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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信口雌黄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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缺德十八手李鸣忽然开口,要与释、道、儒三圣论三教精微。此言一出,堂中气息微微一凝。久子伦目光一闪,许啸虹眉心亦自轻蹙,二人虽知李鸣机变无双,却也料不到他竟敢在三圣面前作此狂言。三圣久负盛名,释门、玄门、儒门各据一宗,岂是寻常江湖人物可与争锋。李鸣年纪尚轻,平日虽多狡黠,却终究未免轻狂。许啸虹心中一紧,眼底已露忧色。

醉和尚却将酒气一收,灰白长眉微微一扬。他与李鸣相处日久,深知这少年虽顽劣跳脱,行事常似无端,骨子里却极晓轻重。若非胸中已有成算,断不会在这等关头自寻死路。醉和尚念头一转,忽然仰面大笑,笑声在厅中回荡,竟将方才凝滞之气冲开了几分。

他一面笑,一面抚着衣襟,慢慢说道:“天下大学问,原也不出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之外。三教又为九流诸家之冠,今日得列坐而闻,实是三生有幸。”

这几句话听来恭敬,实则暗将李鸣所言坐实。战天雷胸中怒火一窜,恨不得即刻上前,照醉和尚脸上狠狠掴去几掌。冷面如来穆斗仁却只淡淡一笑,那笑意未到眼底,面上寒意更深。他也不与李鸣客套,目光如冷电般落在少年身上,缓缓问道:“小施主既自称精通三教,敢问释迦牟尼是何如人也?”

此问甫出,堂中诸人皆知其厉害。释迦牟尼为西天如来,此乃妇孺亦知之事。可“何如人也”四字,所含极广,佛经义理、宗门源流、戒律教法,皆可由此发端。莫说李鸣不过一少年,便是皓首高僧临此一问,亦未必能从容尽答。

许啸虹眼见李鸣已被逼入锋刃之下,心中不忍,身形微动,几乎便要开口相助。岂料李鸣竟毫无迟疑。他站在原处,衣襟不动,神色安然,语声清朗而定,道:“释迦牟尼者,女人也。”

一语既出,满座皆惊。

战天雷眼角一跳,只觉这少年简直是在当面辱骂释门祖师。若穆斗仁稍有动怒,顷刻间便要血溅当场。冷面如来果然面色骤变,双肩微微发颤,袍袖之下的手指已缓缓收紧。他强自按住怒意,声沉如铁,逼问道:“何以见得?”

堂中气机顿时紧绷。只要李鸣答不出一字半句,今日便再无转圜余地。六阳毒煞脸色微变,足下暗暗蓄劲,已有抢身相救之意。

李鸣却如未见众人神色。他抬眼望了望穆斗仁,语气愈发平稳,道:“释迦牟尼在《金刚经》中说道:‘夫座儿座。’若非女人,何以先夫座,而后儿座?是以小可断言,释迦牟尼乃女人也。”

他将“敷座而坐”四字故意歪解,偏又说得一本正经,仿佛真得经义本旨。醉和尚听到此处,先是一怔,随即抚掌而笑,伸出大拇指赞道:“有道理,有见解。”

穆斗仁胸口一闷,面上青白交替。他明知李鸣强词夺理,偏偏一时无法以常理解之而折其锋。若动手,便显得释门气量狭小;若争辩,又正落入这少年胡搅蛮缠之局。他冷冷瞪了李鸣一眼,目光转向铁狮道人卜硕化。

卜硕化本就面貌阴鸷,此刻怒意上涌,那张瘦黑长脸愈显森寒。他缓缓向前半步,袖中双臂如铁枝般垂着,阴声问道:“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?总不能也是女人罢?”

六阳毒煞见他眼中凶光隐现,忙向李鸣递去一眼,示意他切不可再作胡闹。三圣之怒非同小可,稍一不慎,便是难以收拾之祸。

李鸣却笑意淡淡,拱了拱手,道:“道长乃玄门圣士,竟问出这句话来,倒叫小可不知如何答复。”

卜硕化目光陡寒,声音亦压低了几分,道:“你既口吐狂言,自称精通三教,我有什么问不得?我只问你,太上老君是什么样人?”

他说到末尾,已料定李鸣无辞可对。却不想李鸣眼也不眨,答得更是干脆:“太上老君,也是女人。”

卜硕化面色大变,两条瘦长手臂猛然抬起,劲气随袖风一荡,似乎下一刹便要探爪攫人。六阳毒煞足尖一点,身子将起未起。久子伦一直冷眼旁观,此时忽然伸手一按,将他拦住,低声道:“别动。”

酸举人窦府儒亦在此刻横身半拦,挡住卜硕化的去势。卜硕化余怒未消,强自收住身形,冷声斥道:“太上老君也是女人?你这小子休得胡言。”

李鸣收了笑意,神色竟十分郑重,仿佛所言无一字虚妄。他望着卜硕化,缓缓说道:“不错,是女人。太上老君在《道德经》上自述:‘吾有大患,为君有娠;及君无民,吾有何患。’道长试想,太上老君若非女人,何以为自己有孕而忧?”

此言仍是借音牵强,将“吾有大患,为吾有身”曲解为“为君有娠”,偏偏说来理直气壮,竟教人一时难以接口。卜硕化气得颈筋暴起,嘴唇微动,却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穆斗仁在一旁静静看着,心中却暗生惊意。李鸣年不过十七,纵自幼读书,又怎能遍窥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。可他两番应对,虽全是歪理,却歪得极巧,处处能借经典字句为凭。穆斗仁原以为此子不过顽劣机敏,此时方觉他心思之深,远胜寻常少年。眼下释、道两阵皆为他以诡辩破去,三圣颜面已折其二,所余希望,便只在酸举人窦府儒身上。

窦府儒衣袖微垂,面色阴沉。他不但武功高深,更以饱学自负。眼见穆斗仁与卜硕化先后被李鸣以胡搅之词说得无从发作,胸中已然警醒。李鸣所胜之处,并非真通佛道义理,不过是从《金刚经》《道德经》字句之隙寻出可钻之处,以音义移易,强作论据。儒门所尊,乃孔圣人之言。窦府儒平生熟读经传,烂熟于心,自忖其中断无可容这缺德小子施展诡辩之地。

他眼珠微转,先向醉和尚、战天雷、许啸虹、久子伦几人扫了一眼,见众人神色各异,方才将目光重新落在李鸣身上。他缓缓开口,语气冷峭:“孔夫子是何等样人?”

此问一出,堂中反倒静了下来。

李鸣面色平和,似早已候着这一问。他并未低头思索,也未故作迟疑,只将双手在身前轻轻一拢,便从容答道:“也是女人。”

醉和尚眼中笑意大盛,战天雷等人亦忍俊不禁。久子伦原先尚有几分疑虑,此刻见李鸣神色不乱,心中已知他果然胸有成竹。许啸虹一颗悬着的心,也终于稍稍放下。

窦府儒却被这一句激得面色发白。他平生尊孔,最不能容人轻慢至圣先师。此刻李鸣竟将释、道二祖之说照样加在孔夫子身上,他胸中怒火陡然翻涌,连目光都似结了一层寒霜。

他向前一步,衣袍无风而动,声音冷得令人心底发紧:“至圣先师乃文章之祖,你竟敢如此污辱。若说不出缘由,我便将你碎尸万段,以戒污辱圣人者。讲!”

李鸣闻言,却不见惧色,只从容一笑。堂中寒意逼人,窦府儒怒气压来,几乎令人呼吸不畅。他却似全未放在心上,轻轻拢了拢衣袖,缓声道:“研究学问,讨论三教,原该以无知求有知。老人家何必如此动怒?你这般一吓,小可腹中所知,倒都被吓散了。”

他说罢,目光似有意似无意,从久子伦面上一掠而过。那一眼极轻,旁人未必看出其中用意,久子伦却心中一动,已知这少年另有安排。

窦府儒正被李鸣一句“孔夫子也是女人”激得怒火如焚,此刻见他故作退让,反更认定他无辞可答。窦府儒袍袖一拂,向前欺近两步,几乎逼到李鸣身前,齿间寒声道:“信口雌黄,污辱三教,岂凭一句吓跑了便可搪塞过去?你若再不答,我便以飞禽八抓处治你。”

久子伦见时机已至,便上前半步,神色仍旧冷淡,语声却缓了几分,道:“儒圣息怒。小儿之言,形同放屁,何必与他认真?饶过他便了。”

窦府儒怒气未消,冷哼一声,道:“不行。这小子欺人太甚。”

李鸣脸上故意露出几分惊惶之色,身子略向后缩,声音也似带着几分挣扎,道:“小可答不出,老人家便要以飞禽八抓置我于死地。若小可能说出理由与根据又当如何?”

这句话问得恰在窦府儒怒意最盛之时。窦府儒不假思索,脱口道:“只要你仍能如前两番一样,胡诌出根据,我们三圣兄弟自当履行诺言,一切唯命是从。”

李鸣眼中光芒微微一动。他知这三圣终已落入自己设下的套中,心下暗喜,面上却转为肃然,正色说道:“孔夫子本人在《论语》中承认自己是女人,岂会有错?”

窦府儒目光一寒,紧逼道:“口说无凭,拿出证据。”

李鸣这才笑吟吟抬起眼来,神色又恢复了先前那种顽皮而从容的模样。他慢慢说道:“孔夫子在《论语》中说:‘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嫁者也。’若不是女人,又怎会等待出嫁?”

他说到“待嫁”二字时,故意把“价”字曲作“嫁”字,语声清脆,神情滑稽,却偏偏一本正经。厅中一阵沉默之后,笑声忽地散开。连冷面如来穆斗仁与铁狮道人卜硕化,也忍不住笑了出来。醉和尚更是笑得双肩乱颤,酒意都似从眉梢泛起。

窦府儒脸色顿时涨红。他明知这是胡乱牵附之言,偏偏方才自己亲口许诺,只要李鸣能如前两番般胡诌出根据,三圣便当履约。如今众目睽睽,笑声入耳,他只觉羞怒交迸,胸中再难按捺。

他厉喝一声,道:“小子找死!”

喝声未落,他周身劲力一聚,身形倏然拔起,衣袍翻卷如鹰翼。右手五指一张,已施出飞禽八抓中的“鹰拿燕雀”,凌空直向李鸣头顶抓落。那一抓来势急疾,指风先至,似要将人天灵一把抓裂。

六指追魂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几乎同时一动,欲从左右抢出相拦。可李鸣身形更快,只见他肩头微晃,脚下步法轻轻一错,整个人便如影随风,倏忽移至一旁。窦府儒这一抓竟落了空。

窦府儒心中微震。他原以为李鸣不过一介少年,纵然伶牙俐齿,武功也不足挂齿,岂料竟能脱出自己凌空一抓。他身在半空,目光一扫,已看出李鸣所用乃“移形换位”轻功,又看见久子伦与六阳毒煞已有出手相阻之意。三圣方才既已许下诺言,此时再强行下手,便更失身份。他只得收回右手,落地之后,声音微哑地问道:“李鸣,你不是江汉双矮窦氏昆仲的门下么?怎会移形换位轻功?”

李鸣见局势已成大半,知此时再逞口舌便失分寸,须得转硬为软。他忽然敛去嬉笑之态,双膝一屈,扑通一声跪在三圣面前,向窦府儒恳切说道:“孙儿确是江汉双矮门下。只因大师伯矮金刚窦觉为救伯母武夫人,中计丧命,后蒙先天无极派掌门师伯萧剑秋恩准,孙儿才转拜在恩师江剑臣门下。如今先天无极派开派百年庆典在即,唯有窦师爷才配主持开派大典……”

他还欲再说,窦府儒已抬手截住话头。那张愠怒未消的脸上仍带寒意,冷冷问道:“既认定唯有我才配主持开派大典,为何只派你一个晚生后辈前来请我?”

这一问落下,堂中又静了几分。此言确是难答。若真以窦府儒为开派大典主持之人,掌门萧剑秋何以不亲身前来?即便萧剑秋不至,与他同师、并称五岳三鸟的白剑飞、江剑臣,又为何不来?其中礼数,实难自圆其说。

李鸣却答得利落。他仍跪在地上,仰面笑嘻嘻道:“只因老人家难请,我那三位师长都怕请不动你。孙儿这才自报奋勇,前来请你出山。你看,如今不是已请动老人家了么?”

说罢,他伏身在地,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响头。每一头都磕得实在,额头触地有声,再无半分方才嬉笑轻狂之态。

窦府儒望着跪在面前的少年,满腔怒火终究无处再发。李鸣先以诡辩激他,使三圣亲口许诺;继而以身法避招,点破自己来历;最后又跪地陈情,礼数周全。前后看似顽劣胡闹,实则步步相连,竟无一处落空。窦府儒沉默片刻,终是无言。

嫌隙既消,开元寺方丈便命人送上一桌素席。厅中气象渐和,先前剑拔弩张之势也随茶烟酒香缓缓散去。众人围席而坐,杯盏相接,谈笑渐起。冷面如来穆斗仁手持酒杯,望着李鸣,眼中已无先前冷厉,反带几分探究之意。

他缓缓问道:“鸣儿,你究竟通读了多少三坟五典、五经四书,又博览了多少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?难为你能运用得这般纯熟,连我们三个老不死的也被你瞒过。”

众人原也正有此疑。听穆斗仁问出,便都停杯不饮,目光一齐落在李鸣身上。

李鸣却哈哈一笑,笑意里满是顽皮。他放下杯子,向穆斗仁说道:“冷面爷爷,小子自幼顽劣,见书便头痛。为了逃学,戒尺不知挨了多少。莫说三坟五典,除去五经四书勉强读过一遍,旁的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,连翻也未曾翻过。”

穆斗仁眉头微动,道:“那你方才那一篇宏论,又从何处学来?”

李鸣笑得几乎坐不稳,摆手说道:“凡事不过一个巧字。小子临来前一夜,在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伯父案头,曾看见一本宋版《唐阙史》。书中正记着一段故事,说唐咸亨年间,艺人李可及同助手在宫中演滑稽戏,唐高宗亲临观赏。那戏里便有人自称精通三教,所说之语,正是小子方才同三位爷爷胡扯的那几句。实不相瞒,小子不过现学现卖罢了。若不信,自可去查《唐阙史》。”

话音落处,席间又是一阵大笑。笑声中,先前的冷意尽数消散。唯有窦府儒端杯不饮,望着李鸣半晌,终于轻轻叹了一声。

他缓缓点头,神情中怒意已退,只余叹服,道:“一览之下便能运用,俯拾之物皆可成兵。你果真是一代奇童。老朽惭愧,也是真心服了。”

六阳毒煞见窦府儒以儒圣之尊,竟也对李鸣低头叹服,胸中一畅,满面精神顿生。他本就爱这义子,此刻更觉与有荣焉,便借着席间酒意,将李鸣昔日在关外会猎之时,如何巧骂满洲九皇子多尔衮之事,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。那事本就机巧辛辣,经他添上几分声色,听得冷面如来、铁狮道人、酸举人三人相顾动容,不时点头。李鸣坐在一旁,虽仍带笑,眼底却敛着光,并不多言。

素席既罢,众人辞出开元寺。寺外山影斜横,晚风穿林而过,钟声余韵在檐角间沉沉散开。醉和尚拉住战天雷,似有话说,先往一旁去了。李鸣待二人走远,方转身向许啸虹问起曹玉陪慈云大师往石城岛索讨江枫一事。

许啸虹听他问到此节,忍不住笑了笑。她眉间寒色已淡,语中却仍带几分嗔怪,道:“谁同你们这老、少、小三辈缺德人物搅在一处,谁便是倒了大霉。小神童那孩子到了石城岛,面上是帮着华山派主仆三人追讨枫儿,暗里却早示意荣儿抱着江枫,往后岛陡壁石洞中藏去。慈云老尼与女屠户李文莲领着快刀哑阎罗,几乎将石城岛翻遍,也寻不着江枫。白白辛苦三日,到底含恨而去。”

李鸣听罢,胸口那点悬意方才落下。他知道久子伦与许啸虹心中仍牵挂女魔王侯国英,便趁旁人不在近前,将侯国英随师父黑衣魔女邹凤仙往九华山匿迹避仇之事,压低声音细细告知。说到末了,他神色一正,又叮嘱二人务须守口如瓶,半字不可外泄。

久子伦听到此处,原本冷峻的眼中忽然一热。他一把抓住李鸣的手腕,掌力虽重,却非敌意,声音也不似平日那般冷硬,道:“直到今日,我才信国英确有识人之明。你这孩子屡番从中维护她,这份情,我与啸虹记下了。早晚必有报答。”

许啸虹站在一旁,眼中亦有感激之色。二人再不多言,向李鸣一点头,便并肩离去。夕照斜落,山道上只见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渐行渐远,转过松影,终于没入苍茫暮色。

李鸣望了片刻,方收回目光,动身赶往清水塘。及至北方大侠俞允中府上,果然见掌门师伯萧剑秋已先他一步到了。庭中竹影深深,屋内灯色微明,萧剑秋负手而立,眉宇间沉着一层忧色。

李鸣将往开元寺礼聘酸举人出山之事,一一禀明。萧剑秋听罢,心中虽自欣慰,面上却并不露喜色。他沉默良久,才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李鸣脸上,声音低沉:“当日我为削弱奸阉魏忠贤声势,一时糊涂,曾遣人致书青城三豹,为你大哥武凤楼求婚,因而种下后患。如今一年之约已过,赴青城山百兽崖赔礼之行,势不能再拖。当今万岁虽念旧情,不加楼儿重罪,可你大哥又同东方绮珠拜过花烛。此事究竟如何收拾?”

他说到末尾,长叹不已。灯火照在他鬓边,竟显出几分疲惫。

李鸣知掌门师伯此言,是要向自己问计。萧剑秋以一派掌门之尊,肯如此看重自己,他心中自生感念,低头沉吟片刻,方缓缓说道:“青城山之约,非去不可。只是此行已成骑虎之势,恐怕难以善罢甘休。况且东方绮珠含忿离京,踪迹未明,又为此行添了一重变数。依鸣儿之见,大师伯与大哥可先行一步,鸣儿即刻赶往黄山,请师父随后前往。若事到末了非动武不可,也好多一重接应。”

萧剑秋目光微凝,似在衡量其中利害。半晌之后,他终是点了点头,允了此计。

李鸣辞出前厅,并未惊动旁人,悄然往后院行去。自他护送魏银屏来此之后,魏银屏便一直住在后院两间静室之中。此时夜色渐深,院中花木无声,窗纸上映着一缕孤灯。魏银屏早已听见门外脚步,隔窗望见李鸣身影,心头骤然一痛,竟似在风雨中忽见亲人,忙开门迎了出来。

李鸣见她不过短短数日,容色又憔悴了几分,心中也不免酸楚。他将泰山一行简略说过,又柔声安慰她须耐心等待,诸事尚有转机。魏银屏听着,虽未多言,眼中却渐有微光。李鸣不敢久留,恐误行程,只再三叮咛几句,便辞别而去。

他随父李精文久居金陵,对江南山川道路本就熟稔。一路兼程,过城郭,渡江湖,数日间便至黄山脚下。黄山古称黟山,至唐天宝年间始改今名。其山跨歙县、太平、休宁、黟山之间,方圆五百里,峰峦拔地摩天,气象纷纭。远望青松破石而生,枝干苍劲,或横出如虬,或倒垂若臂;烟云翻卷于千峰之间,时聚时散,如海涛起伏。奇松、怪石、云海、温泉,世称四绝。山中又有二湖三瀑、二十四溪、七十二峰,处处皆成幽胜。昔年李白曾有诗咏其奇峭,黄山之名遂更显于世。

李鸣却无心流连风景。他知道师父江剑臣此番所选幽居之地,正在天都峰顶。天都峰向以险绝闻名,飞鸟难落足,猿猱愁攀援。李鸣在峰下买了许多食物,皆是师父平日或可入口之物,又特意以一只大酒葫芦盛了上好烧酒,背在身后,沿着山中险道向上攀去。

入山未久,他眉梢便微微一动。山径之间,时有几个不三不四的游人,或在前方徘徊,或在后面远随。那些人衣着似是游山之客,脚步却不合闲游之态。李鸣心中警觉,怕将贼人引至师父隐居之所,便不再循原路往天都峰去,忽地折向东南山脉。

山势渐僻,林木愈深。行至九龙瀑附近时,水声如雷,从高崖间滚滚而下,白练飞空,碎珠溅石。李鸣一路负物攀登,纵然轻功不弱,此时也已气息微促。他在溪旁寻了一块干净大石,将背上的食物解下,置于石上,又走到溪边俯身捧水。泉水清寒透骨,他连饮数口,喉间尘热顿消。

待他喝足泉水,转身回来,脚步忽然一顿。

那块大石旁,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老年乞丐。此人光头赤足,身上鹑衣百结,破布垂垂,满是尘泥。脸上皱纹纵横,灰土积满,几乎看不清本来肤色;两只手又黑又瘦,指节如枯枝,连皮肉都似被泥垢遮住。他正大模大样打开李鸣所带的食物,坐在石边吃得津津有味。不但吃,还伸手在包裹中翻来翻去,似要寻出更合口的东西。

那一包食物,是李鸣费了许多气力背上山来,原欲孝敬师父江剑臣的。若换作旁人,见此情形,纵不拔刀相向,也必怒声斥责。李鸣却没有发作。他站在溪畔,衣袖尚沾着水珠,眼神微微一敛。

这老乞丐来得太怪。

他一路入山,为防有人跟踪,沿途处处留心,草折叶动、石上尘痕,皆未轻易放过。先前始终不曾察觉半点人迹。可他不过低头饮了几口泉水,这老乞丐竟如从天而降,悄无声息地坐到自己包裹旁。若是寻常乞丐,怎能有这般身法?若是偶然山客,又怎会偏在这等荒僻处现身?

瀑声轰鸣,水雾轻轻飘来。李鸣望着那老乞丐,脸上怒色全无,反倒慢慢浮起一缕笑意。

李鸣立在溪畔,正自暗暗思量,那老乞丐忽然将口中咬了一半的牛肉吐开,手中那块也狠狠掷向一旁。他满脸不快,口里嘟囔道:“买东西也不睁眼,这等咬不断的老牛筋,也拿来孝敬长辈,莫不是诚心要塞掉老子的牙?”

他一面骂,一面又从包裹里翻出一只烧鸡,撕开鸡腿,啃得甚是有味。

食物被人擅取,反倒又挨了一顿骂,若换作寻常少年,早已按捺不住。李鸣却只静静看着,眼底神色愈发清明。世间再蛮横的人,也未必蛮横到这等不近情理。此人分明是有意挑衅,借此探他脾性。再想到方才入山时前后若有若无的跟踪之影,他便更加不肯轻易开口。

他心念既定,脸上不动声色,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只大酒葫芦,拔开木塞,轻轻放在大石之上。葫芦口一开,酒香立时散出,清冽醇厚,随山风漫开。那老乞丐原正啃着烧鸡,鼻翼忽然连连翕动,眼中亮光一闪,便伸手将酒葫芦捧了过去,仰头痛饮。

他喝得极快,喉间咕咚作响,不过片刻,葫芦中酒已去了大半。老乞丐似有些迟疑,低头晃了晃葫芦,听得里面尚有酒声,便又将葫芦凑向口边,显是要一饮而尽。

便在此时,林间忽起一声怪斥。

一道庞大身影自斜刺里破空而来,势如凶鹰掠地,眨眼间已扑至大石旁。李鸣只觉眼前紫影一晃,那老乞丐双手捧着的酒葫芦已被来人劈手夺去。来人也不说话,举葫芦便饮,剩下的酒转瞬又去了许多。

李鸣凝目看去,才见此人年逾六旬,身材高大魁伟,骨架开阔,气势逼人。一张四方国字脸紫中透亮,满颌乱髯几乎遮住阔口;衣履却极为鲜明整饬,与那满身尘垢、赤足光头的老乞丐并立一处,宛然穷富两极。

李鸣心头一动,向前跨了两步,双手一拱,神色恭谨,道:“薄酒粗食,倒叫两位前辈受委屈了。”

说罢,他俯身深深一礼。

他这般退让,已是极尽礼数。食物任人取去,酒也任人饮尽,不但不责问,反而以晚辈之礼赔敬。任是谁听了,也该缓上一缓。

岂料那华衣老人脸色一沉,鼻中冷哼,道:“东西我们都勉强咽下去了,如今再说几句好听话,又有什么用?爷们若非饿了一日,谁肯吃你小子这等狗食。”

话音未落,他竟将余下食物一并包起,手腕一抖,径直掷入旁边溪水。包裹落水,随流一转,顷刻顺着山涧漂了下去。

那老乞丐斜睨着李鸣,一双怪眼阴沉沉地转了转,也冷声道:“小子,莫打错算盘,看错日子。你以为吃了东西嘴软,拿了东西手短么?放在荒山石上,便是无主之物。老子吃了,是你活该。休想凭这点物事卖人情。”

李鸣心中暗道:好一对不讲理的老怪物。

他刚欲开口反唇相讥,忽见两名老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。那一眼极快,却逃不过他的眼睛。李鸣立时明白,这二人仍是在试他,要称量他的性情与胸襟。他心中念头一转,便故意收起锋芒,装出一副敦厚诚朴的模样,垂手道:“两位老人家何出此言?古人有云,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。又云,五十非帛不暖,六十非肉不饱。晚辈所备薄酒粗食,本不足为敬老之礼,又怎敢以人情自居?若不嫌弃,晚辈囊中尚有些银两,愿奉纹银十两,给这位老前辈添置衣物,稍御风寒。”

他说着,果然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纹银,双手捧起,恭恭敬敬送到老乞丐面前。

这一着极见分寸。老乞丐方才又吃又骂,李鸣不争;华衣老人掷食入水,他仍不怒;此刻反以银两相赠,态度温和,礼数周全。便有宿怨之人,见此也难再立时发作。

老乞丐盯着那锭银子,眼中怪光闪了闪,又先看了华衣老人一眼。片刻之后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道:“眼见之事尚且未必为真,耳听之言又岂可尽信。今日一见,传言不实得很。”

说罢,他伸手接过银子,随手塞入怀中。

华衣老人却仍未缓色。他一双鹰眼死死盯着李鸣,声音冷硬:“你便是近来江湖上所称的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李鸣小儿?”

李鸣拱手道:“晚辈是李鸣不假。至于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这些称号,却是别有用心之人强加在晚辈身上。还请老前辈莫尽信传闻。”

老乞丐似已听得不耐烦,摆了摆手,道:“富老二,事情明摆着。这孩子并不像传言里那般不堪。你改不改主意,我管不着,反正韩老大我从此跳出这三界之外。”

他说到这里,脸色稍缓,转向李鸣,语声也不再那般刻薄:“不瞒你说,我们二人是受人之邀,前来同你打赌的。至于邀我们的人是谁,恕我不能说。甩手一走,已是不够朋友;若再端出内情,便成了出卖朋友。你快些走罢,免得陷入绝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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