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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六亲不认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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卞申仁引着江剑臣三人到了墓前,便垂首退在一旁。众人尚未开口,迷儿已先一步扑到墓门前。她心中急切,几乎不能自持。那个埋在身世深处的名字,那张与自己相似到惊人的木刻头像,还有驼背神龙失魂落魄的神色,皆如乱云压在她心头。她只盼墓中之人能给她一个明白,哪怕这明白带着血泪,也胜过终身无根。

她伸手正要掀动墓门,墓内忽然传出一声厉嚎。

那声音嘶哑凄厉,像枯木裂开,又像久病之人从骨髓里迸出的恨意:“你这人面兽心的豺狼,快给我滚开!若非你这狗贼盗去我的子母阴魂抓和一百单八枚子母阴魂钉,我何至落到今日地步?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!”

迷儿猝不及防,脸色一白,连退数步。她手中的木刻头像险些跌落,幸而及时抱住。

李鸣心念极快,一听墓中人所骂,已知其中有变。他猛然回头,急声道:“师父,快捉住花中浪蝶!”

话出口时,已迟了一瞬。卞申仁方才还在众人身后,此刻早借墓中一声厉骂之机,悄没声息地逃得无影无踪。林间风动,草色如故,竟连他去了哪个方向也难辨。

墓中人似听见李鸣那声呼喊,静了一静,随即传出干涩低哑的声音:“外面究竟是什么人?真要捉卞申仁那老狗么?”

李鸣此时也顾不得师父责怪,抢上一步,向墓门内朗声道:“在下李鸣,随师父前来寻访杨柳瑶前辈。”

墓内的敌意似乎减了几分,却仍冷冷追问:“你师父是谁?”

李鸣一时踌躇。他虽胆大机敏,却不敢当着外人直呼江剑臣名讳。江剑臣知他心意,便向前半步,平静答道:“江剑臣。”

三个字方落,墓门忽然开了。

一名蓬头老妇自墓中缓缓走出。她衣衫敝旧,面色枯槁,右腕已断,右臂下挟着一支铁拐杖,步履一病一点,艰难而出。她的发丝乱如枯蓬,脸上皱纹深刻,眼神却仍有一缕残存的凌厉,只是那凌厉已被多年病苦磨得暗淡。

迷儿怔怔望着她,手中紧紧抱着木刻头像,半晌不能动弹。

李鸣轻轻推了她一下,自己走上前去,神色和缓,向那老妇说道:“杨前辈,请你仔细看看,可曾见过这位姐姐手中所托之物?”

说罢,他向迷儿示意。

迷儿如梦初醒,忙将那取自驼背神龙耿直腰间的木刻头像递上。她又微微扬起脸,让老妇看清自己的眉目。一双秀目紧紧盯着老妇,似要从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中,看出自己半生所寻的来处。

蓬头老妇茫然伸出仅有的左手,接过木像。她只看了一眼,身子便剧烈颤抖起来,像是骤然见了鬼魅。她抬头再望迷儿,目光刚落在那张俏丽而凄清的脸上,嘴巴陡然张大,双眼翻白,整个人向后摔倒在地。

一切已有迹可寻。

江剑臣衣袖微动,向迷儿一挥手。迷儿急忙扑上去,将老妇扶起,抱入怀中。她一面捶背,一面揉胸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不落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老妇才渐渐醒转,干裂的唇轻轻颤动,眼神仍死死盯在迷儿脸上。

李鸣凑到近前,语声诚恳,道:“看情形,老前辈便是当年的黄丁香了。我们是受神龙伯伯所托,专程前来寻你的。”

他这话说得机巧,竟将驼背神龙耿直的名头推在前面。此言入耳,果然如灵药一般。

蓬头老妇本已气息微弱,忽然从迷儿怀里挣起,颤声急问:“他在哪里?”

这一声问得又急又痛,仿佛二十余年的尘埃都在其中翻起。可是话才出口,她又像泄尽了气力,软软倒回迷儿身上。她凄然摇头,低声道:“他不会派人来找我的。我太对不起他了。”

江剑臣素来刚正,却非铁石心肠。见她形容枯槁,声气凄切,心中亦有怜意。他看着黄丁香,正色道:“鸣儿并未骗你。我们确是来找你的。旁的话,稍后再说。你先仔细辨认,扶着你的这位姑娘,是否与你当年相像。”

黄丁香听得江剑臣亲口作证,神色才渐渐定了些。她早已看清迷儿容貌,心中波澜翻涌。片刻之后,她抬眼看向江剑臣与李鸣,声音低而哑,道:“请江三侠与李少侠暂且背过身去。”

此语一出,气氛微微一凝。

黄丁香昔年声名狼藉,狡黠阴狠,若换旁人,未明真相之前,绝不会将后背要害交与她,更不会让迷儿单独落在她掌握之中。可江剑臣听罢,竟不加思索,便转过身去。李鸣见师父如此,也随即转身。

墓畔一时无声,唯有草木在风中轻响。

这一举动落在黄丁香眼中,使她心头忽然一愧。她一生多见猜忌、多行机诈,几乎不知坦荡信任为何物。此刻江剑臣师徒背身而立,竟叫她枯冷多年的心微微一震。

她不敢再迟疑,用仅有的左手轻轻掀开迷儿后背衣衫。迷儿身子一僵,却没有退开。黄丁香低头细看,只见那凝脂般的后背上,果然有三颗豆粒大小的红痣,宛如三星入户,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。

她连替迷儿放下衣衫也来不及,忽然伸臂将迷儿紧紧搂入怀中,失声痛哭。

那哭声再无昔年黄丁香的妖媚,也无江湖恶人的狠辣,只像一个失了半生的母亲,在残年里骤然寻回骨肉,悲喜交攻,痛悔难当。她仅剩一条左臂,却抱得极紧,仿佛稍一松手,怀中人便又会化作二十余年前的弃婴,从她生命里消失。

江剑臣与李鸣听见哭声,心中俱是一松。世事竟有这般巧合,母女失散的因由尚未分明,相逢却来得这般突然,这般惊心。

迷儿被她抱在怀里,整个人却像凝住了。她脸上泪痕未干,眼神茫然,不知此刻该喜,还是该悲;该恨,还是该怨。她任凭黄丁香以一条左臂紧紧抱着自己,身子没有挣扎,却也没有回抱。多年来无父无母、无根无姓的孤苦,如今忽然有了归处,可这归处又偏偏是眼前这个满身罪孽、形容残败的女子。她心中万绪奔涌,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江剑臣最知迷儿心性。自从当日捕缉七凶,将她收在身边,她便如幽兰入室,脱离旧污,渐随良禽。今日母女相逢虽是人伦大喜,可黄丁香昔年声名太恶,迷儿心中未必无耻于相认之意。若任她沉默下去,母女间这一层天伦,反要被羞惭与怨怼隔住。

江剑臣于是转过身来,声音沉稳,不容回避地吩咐道:“迷儿,母女相见,天伦团聚,乃人生大喜。还不磕头?”

黄丁香听见江剑臣之言,反倒渐渐静了下来。她低头看着怀中的迷儿,眼中悲喜俱尽,只余一片枯寒后的柔软。她以仅剩的左手托起迷儿的脸,指尖抖得厉害,似想将这张失散二十余年的容颜一寸寸看清。片刻后,她低下头,用颤抖的唇在迷儿额上轻轻一吻,随即将她扶起。

迷儿仍怔怔立着,泪痕满面,唇间似有千言万语,却一句也吐不出来。

黄丁香转向江剑臣与李鸣,声音虽哑,却比方才沉定许多。她缓缓道:“天作孽,犹可违;人作孽,不可活。我当年为害江湖,今日有此报应,本也不冤。”

她望了迷儿一眼,眼神中掠过一线痛悔,又道:“我虽与耿直生下一女,心中却无从一而终之念。后来结识花中浪子,恋他年轻英俊,一狠心,既弃了驼背神龙,也弃了亲生骨肉。”

迷儿身子微微一晃。李鸣在旁看见,心中不忍,却也知此时不能插言。

黄丁香苦笑一声,那笑意比哭更凉:“不料卞申仁朝三暮四,转眼又勾搭上我的师姐红玫瑰。为此,醋海翻波,我与红玫瑰三度死拼,各自重伤。那狼心犬肺的卞申仁,假意侍候我养伤,先盗走了我的子母阴魂抓和一百单八枚子母阴魂钉,后来又引红玫瑰前来。我虽拼死逃脱,却断去一手,逃坠之时又跌折一腿,只得藏身鲁肃墓中,苟延残喘至今。”

墓前草色青青,风过林梢,发出幽微声响。黄丁香倚着墓碑,面容枯槁,昔年艳名与恶名俱在这残败形骸上化作尘土。

她喘息片刻,眼底恨色忽然一闪,又道:“那狠毒阴鸷的红玫瑰,又指使卞申仁来此,想夺我的神龙九抓口诀。若非江三侠今日到来,我早晚难脱贼手。”

她说到此处,目光复又落在迷儿身上,神情忽而温柔,忽而凄绝:“幸得上天尚留一线,使我临死之前,既知耿直仍未忘我这无耻妇人,又能见到亲生女儿。我已知足。只求江三侠,为我报仇。”

“仇”字尚未落尽,她左手忽自怀中掏出一纸口诀,扬手抛向迷儿。迷儿下意识接住。就在这一瞬,黄丁香猛然转身,将头向墓前石碑撞去。

事起仓促,江剑臣与李鸣同时变色,却已救之不及。

只听一声闷响,鲜血飞溅,点点猩红洒在碑石与青草之间。黄丁香身躯缓缓倒下,额前血流如注。她以血洗身,结束了残年罪孽。

墓前一时死寂。

李鸣素来机敏过人,此刻竟也未能预先察觉半分。他怔了片刻,低低一叹。江剑臣立在原地,脸色沉凝,眼中寒意深重,却亦有一线凄然。

迷儿扑到黄丁香尸身旁,抱住她残败的身子,哭得几乎气绝。她方才尚不知该不该认这个母亲,此刻人已横死怀中,一切怨恨、羞惭、迟疑,都被突如其来的死别击碎。她哭声凄切,回荡在鲁肃墓前,连林间鸟雀也惊飞数只。

李鸣俯身劝慰良久,才使她稍稍止住悲声。迷儿含泪将那纸神龙九抓口诀仔细收好。三人随后在墓旁掘了一个大坑,将黄丁香尸体掩埋,又在坟前留下记号,以作日后迁移之凭。

江剑臣立在新坟之前,面色铁青。山风吹动他的衣襟,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阴霾。他沉声道:“纵放花中浪蝶逃走,皆是剑臣一时失策。今日我指坟为誓,必铲除红玫瑰、卞申仁等辈,追回阴魂抓与阴魂钉,以慰死者之灵。”

他说罢,转身便往山下行去。

李鸣与迷儿看出江剑臣神色阴沉得可怕,俱不敢多言,只默默跟随。三人脚下不缓,反因各怀沉重,奔行更疾。

江剑臣心中急念大师兄萧剑秋安危,不愿再有耽搁。途中只命迷儿置办些干粮饮水,便一路兼程而行,不入客店,不宿人家。日夜相继,山川在足下飞退,不数日,便到了老君山下。

老君山距神农架主峰约三十里。相传太上老君古时曾在此炼丹,峰顶每逢冬日便冰雪覆压,山腰又常有云雾缭绕,远望如银须白发的老者端坐云中。山势自顶而下,分出十条山梁,宛如苍龙下扑;九道曲折溪流穿林而下,又似银带垂空。古木密布,药草遍生,野果垂枝,异兽时隐时现,山间自有一股幽深神秘之气,历来为道家所常至。

江剑臣带着李鸣与迷儿,一路攀上峰顶,方才停步远眺。东面沃野千里,碧色无尽;西边群峰竞拔,山脉遥通巴蜀;南望长江滚滚,银蛇般蜿蜒飞舞;北顾林海苍茫,青树接天。

三人方驻足,忽见一株大树之后,转出一个四旬上下的汉子。那人断了右臂,又少了一只左脚,拄着一根精光闪闪的钢拐,头发蓬松,形貌粗豪,身上却有一股慑人的英气。他一见江剑臣,先是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震得林叶簌簌。

他扬声道:“人生何处不相逢!三爷,咱们可是久违了。”

江剑臣定睛一看,认出此人正是塞外黑风峡峡主吴不残之子吴觉仁。他那只手腕,正是昔日为助自己追缉七凶、寻回御宝时所断。江剑臣素来重情,滴水之恩尚思涌泉相报,何况吴觉仁为此残去一手。他心中一热,抢前三步,一把握住吴觉仁的残臂,动容道:“荒山绝顶得见吴兄,剑臣此行便不算虚来。”

吴觉仁见他如此,神情也颇激动。他与李鸣、迷儿见过礼后,仍掩不住欢喜,朗声道:“觉仁不过江湖粗汉,得识三爷,已是毕生大幸。只是三爷怎会到此?”

江剑臣却未即刻说出赴青城山之事。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薄薄小册,封面上写着“为酬前情,特献薄技”几字。他双手递给吴觉仁,道:“这是我闲时琢磨的一套七十二式拐法。吴兄若不嫌弃,便收下看看。”

吴觉仁低头望着那册子,粗豪的脸上神色忽然僵住。

当初为追御宝,中途阻截刘太后銮驾时,吴觉仁中计受害,不得已抽刀自断右腕。那时他怕江剑臣心中难过,曾故作豁达地笑言:“壮士断腕,何足挂齿。大不了日后拜在三爷门下,教我一套左手拐法。”那本只是一句宽慰之语,连他自己也未曾放在心上。

谁知江剑臣竟记在心中,并当真为他钻研出一套拐法。

吴觉仁握住小册的左手微微颤抖,眼底泪光隐现。这个塞外铁血汉子历经风霜,断腕失足也不曾在人前露怯,此刻却被这份真挚情义震得胸口发热,久久不能言语。

江剑臣待他情绪稍定,方将自己前往青城山接应萧剑秋与武凤楼之事说出,又问他为何独至此地。

吴觉仁闻言,喜色渐敛,沉沉叹了一声。他拄着钢拐,望向远处云雾深处,声音低了下来:“三爷还记得么?我断腕之时曾说过,我有个小妹,因先天残了一手,名叫吴守美。去年她偷偷离开黑风峡,说要寻找我们师兄弟四人。自那以后,便音信全无。为此,我父亲也离了黑风峡出来寻她。只是直到如今,仍旧渺无音讯。”

他说罢,又重重叹息。峰顶风声掠过,吹乱他的蓬发,也将那一声叹息远远带入群山之中。

江剑臣听罢吴觉仁之言,眉宇间顿生沉重之色。他素来重义,朋友之忧,便如己身之患。沉吟片刻,他转头望向李鸣,声音沉稳而决然,道:“传我之命。凡先天无极派门下,自今日起,协力寻访吴女侠下落,不得有误。”

话音方落,远处山岚深处忽传来一声冷笑。

那笑声不高,却阴森彻骨,似从林海背后、岩隙深处渗出。荒山绝顶,云气沉沉,此声陡起,若是胆气稍弱之人,只怕立时便要寒毛倒竖。

江剑臣神色一凝。他幼年曾历人间讥辱,对冷笑嘲弄之声最不能忍。身形未见大动,整个人已拔地而起,如白鹤穿云,眨眼掠至数丈之外。他凭虚换势,环顾四周,目光如电扫过林梢、石缝、崖阴、古木之后。然而以他的功夫与眼力,一周巡看下来,竟未见半点踪迹。

江剑臣落回峰顶,衣袖微动,默然不语。

吴觉仁冷哼一声,拄着钢拐望向笑声来处,道:“鸡鸣狗盗、藏头露尾之辈,也配与我等较量短长?”

迷儿心中本因黄丁香之死而郁气未消,此刻听见暗中有人冷笑,更添恼怒。她俏脸微寒,咬牙道:“待从青城山归来,非搜遍此地不可。倒要看他龟缩在何处。”

此言锋芒甚露。按江剑臣平素治下之严,本该出言约束。只是迷儿同是自幼被弃之人,江剑臣对她向来多有怜惜;况且他生性护短,见迷儿气恼,反觉可爱,非但不责,反而朗声一笑。

他望着迷儿,道:“好丫头,我尚未下令,你倒先替我递下战书了。”

说罢,他笑声清越,在峰顶久久回荡。

李鸣在旁垂目不语。他素知师父脾性,见此情形,只好将心中话按住。

众人便在山顶吃了些迷儿先前置办的干粮。吴觉仁收好那册拐法,仍有恋恋之意,临别时又向江剑臣拱手再谢,方才拄拐而去。他身影渐没入林中,钢拐点石之声也慢慢远了。

江剑臣带着李鸣、迷儿下了老君山。不久之后,三人入了巴蜀地界。一路之上,江剑臣愈发谨慎,尽量隐去形迹,不与江湖人物照面。三人或行山道,或过荒村,昼夜兼程,未多停留,很快便抵达四川灌县。

青城山在灌县西南三十余里。山势层峦叠嶂,古木参天,云气自谷中升起,沿着苍翠山壁缓缓流动。萧剑秋早有吩咐,命江剑臣一入青城山,先往天师洞候命。江剑臣虽心急如焚,却仍按掌门师兄之令,带着李鸣、迷儿暗暗到了青城山腰。

天师洞在混元顶下峭壁之间,相传乃东汉天师张道陵讲道之所。洞中塑有张道陵神像,沿壁有走廊可通。此处隋时名延庆观,唐时改常道观。观前有古银杏一株,枝干苍劲,传为张道陵亲手所植,历岁月风霜,仍荫盖庭前。

三人方至,观中住持雨石道人已迎了出来。他与江剑臣同门,见礼之后,便将三人接入观内,命人摆上素席款待。

席上清蔬淡饭,香气微浮。江剑臣心悬大师兄安危,哪里有半分饮食之意。他坐下未久,右手按在桌角,沉声问道:“雨石师兄,掌门人去百兽崖已有几日?”

雨石道人面露难色,知瞒不过他,只得如实道:“掌门师兄已携武凤楼去了两日。”

这话如晴天霹雳,震得江剑臣身心俱颤。他失声重复道:“去了两日!”

情急之下,他按在桌角的右手不觉一沉。那张八仙桌喀的一声,角上木纹应手崩裂,塌下一块。

雨石道人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若非奉掌门师兄之命在此接待三弟,我也早已往百兽崖去了。”

江剑臣听见此言,胸中再难按捺。兄弟情深,岂容他安坐等候。他霍然起身,向李鸣与迷儿喝道:“走!”
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向外行去。

雨石道人蓦然想起一事,急忙唤道:“三弟且慢。掌门师兄尚有书信留与你。”

他一面说,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江剑臣回身一步抢过,拆开来看。纸上字迹端严,正是萧剑秋手书:

“字谕剑臣:听从鸣儿之言,召你来此,实属不智之至。你的性情与功力,均不宜处置青城山之事。到后严禁轻率前来,须候剑飞抵达,再作去处。切切。”

下署萧剑秋三字。

江剑臣看罢,胸口一阵发闷,几乎被这封信气得说不出话来。他素来敬畏大师兄,却也怨大师兄太过自责退让。青城派屡屡相逼,已令人忍无可忍,到了此时,萧剑秋仍将过失揽于己身,不许他轻举妄动。如此一来,此番青城山之行,恐怕非受大亏不可。

可他一向惧怕萧剑秋。掌门师兄白纸黑字严令在前,未经允准,他竟真不敢贸然前往百兽崖。江剑臣在殿中来回踱步,搓手顿足,眉间怒意与焦灼交织,竟是一筹莫展。

李鸣接过信,匆匆看了一眼,目光忽然一亮。他凑近江剑臣身旁,低声道:“师父莫急,弟子有法子。”

江剑臣正是气恼,瞪了他一眼,斥道:“你大师伯严令禁止轻率前往,你又能有什么法子?”

李鸣笑意微露,神色却甚机敏,道:“师父只把信上第一句话再读一遍,便明白了。”

江剑臣一怔,复又低头看那信。片刻之后,他双目微亮。

李鸣低声道:“这信是大师伯留给师父一人的,只禁师父轻率前往,可没说不许徒儿先去暗中探查。弟子去一趟青城山,也是一样。”

江剑臣叹了一声,道:“你去虽可,我终究仍不好前往。”

李鸣眼珠一转,笑嘻嘻道:“这也容易。只须雨石师伯说一声,信未及交到师父手中,师父便已去了。如此一来,也算不得违背掌门师伯谕令。”

江剑臣听到此处,心中郁气稍解,不由展颜一笑,道:“怪不得你大师伯凡事都愿与你商量。你这小子,倒真有几个鬼主意。你先走一步。”

李鸣自入门以来,难得听师父如此当面称许,心中欢喜得几乎身轻如燕。他忙躬身道:“徒儿遵命。”

话音未尽,人已自常道观中掠出。

百兽崖在丈人峰侧。近处另有一道观,名唤建福宫,旧称丈人观。其地两院三殿,乃青城三豹常来盘桓之处。观内树木假山,布置清幽,观前有小溪一道,终年不涸。四周林木苍翠,浓荫蔽日,纵在盛夏,亦觉清凉。

李鸣一路施展轻身功夫,越过山涧,悄然来到溪水边。他隐身林影之中,先将四周形势看了一遍。溪面宽约丈余,水流清浅,却在月下泛着微寒光色。过了这道溪,便是建福宫近处。再翻过高墙,便可直入腹地。

他屏息凝神,目光在溪流、林木与墙影之间缓缓移动,心中已暗暗盘算下一步去处。

天色渐沉,暮霭从林间漫起,建福宫前那道清溪映着昏暗天光,水面微微发白。四下山风渐冷,鸟声稀疏,正是夜行潜踪的好时候。

李鸣伏在溪畔树影中,凝神四顾。溪对岸墙影沉沉,观中灯火微茫。他细细察看了四周,确认近处无人巡行,才将身子略略一沉,蓄势欲起。下一瞬,他足尖一点,正要纵身越溪。

岂料他身形才起,附近忽有人高喊:“有人跳溪啦!”

这一声突如其来,李鸣心头猛震,胸中真气竟一时接不上来。身子在半空一滞,只听“扑通”一响,竟真跌入溪水之中。寒水没顶而来,他衣衫尽湿,活脱脱成了落汤鸡。

水花方溅起,建福宫中已有一道瘦影凌空拔出。那人身法极快,宛如飞鹰掠水,直向溪边扑来。李鸣从水中抬眼一望,已看清来人,正是青城派中最蛮横毒辣的玉面无盐东方碧莲。

李鸣心中一凉。他自知此时若与东方碧莲正面相遇,凭自己一身机变也未必能脱得了她那恶毒的摧魂掌。情急之下,他不敢冒头,只将身子往水中一蹲,任溪水漫过肩背,藏住形迹。

便在此时,远处他身后山影里,忽然现出一条高大人影。那人似故意让东方碧莲瞧见,身形一晃,转向丈人峰方向疾奔而去。

东方碧莲果然中计,娇声厉叱:“胆大鼠辈,你逃不出姑奶奶手心!”

叱声未落,她已凌空折身,向那人影紧追而去。风声掠过溪面,片刻后便远了。

李鸣在水中屏息良久,听得四下再无动静,才慢慢钻出水面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低低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,心中暗道,苍天保佑我人见愁,竟有人暗中相助。否则今日撞在东方寡妇手里,只怕真要吃她摧魂掌的大亏。

他蹑手蹑脚靠近山墙,正要借势纵上墙头,背后忽然伸来一只怪手,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他右肩肩井穴。出手之快,认穴之准,皆非寻常人物可比。

李鸣心中一惊,却未失了方寸。他正要运劲挣脱,耳边忽听身后那人压低声音道:“敢冒坏水,我掏净你的牛黄狗宝。”

这声音入耳,李鸣精神顿时一振。原来来人竟是秦岭一豹许啸虹。他心中大定,口里却故意哑声埋怨:“没见过你大头二叔这般胡闹的。我只须用一招仙人摘茄子,只怕你老人家菜园里连条黄瓜也保不住。多险哪!”

许啸虹被他气得喉间一声怪响,低骂道:“坏小子找死!”

李鸣刚要提醒他留神,建福宫内已传出一声冷笑:“哪路朋友,光临敝处?”

话音方落,墙内人影闪动。八个青衣大汉各提一棍,分从两侧逼近,顷刻便将二人围住。

许啸虹却全无惧色,反而吃吃一笑,道:“半夜客来,茶酒两样都可。”

他说着,右手仍扯着浑身水淋淋的李鸣,坦然迎上前去。那八名青衣大汉本是青城八猛,素来骄横。可他们一见许啸虹,神色便变,随即哗然分作两队,双手举棍,竟成迎客之势。

许啸虹与青城三位老主人同被江湖称为宇内四豹,名头既重,交情也深。青城巡查之人不敢怠慢,便在前引路。许啸虹牵着李鸣,缓步向建福宫山门行去。

行至半途,许啸虹略偏过头,低声对李鸣道:“前日在天都峰上,国英是被我和你六指大爷久子伦用信号唤回的。她听说剑臣和你要来青城,怕你们人单力孤,央我们二人赶来相助。你师娘待你,可算尽心。往后你小子若敢不孝顺,我真能撕了你。”

李鸣这才恍然,方才现身引走东方碧莲的高大人影,原来正是自己的六指大爷久子伦。他心中顿时安稳许多,脚步也轻了些。

刚进山门,青城三豹已迎了出来。三人原是来迎许啸虹,一眼看见他手中还扯着湿漉漉的李鸣,不由同时一怔。

李鸣却先哈哈一笑,拱手道:“三位东方爷爷不必发愁。你们三位虽与我大头二叔并称宇内四豹,情分如兄弟,我李鸣却先叫后不改,仍尊三位为前辈。我这人见愁的外号,也不是冲着青城山来的。”

他满口胡言,神色却又恭谨得煞有介事。许啸虹听得心中暗笑,青城三豹却被他气得脸色发青,俱是翻了翻眼。

铁豹东方森性情最躁,烈如干柴遇火。他强压怒意,转向许啸虹道:“许贤弟,咱们虽非一门同派,多年来却交谊不浅。如今先天无极派欺我青城太甚,青城派已决意全力应对。贤弟最好莫趟这汪深水。”

许啸虹正要开口分辩,李鸣却暗中向他使了个眼色,抢先嘟囔道:“你大头二叔为朋友热心,将李鸣打落溪中,又押到此处请功,反还遭人疑心。这便是抱粗腿的报应。”

许啸虹听得明白。李鸣这是用苦肉计,硬将他塞进青城派内,好留作内线。许啸虹心中虽未必情愿,却知此刻不能揭破,只得冷冷一哼,装出受了委屈的模样,侧过脸去不再多言。

东方森见状,面色微赧,似觉错疑老友,心下歉然,正欲开口致意。忽闻劲风压顶,三道诡谲魅影自殿脊翩然飘落。

彼辈身法极尽灵动,落地竟无半点声息,衣袂在灯火摇曳下泛起森冷幽芒。东方森目睹此景,紧绷的面容陡然舒展,眉宇间尽显喜色,长吁一声道:“终是不负所托,终归是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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