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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六亲不认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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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德十八手李鸣举目望去,只见那道身影自林隙间飞掠而至,衣袂拂风,步履轻盈,却不是外人,正是江剑臣收在身边的两个婢女之一,人间弃婴迷儿。

迷儿到了近前,先向江剑臣盈盈一礼,双手捧上旧日衣衫。江剑臣接过披上,须臾之间,先前那乔装改扮之态尽去,眉宇身形,复还本来面目。迷儿这才转身,与李鸣见礼。她容色清冷,眉间似有一缕淡淡幽愁,礼数却极周全,见礼既毕,便退立江剑臣身侧,不再言语。

山风掠过石畔,枯叶轻轻翻动。江剑臣理了理衣襟,目光在耿直、陶旺二人面上缓缓扫过,望向远处微暗的天色,似将许多陈年旧事从尘封处拂出,沉声道:“说来可叹。黄丁香本性轻薄,裙下之人,何止百数。她岂会真心爱慕天生驼背的耿兄,又岂会倾意于貌不惊人的陶兄?她心机甚深,自知平生害人甚多,仇家满路,才假意亲近耿兄,为的是偷学驼背神龙名震江湖的神龙大九抓;又虚情与陶兄周旋,为的是教乾坤八掌替她打造异样兵刃和诡秘暗器。”

耿直本已怒色满面,听到此处,颈上青筋微微暴起。陶旺却垂着眼,双手缩在袖中,面上不见喜怒,惟有眼角一丝皱纹轻轻抽动。

江剑臣顿了顿,又道:“耿兄与陶兄当年皆被蒙蔽,一片心意尽付于她。待神龙大九抓传尽,子母阴魂抓与一百单八枚子母阴魂钉也铸成,她便弃了二人,自去江湖,仍行采阳补阴、害人性命之事。”

石旁一片静默,惟闻远处溪声隐隐。

江剑臣看了耿直一眼,语气更见低缓:“至此,二位本该明白真相,消解旧怨。谁知壮年情伤,反使仇恨更深。后来陶兄先有醒悟,避入黄山,隐迹不出,方免了二人同归于尽之祸。今日旧怨重逢,若无人从中调解,仍难免再起祸端。”

李鸣听罢,心头一沉。许多疑云至此方渐渐分明。他再看耿直、陶旺二人,只见驼背神龙耿直已含怒运功,原本佝偻的身躯竟渐渐挺拔起来,肩背如山,双目如电,浑身气势陡然逼人。乾坤八掌陶旺则收臂缩腿,身形微弓,似一只伏在暗处的老狸,眼神深沉,正候着对方攻来。

李鸣心知不妙,急踏一步,抱拳高声道:“二位前辈且住,请听晚辈一言。”

他话音未落,耿直已厉声一喝,掌势随声而发。那一掌自上而下,犹如山崩石裂,直向陶旺头顶压去。掌风未至,地上枯叶已被震得四散翻飞。

陶旺闷哼一声,右掌翻起,以坤掌迎上。两掌相交,声若巨木中裂。二人身躯俱是一震,各自退开两步。石旁尘土微扬,迷儿不由轻轻侧首,衣袖随风一动。

李鸣见这一掌虽未分胜负,心中却已明白。若论真力,陶旺终究逊了耿直半筹。两人若再斗下去,陶旺纵能支撑一时,终难免败亡。他心头焦急,又向前半步,沉声道:“二位前辈,此事另有缘由,何必再以性命相拼?”

耿直如未闻见,怒气反盛。他居高临下,又是一掌劈落。陶旺仍以掌相迎。掌力再合,耿直仅退一步,陶旺却连退三步,鞋底在石上划出细细白痕。

李鸣眉头一紧。江剑臣却仍坐于大石之畔,神色安然,眼中似有深意,并无出手之意。

耿直两掌占了上风,胸中旧恨一时尽起,须眉皆张,暴喝道:“打!”喝声未落,他掌势骤变,五指并拢如钩,已使出神龙大九抓中的怒龙探爪。那一抓来得极猛,似要连陶旺的天灵一并抓碎。

李鸣心中大惊,欲上前相救,却知自己功力纵然不弱,也万难插入这两股老辣刚猛的掌力之间。他回首去望江剑臣,盼师父出手。哪知江剑臣仍端坐原处,衣袂不扬,似乎眼前生死相搏也不过一池秋水。

李鸣一时间又急又惑,额上已微有冷汗。

陶旺连对两掌之后,神色却忽然沉了下来。他不再硬接,身形微微一晃,先作迎势,引得耿直抓势更猛。那五指距他头顶已不过尺许,风声锐烈,几欲裂帛。

便在此时,陶旺脸上忽露一丝笑意。只见他身躯骤然一缩,竟似凭空矮了数寸。耿直一抓落空,劲力已尽。陶旺趁此一瞬,脚下轻轻一滑,身影如鱼过石缝,自耿直右肋之侧穿了过去。

耿直察觉中计,猛然回身。陶旺却已笑吟吟地到了江剑臣所坐的大石旁,手中托着一物。那是一颗以黄杨木雕成的女子头像,木色温润,纹理细密,虽不过掌中之物,却刻得眉目宛然,似有生气。

李鸣心头方才稍松,耿直却已看清陶旺手中所托之物。他脸色倏然大变,眼中怒火几欲喷出,厉声道:“无耻老鬼,我今日与你拼了!”

他身形一扑,宛如怒龙翻空,双手拢指成爪,又向陶旺恶狠狠攻去。那一扑已非比武较量,而是积年怨毒尽数倾泻,决意以命相搏。

江剑臣直到此刻,方从石上弹身而起。他身法清灵迅捷,出手却无半分火气。只见影子一闪,他已到了耿直身前,双手一分一扣,正扣住耿直两腕。那手法似云影分光,轻巧之中自有不可抗拒之力。

耿直双腕被制,身形蓦地一凝,怒气仍在胸中翻涌,却再难向前半寸。

江剑臣望着他,声音温和而沉定,道:“耿兄息怒,且听小弟一言。”

耿直被他制住,虽仍胸膛起伏,却不能再与陶旺拼命。李鸣见势稍定,便走到陶旺身前,伸手将那木刻女子头像接了过来,原只想暂且息事宁人,稍解耿直之怒。

他将头像托在掌中,低头细看。只看了一眼,神色便陡然一变。

那黄杨木头像刻工极精,眉目清秀,神韵宛然,竟与立在江剑臣身侧的迷儿一般无二。眉梢那一点清寒,唇边那一缕孤寂,连似笑非笑、似悲非悲的神情,也像到了极处。若非木色沉黄,几乎便是迷儿缩小了容颜,静静凝在掌上。

李鸣素来临事镇定,此刻也不禁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头像怎会与迷儿姐姐如此相像?”

他这一声出口,江剑臣、陶旺、迷儿三人都向他望来。惟有耿直仍立在原处,双腕虽被江剑臣扣住,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木像,神色变幻不定。

李鸣托着头像,神情肃然,缓缓道:“耿老伯所藏这女子头像,与迷儿姐姐一模一样。若说二人是嫡亲母女,只怕也无人不信。”

迷儿闻言,身子轻轻一颤。她迟疑片刻,伸出手来。那只手白而纤弱,却抖得厉害。她从李鸣掌中接过头像,垂眸一看,脸上血色尽失。

山风忽然止了。四周静得似连溪声也远了。

迷儿双手捧着那木像,眼中泪光顷刻涌起。她咬了咬唇,却终究忍不住,低低一声悲哭自喉间逸出,随即泪珠纷纷落在木像之上。

陶旺原本笑意已敛,此刻看清迷儿面容,身形蓦地一震。他张了张口,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,忽然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惧与怆然,仿佛半生尘封之事,在这一瞬间齐齐撞上心头。

驼背神龙耿直如遭雷震,周身气息一乱,竟似连立足之处也不稳。他一步抢到迷儿身前,伸出那只宽大粗硬的手,猛地扣住她双肩。那手本是练成神龙大九抓的手,劲力深厚,此刻虽非有意伤人,却因心神激荡,指间不觉用了几分力道。

迷儿肩头一痛,脸色立时白了。她捧着木像,泪痕未干,忽被这威猛老人逼到眼前,心中惊惧交集,只觉得那双眼睛如烈火中夹着寒霜,既可怖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苦。

耿直望着她,声音发颤,语不成调,道:“你家在何处?叫什么名字?今年多大?父母是谁?”

这一连数问,像是从他胸膛深处硬生生挤出。问罢,他脸上血色尽失,原先怒龙一般挺立的身躯,忽然萎顿了许多,仿佛一瞬之间便老了十年。

迷儿不知如何作答。她自幼飘零,身世如断线浮萍,从未有人这般追问她的来处。肩上又被耿直抓得生疼,她眼中含泪,转头望向江剑臣,神色间满是无助。

江剑臣立在石旁,目光沉静。他看了耿直一眼,又看了迷儿一眼,终只是轻轻点头。那一颔首,便是允她将所知身世尽数说出。

迷儿心头一酸,低声道:“我本是人间弃儿,无家,无根,也无本名,更不知父母是谁。后来为穿肠秀士柳万堂收养,他唤我作迷儿。旁的事,我一概不知。”

她只想快些把话说完,好脱开眼前这团迷雾似的惊怖,竟忘了最要紧的一句。

耿直听她说无家无根,无名无父母,脸色更为惨淡。那双扣在她肩头的手不住发抖,似乎既怕失望,又怕眼前所见竟是真。他忽又逼近一步,声音陡然拔高,道:“你今年多大?”

迷儿这才想起年岁,惶然答道:“柳万堂曾说,我今年二十四岁。”

二十四岁这三个字入耳,耿直身子猛地一震。他右手仍扣着迷儿左肩,左手却不由自主从她身后揽去,几乎便要将她拥入怀中。那动作来得仓促,非关轻薄,倒像漂泊半生的人骤见失散骨肉,心魂俱失,已不知身在何处。

江剑臣见此情状,心中微动。他知耿直此刻神智虽清,情意却已越过礼法分寸,倘若失了把持,恐反使迷儿受惊,便向李鸣使了个眼色。

李鸣会意,急忙上前一步,声音压得恭谨而清晰,道:“耿老伯父。”

这一声入耳,耿直如梦初醒。他猛然一怔,才觉自己失态,忙收摄心神,缓缓松开迷儿双肩。只是手一放开,迷儿那张泪痕斑斑的脸便更清楚地映入眼中。她眉眼清丽,神韵凄婉,竟处处像极了当年的黄丁香杨柳瑶。耿直望着她,心头大恸,喉间似被什么堵住,半晌不能言语。

迷儿本已受惊,然而在耿直松手之后,心中那一点畏意竟渐渐淡了。她也说不清缘故,只觉眼前这个老人虽形貌奇异,气势逼人,可那双眼睛深处的悲怆,竟似与自己孤苦飘零的身世相通。她迟疑片刻,终于轻轻移步,主动贴近耿直肩旁。

耿直察觉她靠近,身形又是一颤,却不敢再伸手去扶,只低头望着她,眼中忽有湿意。

陶旺在旁看了许久,忽然长叹一声。他方才的狡黠与锋芒尽皆收起,脸上只余怅然,道:“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记得老驼龙与那妖妇分手之时,江湖中便有人传言,说杨柳瑶已有身孕。想来多半便是此女了。只是这孩子为何又成了弃婴?难道那狠心妇人,连亲生骨肉也忍心抛却?若果真如此,她也未免太无人性。”

耿直听见“杨柳瑶”三字,面皮轻轻抽动,却未回头斥他。往日深怨,在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疑云之前,竟一时无从发作。

李鸣凝神思索片刻,向众人一揖,神情郑重,道:“此事究竟如何,只有杨柳瑶自己方能说得清。真相未明之前,晚辈倒有一个主意,只是晚辈年少,不敢妄言。”

陶旺闻言,立时抬头。他虽方才还与耿直拼命,此刻却又露出几分急切,扬声道:“有好主意,便只管说。江三若难为你,陶某第一个不依。”

江剑臣闻言不语,目光淡淡掠过陶旺。耿直却瞪了陶旺一眼,那一眼中仍有旧怨,却比先前少了杀气。他转向李鸣,声音低沉,道:“贤侄既有主意,便说出来,叫大家听听。”

李鸣这才定了心,缓缓说道:“耿老伯膝下空虚,晚景凄清。迷儿姐姐自幼遭弃,孤苦无依。依晚辈愚见,不如让迷儿姐姐拜在耿老伯膝下,作一名义女,也随义父之姓,正式取名。如此一来,耿老伯得慰天伦,迷儿姐姐亦有根有姓,岂不两全?”

这番话说完,石畔静了一瞬。

江剑臣眼中微露赞许之意,却因师长身份,只淡淡点头,并未多言。迷儿却早已明白其中深意。她捧着那黄杨木头像,泪水又落了下来,忽然屈膝跪在耿直面前,伏身一拜,凄声唤道:“爹爹。”

这一声叫出,耿直整个人如被利刃剖开心口。他俯身一把将迷儿扶起,口中刚说出“乖儿”二字,声音便哽住了。那素来狂烈刚猛的驼背神龙,此刻竟再不能成言,只将迷儿扶在身前,眼中泪光沉沉,不肯坠落。

陶旺在旁默默望着,脸上神色复杂。片刻之后,他悄然转身,离开数步。山石之间,他背影微弓,似比先前更显孤独。

正在此时,江剑臣另一名女婢胡眉赶至。她步履匆匆,入得近前,见场中情形不同寻常,便收住脚步,垂手而立。

李鸣看见陶旺背影,心念忽动,走近江剑臣身侧,俯在师父耳边低低说了两句。江剑臣听罢,目光一转,望向胡眉,沉声唤道:“胡眉。”

胡眉闻声,连忙趋前,躬身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
江剑臣神色庄重,字句不疾不徐,道:“我要你拜在陶大哥膝前,作他义女,日后奉养送终。你可愿意?”

胡眉乍闻此言,不由怔住。她抬头看了陶旺一眼,又看了江剑臣一眼,似一时未能明白此命所由。

江剑臣见她迟疑,脸色微沉,道:“你不情愿?”

胡眉这才回神,眼圈一红,忙伏身道:“奴婢名列六怪,昔年又曾为奸阉爪牙,助恶张目。蒙主人不弃,收留在侧,已是天外之恩。今日若得拜陶老前辈为父,此恩如同再造,便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。”

她话未说尽,已转身跪到陶旺面前,叩首道:“义父在上,请受女儿一拜。”

陶旺原已悄然离去,此时听见这声“义父”,脚步陡然停住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跪在面前的胡眉,眼中忽有泪光浮起。那双曾打造奇兵、暗器无数的手,此刻微微发颤。他俯身将胡眉扶起,拉到身边,喜悦之中又带几分酸楚,竟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山间暮色渐深,天都峰一带云气如纱。耿直身旁有了迷儿,陶旺身旁有了胡眉,两对义父义女相依而立,旧怨虽未尽消,却被这突来的天伦之情轻轻遮住。江剑臣望着他们,心中忽有一阵酸意。他自幼孤苦,见此情景,胸臆间似被山风一吹,微微发疼。

他没有多言,先举步向天都峰行去。李鸣随在其后,待到了山上,才将来意说出:他奉掌门师伯之命,请师父速往青城山,接应萧剑秋与武凤楼二人。

江剑臣听罢,略一沉吟,便点头应允。

当夜山中设酒。新认义亲,旧怨暂解,众人心绪皆与往日不同。陶旺酒兴最浓,杯杯不辞,终至酩酊大醉,伏案不醒。李鸣也被众人劝饮,年少酒浅,饮到后来,眼前山影灯火尽皆摇晃,几乎不省人事。

夜色渐深,峰上寒意侵人。将近子时,李鸣睡梦沉沉,忽觉有人轻轻唤他。他勉强睁开醉眼,只见胡眉与迷儿立在榻前。两人神色都甚谨慎,灯影映在她们脸上,半明半暗。

李鸣揉了揉额角,低声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

胡眉俯近些许,声音压得极低,道:“主母到了。你可要前去拜见?”

李鸣一听女魔王侯国英已至,酒意顿时醒了大半。他翻身而起,整了整衣衫,随胡眉、迷儿二人出了石室。

山径清寒,夜风自峰顶掠过,云影在岩壁间缓缓流动。三人沿石阶而上,一路无言,直向天都峰顶行去。

天都峰在黄山东南,西望莲花,东接钵盂,于三大高峰之中,最称峭拔。峰势凌空而起,石骨嶙峋,云气常缠其腰。旧称群仙所都,意谓天上都会,非尘世所易到。峰顶却平坦如掌,中有石室,地势宽广,正是江剑臣幽栖之所。石室之外,又有一石斜卧,形如醉人把门,山中人称作仙人把洞门。

此峰难攀,寻常樵客游人,多在半途仰望而返。明世曾有地理家洪先至黄山,望天都高绝,不得登临,因叹道:“何年白日乘鸾鹤,踏碎天都峰上云。”其险峻由此可知。若无绝好轻功,莫说登顶,便是接近峰腰,也已艰难。

李鸣随胡眉、迷儿二人攀上峰顶。时已夜深,月华如洗,照得群峰森然,石壁间寒光微动。远远望去,只见江剑臣负手立在峰边,衣影孤峭,正对着万壑云烟。女魔王侯国英与他并肩而立,肩头相贴,二人皆无言语。

李鸣三人见此情状,俱不忍上前搅扰。他们知道这一对夫妻历经忧患,又遭离散,今夜相逢,纵有千言万语,也难尽诉。三人便在暗影中悄然停步,敛息而立。

夜风自峰下吹来,拂动侯国英鬓边散发。她望着月下天都,声音凄清,道:“任他五岳归来客,一见天都也叫奇。你在此处静修,外人难至,我心中总算稍安。”

话到末处,已有哽咽之声。

江剑臣长叹一声,目光仍落在远山深处,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苍凉,道:“不料我江剑臣昂藏七尺,进不能得当今宠信,退不能为本派扬威;上不能奉养老母,下不能庇护妻儿。幽居此间,不过虚度残年。”

李鸣听得心头酸楚,恐师父师娘再说伤心之语,便不再迟疑,快步上前,在侯国英膝前拜倒,低声唤道:“师娘。”

侯国英低头望他。月色之下,她已全非昔日杀气逼人的女魔王。乌发披垂在肩后,一张清水似的面庞瘦削憔悴,灰布僧衣宽大地罩在身上,下着白布高袜,足踏麻鞋。昔年那柄杀人无数的阎王宝扇已不见踪影,手中只执一柄拂尘。她立在峰顶寒光里,倒像苦修庵中久历风霜的女尼。

胡眉与迷儿见李鸣拜倒,也相继跪下。

侯国英俯身,将三人逐一扶起。她先望着李鸣,眼中有怜惜,也有愧悔,缓缓道:“时过方知往日非。你是个难得的好孩子。昔年我有许多处亏待了你,往后只好多疼你一些。”

说罢,她伸出两只纤瘦的手,分别握住胡眉与迷儿。两女掌心微凉,触着她的手,皆觉那手虽轻,却颤得厉害。

侯国英望着她们,神色凄然,道:“我罪孽太深,坑夫害子。剑臣身边诸事,我愧不能尽妇人本分,只得拜托你们二人了。”

话音未尽,两行清泪已顺着她瘦削的面颊流下。

胡眉与迷儿心中酸楚,正要开口应答,忽见钵盂峰方向一线火光腾空而起,在夜幕中划出细长光痕,旋即散入云影。

侯国英神情陡变。她望着那火光,泪意更深,低声道:“恩师怕我再坠情网,已发信号催我回去。”

她说到此处,转头望向江剑臣。月光落在她含泪的眼中,模糊而明亮。江剑臣亦望着她,唇边微动,却终究没有说出一句挽留的话。

侯国英猛然一顿足,身形拔起,如一缕灰影掠入夜风。转瞬之间,她已消失在峰顶云石之间,只余衣袂带起的一点寒声,渐渐沉入群山。

江剑臣立在原地,良久不动。峰上月色清寒,照得他身影越发孤长。

他心中仍悬念大师兄萧剑秋与侄儿武凤楼的安危,不容久留。次日便留下胡眉看守石室,只带李鸣与迷儿下了黄山。

江剑臣素来心思缜密,为隐去行踪,不使武林中人察觉,未循寻常陆路。他三人辗转赶至池州码头,雇了一叶小舟,溯江西行。江水苍茫,两岸山影时远时近,舟行数日,风浪不定。江剑臣一路寡言少语,常独坐船头,看水色沉浮,似在思量极深远之事。李鸣见师父神色沉凝,不敢多问。迷儿亦静静随侍,一如往常。

这一日,船至湖北。江剑臣命舟子靠岸,三人弃舟登陆,转而来到龟山脚下。

李鸣心中甚觉诧异。他原以为师父此行必直趋青城,去接应萧剑秋与武凤楼,不料却在此处停留。他暗自揣测,却不敢询问,只随江剑臣身后向山上行去。

龟山旧名翼际山,又称鲁山,前临大江,北带汉水,山势盘结,若巨龟伏卧江滨,与对岸蛇山隔江相望。江水奔流其下,汉水环带其侧,形势险要,自古便为兵家攻守之地。相传大禹治水至此,有水怪为祸,灵龟自空飞扑而下,水怪乃伏,水患始平。其后灵龟化作山形,遂有龟山之名。

江剑臣一路向前,不停不歇。李鸣与迷儿跟在身后,越走越觉奇怪。山间古木苍苍,石径幽深,风声过处,带着江水湿意。三人直到龟山尾部的古琴台前,江剑臣才停住脚步。

李鸣自然知道此处。古琴台又名伯牙台,相传俞伯牙曾在此鼓琴,遇钟子期知音,高山流水,千古传名。只是他不明白,师父此时此刻,为何忽然有意到此。

古琴台前有彩釉瓦顶门厅,檐下书着“古琴台”三字。入门之后,便是甬道。过印心石屋照壁,再经曲折碑廊,三人来到一座殿堂前。那殿为单檐歇山之式,前加抱厦,檐影沉沉,古意盎然。殿檐之下悬一匾额,上书“高山流水”四字。

李鸣抬眼望去,只见殿内蒲团之上,端坐着一个六旬左右的道人。那道人眉目清朗,须发花白,双目微阖,眼观鼻,鼻向口,口向心,似正在静坐调息。殿中香烟微细,绕着他肩头缓缓上升,倒也颇有几分清修风骨。

李鸣心中暗想,莫非师父与这老道有旧,顺路来此相见?他念头未定,江剑臣已昂然立在殿前,目光如电,声音冷厉。

他向殿内道人沉声道:“淫孽昭着,罪恶滔天。改头换面,妄充清修。卞申仁,你倒真是狡兔三窟。”

殿中静气骤然破裂。

那道人身躯一震,面上神情大变,仓皇跃起。蒲团被他衣摆带得一歪,殿中香烟也随之乱了。只是他一眼看清殿外三人,见年纪最长的江剑臣不过而立模样,另有一少年与一女子随侍,惊色便渐渐敛去,脸上重又现出冷淡之态。

他整了整道袍,缓步走出殿门,立在江剑臣三人对面。山风入廊,吹得他花白长须微微飘动。他眼中寒光一闪,声音却压得沉稳,道:“施主何人,敢扰贫道清修?”

江剑臣听他装作不识,唇边微微一冷,神色却愈发平静。他望着殿前石阶上浮动的香烟,缓缓道:“我既能一口叫破你的身份,来到此处,自非无因。你若说出黄丁香如今藏身何处,再让我点你一处穴道,从此便可永绝旧恶,安守余年。你自行忖量清楚,再答我不迟。”

话说完,他双手倒负,竟不再看卞申仁,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座四周围着石栏的古琴石台。石台在暮色中沉静无声,台面微湿,似凝着江上水气。

李鸣与迷儿至此才知江剑臣特意来到龟山,原来并非偶然游兴,而是为追寻黄丁香下落。二人心中亦明白,江剑臣所知底细,多半得自侯国英。侯国英曾在天启朝为锦衣卫总督,统率五万锦衣卫,耳目遍布天下,正邪两道有名人物,几乎无不在她掌握之中。若非她暗中指点,江剑臣也不会径直寻到古琴台来。

迷儿想到自己身世或许便可由此揭开,心中一酸,眼底泪光微微闪动。她正要垂眸敛泪,忽见那道人面上清修之色尽褪,双目寒芒暴起,嘴角浮出凶残之意。她心头一惊,急声道:“主人留神!”

那道人俗家名为卞申仁,江湖中号作花中浪蝶。迷儿话音未落,他已双手箕张,身法诡异如魅,竟绕向江剑臣背后,猛扑而至。

迷儿失声轻呼,身形一拧,便欲上前阻截。可她才动,江剑臣身影已如一道白光轻轻一旋,施出银龙转身,竟从卞申仁扑来的方位脱出,反而退至卞申仁原本站立之处。顷刻之间,二人仿佛互换了所在。

卞申仁一击落空,脸色陡然变了。他立在石阶下,胸口微微起伏,眼中惊疑不定。片刻后,他强自镇定,声音发紧,道:“尊驾莫非便是独步武林的江三侠,江剑臣?”

江剑臣淡淡一笑,道:“既知我名,便该知道我一言出口,轻易不改。你说,还是不说?”

卞申仁面色如土,先前那点矫饰清修的从容已荡然无存。他垂下双手,颤声道:“卞某自知罪重,故而改装清修,旧日之事,早已不愿再提。还请江三侠明察。”

江剑臣脸色一沉,目光冷如秋水,道:“以你花中浪蝶昔年所行,江某原可杀你百回。今日姑留你一命,只为查出杨柳瑶下落。你若再不识时务,便是自寻死路。”

卞申仁身躯微微一栗。他看着江剑臣,似在辨其言语真伪,又似在思量生路所在。过了片刻,才哀声道:“在江三侠面前,卞某岂敢顽抗。只求三侠免点穴道,卞某情愿有问必答。”

迷儿立在一旁,心中只盼早些查明自身父母来历。她见卞申仁这等穷凶极恶的江湖巨贼,在江剑臣面前也不过一照面便气焰全消,惊惧求生,心中既感激,又生出深深依赖。她原以为江剑臣会允了此求,不料江剑臣只将头轻轻一摇,声音短促而决绝。

“不行。”

这两个字落下,卞申仁眼中最后一点侥幸顿时熄灭。他面上惊惧之色骤浓,喉结滚动,像是已被逼至绝境。他哆嗦着道:“申仁服罪……”

“罪”字尚未说全,他双手忽然齐扬。寒光乍起,七粒钢丸分作左三右四,如骤雨疾星,一齐射向江剑臣面门与胸腹要穴。

钢丸离手之际,卞申仁身形已贴地弹起,轻如飞鹞,疾窜入殿。此人暗器阴狠,轻功亦极高明,显是早算好了偷袭与逃遁两路。

李鸣在旁看得清楚,心中不由暗暗冷笑。卞申仁竟在江剑臣面前卖弄轻功暗器,实如班门弄斧。江剑臣平生诸般武学之中,轻功尤为冠绝,与大师伯、二师伯并称五岳三鸟,巧钻十三天一门,更是独步一时,因而得了钻天鹘子之名。卞申仁垂死挣扎,不过自取其辱。

江剑臣却连追也不追,只将双手一探。那七粒钢丸来势虽急,落在他掌前却似飞萤入网。他以分光捉影之法,须臾之间尽数摄入掌中。随即双手轻轻一合,七丸已并于右掌。

他手腕微翻,右手扬处,七点寒芒又倒卷而回。那一手正是倒撒满天星的暗器法,七粒钢丸自他掌中飞出,竟比来时更疾,更准,更无声。

卞申仁已窜入殿内,正奔向隔扇。此人纵横江湖二十年,一口七星剑,二十四粒钢丸,不知害过多少性命,并非寻常匪类。先前他一见江剑臣气度,便知此人非凡;及至认出江剑臣之名,虽在口中装作胆怯,心底仍存侥幸,只道自己纵然敌不过,趁机逃走未必不能。谁知七粒钢丸一出,竟如泥牛入海,顷刻尽落敌手。

待听得身后破空之声追至,他魂胆俱裂,刚到隔扇之前,已避无可避。他双眼一闭,只道性命今日休矣。

然而血肉穿透之痛并未到来。

七粒钢丸一粒也未打入他身子,却贴着他周身上下钉入木制隔扇。头侧、肩旁、腋下、腰侧、腿边,寒星错落,竟在隔扇上依着他的身形圈出一个人影来。钢丸入木数分,余震尚在,木屑簌簌落下。

卞申仁睁眼一看,面上再无半分血色。他这才知江剑臣手下留情,更知对方武功之奇,实已到了自己想也不敢想的境地。心中那点逃念彻底碎了。他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。

江剑臣缓步走入殿中,立在他身前,语声仍旧冷淡:“江某言出如山,岂会与鼠辈失信?说不杀你,仍然算数。看你尚知好歹,便快将黄丁香杨柳瑶的存身之处说出。随后自寻僻静之地,抱膊一忍,或还能得个善终。”

卞申仁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。他嘴唇颤了又颤,终于说道:“我若说出黄丁香如今下落,江三侠可否即刻放我去悔过自新?”

江剑臣神色庄重,缓缓点头。

卞申仁眼中忽然亮起一点生机,忙不迭道:“黄丁香就藏在此山鲁肃墓中。请江三侠随我来。”

说罢,他竟当真从地上爬起,低眉顺眼地走在前头,引着江剑臣三人,离开古琴台,向外行去。

鲁肃墓在龟山南麓,离古琴台并不甚远。墓畔芳草青青,林木森然,江风自山下吹来,带着水气,拂得草叶低低起伏。此处清幽异常,石径隐入苍苍树影,若非有人引路,几乎不知荒寒山色之中,竟藏着这般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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