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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信口雌黄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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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鸣心中早已起疑,此刻听这老乞丐自称韩老大,又称那华衣老人为富老二,终于确认眼前二人,正是江湖闻名的穷富二神。二神性情古怪,行事难测,名头虽诡,却绝非庸手。如今韩老大出言警示,神情又十分认真,李鸣哪里还敢轻忽。

他当即深深一揖,道:“多谢两位前辈指点。”

说罢,他转身便欲向百丈泉方向绕去。此路虽远,却可避开原先山道,再迂回赶往天都峰。

谁知他脚步方动,树丛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森森的声音。那声音不高,却似寒针穿叶,直入耳中:“三十年来说故交,可叹临阵竟脱逃。韩老大,你太不够朋友了。”

话声未落,树影深处已有一人缓缓现身。

那人形貌极是刺目。头颅硕大,身躯却矮,左右两臂一长一短,已非常人之相;两腿又一粗一细,行走之间,身形微斜,更添几分怪异。最令人心中发寒的,是他那张肥圆大脸之上,五官竟都小得出奇,似被硬生生挤在一处,丑怪之外,另有一种阴森之气。

李鸣一眼认出,此人正是峨嵋派第二代俗家弟子,江湖上号称反正阴阳十八抓的申恨天。当日在北京天坛,他曾与武凤楼、曹玉一同见过此人。那时有君山恶鬼谷鬼王夫妻在旁牵制,又有武凤楼的五凤朝阳刀压住场面,才将这恶煞逼退。如今黄山深处,狭路相逢,他身边既无武凤楼,也无曹玉,穷富二神又本是申恨天请来的助力。虽说穷神韩一生已无敌意,财神宫富一世却仍态度难明。

李鸣心中一沉。若要遁走,凭轻功未必能脱出申恨天追击;若要硬拼,又自知胜算微茫。可他随即想到师父江剑臣隐居之处,胆气反倒一壮。纵然今日粉身碎骨,也决不能暴露师父行踪,更不能使先天无极派因他蒙羞。

他挺直身躯,脸上忽然浮出笑意,向申恨天朗声道:“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。姓申的,咱们缺德十八手与阴阳十八抓,今日竟又会面了。难为你还请来了两位帮手。”

他说到“两位帮手”四字,语声特意放重。

穷神韩一生坐在旁边,闻言立即接口。他那满是泥垢的脸上露出怪笑,慢悠悠道:“人见愁,你算错了,不是两个帮手,是一个。”

申恨天小眼一瞪,怒光暴起。他狠狠盯住韩一生,咬牙道:“老穷鬼,你收了这缺德小子多少花红,竟临阵变卦,出卖朋友?穷富二神的名头,便不怕毁在你手里么?”

李鸣心中至此已完全明白。这一穷一富两名老人,果然便是江湖闻名的穷富二神。老乞丐姓韩名一生,人称穷神爷;那华衣老人姓宫名富一世,人称财神爷。二人行事怪僻,名震江湖,今日却被申恨天请来拦他。

韩一生听申恨天辱骂,非但不恼,反而仰面大笑。他从怀中摸出李鸣方才奉上的那锭纹银,向申恨天晃了一晃,道:“花红不多,只得成色纯净的纹银十两。”

银光一闪,申恨天怒不可遏,口中厉喝:“穷鬼该死!”

喝声甫出,他身形已暴起,五指如钩,一招“判官抓笔”,疾向韩一生肩头抓去。指风破空,带起一线尖锐寒声。

韩一生却似早料到他会出手,身形只轻轻一晃,便避开这一抓。他一面闪身,一面笑道:“申老大,你还是留着力气,对付李鸣那缺德十八手罢。想同我拼命,来日有的是机会,今日我先让你一回。”

话音未尽,他双臂一张,身子已飘上旁边一株古松,斜坐在枝干之间,竟摆出一副袖手旁观之态。

李鸣见申恨天阵脚先被韩一生搅乱,胆气更豪。他向前踏了两步,抢住一处略可进退的地势,笑嘻嘻地望着申恨天,道:“申恨天,你先莫急着窝里反。难道你不知道,这两位老人家向来是穷不离富,富不离穷?一个不好,你请来的有力帮手,倒会先拆你的台。”

申恨天明知李鸣是在挑拨离间,可怒意已炽,哪里还顾得深想。他冷冷道:“买来的猪肉,贴不到人身上。便只老子一个,也能活拆了你。”

说罢,他再不理会宫富一世,身形一欺,右爪骤出,直取李鸣面门。

李鸣心中暗喜,三名强敌已去其二,局面总算稍宽。他不待申恨天手爪近身,脚下步法一错,施出“移形换位”,身形倏忽斜闪,同时双手一翻,亮出一对日月五行轮。

他那十八招轮法,虽也有几分奇处,上六招专击头颅,中六招取人胸腹,下六招攻人足踝,再加上移形换位轻功护身,寻常敌手自难招架。只是申恨天的反正阴阳十八抓实在厉害,两人甫一交手,李鸣便觉对方爪势阴阳互换,正反相生,虚实难辨。他勉强避过几招正手阴阳十八抓,已被逼得连连退避,双轮虽在手中,却难以施展开来。

申恨天见他渐露窘态,口中忽发一声厉啸,功力陡增。正手爪影尚未散尽,反手阴阳十八抓又已接连施出。只见漫天爪影层层织起,如一张无形铁幕,将李鸣前后左右尽数罩住。爪风嘶嘶,寒气逼人,连溪畔水雾也似被撕裂开来。

李鸣身形被压得越来越窄,眼看再难避开。就在毒爪将要罩落之际,云谷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
笑声甫入耳,一道人影已如飞鸟掠空而至。那人来得极快,不但申恨天与李鸣未及看清,连松上观战的韩一生和立在一旁的宫富一世,也未瞧出他究竟用了何等身法。只见他身影一晃,竟已闯入申恨天密密爪幕之中,手臂轻舒,一式“野马分鬃”从中一分,便将李鸣与申恨天硬生生隔了开来。

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,却恰到毫巅。申恨天毒爪被破,身形微退,怒火立时冲上心头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来人是个四旬上下的落魄江湖汉子,面色微黑,颔下一部金黄色短须,身上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蓝布衣衫。那衣衫宽荡,把胖瘦全遮住了,只显出身量不矮。

申恨天怒声喝道:“鼠辈何人,竟敢趟这汪死水?我看你八成是活到头了。”

那中年汉子神色冷淡,目光如冰。他并不急着动手,只淡淡道:“冲你这‘鼠辈’二字,便够你后悔八辈子。自己掌嘴四下,夹起尾巴滚开,算你祖上积德。若不然,我便将你的左臂拉长,右腿削细。”

李鸣听得心头一乐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申恨天天生右臂长、左臂短,左腿细、右腿粗。那中年汉子偏说要替他把左臂拉长、右腿削细,言下之意,竟是要给他重新修整形貌。这话刻薄得厉害,却又说得冷冷清清,毫不带半分戏谑神态,反更显得锋利。申恨天脸上那点怪异五官顿时拧在一处,眼中凶光暴涨。

申恨天气得脸上紫气愈重。川、藏、云、贵一带,谁不知他阴阳十八抓之名,平生纵横江湖,何曾当众受过这等折辱?何况此刻旁边还立着李鸣与穷富二神,他一张老脸哪里搁得住。

他暴吼一声,声音震得林叶微颤:“小辈大胆!”

喝声中,他右手倏然探出,一招“恶鬼乞讨”,五指如钩,径向那落魄江湖人胸前抓去。

那中年汉子仍只轻轻一笑,神色不见半分慌乱。他眼看申恨天一爪逼近,口中淡淡道:“看在你把‘鼠辈’改作‘小辈’的份上,我让你一招。”

他说着话,竟一直等到申恨天指尖将要沾上衣襟,才身子微微一斜,用了一式极寻常的“跨虎登山”,便从爪影旁让了开去。那一避并不玄奇,姿态也不惊人,却恰恰让申恨天一抓落空。

申恨天怒气攻心,哪里还辨得其中深浅。他只道自己方才出爪不够狠辣,才容此人侥幸避过,口中怪叫一声:“哪里走!”

第二招“厉鬼讨债”随声而至,直抓那落魄江湖人的面门。指风锐急,似要将人五官一把撕下。

中年汉子仍是轻声一笑,语声平平:“谁说恶人难点化?看在你不敢骂人的份上,我再让你一下。”

他脚下一拧,身形斜转,使出的竟又是一式平平无奇的“斜步观花”。这一式本为寻常拳脚中避实就虚的小法门,可由他施来,恰似早已算定申恨天爪势来路,衣角一掠,便又将这一抓避过。

申恨天到底是成名多年的怪杰。连失两招之后,心头怒火虽未减,却已隐隐觉出不对。眼前这落魄汉子招式寻常,身法却妙到毫巅,分明不是泛泛之辈。只是形势至此,进退不得,若此时收手,声名便要扫地。他牙关一咬,将全身功力提聚起来,双爪齐出,使出第三招“饿鬼争食”。一爪抓前心,一爪扣乳下,左右交错,狠辣非常。

中年汉子目光微动,仍淡淡道:“有出息,不敢骂了,再让你一次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躯忽似陀螺般一转,所用却是一式“倒拧萝卜”。这招名目粗俗,本也不是什么高明武学,可他一转之间,不但脱出双爪夹攻,反而欺至申恨天右侧。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肩袖相触。

申恨天脸色顿时发黄。他此时方知,对方三番让招,实非不能还手,而是不欲骤下杀招。若方才中年汉子随手一掌按来,自己便不死,也必重伤。

财神爷宫富一世与申恨天交情多年,见他被那落魄江湖人如此戏弄,心中终究生出一丝不忍。况且直到此刻,他仍不知来人来历,心底亦有几分不服。他身形一动,飞身拦在申恨天之前,面上勉强浮起一笑,向中年汉子拱了拱手,道:“阁下身手极高,敢问可否亮出万儿?”

说话间,他两臂已在胸前搭成十字,虽是问名,实则暗含戒备。

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,仍是轻轻一笑:“人言千金之子,不立危墙,怎么财神爷今日胆子倒也大了?”

说罢,他唇角一撇,神色中似有几分冷嘲。

宫富一世听他一口道破自己名号,心头不由一震。他有心出手,却又忌惮对方深浅,一时竟僵在当地,进退两难。

穷神爷韩一生坐在松枝之上,见宫富一世下不来台,终不能再袖手旁观。常言兄弟同心,虽穷富二神平日言语不合,遇事却终究不可分。他双臂一展,自古松上飘然而下,落地之势如“龙宫取宝”,衣衫破败,身法却轻灵异常。他与宫富一世并肩而立,神色已转为凝重。

韩一生望着那中年汉子,缓缓道:“尊驾年纪不大,竟有这等绝世身手。能否让老朽兄弟知晓一二来历,也好输得心服。”

这一次,中年汉子不再轻笑。他面色稍缓,正色道:“在下生性古怪,软硬不吃。也劝阁下不必学穷人胆大。”

韩一生老脸微微一红,仍强声道:“若我兄弟非要尊驾亮出底细不可呢?”

中年汉子面色陡寒,声音亦似溪石浸雪:“你们办不到。”

宫富一世到底识得风向。他眼看这人气度沉定,武功深不可测,再缠下去,只怕三人皆要吃大亏。忽然一顿脚,沉声道:“我们三人认栽。只求尊驾莫再为难申老弟,如何?”

这话已近认败求情。申恨天站在后面,脸上青紫交迭,却也不敢贸然出声。

那中年汉子目光一寒,道:“穷富二神各扫门前雪便是。我一向言出必践。申恨天凶残成性,他对付旁人之时,可未曾有一次手软。”

此言一出,便等于不肯放过申恨天。穷富二神脸色皆变。宫富一世与韩一生对望一眼,二人心意已通,身形陡然左右一分。

韩一生沉声道:“尊驾既如此相逼,莫怪愚兄弟无礼。”

两人同时伸手,自衣底一翻,各自扯出一口可软可硬的缅刀。那刀平日可缠束腰间,似带非带;一经内力贯注,立时挺直如刃,寒光森森。此物携带虽便,却非功力深厚者不能运使。

李鸣自那中年汉子现身之始,便已认出他正是自己的师父、五岳三鸟中极出众的人物钻天鹊子江剑臣。此刻见穷富二神亮刀,心头一紧。他对韩一生本有好感,不愿见师父动刀伤人,可又怕贸然开口,反被师父责斥,正自焦急,忽见江剑臣弯腰走到溪边,随手拔起一株小树。

他将小树上下枝梢折去,只留七尺来长一段,握在手中,竟成了一根粗拙木棒。江剑臣持棒而立,冷冷道:“在下落魄江湖,无钱购买兵器,只好以此代替。”

穷富二神脸色顿时更难看。凭他们二人身份,以二敌一,本已难堪;对方竟只以一根溪边折来的木棒迎战,岂不是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?

宫富一世怒气上涌,沉声道:“富某得罪了。”

话音甫落,刀光已起。他手中缅刀一展,第一招“拦腰横斩”横扫而出,寒芒如练,直取江剑臣腰间。

江剑臣手中木棒往地上一点,身子便借势飘过。人虽避开刀锋,木棒却在刀光中一触即断,竟被宫富一世一刀削去一半。原本七尺木棒,转眼只余三尺多长,握在江剑臣手中。

韩一生随即跟踪扑上,右手一挥,缅刀使出“斩荆劈棘”,正劈在江剑臣木棒之上。只听“喀嚓”一声,又断去一尺有余。如今江剑臣手中所持,不过一尺八九寸长短。

二人连连得手,江剑臣用作兵器的木棒被接连削断,似乎已失了“一寸长,一寸强”的便利。宫富一世心中一振,忍不住狂笑一声,手中缅刀随势再扬,第三招“壮士断腕”凌厉递出。刀光陡长,寒芒如电,直向江剑臣右腕扫去。

江剑臣忽然发出一声长啸。啸声穿过水雾,震得溪畔松叶微颤。他手中只剩一尺多长的木棒,不退反迎,竟向宫富一世横扫而来的缅刀点去。

这一点极险,也极准。江剑臣目光沉定如电,盯住刀势来路,木棒迎上寒芒,只听细碎声响迸起,一片木屑随刀光飞散。两人身形交错而过,宫富一世扑向正东,江剑臣已转到正南。待众人定睛看时,江剑臣手中那截木棒顶端,竟被缅刀削成尖形,宛然一支一尺七八寸长的判官笔。

穷富二神心头同时一震。方才他们以为连断江剑臣兵器,已占尽便宜,谁知这三刀削去的并非他的胜机,反倒替他削出了一件更称手的短兵刃。连申恨天那等凶残成性之人,也忍不住低呼一声,脸色骤变。他已瞧出,穷富二神今日已然落在江剑臣掌中。

江剑臣却未趁势进击。他低头瞧了瞧手中那支木笔,忽然随手一抛,似有几分惋惜地跺了跺脚,道:“木棒三番被毁,还怎能再战?今日暂且罢手如何?”

说罢,他后退两步,神色淡淡,仿佛方才凶险一战,不过山间偶然拂袖。

那木笔被他信手掷出,竟悄无声息没入旁边山石之中,只露出一截微微颤动的木尾。穷神韩一生与财神宫富一世俱是江湖中老于世故的人物,哪里还不明白江剑臣这是存心保全他们颜面。二人心中庆幸,又不免羞惭,当下四手齐拱,异口同声道:“多蒙尊驾手下留情。异日若有机缘,必当相报。”

说完,两人连看也不看申恨天一眼,转身便走。山风卷起韩一生破衣一角,又拂过宫富一世鲜明衣襟。二人一穷一富,身影却同样迅疾,转眼便消失在林石之间。

穷富二神一去,申恨天才猛然惊醒。他眼见孤身留在此处,哪里还敢逞强,身形一缩,忽地使出一式“爪下脱兔”,倒蹿出丈余。紧接着又就地一滚,施了个极狼狈的“懒驴打滚”,滚入旁边草丛之中,连头也不敢回,亡魂丧胆地逃去了。

李鸣环顾四下,见再无外人,这才快步奔到江剑臣面前,扑通跪倒,向师父磕头见礼。谁知他额头刚触地,还未及起身,江剑臣脸色已寒,脚下忽施一招“扁踩卧牛”,将李鸣端端踢出七八步远。

李鸣身子落地,滚了一身草屑尘土,却不敢喊痛,忙又翻身跪好。江剑臣怒意不减,冷声骂道:“没有出息的东西!为师十二岁时,便曾一人扫平淮上魔爪门,毙敌十三。今日不过一个不成气候的申恨天,竟几乎取了你性命。三月之内,若不能挽回这场脸面,我便将你逐出门墙,再不认你这个劣徒。”

这一番斥责如霜刀临头,吓得李鸣直挺挺跪在地上,连气也不敢大喘。平日满腹机巧,此刻竟像被一脚踢散,半句也想不出来。

就在这时,旁边草丛忽然一动。一个干瘦老头从草里钻出,身上作铁匠打扮,袖口裤脚皆带炉灰,脸上却满是急色。他一出来便跺脚,指着江剑臣嚷道:“好你个江三,你小子狂得过了头!这简直是拿白面当石灰,拿黄金当废铜。你只要敢说一声不要李鸣这个徒弟,我乾坤八掌炉中仙陶旺今日便大开山门,替师收徒,收李鸣为我师弟。到明日,他便有资格喊你一声江三哥。”

陶旺这一阵胡搅,说得又急又响。李鸣方才挨了师父一脚,心中正怕得发紧,此刻听他这般颠倒辈分,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江剑臣却被他气得脸色更沉,重重一跺脚,径自走到一旁,寻了块大石坐下,不再理他。

陶旺见江剑臣避开,便欢天喜地走到李鸣跟前,将他一把拉起,又替他拍去衣上草屑尘灰,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。他握住李鸣的手,语气亲热:“鸣儿贤侄,我盼你来,真盼得眼也要瞎了。我有一事相求,不知贤侄肯不肯答应?”

李鸣受了陶旺庇护,又知他与师父乃生死之交,心中感激。他偷偷瞥了江剑臣一眼,见师父虽背身坐着,却未再动怒,这才低声问道:“不知伯父要鸣儿办什么事?”

陶旺一听他肯问,顿时喜上眉梢,挑起大拇指赞道:“你这孩子喊过草上飞是孙子,又拍手赢过西湖灵隐寺的独臂如来,还替楼儿借来五凤朝阳刀;关外会猎巧骂多尔衮,单人入赌场,拴住一大群御林军官。天生一副弯肚肠,才敢逛天下的锁刀铺。大爷我平生不服天下人,偏就服你小子一个……”

他越说越来劲,还要往下夸,江剑臣坐在石上回头瞪了他一眼,冷声道:“满口胡喷,也不怕累死。有话快说。”

陶旺咧开大嘴,转向李鸣,压低了些声音,却仍掩不住得意:“你缺德点子多,又灌了一肚子墨水,替我作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,可好?若作得我满意,我豁出去用三年工夫,替你打制一件称心兵器,算作报答。”

绕了半晌,原来只是为求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。此事若落在旁人身上,或许要费几分思量;落到李鸣这里,却正中所长。他自幼顽皮,杂书看得极多,儿时曾读过一首七言八句,至今记得清楚。如今陶旺许下三年打兵器的大愿,他怎肯错过这等良机。

他又偷偷看了江剑臣一眼,见师父已转过身去,似在远眺山景,便大着胆子念道:“人生残废在前缘,口在胸头耳在肩。卧如心字少三点,坐如弯弓缺一弦。抬头不能看明月,侧身方可见青天。可怜罗锅百年后,棺木只可用罗圈。”

诗声刚落,李鸣还未来得及问陶旺好坏,山林间忽然响起一道苍老而雄劲的声音,带着怒意直逼溪畔:“救命之恩不报,反来辱骂于我。李鸣,你小子真是缺了大德。我非追究你师父江老三教不严之罪不可。”

李鸣一听这声音,头皮顿时发麻。那正是五窑集上曾救过他性命的驼背神龙耿直。方才一首嘲弄罗锅腰的诗,偏偏被这位驼背前辈听了个正着。李鸣脸色一白,刚要屈膝跪地求饶,陶旺已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肩头,将他牢牢拽住。

陶旺挺着胸膛,嗓门甚响,仿佛要把山风也压下去:“鸣儿莫怕。有大爷在此,我倒要看看哪个不吃粮食的东西,敢找你的晦气。”

驼背神龙耿直从林间现身,须眉皆竖,胸膛起伏,显是怒到极处。他一手指着陶旺,声音如石上惊雷,震得溪畔水声都似低了一低:“下作鬼,你惹不了老子,便拿人家孩子当枪使。今日我决不轻饶你。”

话音未尽,他身形已向前扑来。虽背脊微驼,来势却沉猛迅疾,宛如一块巨石自崖头滚落。

陶旺见他真动了怒,忙不迭双手乱摇,脚下却不退,口中急急说道:“老驼,你我二人斗了半辈子气,你也该想明白些。便是当年没有我掺和,只凭你这副模样,难道就能得那女子的真心么?我向你解释过多少回,你偏生一条道走到黑,死死盯住我不放。”

耿直脚步略缓,眼中怒火仍炽。

陶旺见他没有立时下手,语气更急,满脸委屈之色:“我怕咱们拼个两败俱伤,反乞丐中浪蝶称心如意,这才躲了你将近三十年。三十年哪,老驼,这面子还不够大么?如今咱们也都老了,正该讲和。趁着江三师徒在此,他们也都是通情达理之人,不如请他们替咱们说合说合。只要你能顺过这口气,我陶旺磕头作揖,赔礼道歉,全都依你。你看如何?”

陶旺言语虽急,却极会转圜。几句话说得半真半假,既认了旧怨,又把多年避让说成一番苦心,竟将耿直满腔怒火卸去几分。耿直仍挺立原处,目光如电,死死盯着陶旺,却已不再立刻扑上。

李鸣听出其中话意,心中暗暗明白,这两位老人当年多半因一个女子结怨,纠缠至今。见二人一怒一辩,尚未动手,他便悄悄挪到江剑臣身旁,想看师父如何处置。若有可能,他实愿从中化解一番。两个孤苦老人纠缠半生,若到暮年仍要拼出生死,未免太过凄凉。

江剑臣坐在石上,望着眼前两人,沉默片刻,终于轻轻一叹。他的声音不高,却使李鸣听得清清楚楚:“自古一个情字,最能伤人。四十年前,耿直与陶旺都已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。二人又各自负,狭路相逢,几次较量,皆打成平手。照理说,强者相遇,本该惺惺相惜。不料孽缘横生,反使两人仇怨越结越深。”

李鸣屏息听着,不敢插话。

江剑臣目光落向远处云影,似在回忆旧事,缓缓道:“当年江湖上有五个妙龄女子并驰,各在花信之年,又各喜一种颜色,服饰便分红、黄、绿、黑、白五色。这五人亦有正邪之别。黑衣魔女邹凤仙、白衣文君薛凤寒、绿衣罗刹柳凤碧,虽名号各异,却都深知自爱,行事不失正道。至于红玫瑰艾群男与黄丁香杨柳瑶,却都走了歪门邪路。”

李鸣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两位老人当年所爱的,是哪一个?”

江剑臣看了他一眼,并未责备,只接着说道:“若两人各有所爱,倒还罢了。偏偏他们同时爱上了妖艳迷人的黄丁香。那黄丁香不但容色惑人,心计更深。她一面引得耿直与陶旺各自情动,一面又从中挑拨,使二人由争胜而生怨,由生怨而成仇,非逼得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。”

江剑臣说到这里,林风忽然一紧。

一道俏丽身影自山石之后飞扑而来,衣袂掠过水雾,如一抹轻烟横入溪畔。众人目光同时转去,只见来人来势极快,尚未落定,已带起一阵细碎落叶,在耿直、陶旺与江剑臣师徒之间卷散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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