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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覆水难收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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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鸣将许啸虹安插入青城派中,本是一着巧棋。此事成得无声无息,宛若水到渠成,连旁人也不易看出破绽。他心下方自得意,目光微微一转,忽见殿外衣影晃动,青城派所请助拳之人,竟一时来了三个。

当先一人身披青色斗篷,内着青色劲装,身材魁梧,面色沉黑如墨。那黑色不但染在皮肤上,连一双眼珠也乌沉沉的,启齿之间,牙色亦黑。此人约莫五旬上下,眉目板滞,神情阴冷,立在殿门前,便似一团凝住的阴云。

其后两人并肩而入,身形同样粗壮,面貌也颇相类。一个紫衣,一个绿衣,皆是内着疾装,外披大氅。紫衣人双目赤红,宛如久浸血光;绿衣人眼珠碧绿,幽芒闪动。两人年纪皆在四十上下,不言不笑,脚下却沉稳无声。

李鸣正欲暗向许啸虹打听三人来历,殿外又有一阵轻细衣袂之声。东方木的掌上明珠东方碧莲,方从上面追人回来,入殿一望,见了这三人,脸上顿有喜色。她移步上前,向那黑面怪人微微一礼,声音虽仍清冷,却含着几分亲近之意,道:“沙三哥果是守信,竟真将两位阐兄请到了。碧莲在此谢过。”

礼数既毕,东方碧莲又缓步至许啸虹身前,敛衽行礼,低声唤了一句“叔父”,随即退回青城三豹身后。她一举一动,自有主客亲疏,分寸丝毫不乱。

李鸣急欲见到武凤楼与本门掌门师伯,瞧准殿中一时稍缓,便从座间立起,向东方碧莲拱手唤道:“东方姑姑。”

东方碧莲在京城吃过他的亏,心中恨他滑黠,此刻偏要折他一折,便似全未听见,眼睑也不曾抬一下。

李鸣脸上笑意一收。他素来不肯受这等冷落,何况此来本有名分,便缓缓走上数步,直至青城三豹之前,身形虽小,语气却端肃。他先向众人一揖,继而望着东方碧莲,沉声道:“晚辈李鸣,奉本派沈三师祖谕令,专程来拜谒三位东方前辈。晚辈按江湖规矩,以礼求见,原不敢失了分寸。先前在宫外,许老前辈一掌将晚辈击落水中,此事已使人难忍。如今晚辈尊称这位东方前辈一声姑姑——”

他说到此处,抬手向东方碧莲一指。东方碧莲面色微变,却仍强自不动。

李鸣目光一敛,又道:“这位东方前辈竟佯作不知。于情无依,于理无据。常言两国相争,尚且不斩来使。晚辈不过奉命传言,跑一趟腿,面子二字原也顾不得了。今日人见愁便豁出去,倒要看看青城山能将我怎样。”

他说完这番话,竟不再看众人神色,转身在殿中正中坐下。两手按膝,垂目定息,眼观鼻,鼻问口,口问心,竟似老僧入定一般。

许啸虹见他使出这般赖招,几乎忍俊不住,只得将脸侧过。东方三豹却都面色铁青,胸膛微微起伏,一时竟无话可驳。东方碧莲双颊泛红,心中怒火直冲上来,恨不得一掌将这无赖小子掀出殿去。可她身后有父亲与两位叔父,旁边又有外客在座。李鸣既称她一声姑姑,又明言奉命来见,她若当众出手击打一名传言后辈,反倒落了理亏。

殿中一时寂然,香烟在梁间盘旋,像被凝住一般。几人呼吸虽轻,气机却互相逼迫,连石阶外的风声也似低了下去。

那黑衣怪人见东方碧莲受窘,眉间煞气陡生。他喉中发出一声怪啸,黑袍一振,冷喝道:“小子大胆!”

喝声未落,他一只漆黑如墨的怪手已从袖中探出,五指微屈,直向李鸣顶门抓下。李鸣仍端坐不动,仿佛全不知头顶风声将至。

就在那怪手将落未落之际,殿外忽传来一声冷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如寒铁相击,入耳森然。随即有人缓步踏入殿中,衣袂从容,神情洒落,正是六指追魂久子伦。

久子伦一面走来,一面望着黑衣怪人,淡淡道:“出手打个坐着不动的毛孩子,川边墨龙好大的本领。”

川边墨龙沙梦山黑脸一沉,眼中凶光微闪。可久子伦既已入殿,他这一抓便再也落不下去。片刻之间,那只墨黑怪手终究缓缓收回袖中。

东方碧莲一向骄横,此时也不愿招惹久子伦。此人江湖上名声怪异,平生不爱为己,却最喜替旁人揽事;凡被他沾上,便如藤萝缠树,再难摆脱。东方碧莲胸中一口怒气翻涌,终究只得强行咽下。

青城三豹见久子伦到来,皆起身相迎。殿中寒暄数语,久子伦便从容坐下。方才绷紧的气势稍稍一缓,可李鸣端坐殿中,仍似一颗钉子,钉得众人难受。

许啸虹心知事情已逼至此处,自己再不出面,便更难收拾。他站起身来,大步走到李鸣身旁,一把将他提起,口中斥道:“在一众长辈面前,不许你这般撒赖。老夫派人引你去见萧掌门便是。”

按说能去见掌门师伯与武凤楼,李鸣此行已算得偿所愿。可他心中明白,事情若只到此处,仍像被许啸虹一手摆布,理字未曾落稳。他身子一挣,竟从许啸虹手中脱出,面色一寒,望着许啸虹道:“谁不知大头二叔同三位东方前辈交情最厚?你若来断此事,能一碗水端平么?我今日心意已定。倒要看看谁有这等长肚量,吞得下我这柄锄刀把。”

话音方落,他又作势要往地上坐去。

东方三豹与东方碧莲见他这般,俱是一怔。此人无赖固然无赖,可处处都扣着礼法名分。众人再怒,也不能真伤他性命。理字虽轻,压在人前,却比泰山还重。

东方木面色阴沉,沉默片刻,终是哼了一声。他转头看向女儿,声音压得极低,却不容违拗,道:“莲儿,派人送李鸣去委心亭,见他们掌门人。”

东方碧莲眼底怒意几乎遮掩不住。她恨不得将这缺德鬼生吞活剥,可父命已下,她不能不从。她深吸一口气,勉强敛住神色,唤道:“李鸣,随我去委心亭。”

李鸣听得此言,脸上也不露喜色,只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,轻轻叹道:“这便叫知情懂礼反受气,杀人放火倒无人敢欺。我李鸣看来真该回家,子承父业去了。”

东方碧莲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,终究没有发作。她心里明白,先前李鸣唤她一声东方姑姑,她确是故作不闻;如今他借题发挥,虽可恨,却并非全无由头。何况他又是江南按察使独子,若真闹得不可收拾,于青城派亦无益处。

殿外风过石阶,吹得檐下铃声轻响。东方碧莲转身而行,衣袂如一抹冷云。李鸣收起嬉笑神色,跟在她身后,穿过青城大殿沉沉的阴影,往委心亭方向去了。

东方碧莲一路在前,衣袂带风,面色冷得如霜。李鸣跟在她身后,鞋袜仍湿,行一步,石径上便留下一点水痕。山风从松隙间斜斜吹来,贴着湿衣钻入骨缝,他却偏不肯安分,笑嘻嘻地唤道:“东方姑姑,你老人家还在生气么?”

东方碧莲脚步未停,连眼角也不曾回。

李鸣见她不理,反而愈发放开胆子,微微躬身,语气里带着一派可怜相,道:“我李鸣若有你老人家这般志气,又这般刚强好胜,只怕早活不到今日了。你老人家瞧瞧,我先前不但受了大头二叔一掌,痛得牙关都险些咬碎,如今又湿成这般模样。山中风冷,若因此染了寒气,回头还须请医用药,岂不更费周章?不如你老人家行个方便,赏我一身干衣,倒省却许多麻烦。”

东方碧莲猛然停步,回身瞪了他一眼。李鸣却似全不知惧,反倒郑重其事作了一个大揖,神情恭顺,眉梢眼角却藏不住滑黠。

东方碧莲心中怒意翻涌,却知若同他纠缠,只会愈陷愈深。她压下胸中火气,转身向阶下喝道:“来人。”

石径旁一名家丁闻声奔来,垂手立在一旁。东方碧莲沉着脸吩咐道:“速去取一身家丁所穿衣服,送到委心亭。”

那家丁应命而去。李鸣望着他的背影,眼底微微一亮,旋即又低首敛容,似乎真只为一身干衣而欢喜。

二人又行一程,远远已可望见委心亭的檐角。东方碧莲忽然收住脚步,不再向前。她望了望那座荒亭,眉间一丝厌烦掠过,似是不愿同萧剑秋、武凤楼相见。她冷冷看了李鸣一眼,便转身离去。

李鸣目送她走远,唇边笑意慢慢敛起。他整了整湿透的衣襟,快步入亭。

委心亭多年未修,梁柱旧漆剥落,石阶间生着细苔。此处本是古时五岳丈人亭封子修道之所,唐时又名丈人观,旧迹虽存,清华已尽。亭中空寂,既无桌椅,也无茶具,四面风来,寒意入怀,倒像一处羁押人的所在。

萧剑秋与武凤楼二人正静坐亭中,闭目养神。听得脚步声近,武凤楼先睁开眼来,见来者竟是李鸣,目中顿现喜色,几乎起身相迎。

李鸣却不先看他,疾步至萧剑秋面前,双膝跪下,低低唤道:“大师伯。”

这一声出口,他心头忽然一酸。眼前萧剑秋一派掌门之尊,竟被困在这破败荒亭之内,四顾萧然,连待客的一盏清茶也无。李鸣素来嬉笑无忌,此刻也觉喉间微涩。

萧剑秋先向武凤楼微一示意,令他扶起李鸣。待李鸣起身立定,他才沉下脸,道:“我已传书剑臣,命他不可妄动。所虑者,便是怕你们师徒把此事闹大,使先天无极与青城两派俱伤。师伯此举不是畏怯。此事曲直根由,终究有亏在我,我才忍辱求全。”

李鸣平日虽顽劣,心机却极灵,多次为掌门师伯出策,皆能切中要害。因此在萧剑秋面前,他反比在江剑臣面前更敢直言。此刻他神情一肃,拱手道:“师伯仁厚,所以常怀愧意。可青城山欺我派至此,已非情理二字可以了断。师伯与大哥亲来赴约,却遭这般冷待,岂能一味忍受?”

他说着,侧耳听了听亭外动静,压低声音道:“鸣儿已借衣衫湿透为由,逼东方碧莲命人取一身青城山家丁衣服来。只要衣服到手,大哥便可改作家丁模样,悄然混出山去。此事若有天大干系,鸣儿一肩担下。若不把这青城山翻个底朝天,我李鸣便不再叫人见愁。”

武凤楼脸色一变,正要出声斥他不可妄言,亭外已有脚步声近。那名家丁手捧一套衣服走入亭中,见李鸣仍是一身湿衣,便将衣服递给他,随即退去。

萧剑秋望着那套衣服,眉间微动,显然心中尚在权衡。李鸣见他迟疑,连忙凑近一步,低声道:“六指大爷已到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亭外人影一闪。久子伦侧身入内,目光一扫,见萧剑秋与武凤楼竟在这荒亭之中静坐,四下寒素如囚所,不由须眉微扬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
他走近几步,声音低而有力,道:“鸣儿之言不差。依我看来,东方三豹已为人所用,正欲倾力对付贵派。单看今日请来的帮手,幕后主使便不难猜出,必同峨嵋派有关。先令凤楼退走,才是上策。”

萧剑秋神色一变,问道:“今日来者何人?”

久子伦道:“来的俱是峨嵋派‘一吼、三狮、五龙’一路中的凶恶人物。”

萧剑秋倏然起身,袖袍一拂,面上终于露出怒色。他望向亭外苍青山色,沉声道:“三位东方老叔,竟真要自污羽毛么?”

久子伦缓缓道:“据我探知,峨嵋派黑丧门司徒安已到青城月余,暗中替青城派主持诸事。今日又有川边墨龙沙梦山、赤目怪狮阐二魁、碧眼雄狮阐品元三人到来。往后只怕一吼、三狮、五龙皆要现身。”

萧剑秋听罢,沉默片刻,忽然摇头一叹,道:“如此,楼儿更不能一走了之。”

李鸣原以为萧剑秋只是一味退让,此刻听他语气骤变,心中一动,忙问道:“师伯意欲如何?”

萧剑秋手掌轻轻一挥,神情已定,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
李鸣心中一喜,眼中光彩顿生,道:“那我师父可出面了?我去报信如何?”

萧剑秋却摇头,道:“暂且不必。须先探明黑丧门司徒安究竟带来多少人手,我等也好心中有数。”

久子伦正欲开口,说此事由自己去办,萧剑秋已抬手指向李鸣,道:“还是让鸣儿去胡闹罢。”

李鸣得掌门师伯这般吩咐,眉眼间顿时笑意横生。他迅速换上那套家丁衣服,湿衣藏妥,向三人一揖,便悄没声息地溜出亭去。

出了委心亭,他立刻收敛形迹,贴墙而行,脚步轻得如猫。青城山殿宇层叠,廊柱深沉,午后山岚从屋脊间漫过,瓦上微光如冷鳞。李鸣借檐影遮身,一路滑至最后一座殿堂之外,身子紧贴壁角,藏在飞檐阴影之下,屏息向内窥望。

殿中,黑丧门司徒安面色阴沉,正对东方碧莲说话。他一张脸冷硬如铁,眼神中含着逼迫之意,声音压得不高,却字字沉重:“全力对付先天无极派,杀了武凤楼泄恨,此事是你东方大妹子亲自向我们提出。如今我黑无常为此费尽心力,绿林帖也发了,武林箭也传了,凡与峨嵋派有交情者,不久便会一一来到。你到此时若生退意,只怕不成。”

东方碧莲立在他面前,神情颇为难。先前在众人面前的骄横之色,此刻已淡了许多。她眉心轻蹙,低声道:“此事原是小妹找上你,这一点不错。可我并不曾要你闹到这般地步。你不该请来乐山二鬼与峨嵋双凶。倘若此事叫爹爹和两位叔叔知道,岂能饶我?我心中实有些怕了。”

李鸣伏在飞檐阴影之下,听到司徒安与东方碧莲这一番对答,心中方才真正信了久子伦之言。青城三豹虽与先天无极派积怨未解,却未必存心要用这等卑劣手段;如今里外牵动,线头皆落在峨嵋派手里。尤其那黑丧门司徒安,先被桂守时削去一手,后又为武凤楼废去一臂,身残怨深,早已将无极派恨入骨髓。

殿内灯影微晃,司徒安的声音冷冷传出。他望着东方碧莲,唇边浮起一抹阴笑,道:“东方妹妹,你还是把人说少了。此番连摇头狮子阐大彬、翻江狂龙余占鳌也列了名。说不定连假瞎子瞥目飞龙焦二哥,也要来凑这一场热闹。你没瞧见么?我已命人置办了多少美酒佳肴,正是预备款待他们。只是这些花费,倒都是我司徒安自己掏的腰包。”

东方碧莲听得脸色骤变。她先前面上尚有几分强撑的倔意,此刻竟似被人一把抽去血色,玉色的脸颊渐渐发黄。她这才明白,自己原是引狼入山。黑丧门心黑手辣,又挟峨嵋派声势而来,一旦局面铺开,再不是她一句话能收束。她心中悔恨交并,却又不知如何向父亲与两位叔父交代。

她抬起头,咬了咬唇,终于定住神色,道:“这不成。我担不起这样大的干系。我原不过想折辱萧老雕一番,压一压武凤楼,好教他回心转意,同我侄女东方绮珠重修旧好。二人到底拜过天地,乃是名分已定的夫妻。”

司徒安一听“东方绮珠”四字,脸上阴色更重。他像是终于抓住了可以发作的理据,鼻中冷哼一声,道:“你还作这等梦?一个峨嵋大派女弟子,青城山掌上明珠,东宫皇太后的干女儿,偏要低声下气去缠着人家,岂不丢尽颜面?我这个做叔叔的,便第一个不答应。今日我便先下手,宰了萧剑秋、武凤楼二人。”

东方碧莲胸口一震,怒意与惊惧同时涌上。她虽性情骄横,毕竟出身名门正派,幼承东方木家教,心中自有不可逾越的界限。她上前一步,目光一厉,脱口道:“你敢!”

两人目光相触,殿中气息陡然紧绷。正在此时,殿外忽有人阴恻恻地笑了一声,道:“在我们面前,还有什么不敢?笑话。”

话声未落,两道人影并肩踏入殿中。一个面黑如厉鬼,神色晦暗,仿佛终年不见天日;一个面白如无常,白得森然,连眉目间都透着寒气。来者正是乐山二鬼毛常吉、庄金生。

东方碧莲一见二人到来,心便直往下沉。事至此处,生米已成熟饭,司徒安擅自邀来的凶徒一个接一个入山,她纵有悔意,也难以转圜。她正欲压住怒气,同司徒安商议如何收场,乐山大鬼毛常吉已咧嘴一笑,向她拱了拱手,道:“东方大小姐,毛常吉先告个罪。未曾同你打招呼,我便替你代约了三位朋友。”

他说罢,抬手向殿外一指。

东方碧莲循指望去,见又有三人走入。为首者身材魁伟,阔口方腮,鹰钩鼻,一张长脸红得发赤,满头乱发亦呈赭红,身穿一袭红袍,映得殿中灯色都似烈火。中间那人约莫五旬上下,满脸黑麻斑点,密密匝匝,看去令人心悸。最后一人面上带瘢,右鬓边有铜钱大小一处疤痕,目光阴鸷。

李鸣藏身檐下,看得分明,心中暗自一凛。这三人不是旁人,正是剑门山烈焰帮三雄:搁狐狸万士其、麻面鼠千里远、火神爷南宫烈。他同这三人旧怨极深,彼此之间,早已结下难解之仇。今日这三人上山,十有八九正是冲他而来。

东方碧莲见烈焰帮三雄也被牵进此局,心中怒极,连招呼也不愿打一声,转身便走。南宫烈等三人原以为受邀而来,必得青城礼遇,不料东方碧莲竟视若无物,俱是一怔,脸上顿时难看。

司徒安见状,立刻沉声道:“诸位好朋友,乃是我司徒老二请来的。一切只管冲着我黑丧门便是。天若塌下,自有峨嵋派顶着。今日正是有冤伸冤、有仇报仇之时。妇人家不过头发长、见识短,不必理会。”

他这几句话说得阴狠而笃定,毛常吉等人心中不快顿消,气焰又自高涨。乐山大鬼毛常吉伸手从桌上端过一杯烧酒,举在胸前,傲然道:“凭无极派那几条泥鳅,又能翻起多高的浪?”

话未说尽,殿中寒芒忽闪。

只听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毛常吉手中酒杯竟被一物击碎,残酒四溅,瓷片落了一地。毛常吉五指一空,脸上笑意顿时僵住。

李鸣藏在檐下,身子微微一缩。他心知这一下并非旁人所为,正是自己趁众人得意忘形时暗中出手。面对殿中五个凶人,他也敢先教训乐山大鬼一着,胆色之大,实已近乎轻狂。只是出手既成,退路便也须早作打算。

司徒安虽双臂俱失,身为武林大豪的眼力胆气却未曾消磨。他骤然厉吼,声音如裂帛一般在殿中震开:“并肩子,抄家伙,收拾他!”

喝声一起,殿中五人几乎同时拔兵。寒光、红影、黑铁、长刃一齐映入灯下,杀意顿时充满殿宇。

李鸣自知惹不起这五个凶人,正要抽身溜走,忽见中殿檐下人影一坠,轻捷如鸟落枝,稳稳落在阶前。那人身形尚小,眉目清朗,神气却极足。李鸣一眼认出,竟是小神童曹玉。

曹玉不但现身,而且毫无退意。他一步一步向后殿门前逼去,衣袂微振,脚下有声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上。

李鸣伏在后殿飞檐下,心中顿时明白:青城山赴约之事,定已传到三师爷沈公达耳中。如今沈公达亲率曹玉赶来,局势已非先前可比。再看曹玉神完气足,眼中毫无惧意,显是又从沈公达处得了不少真传。李鸣便收住身形,仍藏在暗处不动。

殿内殿外两边相对。曹玉迎着众人目光,朗声道:“小爷一生光明磊落,明人不做暗事。今日偷入建福宫,是我曹玉不对。可我是尾随烈焰帮三个老家伙而来,此事先向东方大爷和碧莲姑奶奶请罪。至于打碎那只酒杯,却是我给这个暗地偷骂人的无耻东西一点教训。谁若不服,只管上来。”

他年纪虽轻,这几句话却说得清清楚楚。先认擅入之过,再说明尾随之由;随后又把碎杯之事揽在自己身上,且将出手缘故点明。如此一来,错处有错处的交代,出手有出手的道理,竟把殿中众人的口都堵住了。

这一闹,建福宫中青城派门人尽被惊动,纷纷从廊下、阶旁赶来。东方碧莲去而复返,脸上怒色未消,眼底却添了几分慌乱。六指追魂久子伦与秦岭一豹许啸虹也随她赶至。

许啸虹到了殿前,目光一扫,已将情形看明。他明里似为青城派说话,暗中却替曹玉留了余地,沉声道:“两派既有不和,原该摆在桌面上分个是非高下。暗里邀聚这许多外人,算得什么?也不怕折了青城派的威名。”

东方碧莲心中苦涩,却无从分辩。她站在殿前,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终究只将神色敛住,轻声道:“凡入青城山者,皆是东方一家的客人。诸位各自寻处歇息,有话明日再说。”

这一句话既把客名定下,也把今夜纷争暂且压住。殿中众人虽各怀心思,却一时无人再强行发作。司徒安沉着脸,乐山二鬼互望一眼,烈焰帮三雄也收了兵刃。众人先后散去,脚步声在殿廊之间渐渐远了。

李鸣在檐影里等到四下无人,才轻轻跃下。瓦上余寒未散,他身法却极轻,落地无声。小神童曹玉已在转角处候着,见他现身,微微一笑。二人不再多言,沿着暗处绕回委心亭。

萧剑秋仍在亭中静坐。武凤楼立于一旁,久子伦也未离去。李鸣将所见所闻低声禀明,从司徒安如何逼迫东方碧莲,到乐山二鬼、烈焰帮三雄相继入山,一一说得分明。萧剑秋听罢,神色竟不见半分惊惧,只淡淡一笑,似这许多强敌不过山间浮云,聚散皆不足挂怀。

李鸣瞧着掌门师伯从容之色,心中忽然明白。萧剑秋并非懦弱畏事,只因恪守师祖遗训,不愿以武力自炫,更不愿轻启争端,伤人性命。昔日一忍再忍,乃是守礼;今日退无可退,便也自有应战之决断。李鸣素来顽滑,此刻心中却生出几分敬意。

次日中午,青城山云气初开。萧剑秋、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四人受邀至上清宫赴会。山路蜿蜒,松影在石阶上斑驳交错,远处钟磬声隐隐传来,越显得此行肃杀。

李鸣一路不动声色,入得上清宫后,先将四周形势细细看过。他心机极敏,凡遇险局,必先辨明退路与攻守所在。

上清宫建于青城山阳一处高台之上,依碑文所载,始创于晋时,五代王衍又加扩建。大殿中供奉太上老君神像,神容庄严,香烟缭绕。山门外西侧石壁上,刻着“天下第五名山”“青城第一峰”数字,笔力苍劲,历岁月而不磨。宫中有麻姑池,又名天池,相传为麻姑浴丹之处;旁有鸳鸯井,水光幽碧。东面不远处,一片草坪开阔平展;由宫后再上,便可至青城绝顶。极目而望,川西平原万顷铺开,江流如带,远山层叠,气象雄浑。

席位早已设下。先天无极派一方,不过萧剑秋、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师徒孙三代四人,坐于客席。青城派一面却声势甚盛。金豹东方木、银豹东方林、铁豹东方森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四人居中主位,玉面无盐东方碧莲坐在东方森下首。

另一边客座之首,坐着峨嵋掌门司徒平之弟黑丧门司徒安。此人虽双臂俱残,今日仍以主持局面者自居,神色阴冷,毫不遮掩。与他相邻的,是川边墨龙沙梦山、赤目怪狮阐二魁、碧眼雄狮阐品元。其下又坐着乐山大鬼毛常吉、二鬼庄金生,以及剑门山烈焰帮三雄:搁狐狸万士其、麻面鼠千里远、火神爷南宫烈。

众人坐定之后,青城八猛分占四方八位。名义上他们身负巡查之责,实则暗暗监视先天无极派四人。只待主人一声令下,八方风面棍即可成势,将客席四面罩住。

风从高台外吹入殿前,茶烟微斜。血雨腥风似已伏在席间,可萧剑秋四人神色却甚安然。萧剑秋端盏观色,武凤楼静坐不语,曹玉眨眼看景,李鸣更是若无其事。他抬头望了望宫中匾额与苍云古木,忽而低声吟道:“黄金篆书扁朱门,大道巨竹屯苍云;崖岭划若天地分,千柱眈眈压其根。”

这几句诗声不高,却在席间清清楚楚传开。

司徒安本已满腹阴毒,见李鸣在这般场合仍作从容风雅之态,胸中怒火顿起。他猛然抬头,厉声道:“李鸣小儿住口!你也不看看此处是什么所在,岂容你这般放肆?”

李鸣原本无事也要寻事,此刻见有空隙,哪里肯轻易放过。他忽然起身,瞪着眼向司徒安看去,仿佛全然不识此人,满脸惊异地拱了拱手,道:“久闻东方三老膝前只有一子,可惜早年不幸夭亡。如今竟有阁下继承东方家第三代香烟,实在可喜可贺。”

此言一出,席间气息骤然一滞。久子伦与许啸虹虽在旁边强自端坐,却险些笑出声来。李鸣这番话看似贺喜,实则将峨嵋派二当家司徒安骂成了东方三豹的孙辈,锋利而不带一字脏语。

司徒安脸色铁青,双目几乎喷火,厉声喝道:“你这小子,怎敢骂人?”

李鸣仍作不解之状,眉头微皱,道:“这倒奇了。阁下若不是东方三老的孙辈,怎会坐在东方姑姑下首?若不是东方家第三代,此处又如何轮得到阁下先开口训人?”

他说得轻巧,却把座次与礼数都扣住了。司徒安纵然怒极,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,只能硬生生吞下这口恶气。

东方碧莲昨夜已看清司徒安用心险恶,心中本就厌他。此刻又有这许多江湖人物在场,她不愿让司徒安再越俎代庖,便面若寒玉,沉声道:“司徒二哥,你太莽撞了。暂且忍让片刻,可好?”

司徒安被李鸣当众折辱,又被东方碧莲压住,脸色愈发难看,却又不能当场同东方家翻脸。他目光一转,落在川边墨龙沙梦山身上,显是要沙梦山替他讨回颜面。

沙梦山尚未开口,主位上的东方木已缓缓出声。老人神情沉郁,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股压住全场的分量。

他道:“老朽兄弟三人匿居青城,二十年来不问世事,皆因晚景堪怜。一子早丧,女儿寡居,若非尚有孙女绮珠承欢膝下,余生亦无多少乐趣。只因择孙婿甚严,绮珠年过二九,仍未婚配。”

东方木说到此处,目光转向萧剑秋,眼中积压多时的沉痛渐渐浮起。

“后来承蒙先天无极派萧掌门千里致书,为其徒武凤楼求婚,并约老朽率女携孙,远赴江南相亲。以先天无极派声望,兼萧掌门为人,老朽岂有不信之理?不料老朽兄弟三人亲自陪同小女碧莲与孙女绮珠,到了江南故友满天花雨袁化家中。彼时灯彩已悬,亲朋齐至,宴席俱备,武凤楼竟当众拒绝,否认婚事。不但使绮珠羞愧欲死,也使青城山上下皆蒙奇耻。”

殿前风声掠过,远处松涛隐隐。东方木面容更显苍老,声音却愈发沉重。

“此事尚且不论。最令人不能忍受者,是当今万岁作主,东宫刘太后主婚,武凤楼与绮珠既已拜堂,竟又再度拒绝成婚。今日请诸位作证,老朽只要萧掌门还我青城一个公道。”

武凤楼听东方木说罢,背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。

对方所言,处处剪去前因,只取后果;略去曲折,只陈羞辱。若不知内情之人听来,青城山自然占尽情理。倘若事实真如东方木所说,莫说骂他一声狂徒,便是再重些的罪名,也难推辞。更棘手的是,东方木将求婚之责尽归萧剑秋一人。以萧剑秋素日仁厚,绝不肯当众强辩,更不愿将旧事细枝末节翻出来伤人。此一问,便如毒蛇咬在七寸处,令人一时难以挣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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