门泊东吴万里船’,还未用完。你们先把鸡蛋壳吃下去。”

四人神情一僵,望着碗中浮着的蛋壳,迟疑不前。可李鸣站在厅中,武凤楼横刀守在屏风旁,雷震与雷红英冷眼相看,外头鼓乐又喧天震响,分明已无退路。徐志福咬牙夹起一片蛋壳,硬生生嚼碎咽下。其余三人见他如此,也只得依样吞了。

李鸣这才伸出第二指:“第二件,旧匾既是你们所毁,新匾便该由你们亲手挂上。”

他一声吩咐,外头十班鼓乐顿时齐奏。锣鼓唢呐之声震得庭院皆动,风雷堡内外仆从纷纷围来。徐氏父子与法明在众目睽睽之下,面色青白,亲手抬起那方新制金匾,将“急公好义”四个大字重新悬回厅上。

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雷震抬头望着那块匾,又看向女儿雷红英,憔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那笑意虽淡,却像久压胸中的一口恶气,终于稍稍吐出。

李鸣待匾悬稳,方才伸出第三指:“第三件,你们每人亲笔写一纸悔过干结,明言今后永不报复,留下凭证。”

鸡蛋壳已吞,金匾也在众人面前亲手悬上,只剩一纸干结,四人更不敢拒绝。仆从取来笔墨,徐志福、徐志禄、徐万盛、法明皆垂头书写。墨迹未干,便一一交到李鸣手里。

李鸣接过干结,不紧不慢地折好,故意当着他们的面塞入怀中。随后他一挥袖,淡淡道:“此事到此为止。你们走吧。”

徐志福一怔,随即面露哀色。未得解药,他们怎敢离去?他连忙拱手道:“李公子所提之事,我等皆已照办。还请赐下解药。”

李鸣脸色一寒:“你们狼子野心,我岂能不防?三日之后,再来取解药。”

四人顿时慌了,齐齐上前哀求。徐万盛早已没了先前气焰,法明也顾不得僧人颜面,连连拱手。徐志福声音发颤:“只求李公子今日赏药,我等必定洗心革面,此后再不敢犯风雷堡半分。”

李鸣却不急着应,只转身向雷震施礼,道:“晚辈不敢擅专,此事还须听岳父大人吩咐。”

四人立刻转向雷震,苦苦相求。雷震看着他们狼狈模样,又望向厅上重悬的金匾,沉默良久,才缓缓点头。

李鸣见火候已足,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,倒出四粒丹丸,每人分了一粒。四人被他的名头吓破了胆,皆以为自己当真中了剧毒,接过丹丸便急忙吞下。

药丸入腹,李鸣忽然仰面大笑,笑声在大厅中回荡不止。

徐志福心中猛地一沉,惶然问道:“李公子因何发笑?”

李鸣强忍笑意,指着四人道:“我笑你们四个饭桶。先前那些菜里明明没有毒,你们偏要求着吃毒药。如今毒是你们自己求来的,这又怪得了谁?”

四人如遭雷击,刹那间面无人色。直到此刻,他们才知自己落入李鸣连环套中。席上四道菜不过是戏弄羞辱,半点毒也没有;方才苦求来的所谓解药,才是真正毒物。

徐万盛双腿一软,几乎跌倒。徐志福胸口发闷,徐志禄怒不敢发,法明僧袍下的手也微微发抖。厅外鼓乐仍在欢奏,金匾高悬,阳光照得“急公好义”四字灿然生辉。徐家四人立在堂中,却像被无形绳索缚住,再无半点先前威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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