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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喧宾夺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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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方绮珠寝宫中阶石经一日寒气所浸,冷意自地底生出,沿着朱栏玉砌无声蔓延。武凤楼立在殿前,胸中千端万绪,竟似一团乱麻,剪不断,理不清。他一身本领,纵横江湖,遇强敌尚能拔剑而前;此刻身在宫禁,君命如山,太后威仪在上,反觉寸步难移。

他尚在迟疑,崇祯帝已低声吩咐。内侍奉命而动,不过片刻,香案已设,花烛已燃。红烛映着金砖,火光摇曳,照得殿中一片深红。香烟袅袅升起,仿佛将人心也缠绕住了。一方以红纸书就的灵位,端端正正写着“东方绮珠之灵”;另有一袭大红吉服,折叠齐整,捧至武凤楼面前。

武凤楼眉峰微动,刚要开口推辞,两名太监已趋近身旁,手法极快,将那大红吉服披上他的肩头。他心中一震,肩臂微沉,终究没有立时拂开。一个小宫女低着头,将那灵位送入他怀中,动作虽轻,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急迫。武凤楼低头望着红纸上数行字迹,只觉胸口似被什么压住,连呼吸也不甚畅快。

司仪官站在香案一侧,声音清亮,穿过殿中香雾,却未喊拜天地,先喊道:“叩谢皇上。”

崇祯帝已立在正中,龙袍微动,面色沉凝。武凤楼抬眼望去,见皇上目光中也有难言之色,却终究站在那里,等着他拜下去。武凤楼心中一阵悲凉,明知此事荒唐,却已无退路。他怀抱灵位,膝下一屈,向着当今皇帝跪了下去。

双膝方触金砖,身后忽有一缕淡雅香气飘至。那香气极轻,似雨后寒梅,又似深宫夜露,转瞬已入心肺。武凤楼肩旁衣影微动,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吉服的妙龄女子,盈盈跪在他身侧。

他心头陡然一明。

从奉旨护送东方绮珠赴泰山降香起,二人一路无言;到日观峰上骤遭诬指,说他调戏于她;再至回京之后,她愤而吞金;今日又以灵位成礼,强令他拜堂。这一桩一件,前后勾连,环环相扣,竟是一局早已设好的棋。他不必回头细看,也知跪在身旁之人,必是东方绮珠。

一股怒意自心底升起。他指节微紧,几乎便要抱着灵位站起。司仪官却已又高声喊道:“叩谢太后。”

脚步声自殿侧传来。东宫刘太后在宫人簇拥之下缓缓出现,衣色深沉,神容端肃。她立于崇祯帝身侧,目光从武凤楼身上一掠而过,殿中众人皆屏息垂首。

武凤楼身子一僵。若此时拂袖而起,便不只是违拗一场婚礼。天威难犯,太后之命更不可轻慢。其祸将至何处,他心中明白;或许不止及己,连九泉之下的父母也难免受累。念及亡亲,他胸中一痛,满腔忿懑终被生生压下。

他伏身拜了下去。

司仪官第三次唱礼,方才正式行拜天地之仪。香烟更浓,红烛愈明,殿中人影幢幢。武凤楼依礼起伏,双目似看见一切,又似什么也未看见。礼成之时,他整个人已如木石,怀中灵位冰冷,红衣贴在身上,竟比铁甲更沉。

崇祯帝见他神情僵冷,恐他在太后面前失仪,便走下御前,亲自携了他的手,将他带离东宫。武凤楼任由天子牵引,步过重重宫门,耳中只闻衣袂轻响与远处漏声,一颗心却仍留在方才那片红烛香烟之中。

奉先殿中灯火较淡,旧日帝居之处,自有一股幽静肃穆之气。崇祯帝停步良久,终于轻轻一叹。他望着武凤楼苍白沉默的面容,语气中带着无奈,低声道:“皇兄,今日之事,实在难为你了。这原是太后的意思,朕也无可奈何。”

武凤楼垂目不语。红衣衣袖落在膝上,像一片凝住的血色。

崇祯帝见他毫无反应,心中亦不安宁。他在殿中缓步数步,似是想寻一句可慰之言,片刻后才又道:“人生百年,转瞬即逝。皇兄胸襟素来不凡,此事便看开些罢。至于魏银屏,朕已定意削减她的罪名,也算为今日之事稍作弥补。如此折中,皇兄可稍宽心么?”

武凤楼仍是沉默。那名字一入耳,他心头才微微一颤,却终究没有答话。崇祯帝知他此刻心意难转,再多言语也是无益,便吩咐人召来老驸马冉兴、锦衣卫吴孟明,以及往日与武凤楼相识的旧友,令他们留在殿中劝慰。自己则寻了个缘由,离开了奉先殿。

众人先后入殿,或温言相劝,或以旧事开解,或以君恩、太后之意相陈。武凤楼只是坐着,时而抬眼,时而低首,始终言语寥寥。众人知他性情刚直,又一向不善辞令,今日遭此变故,岂是几句宽慰可解。劝到夜色渐深,也只得各自散去。

二更鼓声传来,宫中更漏清寒。

按礼,此时该是驸马入宫之刻。崇祯帝亲自将武凤楼送至慈宁宫中,到了东方绮珠寝宫门外。那寝宫已改作洞房,门前宫灯成列,红纱低垂,灯影映着朱门,静得近乎压人。崇祯帝停在阶下,神色严肃,叮嘱他不得有半分失礼,以免酿成大罪。

武凤楼低首受命。崇祯帝看了他一眼,终究转身离去。御驾远了,宫人也渐渐退下,门外只剩灯影摇动。

武凤楼立在洞房门前,久久没有抬手推门。隔着朱漆门扇,他仿佛能听见屋内空寂之声。那红灯、喜幔、花烛,在他眼中皆成了沉重枷锁。他既不能转身奔出宫禁,又不能举步入内。风从廊下掠过,带得灯火一晃,他终于缓缓后退。

他没有进入寝宫。

过了片刻,他沿着来路悄然返回奉先殿。殿外夜露渐重,宫墙高处只有一弯冷月。武凤楼踏入殿门,刚一跨进,便停住了脚步。

殿中并非无人。

东方绮珠孤身坐在灯下,神情沉静。她身旁没有侍婢,昔日贴身四婢皆不在侧。方才那袭凤冠霞帔、金银珠翠,已全然除去。她换了一身青衣,又易钗而弁,竟作了一个俊秀小厮的装束。

武凤楼望见她这身打扮,心头不由一震。

这正是当年杭州钱塘门外,二人初逢时的模样。那时误会骤起,言语不合,便动手过招。旧事一幕幕浮上心头:铁豹东方森慨然赠鞭,东方绮珠真心授他鞭法,彼时江湖风雨虽险,人心尚有明净之处。谁知情丝一缠,恩怨错结,竟至今日这般地步。

武凤楼胸中百感交集,喉间似有话要说,却半句也吐不出。他本不善言辞,此时更觉心神惶乱,只怔怔立在殿门内。

东方绮珠微微抬起脸。灯光照着她憔悴的面容,仍难掩眉目间旧日清华。她没有起身,只以纤手轻轻一招,示意他坐下。武凤楼迟疑片刻,终于在不远处落座。

殿中一时极静。香烬将残,灯花微爆。

东方绮珠看着他,唇边似有极淡的笑意,却很快隐去。她声音低而清,带着一分凄凉,却并不哀求。她缓缓道:“绮珠与君,本是素昧平生。既非青梅竹马,也无同游旧约。说来不怕你知,当日令师伯致书求婚,三位祖父问我心意,我原是一口回绝。后来姑母数番相劝,我才勉强随祖父往江南相看。”

她说到此处,目光落在灯影之上,似在望一段隔世旧梦。片刻后,她又道:“哪知钱塘门外一场交手,我见君武功卓绝,风神不群,自此一腔心意,便落在君身上。袁家堡中张灯结彩,亲朋毕至,我原盼着从此缔结鸳盟,白头偕老。出则仗剑跨马,同历江湖风雨;入则花前月下,并肩相守。”

武凤楼听着,眉间愈沉。他想起袁家堡中诸般变故,想起魏银屏,又想起亡母遗愿,胸中似被数股力量牵扯,难以挣脱。

东方绮珠轻轻吸了一口气,声音比先前更低:“只是落花自逐流水,流水却无恋花之意。因爱成仇,竟至今日。其实我岂会不知,如此行事,得不到你的怜惜,反只更触你怒意。可是人一陷情海,便难自拔。今日之事,皆是绮珠一人主张。你莫怨圣上,也莫恨太后,他们不过为我所迫,也有不得已处。”

她站起身来,青衣在灯下微微一动,竟比红妆时更显单薄。她望着武凤楼,神色渐渐平静,仿佛已将一生心事都压在这一刻。她道:“君可放心,东方绮珠并非无耻之人,断不会非逼你要我不可。我如此,不过是要将胸中积怨发泄出来。如今礼虽已成,你仍是自由之身。海阔天空,任君去留。”

这几句话说完,她似已了却一桩深重心愿。她不再多看武凤楼,转过身,缓缓向奉先殿外走去。

武凤楼心中惨然。他明白得很,只要此时他说一句“你别走”,局面便会立刻不同。东方绮珠必会停下,也必会留下。可是这三字在喉间几番起落,终究说不出口。

魏银屏又当如何?

亡母遗愿又当如何?

他坐在那里,手指紧扣衣袖,脸色沉如夜水。东方绮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青衣身影没入殿外冷光。武凤楼眼睁睁望着她凄然离开,身子却似被钉在原处,竟不能动,也不能言。

奉先殿中灯火微摇,红衣仍在他身上,冷月照进殿门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殿外脚步声已远,东方绮珠那一袭青衣早没入夜色之中,唯有微冷月光斜入殿门,照在阶前,似一层薄霜。

忽然殿影一动,有人自门侧闪入,身法轻疾,落足无声。来人正是缺德十八手李鸣。他原被子午神抓从中缠住,故而迟了一步,此刻方才赶到。甫一入殿,见武凤楼身披红衣,面色惨白,神魂似已不在身上,李鸣胸口一紧,平素那等嬉笑无羁之态顿时收尽。

他近前几步,压低了声音,道:“大哥,东方绮珠方才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她这一走,祸事顷刻便至。眼下再无别法,只能用三十六计中那一计了。”

武凤楼听见他的声音,眼中才略略有了光。他转过脸来,看着这个素日机敏百出的师弟,唇边浮起一丝苦笑。李鸣话中之意,他岂有不明白之理。只是这宫禁深重,君命未解,太后怒意未消,逃之一字,说来容易,落在他身上,却重若千钧。

他缓缓摇头,声音低哑,道:“此时走,已迟了。纵然走得出宫,又能往何处去?况且掌门师伯知晓之后,岂能宽容?事已至此,唯有听其自然。”

李鸣急得上前一步,眼底满是焦灼,却仍不敢放肆。他素来胆大,能在强敌环伺之中寻隙脱身,可面对武凤楼,却始终存着敬畏。他压着声音,字字分明地劝道:“东宫太后正在怒上,什么罪名不能加在你身上?掌门师伯那边,自有人去求情。两害相权,总须取轻。大哥此刻离去,尚有转圜余地。”

武凤楼神色不动,又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越过李鸣,落在殿外冷月之下,像望着一条已不能回头的旧路。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鸣弟,不要逼我。愚兄心意已定,决不走了。”

李鸣还待再劝,武凤楼却已垂下眼帘,声音中带着深深疲惫:“我只求你替我安排银屏。她已十分可怜,我如今也无力亲去护她。还有玉儿陪祖姑婆往石城岛一事,不知眼下如何。三位师长都不在,你替我打听一番。”

他说完,便闭上双目,似是不愿再言。

李鸣站在他面前,胸中百般机巧,一时竟无一计可施。他智计虽多,惯会随机应变,可武凤楼既已意决,他终究不敢强迫。殿中烛火微摇,照着武凤楼的侧脸,静得叫人心寒。李鸣咬了咬牙,终是无声一礼,悄然退出奉先殿。

夜色下的宫道幽深,李鸣一路疾行,回到驸马府。府中灯火未歇,大厅外阶石映着淡淡光影。他方踏上石阶,便听见厅内传出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,缓缓说道:“天威难测,看来楼儿这一回,凶多吉少。”

李鸣身形一顿,心头蓦然一惊。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,正是掌门师伯萧剑秋。

随即又有一人轻叹,声音中含着惋惜:“凶险未必便至,可君臣之间既生裂痕,恐怕再难弥合,实在可惜。”

说话之人,乃老驸马冉兴。

李鸣站在阶前,心中暗自震动。先天无极派创派百年,开派大典在即,掌门师伯身任其责,照理应在嵩山黄叶观主持诸事。若非有极重之事,断不会分身来此。如今他竟到了驸马府,莫非大哥真已到了墙倾众推之境?李鸣念及武凤楼方才之状,心下愈发沉重,只盼莫再生枝节,牵连更深。

他正要入厅叩见,忽又听萧剑秋在内说道:“三师叔令剑臣幽居黄山,我知他是出于爱护之心。只是剑臣纵能心如止水,闭门悔过,他从前所结孽债、所树强敌,岂肯容他清清静静潜修?”

厅中灯影映在窗纸上,萧剑秋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着:“何况他在黄山旧交甚多。乾坤八掌陶旺义,精于锻造神兵利器,求他之人纵非络绎不绝,也绝不会少。那陶旺老儿又不是安分之人。剑臣一在黄山,便未必能安下心来。再者本派开帮大典正需人手,三师叔此举,多半是白费心机。”

李鸣听至此处,心中一凛。他素知这位掌门师伯久居中岳嵩山黄叶观,平日似不问尘事,谁料江湖风波、朝堂暗流,竟都在他目中。自己往日那些自以为巧妙的安排,只怕早被老人看得明明白白。念头方起,他已觉背上微冷,唯恐被察出在外偷听,忙整了衣襟,跨入大厅。

厅中萧剑秋端坐上首,身形虽老,目光却如寒电。冉兴坐在一旁,神情凝重。李鸣入内,趋前跪倒,向萧剑秋叩头行礼。

萧剑秋垂目看他。那目光一落,便似刀剑出鞘,直透人心。李鸣心中发凉,知道自己方才在外迟疑偷听,已然被掌门师伯识破。他刚要开口请罪,萧剑秋却缓了神色,并未追究,只正容说道:“河北定县开元寺中,住着一个奇人,名窦府儒,外号酸举人。此人乃儒士中异数,功力通玄,学问淹博,素为武林所重。”

李鸣站起身来,敛眉听着,不敢插言。

萧剑秋接着道:“他幼年曾与汝师祖同窗攻读,交情甚厚。后来因一事失和,往来遂少。此次本派开派典礼,声势非同小可,若无此人出面坐镇,终觉不稳。只是他性情古怪,极难相请,连我也为此日坐愁城。”

老人说到此处,目光落在李鸣面上,语气仍然平稳:“此人有一怪癖。凡文学、武功、三教九流诸般本领,只要有人能胜他一筹,他便肯听那得胜者差遣。你二师伯提议,派你往开元寺请他。不知你可有把握?”

这差事若落在旁人身上,多半要先惊惧三分。窦府儒既被掌门师伯称为奇人,又与师祖有旧,岂是轻易可请之辈?可李鸣听了,眼中反倒生出几分兴味。他生平最爱与这等怪人周旋,越难越觉有趣。只是想到奉先殿中武凤楼危局未解,又想到魏银屏身陷困厄,心头仍牵挂难安。

即便如此,他骨子里的轻捷顽皮终究压不住。未等萧剑秋再问,他便抬起脸,语气中已带了几分旧日锋芒,道:“请他来主持本派开派大典,是咱们给他颜面,又不是向他乞援。孩儿走到,他自然就该来。只是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萧剑秋已看出他所忧,淡淡接道:“你未出口的话,我明白。只要你能请出酸举人,便算为本派立下一件大功。凤楼之事,我已有打算。可请驸马千岁出面,求皇上宽恕于他。我亦可亲往清水塘一趟,将魏银屏之事妥当安置。你只说,敢不敢去开元寺走这一遭。”

李鸣听他将武凤楼、魏银屏两处都已有安排,心中顿时一宽。那双惯会转动的眼珠微微一闪,顽气又生。他望着萧剑秋,忽然问道:“大师伯,这酸举人究竟是人,还是神?”

萧剑秋一时不解其意,脱口道:“自然是人,哪里会是神?你说的是什么孩子话。”

李鸣双手一拍,忍不住笑道:“既是人便好。大师伯莫忘了,孩儿外号叫‘人见愁’。他酸举人纵有天大本领,见了我李鸣,也总该愁上一愁。”

此言一出,冉兴眉间忧色稍解,唇边也有了一丝笑意。萧剑秋却瞪了李鸣一眼,目光虽厉,神色已不似先前凝重。李鸣见好便收,不敢再多卖弄,忙敛容肃立。

三人在厅中又细细商议了一番。奉先殿、清水塘、开元寺,各有险处,也各有安排。待计议停当,夜已更深,府中灯火渐次低了下去。李鸣领命退下,心中虽仍牵挂武凤楼,却知眼下唯有依计而行,方能在重重乱局之中寻出一线生路。

翌日天未明,宫城外晓寒犹重。李鸣再向掌门师伯萧剑秋请命,得了允准,便不携随从,也不备鞍马,只一人踏着微白晨色匆匆出城。

他此去定县开元寺,心中虽仍挂念武凤楼,却知掌门师伯既已亲口作了安排,自己再多盘桓,反误大事。一路上霜气侵衣,晓风拂面,他脚下却不停歇。到得开元寺外,天色尚早,山门未开,寺前四野静寂,唯远处村烟淡淡,隐约有鸡鸣传来。

李鸣未先叩门,目光已被寺外那尊铁狮所摄。

那铁狮雄踞于地,气势森然,非寻常工匠所能成。通身以数百块铁分节叠铸,高近丈五,长约两丈,重逾十数万斤。狮首向南,尾指北方,怒目昂起,巨口大张,四股分立,作奔走之势,似下一瞬便要踏风而去。它身披幛呢,背负巨大仰莲圆盆,前胸与臀上皆有束带,带端自两肩垂下,直抵腹部。头上鬃毛铸作波浪之形,披垂颈间,间有细卷,虽是铁铸,却隐隐有生动之态。

李鸣绕行细看,只见铁狮头顶与颈下皆铸有“铁狮王”三字,颈右又有“大周广顺三年铸”之铭。腹腔之内,隐有《金刚经》文,字体为隶书,笔画古朴。晨光尚淡,铁色沉沉,字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,更添肃穆。

李鸣看罢,心中不由赞叹。这等巨物,历数百年风霜而不颓,既有雄奇之势,又藏佛经之文,倒与开元寺中那几位怪人相称。他正要转身去叩山门,忽觉背后一股劲风近身,一只大手已搭上他肩头。

那手掌沉厚,力道虽重,却无伤意。随之扑来的,还有一阵浓烈酒气与喷香肉味。

李鸣心中一喜,已知来者是谁。他不动声色,唇边却泛起笑意。果然,身后响起一个含着酒意的粗豪声音,未开口先似要骂人。

少林醉圣普渡禅师一把扣住他肩头,劈头便骂:“你们那掌门师伯,如今真该多骂几句才是。起先央我们两个老怪物来替他请那豆腐乳,我当场便回绝了。世上糊涂事已多,谁肯无端来惹这麻烦?偏你这该挨揍的小缺德,竟跑来逞英雄。你当那酸举人真是豆腐乳,随手便能夹走么?”

李鸣任他骂完,方才慢慢转身。醉圣一通斥骂出口,胸中怒意似也去了几分,扣在他肩头的大手终于松开。李鸣见普渡禅师形容依旧,腰间悬着酒葫芦,怀中鼓鼓囊囊,多半又藏着不该入佛门清规之物,忍不住暗暗好笑。

他这才明白,掌门师伯为请窦府儒,原来已求过醉和尚与义父战天雷。连这两个老怪物都不愿轻涉其事,足见此行确是棘手。可李鸣偏是越难越不肯退的人。他眉梢一挑,故意撇嘴道:“只看他本名豆腐乳、外号酸举人这块招牌,便已先输我李鸣三分。”

醉和尚一怔,皱眉问道:“这话怎讲?”

李鸣见他上钩,便朗声一笑,道:“老人家想是叫豆腐乳三个字吓昏了。孩儿姓李,单名一个鸣,是不鸣则已、一鸣惊人的鸣。再加上外号‘人见愁’,他窦府儒既是人,见了我又岂能不愁?单论姓名气势,岂不是先输三分?”

醉和尚听得眼一瞪,刚要再骂,开元寺东侧已有一人转出。来人步履沉稳,面容冷峻,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。

战天雷一见李鸣,目光中先露出几分关切,随即便偏向了自己的义子,朝醉和尚冷冷道:“我真未见过你这样做长辈的。孩子既已来了,开弓岂有回头箭?开元寺再难惹,你也该先把内中情形说清楚,好叫他心中有数。大不了咱们两个老东西也进去瞧瞧热闹,那酸举人难道真能吞活人不成?”

普渡禅师与战天雷,一僧一俗,一佛门醉圣,一黑道毒煞,性情、出身、行径无一相同。二人自相识之日起,却结成莫逆,形影不离。平日相互争吵,彼此谩骂,几乎无一日清净,可那份情义反比寻常温言厚礼更为坚牢。此刻醉和尚被战天雷一顿抢白,反倒不再发作,只哼了一声,拉着李鸣往寺后行去。

三人绕至开元寺后,寻了一处僻静所在。晨雾未散,荒草上犹有露珠,一块大青石板横在树下,石面微凉。普渡禅师才坐下,还未说开元寺中情形,便先从怀中取出一大包狗肉,又解下腰间酒葫芦,端端正正摆在青石板上,神色倒比谈正事还郑重。

战天雷见状,眉头一沉,双手齐出,将狗肉与酒葫芦一并收起,低声斥道:“没出息的秃东西,晚吃晚喝片刻便能馋死你么?”

醉和尚眼巴巴望着酒肉落入战天雷手中,喉间一动,只得生生咽下一口馋意。他摸了摸光头,悻悻坐正,望向李鸣时,神情才稍稍严肃了些。

他沉声道:“这酸举人窦府儒,确是一个全才。论文,他才高八斗,倚马可成千言;论武,他内功通玄,另有秘传。其余三教九流、诸子百家,医、卜、星、相、琴、棋、书、画,无一不知,无一不精。”

李鸣静静听着,眼中兴味渐浓。

普渡禅师又道:“只是此人脾气古怪,极不近人情。到了后来,几乎爱憎不分,善恶难辨。与他同住开元寺的,尚有两个老怪物。一个是佛门僧人,法号虚无,外号冷面如来;另一个是玄门老道,自幼出家铁狮观,世人便称他作铁狮道人。”

说到此处,醉和尚忍不住冷笑一声:“这两人的性情,听俗名便知。虚无大师原名穆斗仁,听着便像木头人;铁狮道人原名卜硕化,正似不说话。再加上一个窦府儒,三人合称释道儒三圣。你说,这三个家伙可难缠不可难缠?”

李鸣听完,不但未有惧色,反而站起身来,衣袖一拂,神采顿起。他笑道:“我还道他们真有什么通天道行,竟能使老人家望门却步。原来也不过如此。对付这等人物,孩儿自有法子,老人家只管放心。”

普渡禅师闻言,双目一翻,正要骂他狂妄,战天雷已在旁竖起大拇指,声音中满是得意:“有胆量,有魄力,这才像我六阳毒煞的儿子。”

他话音未落,树影之后忽有一道冰冷声音传来。

那声音不高,却寒意入骨,似铁片轻轻刮过石面:“真要像你六阳毒煞,那便大错特错了。”

话音未散,树影深处已缓缓走出两名老人,停在青石板前。

二人并肩而来,却截然不同。一个身材高大,面容冷峻,眉目间自有山岳之气;一个身形矮短,面上含着和蔼之色,只是头颅特大,远远一望,便叫人难忘。晨雾在他们衣袂间缓缓散开,开元寺后的僻静之地,霎时多了一层冷意。

李鸣一见二人,心中便是一沉。

那高大冷峻的老人,正是秦岭四煞之首,名列武林四豹之一的秦岭一豹许啸虹;那矮身巨头、满面和气者,则是昔年与义父战天雷争名一时的六指追魂久子伦。两人忽然在此现身,饶是李鸣素来机变百出,也觉眼前之局难以措手。

他深知久子伦与战天雷旧日仇怨极深。二人当年为名号相争,彼此不容,每逢相遇,几乎皆以性命相搏。十年前,两人在西岳华山接天台一战,竟双双坠入万丈深渊。世人皆以为二人必死无疑,谁知天意留人,竟都侥幸生还。今日狭路相逢,若旧恨复燃,岂能片言可解。

更使李鸣为难的是,两边都非外人。六阳毒煞战天雷是他的义父,六指追魂久子伦却是他师娘侯国英的盟兄。偏偏两方身旁各有助力,战天雷有少林醉圣普渡禅师相伴,久子伦亦有盟弟许啸虹同行。若四位老人一时意气相激,真动起手来,只怕便是他师父江剑臣亲至,也未必能从容分开。何况此行还有请窦府儒出山的大事,一旦在开元寺外先闹出祸端,全盘皆坏。

李鸣心中千念急转,却不敢怠慢,趋前向久子伦、许啸虹恭恭敬敬行礼。久子伦含笑受了,许啸虹只微微颔首,那双眼却如冷电一般,在战天雷身上一掠。

战天雷何尝不知此刻非动气之时。他平生刚烈,口下从不让人,可今日为了李鸣,也为了不坏他奉命而来的大事,竟第一次向旧敌低了语气。他望着久子伦,沉声道:“十年前,你我同坠接天台下,能不死,是上天尚存好生之德。今日狭道相逢,是敌是友,全凭久兄一言。”

久子伦听了,仰首大笑。笑声在古木间回荡,惊得枝头宿鸟扑翼而起。他收笑之后,眯眼看着战天雷,道:“六阳毒煞也会说出这等有人情味的话来,真是难得。莫非今日有什么难言之隐?”

李鸣见机不可失,忙上前一步,将自己奉掌门师伯萧剑秋之命,前来开元寺请酸举人窦府儒出面主持开派大典一事,原原本本说了。他言辞恳切,又把武凤楼、魏银屏诸事略略带过,只求久子伦暂释旧怨,莫在此时与战天雷相争。

久子伦听罢,看了李鸣一眼,眼底笑意更深。他道:“怪不得战老毒今日这般通情达理,原来是怜惜义子。也罢,冲着李鸣这小子,你我之间的账暂且搁下。若有用得着我们弟兄之处,只管开口。”

李鸣见二位老人竟为自己暂弃多年宿怨,心中大喜,忙向久子伦、许啸虹再行谢礼。礼毕之后,他才敛去笑容,正色道:“晚辈此次奉命来请窦前辈,并非寻仇报怨,原也不须动武,自不敢劳烦诸位前辈相助。待此事办妥,晚辈自当略尽孝心,以谢诸位爱护。”

普渡禅师听到“孝心”二字,立时探过头来,急声问道:“光尽孝心有甚用?可有烧酒喝?”

李鸣不由一笑,爽快答道:“自然请几位前辈一醉方休。”

醉和尚这才满意,摸着光头不再言语。战天雷瞪他一眼,却也没有再骂。

谁知李鸣话音刚落,院中小径上已走来一个小沙弥。那沙弥年纪尚幼,步履却稳,行至众人面前,双掌合十,低宣佛号,道:“阿弥陀佛。敝寺方丈请诸位施主入寺待茶。”

久子伦听了,又是一笑,道:“客未登门,主人先请,愧不敢当,愧不敢当。”

小沙弥神色不变,只是脸上肃然之意更重。他再度合十,道:“敝寺方丈有命,小僧非将诸位施主请去不可。诸位施主请随小僧来。”

他说完,竟不管众人是否应允,转身便沿着小径向寺内行去。此举看似恭敬,实则不容推拒,连一向沉稳不露锋芒的许啸虹,唇边也泛起一丝冷笑。他淡淡道:“好一个强请之法。旁人去不去,我不理会,开元寺这盏茶,我却吃定了。”

话毕,他第一个举步,追着小沙弥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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