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覆水难收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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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心中焦急,正要起身分辩,忽听青城山巅呼应亭畔,远远传来一道清朗声音:“东方大哥之言,纯属实情,袁化可以作证。”
众人闻声抬头,只见一条瘦小身影自高处飞落而下,衣袂猎猎,转瞬已至席前。来者正是江南袁家堡老堡主、满天花雨袁化。
人证忽至,众目共睹,席间气势顿又一变。萧剑秋端坐客席,眉宇微沉,却一时无言。袁化乃当日旧事亲历之人,他既出面为东方木作证,情理便似更重了一层。
武凤楼心中一横,已打定主意要挺身而出,将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。哪怕受尽责罚,他也不忍让掌门师伯独受众责。可他身子尚未动,李鸣已先站了起来。
李鸣先向四面武林人物作了一个团揖,面上竟极和气。他收了平日嬉笑之态,恭声道:“诸位前辈在上,晚辈李鸣不敢放肆。此事从头至尾,晚辈也曾在场。晚辈更不敢顶撞三位东方爷爷,只想请东方大爷爷成全一事。”
东方木冷眼看他。
李鸣神情恳切,缓缓道:“既说我掌门师伯千里致书,为大哥求婚,烦请东方大爷爷将那封求婚书信取出,使在座诸位一观。如此方算言出有据。”
这一句话轻轻抛出,席间却似落下一枚暗钉。东方木脸色微变。当初那封信,在杭州城外树林中,早已由铁豹东方森交给追云苍鹰白剑飞,眼下哪里还拿得出来。李鸣真正厉害处,便在“言出有据”四字。若无原信,只凭口述,便难免落人口实。
东方木心知被这小子钻了空子,老脸顿沉,转头狠狠瞪了东方森一眼。东方森性如烈火,此刻也知一步错失,纵有千言万语,也难叫李鸣承认见过那封信。他怒气上涌,厉声道:“信是我亲手交给白二的。信也罢,不信也罢,任凭诸位评断。反正绮珠与武凤楼已拜过天地,此事无人不知。”
李鸣脸色又是一正,向东方森拱了拱手,道:“东方三爷爷,您老当着这许多武林朋友说话,总要想准了再说。您说我大哥与绮珠姐姐拜过天地,无人不知,这话只怕不大确实。”
东方森双目圆睁。
李鸣接着道:“因为我李鸣便不知道。”
他说罢,目光微微一转,看向曹玉。
曹玉本就是李鸣一手调教出来,师叔一个眼色,他已明白其中关窍。小神童当即站起,声音清亮,道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武凤楼沉声接道:“我与大哥、玉儿朝夕相处,寸步不离。他二人既不知道,又怎能说无人不知?”
这寥寥几句话,如几枚细针,正刺在东方森火性最盛处。他几乎气得胸膛起伏,猛然大喝道:“你二人一个是武小子的师弟,一个是他的徒儿,岂能作证?”
李鸣等的正是这句话,立刻抢过话头,道:“照东方三爷爷这么说,至亲之人必然偏向,同门同姓便不能作证。那么三位东方爷爷与东方姑姑的话,又能作得几分凭证?”
这一搅,原本压在先天无极派头顶的乌云,登时被搅得翻腾紊乱。青城一方虽仍有怒意,却再难凭方才那番话一举压死萧剑秋。
川边墨龙沙梦山早已忍得不耐。他猛然站起,黑衣一振,声音沉沉,带着森寒杀气:“百姓有冤,上公堂打官司;江湖有仇,从来手底下见高低。今日借青城派宝地,沙某要为徒侄谭英与师兄司徒安讨还冤仇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动,整个人如一团黑云,从座间飞扑而出。
武凤楼见沙梦山相貌阴森,身法沉猛,又想到“川边墨龙”的名头,岂肯让李鸣涉险。他右掌一按桌面,便要挺身迎上。就在此时,曹玉已凑近一步,低声道:“师父且慢,让弟子替下师叔,可好?”
武凤楼看了他一眼。曹玉近来一直随三师祖沈公达习艺,沈公达对他极是钟爱,必已传授不少精妙功夫。此刻小神童目光明亮,神气从容,显然并非逞强。武凤楼略一沉吟,便点了点头。
曹玉身形一转,已向场中走去。他年纪虽小,步子却稳,气势也不弱。才一站起,他便扬声道:“武林人物动手,倒像戏台开锣,头一个上来的,总是跑龙套。师叔退后,这一场让我来会他。”
他这一句话,把堂堂川边墨龙讥作开场跑龙套之人。沙梦山本就性情凶厉,听得脸色愈黑,眼中煞气陡现。李鸣见曹玉替自己接下这场,笑了一笑,便从容退回。
沙梦山虽怒,却终究不愿当众与一个少年计较。他冷哼一声,袍袖一甩,竟转身欲回。
曹玉哪里肯让他轻易走开。他立在场中,脆声道:“黑脸大哥且慢。一招未过,便要回去,这算谁输谁赢?”
这一声“黑脸大哥”,既不失明白,又极刺耳。沙梦山脚步一顿,缓缓转过身来,冷冷道:“凭你也配同大爷动手?”
曹玉毫无怒色,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,道:“阁下倒也谦逊。四海之内皆兄弟,你我无亲无故,我可不好占你的便宜,硬充晚辈。”
沙梦山一句“大爷”,又被曹玉顺手拿住。席间几人神情皆微微一变,李鸣眼中更是笑意一闪。
沙梦山怒火已不可遏。他喉中低吼一声,身形倏然腾起,黑袍大张,宛若一片乌云罩顶,挟着沉猛劲风向曹玉压落。
曹玉方才言语轻快,实则早已凝神戒备。眼见黑影压顶,他脚下半步不退,右手往腰间一探,腕势骤抖。霎时间,一片冷焰似的寒光自他手中展开,迎着川边墨龙的来势硬卷而上。
沙梦山功力虽深,身法亦极老辣,却不料曹玉年纪轻轻,出手竟如此诡奇。冷焰一闪之际,他只觉胸前寒意逼人,急忙拧身暴退。饶是如此,肩上那袭黑色斗篷仍被削去一截,布片飘然落地。
沙梦山退出五尺,方才看清曹玉手中所执之物。那是一口月牙弯刀,刀身如新月半弧,寒芒映眼,青光隐隐。沙梦山见识极广,一望便知,此刀正是南刀桂守时所有的杀人利器。此刀素号“鬼守尸”,又曾淬过奇毒,最为阴狠。
桂守时出身峨嵋二老门下,他的来历与兵刃,沙梦山自然知之甚详。方才若非退得快,刀锋只须划破一点皮肉,倘无桂守时独门解药,性命便难保全。沙梦山想到此处,额上不由沁出冷汗,心神亦为之一震。他收住门户,目光死死盯着曹玉,沉声道:“此凶器乃我派弃徒桂守时之物,怎会落在你手里?你须交代明白。”
这一问,已是借峨嵋派名义向曹玉问罪。
曹玉神色冷淡,侧目扫了司徒安一眼,道:“有话去问司徒安。小爷没工夫告诉你。”
司徒安心中一紧。他最怕曹玉当众说破昔日暗杀桂守时、盗去大小弯刀十口之事;后来又被久子伦、许啸虹相助武凤楼夺回,若在此地揭开,不但他颜面扫地,连峨嵋二老也要蒙羞。于是他立刻高声道:“沙三弟,这小子同李鸣也差不了多少。杀了他,足可替江湖朋友出一口恶气。”
沙梦山听在耳中,心下却暗骂。司徒安双臂已失,站在一旁说话自然轻巧;曹玉手中握着桂守时淬毒弯刀,一旦稍有疏忽,他这条“墨龙”便要真归沧海。念及此处,他反而迟疑不前。
偏在此时,乐山二鬼不知深浅,一齐抢出。大鬼毛常吉咧嘴笑道:“沙三弟既不屑同这小辈动手,这一功便让给我们兄弟罢。”
二鬼庄金生也随之迈步,阴白的脸上露出狠色。
沙梦山眼见二人出头,便顺势向后退了几步。就在他身形方退、乐山二鬼话音尚未散尽的一瞬,曹玉脚尖一点,身形骤起,如离弦之箭直欺毛常吉身前。右手一送,月牙弯刀青芒闪处,已刺入毛常吉右肋。
这一刀快得近乎无声。待曹玉收手后退,横刀站稳,毛常吉脸上仍残留着方才的得意神色。片刻之后,他身子才缓缓倾倒,重重摔在地上。
席间众人无不心头一凛。曹玉年纪虽小,出手之快、下手之狠,竟全无半分犹疑。
庄金生目眦欲裂,厉声骂道:“该死的小辈,竟敢抽冷杀人!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解恨。”
话未说完,他已拔出丧门剑,剑光一闪,直刺曹玉咽喉。
曹玉早从三太公沈公达口中听过乐山二鬼来历,知他们皆是江湖老尼屠龙师太门下,又是峨嵋掌教司徒平之妻无情剑冷酷心的两个师弟,功力深厚,剑招诡异。方才他正是借毛常吉“将这一功让给我们”一句话,抢先一刀刺死大鬼。若有人追问,他也自有说辞:你们既要二人合击,难道不许我先发制人?
如今只余一个庄金生,曹玉心中更无惧意。他足下一错,使出一式“黄泉鬼影”,身形一晃,避开庄金生刺喉一剑。剑风掠颈而过,他却还有余暇开口,冷冷道:“二鬼头,只许你们两个打我一个,便不许小爷先动手么?我给了大鬼一招‘樊哙宰狗’,你不是也还我一招‘卞庄刺虎’?”
曹玉这一句,既将先前杀毛常吉之事强行说成比斗一招,又借典故骂尽乐山二鬼。久子伦原本冷眼旁观,此刻终究忍不住,仰面哈哈大笑起来。
赤目怪狮阐二魁与碧眼雄狮阐品元听得刺耳,同时怒声道:“你笑什么?”
久子伦斜眼望去,冷笑道:“祖宗想笑,干你们何事?”
阐品元不知久子伦厉害,猛然起身,厉声问道:“你是谁的祖宗?”
久子伦端坐椅中,连身子也未动一下,淡淡道:“当你们的祖宗,我还算吃了亏。”
阐品元怒不可遏,身形一纵,一招“雄狮探爪”,五指如钩,直抓久子伦面门。阐二魁也几乎同时扑上,使出“怒狮裂尸”,双爪撕向久子伦前胸。
两人左右夹击,出手便是毒招。久子伦只冷笑一声,身下椅子却似忽然生了滑轮,连人带椅向后滑退五尺。两只狮爪堪堪掠过,竟全然落空。
阐二魁与阐品元一招击空,脸上俱是一红。久子伦稳坐不动,笑声更朗,道:“人最好莫要老。若倒退二十年,吓死你们两个龟孙,也不敢在祖宗面前这般撒野。”
直到此刻,阐二魁与阐品元才看清他垂在袖边的两只怪手。两手俱是六指,且每根手指一般长短、一般粗细,形貌异于常人。二人心头一震,终于认出眼前之人,脸色顿白,竟一齐退回座上,再不敢逞强。
青城一方所邀帮手不可谓少,然而接连几番,气势竟尽被先天无极派一面压住。东方木坐在主位,眼见局势偏离本意,目光一沉,先狠狠瞪了司徒安一眼。随即他转向许啸虹,声音放缓,却字字沉重:“啸虹贤弟,你难道忍心看愚兄弟冤沉海底么?”
这一问,正扣住多年交情。许啸虹同青城三豹相识非一日,心中终究一软。他站起身来,扫视诸人,沉声道:“今日乃先天无极与青城两派之争。许老豹斗胆相请,其余武林朋友,暂且退出。”
秦岭一豹名重江湖,话一出口,自有压场之力。更何况旁边尚有六指追魂久子伦在座,分量又重了许多。峨嵋派众人与烈焰帮三雄虽心中不甘,也只得含恨退去。
片刻之间,场中杀气稍敛。留下的,只剩萧剑秋、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师徒孙三代四人,东方木、东方林、东方森与东方碧莲等东方一家,六指追魂久子伦、秦岭一豹许啸虹,以及青城三豹的江南故友满天花雨袁化。
萧剑秋静默良久,终于缓缓起身。他衣袍在山风中轻轻一动,神色中无怒,只有深沉的凄凉。青城三豹与先师旧有交谊,如今两派相逼至此,于他而言,已不只是胜负恩怨,更像一段故旧情分在众目睽睽之下碎裂。
他向东方三豹拱手,声音低而缓,道:“三位叔父与先师素有往来,今日闹到这等地步,皆是剑秋之罪。只求三位叔父念在先师旧情,提出条件。只要剑秋尚能喘得半口气,凡所命者,无不遵从。”
李鸣听得心头一震。他深知萧剑秋心性仁厚,一旦开口许诺,便绝无反悔余地。可眼下话已出口,他纵有万般机巧,也来不及阻拦,只能暗暗叫苦。
峰顶隐处,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钻天鸥子江剑臣并肩藏身。二人远远望见席间情形,皆知萧剑秋此言一出,局势便又落入青城掌中。白剑飞轻轻一叹,江剑臣亦摇了摇头,二人相对无言。
东方碧莲见父亲与两位叔父一时沉痛难言,怕老人碍于情面,难以启齿,便抢先开口。她眼圈微红,语声哽咽,道:“事已至此,再怪萧大哥也无益。只是绮珠那孩子含恨离家,至今下落不明。她可是青城山唯一的后代。”
话到末尾,她再也抑制不住,掩面哭出声来。
青城三豹听见“唯一的后代”几字,皆是老泪纵横,身躯微颤。满座之人一时相顾无言,连山风掠过松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寒。
武凤楼本就对东方绮珠心怀愧疚,此刻见东方一家如此悲伤,胸中一痛,便不自禁地站起。他神情沉重,脱口道:“此事皆由我而起,我……”
东方碧莲立刻抬头,目光紧紧逼住他,问道:“你要如何?”
武凤楼一言既发,心中再无退避之念。他望向青城三豹,沉声道:“我便是走到天涯海角,上天入地,也要将绮珠妹妹寻回,亲自护送到青城,以释三位前辈挂念。”
东方碧莲似已握住他话中把柄,半步也不肯放松,随即追问:“若绮珠一时心窄,已出了意外,你又如何?”
这问话已另藏锋刃。李鸣眼神一变,曹玉也皱起眉头。可武凤楼忠厚老诚,正陷在愧疚之中,哪里顾得细想她的用意。他面色惨然,却答得极快:“绮珠妹妹若真有不幸,我武凤楼虽未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。凤楼愿横刀自刎,以补前过。”
此言一出,席间顿如寒霜骤落。
李鸣心中猛然一沉,恨不得立时上前捂住武凤楼的嘴。可一句话既已当众出口,便如箭离弦,再难收回。
东方碧莲却仍不肯止步。她看了看久子伦、许啸虹、袁化三人,声音转冷,道:“既当着久、许、袁三位前辈之面,你总要说个期限。究竟以多久为限?”
这一手又紧又狠。李鸣与曹玉急得心中发燥,却无计替武凤楼收回先前重诺。武凤楼也知此事极重,可话已至此,唯有硬着头皮应下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三月为期,可好?”
四海茫茫,寻一个含恨离家的东方绮珠,本就难如海底捞针。三月之期,已是武凤楼强自撑出来的话。
东方碧莲俏脸一寒,冷声道:“绮珠失踪之后,三位老人日日以泪洗面。只怕三月未到,老人家便已一病不起。那时纵把人寻回,又有何用?”
她的话像一张细网,越收越紧。武凤楼脸色微白,萧剑秋也微微蹙眉。
满天花雨袁化在旁听到此处,忽然开口,道:“以先天无极派的声望与力量,一月之内也未必不能寻到。贤侄女不妨放宽些,便以五十日为期如何?”
这话看似调停,实则趁势压迫。武凤楼已被逼到此处,只得狠心点头,道:“便依袁老堡主之言。”
先天无极派吃了这个暗亏,萧剑秋能忍,武凤楼能忍,李鸣却忍不下。他眼珠微转,向袁化恭恭敬敬一揖,道:“多谢老爷子出来作证。既有此约,烦请老人家具个干结,免得日后彼此言语不清。”
袁化不疑有他,便命人取来笔墨纸张,置于案上。他提笔而书,行文甚快,不多时便将约定写成。
李鸣先请东方碧莲在纸上画了十字为押,随后接过纸来,笑道:“我们这一派里,数我最不老实。为了叫东方姑姑放心,这个押,便由我替大哥代押。”
他说罢提起笔来,手腕轻快,迅速在纸上划下押记。随即他将纸交给久子伦,道:“见证人素来不止一位。此纸便请久大爷代为保存。”
久子伦深知李鸣诡计多端,见这纸经他之手,心中便已猜到多半有异。他接过来只扫了一眼,唇角几乎忍不住一动。原来李鸣在那“五十天”的“十”字上添了一笔,竟将“五十天”改作了“五千天”。
久子伦心中暗自好笑,想道:袁化这老儿今日所坐的蜡烛,可真够长了。
他面上却不露半分痕迹,将那纸折好收起,顺势起身,道:“双方各有心事,纵有珍馐,也未必吃得有味。今日便到此为止,老夫先告辞了。”
说完,他伸手一拉许啸虹,先自离席而去。
萧剑秋也起身向青城诸人辞别,率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离开上清宫。几人下了高台,山风自林间穿过,方才席间压抑之气才稍稍散开。
到了常道观,小神童曹玉早已按捺不住。他凑近李鸣,眨了眨眼,低声问:“三叔,你把期限改了多少?”
李鸣再也忍不住,哈哈一笑,道:“我只添一笔,便多宽限了四千九百五十天。”
萧剑秋闻言,回头瞪了他一眼,道:“就数你会戏弄人。只是这回可苦了袁化。”
李鸣仍有些忿忿,道:“那老小子居心不良,也该让他尝尝人见愁的手段。”
几人方才坐定,迷儿已忙着送上茶水。茶烟初起,门外脚步声至。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钻天鸥子江剑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
萧剑秋在常道观中静坐片刻,茶烟绕案,神情却并未因脱出上清宫而稍见宽慰。他望着门外青城山色,轻轻叹了一声,道:“恩师临终之前,再三嘱我严饬门下弟子,不可锋芒外露。如今四面皆敌,百年庆典在即,只怕树大招风,终成祸患。”
白剑飞与江剑臣闻言,神色俱是一肃。萧剑秋缓缓转过身来,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已有决断,道:“二弟、三弟,迷儿,你们随我即刻回山。此事须从长计议。玉儿,你速去请三太公驾临嵩山,也好坐镇大局。楼儿,鸣儿,你二人便趁此时日,尽力探查东方绮珠下落。”
命令既下,众人各自领命。山外风声渐紧,常道观前一时分作三路。萧剑秋率白剑飞、江剑臣与迷儿启程回山;曹玉辞别众人,赶往三太公沈公达处;武凤楼与李鸣则另行离去,肩上担着寻找东方绮珠的重诺。
二人离了上清宫旧径,沿山路下行。武凤楼一路愁眉不展,心中既挂念东方绮珠,又忧虑方才所许五十日之约。走出一段,他终于问道:“依贤弟看来,咱们往何处去为好?”
李鸣望了一眼山后云气,低声道:“大哥真是同大师伯一般,忠厚本性不改。咱们三次重创峨嵋派,与他们结怨太深。四川境内,处处皆在对方耳目所及之内。此番三路分行,论起来,最弱的反倒是你我兄弟二人。”
武凤楼微微皱眉。
李鸣继续道:“大师伯同两位师长一路,峨嵋派纵倾全力,也未必敢轻易招惹。玉儿去请三师祖,有三师祖作护身符,即便司徒平亲至,也要掂量几分。唯独咱们二人,正是他们最想猎取的目标。眼下最要紧之事,并非立刻寻找东方绮珠,而是先离开这片险地。至于寻人,那是脱身之后再议。”
武凤楼性子刚强,平日无事时并不寻事,真有大事临头,却从不愿避让。听李鸣如此说,他只淡淡一笑,不置可否。李鸣知他胸中气概,也不再多劝,只在沿途处处留心,尽量隐去行迹,不肯在人前显露。
出了青城当晚,二人赶至伏龙观。
伏龙观在都江堰北端,北宋时建庙宇以纪念李冰父子,殿宇三重,后有高亭,名为观渊亭。夜色已深,江声隐隐自远处传来,月光照着殿脊与古木,清寒如水。二人连日奔波,既疲且饥,方至观渊亭畔,忽听身后来路“腾”地一声,竟有一溜火花升起,在夜空里一闪即灭。
李鸣心头一紧,刚要低喝“不好”,伏龙观大殿屋脊之上,已现出数道人影。那些夜行人伏身疾行,衣色与瓦影相融,显然不止一人。
李鸣压低声音道:“大哥,快撤。”
话音未落,观渊亭顶忽然传出一声阴森鬼啸。啸声尖冷,在月下拖得极长。随即一条满头乱发的怪影自亭顶跃下,衣袍翻动,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。
李鸣一见此势,便知自己与武凤楼已落入敌人算计。对方既有信号,又有人堵截,显是大举来袭。他素来不肯在无把握处硬拼,身子一矮,急声道:“大哥快走。”
话出口时,他已飘向旁边一棵大树背后,想借树影暂避锋芒,另寻脱身之机。
不料暗影中忽有人“哎哟”一声,怪声怪气道:“这年头真邪,有眼的偏往没眼的人身上撞。你小子是成心想叫老子早办丧事么?”
李鸣身形一顿。四周暗处竟早已埋下桩子,退路并非空处。他心中反而沉静下来,借着月色细看。只见树后缓缓转出一人,年约六旬上下,蓬头乱发,身形干瘦,长长一张马脸瘦得只剩皮骨。身上穿着一件破旧长袍,颜色灰黑杂乱,仿佛鸦羽蒙尘。两只脚赤在外头,只套着一双前露脚趾、后露脚跟的破鞋。
那人手中拄着一根引路马杆,杆身乌黑沉重,似是精铁打造。其色其重,绝非寻常瞎子所用之物,内中多半另藏机关暗器。他站在寒月之下,身子微微发抖,像是怕冷,又乱翻白眼,似在听辨方才撞他之人究竟躲在何处。
李鸣是什么眼力,只一望便知这不起眼的瞎子绝非寻常,多半正是这一批伏袭者中的首脑。他屏住气,心念转得极快,正欲投石探路,先试对方虚实,亭顶跃下那名怪人已悄然欺近兄弟二人身后。如此一来,前有瞎子,后有怪人,二人已成前后受敌之势。
李鸣探手摘下日月五行轮,正想示意武凤楼趁对方包围未合,先行硬闯出去。反正今日既已撞上,迟早总要见个高低,先脱险地,再论胜负,方为上策。
那瞎子却忽然冷冷一笑,白眼乱翻,声音里透出一股阴毒之意:“李缺德,你也不先打听打听,在焦二爷手底下,飞跑过几只麻雀?”
这一句话,便等于亮出名号。
月色下,李鸣握着日月五行轮的手微微一紧。他已知道,眼前这个装疯卖瞎的怪人,正是峨嵋一路中那位假瞎子——瞥目飞龙焦二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