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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喧宾夺主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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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随即入寺。开元寺内钟磬未鸣,晨光照在殿檐之上,青瓦带寒,香烟尚淡。众人方到寺中,住持方丈冷面如来虚无大师的师弟紫面罗汉虚空大师已迎了出来。此僧面色微紫,眉目沉静,向众人合十致意,便恭敬引路,带着众人从东侧一座月亮门穿过,往大雄宝殿之后行去。

殿后别有一方幽静院落。苍松翠柏环列四周,古木参天,枝影交横。三间静室隐在花木之后,前后花树扶疏,错落有致,虽在佛寺之中,却似隔绝尘声,连风过叶间也显得分外清冷。

行至院中,紫面罗汉忽然停步,转身面向众人,双掌合十。他目光平和,声音却含着一分不容轻忽的庄重:“贫僧奉大师兄虚无禅师之命,专诚请诸位施主到此,并有一言先明。大师兄多年与两位好友在后面塔内静修,为避俗人扰攘,后院修有一条特殊甬道。若非轻功绝顶,难以通过。诸位施主若愿前往,请随贫僧入内;若不愿一试,可在静室中待茶。”

他说完,便静静望着众人,不再多言。那目光无喜无怒,像是在称量每一个人的分量。

众人心中都明白,虚无大师、铁狮道人、窦府儒既被合称为释道儒三圣,这所谓特殊甬道,绝不会只是寻常机关摆设。若一脚踏错,只怕便要在诸人面前失了颜面,甚至伤身丧命也未可知。

在场众人,除李鸣之外,皆是武林中绝顶人物,自不至临阵生怯。只是此行真正要请窦府儒的人,偏偏正是功力较浅的李鸣。几位老人虽未出口,心中却都不免顾忌:若他们轻易过去,李鸣反而在甬道前露怯,未见窦府儒,便先折了气势,此行便难成了。

李鸣何等聪明,只看众人神色,已知他们所虑。他心中暗笑,却半点不肯退缩。论功力,他确不敢与这些老前辈相比;论胆色与脸皮,却从不肯输人。他上前一步,含笑向紫面罗汉道:“能亲身领教三圣布置,实是晚辈六生有幸。小子愿第一个前去,还请大师引路指点。”

缺德十八手既已抢在头里开了口,便如落子成局,再难收回。战天雷看了李鸣一眼,见他笑意盈盈,似全不将眼前险境放在心上,心中到底不放心。他未等旁人动作,已先一步迈出,抢在李鸣身前。

李鸣知义父用意,嘴角仍带着笑,眼底却有一瞬暖意。

紫面罗汉虚空大师不多言,转身在前引路。众人穿过回廊,行至最后一进院落的角门前。虚空大师脚下一停,身形微侧,退到旁边,便将并肩而立的战天雷与李鸣推在最前。

众人一齐向内望去。

这最后一进院落极为开阔,晨光铺在青砖之上,远处一座高台拔地而起,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座十余丈高的砖塔,古色沉沉,直入云空。那塔便是开元寺塔。昔年寺僧慧能西行天竺取经,得舍利归来,宋真宗下诏建塔,历五十五年始成,故有“砍尽嘉山木,修成定县塔”之语。因定州当年地处边陲,此塔又曾用以了望敌情,遂有“了敌塔”之称。

从角门至塔前,相距三十余丈。其间并非平坦通途,而是一条令人一见便心生寒意的奇险甬道。

李鸣此行正主,自然看得最细。只见角门外约一丈处,竖着一根五尺高的竹竿。竹竿之后,地面密密埋着一百零八口金刀。其中七十二口直立,刀尖皆向上;另有二十六口平卧,刀刃也都朝天。寒光交错,在晨曦中如一片森森霜雪。

过了金刀阵,便是第二根竹竿,已高至一丈五尺左右。再往前,直到塔前,地上竟以细沙堆成一条长堤。那沙堤高约三尺,下宽五尺,上宽却不过五寸,细若悬线,稍一踏重,便要塌落留痕。沙堤尽头,立着第三根竹竿,高已逾两丈,孤零零矗在那里,顶端不过寸许之地。

在场之人无一不是行家,只看这一眼,便知此道名为甬道,实则步步皆难。先立竹竿,考的是身法轻灵;继而金刀,验的是落足分寸;再接细沙,则须身轻如羽,气息不泄;最后两丈竹竿,更要在气力将尽时凭空拔起。三圣设此一关,分明是先以轻功量人,也以胆气试客。

最先忍不住的,却是普渡禅师。他瞪着那一片金刀细沙,故意扬声向久子伦、许啸虹道:“好一个缺德透顶的豆腐乳,亏这老小子想得出来。这叫一步难似一步。头一根竹竿只五尺,看着容易,可要以一只脚尖点稳竿顶,非绝顶轻功不可。再踩过这一百零八口金刀,从刀尖刀刃间飞身上第二根竹竿,便已不是寻常武林人物办得到的事。更缺德的是,还须从一丈五尺处落上那条细沙堤,想来只要留下半个脚印,便算坏了名头。最后再跃上那根两丈高竹竿,简直是逼人出丑。”

他越说越气,袖子一甩,又道:“依我看,不如先将这玩意拆了,省得摆在此处吓唬人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
李鸣心知醉和尚是怕他少年逞强,一时失手,既请不出窦府儒,又在众人面前折了颜面。他转眼望了醉和尚一下,目光里有感激,却随即收敛,仍是一副从容模样。

他负手而立,慢慢说道:“一条不起眼的小小金刀细沙堤,若能挡住我李鸣,我这‘人见愁’三字也不必再在江湖上行走了。”

说到此处,他忽然转过脸,向侧立一旁的紫面罗汉虚空大师朗声道:“劳驾大和尚替小可通禀一声,就说先天无极派门下,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李鸣,陪同四位老人家前来拜访三圣,请求会见。”

久子伦听了,心中暗自好笑。李鸣这话说得恭谨,偏又在字里行间占了便宜。所谓“陪同四位老人家”,究竟是谁的老人家?若细细推敲,连释、道、儒三圣也似成了晚辈一般。此子果然一开口便不肯吃亏。

虚空大师面上一红,神情颇为窘迫。他合十说道:“贫僧过不了这条甬道,实在无法为小施主入内通报。”

李鸣闻言,仰面一笑,道:“大和尚这话,可是在与我李鸣打马虎眼了。这沙堤设在贵寺之中,大和尚日日在此,岂有不曾练习走动之理?你若不肯通报,倒像是有心冤我。无论如何,也请大和尚进去为我传一句话。”

他说罢,竟郑重其事地向虚空大师深深一揖。

虚空大师被他这一揖逼得越发难堪。他确实没有这等轻功,也实在过不得那金刀细沙甬道。可开元寺中设下的关卡,自己身为寺僧,却不能通行,已然羞愧;如今又被李鸣当众恳请,更觉进退失据,只得双掌合十,连宣佛号,面色涨得更紫。

许啸虹眼中寒意微散,几乎要笑出声来。战天雷见义子一照面便让三圣一方先吃了个哑亏,心中大畅,连神采也飞扬起来。

他沉声道:“江湖末流战天雷,求见三圣。”

话音未落,也不等塔内是否有人回应,战天雷已身形一晃,飞身上了第一根竹竿。

李鸣知他这是为自己探路,心中一紧。战天雷虽名震江湖,毕竟已过花甲,若在此处稍有闪失,不但伤身,也要损了六阳毒煞一世声名。他忍不住叫道:“义父留神!”

战天雷左足轻轻一点,稳稳落在竹竿顶端。那五尺竹竿竟纹丝不动,仿佛他落足之处并非寸许竿头,而是平地青石。他回过头来,向李鸣一笑,随即身如轻烟,飘然落下,点在一口直立金刀的刀尖之上。

刀光映着他的衣袂。他脚尖轻触即离,身子在金刀之间起落,宛如蜻蜓点水,又似落叶随风。七十二口竖刀,二十六口卧刀,刀尖刀刃交错成阵,他却一步不停,转瞬之间,已将一百零八口金刀尽数踏过,借最后一刀之势,纵上第二根一丈五尺的竹竿。

普渡禅师见状,哈哈大笑,酒意似又涌了上来。他高声道:“战老毒,真有你的!我跟在你后面,也开一回眼界。”

口中说着,他身子未见如何作势,只微微一晃,便也轻巧地纵上第一根竹竿。竹竿顶端轻颤一下,随即稳住。醉和尚双袖微扬,肥大的身躯竟如无物,落足之轻,与他平日粗豪酒肉之态判若两人。

那边战天雷立在第二根竹竿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继而他身形下坠,自一丈五尺高处飘落,正落在细沙堤上。众人目光一齐凝住,只见他脚底触沙,沙面却丝毫未陷,莫说脚印,便连一丝尘粒也未扬起。

战天雷展开“烈炎趋阴”的步法,足尖沿着五寸宽的沙脊向前而行。沙堤纤细如线,他身影却稳如行云,衣袂轻动,气息沉凝。片刻之间,他已走到沙堤尽头。随即双臂一抖,身子拔起,施出“一鹤冲天”之式,直上两丈高竹竿。

最后那根竹竿在晨风中微微一摇,战天雷已立于竿顶。旋即他从容落到塔前空地。

这条金刀细沙甬道,竟被他全然通过。

醉和尚看似酒意未醒,行止散漫,实则轻身功夫犹在战天雷之上。他一踏入刀阵,便摇摇晃晃,嘻笑不止,身子左斜右倾,仿佛随时会跌在刀尖之上。众人却看得分明,他每一步都落在分毫之间,脚尖触刀即起,衣袂掠过寒刃,连一缕布丝也未曾挂破。

到得细沙堤上,他更作出游戏之态,时而拂袖,时而仰首,像醉汉寻路,偏偏足下轻如浮云,沙面不陷,尘粒不起。等他纵上最后那根高竹竿,再落到塔前空地时,仍是笑嘻嘻地摸着光头,似不过从街头走到街尾一般。

许啸虹立在角门前,目光从甬道上收回,又看了李鸣一眼。他为人宽厚,知李鸣轻功不如诸老,又念江剑臣曾有恩于秦岭四煞,心下不免担忧。李鸣瞧出他的顾惜,便哈哈一笑,道:“大头二叔,你老人家也太瞧不起鸣儿了。我一个大活人,难道还能让尿憋死?你只管放心过去。”

许啸虹听他说得滑稽,心中半信半疑,终究未再多言。他衣袖一振,身子已凌空而起。或因久子伦与战天雷素有旧怨,他不愿在战天雷面前稍逊;又或是少年时的好胜之气忽然涌上心头,他这一纵竟施出“金豹舒腰”的身法,腰背一展,整个人如猎豹舒筋,斜斜落入金刀阵中。

刀光如雪,许啸虹身形却比刀光更疾。他提足一身功力,在刀尖刀刃之间纵横而过,气息凝而不散,落足轻而有准。过尽一百零八口金刀之后,他跃上第二根竹竿,再落细沙堤。那细沙堤狭窄如线,他行来虽不似醉和尚那般玩笑,也不似战天雷那般刚健,却自有一股沉稳宽和之态。片刻后,他也顺利越过甬道,落在塔前。

角门旁只剩李鸣与久子伦。

李鸣知久子伦侠肝义胆,光明磊落,平生最喜济困扶危,又惜老怜幼。此刻故意留到最后,必是想在自己失手时出力相助。李鸣心中一热,却不愿受这份照拂,当即扬声道:“六指大爷,你老人家莫看几位前辈都未尽全力。今日我李鸣若为这条沙堤多费半分力气,便永远不再叫缺德十八手。”

久子伦看他神色不似逞强,知这小子素来出奇制胜,或许另有机巧,便纵声长笑。他双臂一张,右足向前一探,已稳稳踏上第一根竹竿。几乎不待气息回转,身子便随风而起,直向金刀阵落去。

战天雷见他来势过快,竟忍不住开口道:“久兄留神!”

久子伦人在半空,回过头来向战天雷微微一笑。下一瞬,他右脚专点直立金刀,左脚偏寻倒卧刀刃,双足交替,恰如一曲无声急鼓。众人眼前只觉衣影一晃,一百零八口金刀已被他踏尽。

他双臂两次微抖,换以左足一点第二根竹竿,竟仍毫不停留,径直飘落细沙堤上。

醉和尚在塔前看得心惊,忍不住叫道:“一群人里,数你久子伦指头最多,你还这般胡来,真想砸碎咱们这一口铁锅么?”

他话音未落,久子伦已轻如飘絮,在细沙堤上徐徐行来。那神情安详自若,竟似春日踏青、寻幽访胜。细沙在他足下纹丝不乱,长长一条沙脊被他从容走尽。待他登上最后竹竿,再落至塔前时,众人耳中忽闻高塔之上传来三声喝彩。

那喝彩声并不响亮,却从塔洞中清清楚楚传下,带着几分苍老之气。众人心中皆知,释、道、儒三圣既已开口喝彩,便是再难静守不出。

果然,第十一层高塔的塔洞中,先后走出三人。

李鸣仰首一望,几乎笑出声来。若非亲眼所见,他实难相信这鼎鼎大名的三圣,竟是这般模样。三人非但一个比一个落魄,且一个比一个显得寒酸。

走在最前的是冷面如来虚无大师。此僧身上穿一领破旧僧衣,补痕层叠,衣角残败,一张老脸冷如枯木,毫无光彩,眼皮低垂,行走之间轻缓迟钝,似连一只蚂蚁也踩不死。

第二个是铁狮道人卜硕化。他面色黧黑,瘦如顽铁,五官僵硬,目光呆滞,眼珠几乎不见转动。一身蓝色道袍破成丝缕,挂在枯瘦身躯上,风一吹,便似要散开。

第三人自然便是酸举人窦府儒。此人身材矮胖,臃肿不堪,一张圆而肥大的脸上满是油腻,两只细长小眼眯成一线,神气死沉,老态毕露。那件青色儒服硬板油亮,像久穿未洗,衣襟边角已不辨本色。

李鸣看过三人,再转目望向醉和尚、战天雷、久子伦、许啸虹四位老人,却见四人脸上皆收了笑意,神情肃然,竟无半分轻慢。他心中一凛,立时敛去嬉态。三圣外貌虽寒酸,能令这四位武林怪杰如此敬重,必有深不可测之处。

塔上,虚无大师穆斗仁双掌合十,垂目开口。他声音低冷,却听得分明:“开元荒寺,素来默默无闻。今日竟蒙诸位武林名家惠顾,老衲合十了。”

说罢,他口宣佛号,向众人一礼。

战天雷、许啸虹、久子伦三人同时看了醉圣一眼,显是请他先行答话。普渡禅师虽不拘形迹,毕竟是佛门中人,由他与虚无大师应对,最为相宜。

谁知醉和尚非但不趋前答礼,反而向后退了两步,仿佛怕对方先拿他开刀一般。战天雷见状,眉头一皱,瞪了他一眼。醉和尚只当不见,脸上仍挂着一副老滑头的笑。

战天雷性情豪爽,最不耐这等推让,便上前一步,双手一拱,朗声道:“战天雷久仰三圣清名。今日适与几位老友路过贵地,故相约同来宝刹,一睹三位风采。贸然造访,还请大师勿怪。”

虚无大师虽号冷面如来,久居寺中,不问世事,却也早闻六阳毒煞之名。他听战天雷言语坦荡,脸色虽仍淡漠,语气却较先前略缓。他抬手一招,道:“战施主乃武林豪侠,老衲愧无异珍相待。请入塔相见。”

战天雷得三圣以礼相邀,算是第一个被开元寺接纳入塔。久子伦岂肯落在他后,随即双手一拱,神色昂然,道:“久子伦偕拜弟许啸虹入寺礼佛,不知虚无大师可愿接待?”

李鸣心中暗暗叫苦,只觉六指大爷这话太冲。眼下他是来请酸举人,不是来与三圣争高低,倘若一言激怒三个老怪,翻脸闭门,那便误了大事。

岂料虚无大师并未动怒。那张冷木一般的脸上,反而微微一缓,声音也平和了几分:“久施主何出此言?六指追魂之名,早已传遍武林。令拜弟许施主,亦与青城山三位东方施主并称宇内四豹。二位能至敝寺,敝寺自是生辉。快请入塔。”

李鸣见四位老人之中已有三人得邀入塔,只余醉圣普渡禅师还立在塔前,心念一动,正想暗中向醉和尚递个眼色,叫他趁势同入。谁知他指尖尚未动,塔上的冷面如来虚无大师已将一双灰沉沉的眼睛投了下来。

那目光全无神采,却冷得像久藏地底的石。虚无大师望着仍在角门内的李鸣,声音也比方才生硬了些:“角门内的小施主,莫非也想入庙礼佛么?”

战天雷心中先是一紧。世间若论熟知李鸣性情,再没有几人胜过他。这个义子聪明是极聪明,刁钻也是极刁钻,越在紧要处,越会说出叫人捉摸不定的话。眼前这三圣脾气古怪,若李鸣答得稍有不合,便能立时生出一场是非。

果然,李鸣听罢,眉梢微扬,神情中竟有几分傲然。他向塔上拱了拱手,语声清朗,道:“小可自幼读圣贤书,怪力乱神,素来不信。平日既不烧香,又怎会礼佛?大和尚只怕认错人了。”

这话一出,塔前几人神色皆变。战天雷几乎要开口喝止,久子伦与许啸虹也暗暗皱眉,心中只道这小子未免太胡闹。三圣名震武林,连他们几个老辈人物尚且以礼相对,李鸣一个后生晚辈,竟在塔前顶撞佛门高僧,若惹得三圣闭门不见,此行便全坏了。

唯有醉圣普渡禅师眼珠微微一转,脸上反倒露出一丝喜意。他已隐约看出,李鸣不是逞一时口舌之快,而是有意以言语撬开三圣的局。

虚无大师果然被这一句顶得微微一怔。他平生虽冷僻不群,到底是被武林推重的三圣之一,听惯了敬辞谦语,何曾被一个少年当面说“不信佛”?他双唇动了动,一时竟未接上话。

站在他身旁的铁狮道人卜硕化却忍不住了。此人四十年来寡言少语,几乎惜字如金,此刻竟被李鸣激得破了惯例。他那张黑瘦如铁的脸微微一沉,枯瘦右手向下一挥,冷声斥道:“既不烧香,又不拜佛,你擅入寺门作甚?速速退出。”

那只手黑瘦如鸟爪,一连挥了数下,驱逐之意分外分明。

李鸣既已把箭搭在弦上,岂有不发之理。他听完铁狮道人呵斥,反而仰面大笑。笑声在角门与塔院之间回荡,听来放肆,却又不显慌乱。他止住笑,望向铁狮道人,道:“道爷火气倒不小。小可虽不信佛,却也知道天下庵观寺院,哪一座不是人所建?僧、道、尼众,哪一个不是人所供养?在下入寺一游,有何不可?道爷乃年高有德的出家人,何必拒人如斯?”

这一席话又柔又硬,既称他年高有德,又把人情道理摆在前头。铁狮道人被他堵得脸色更黑,却一时寻不出可斥之处,只得冷冷盯着他。

李鸣今日敢这般放言,并非全无顾忌。若在平时,他再顽劣,也不敢如此冒犯三圣。只是此刻塔前有战天雷、普渡禅师、久子伦、许啸虹四位老人压阵,三圣自重身份,绝不至轻易向他下毒手。更要紧的是,他心中早有成算,身上又藏着足可蒙混过关的凭恃,故而越发显得肆无忌惮。

酸举人窦府儒眼见两个好友都被李鸣言语顶住,终于不能再袖手旁观。他眯成一缝的小眼微微睁开些,声音喑哑,道:“你是何人?到此究竟为何事?”

李鸣心中暗喜。他要的,正是逼得窦府儒亲自开口。此时他态度忽然一变,不再嘻笑,双手端正一拱,恭恭敬敬道:“晚辈有要事在身,特来求见豆腐乳前辈。”

他说得极恭敬,偏偏把“窦府儒”三字唤作“豆腐乳”。窦府儒那张油亮肥脸陡然一变,细长小眼中闪过一线冷光。他沉声道:“你再说清楚一遍,你到底要见谁?”

李鸣脸上满是无辜之色,仿佛全然不知自己方才说错。他又拱手道:“晚辈说得清楚,此次特来求见窦府儒前辈。”

这一次,“窦府儒”三字被他咬得清清楚楚,端正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。酸举人一时语塞。虚无大师仍旧垂目不语,铁狮道人却已看出这后生是在有意搅局,脸色愈发阴沉。

铁狮道人冷冷道:“既是来找我窦三弟,便该依规矩入塔。”

李鸣一听“入塔”二字,立刻抬脚便走,却不向金刀细沙甬道去,反而身形一偏,似要绕开那条险道,从旁边走入塔院。

铁狮道人重重一哼,道:“这小子装糊涂蒙事。虚空师弟,把他拿下。”

战天雷听得眉头一竖,刚要发作,许啸虹已伸手轻轻一拦。许啸虹看得出来,李鸣并非真要绕道示弱。这个小子心眼转得极快,此举分明又是设套。

李鸣果然猛然止步。他转身面对塔上三圣,脸上笑意尽收,语声也冷了几分:“小可犯了哪一条大明戒律,道爷凭什么拿人?再说,天下也少有出家道人发号施令,凶狠到这般地步。”

铁狮道人怒意上涌,道:“你为何不依规矩,通过我等所设的金刀细沙堤?”

李鸣不答,反问道:“我为何非得从金刀与沙堤上走过去?”

铁狮道人声音愈冷:“因这是我等规矩。过不得金刀细沙堤者,一概不准入塔。”

李鸣听了,却不恼,也不急,反倒笑嘻嘻地抬头望向塔上,道:“既如此,那就叫豆腐乳出来见我好了。”

这一次,他连“前辈”二字也省了。塔前风声一静,众人心头皆是一跳。

虚无大师望着李鸣,见他一番纠缠下来,言语虽滑,却半点不乱;行事似胡闹,步步却都有落处。那张枯木般的脸上,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。他垂目片刻,忽然问道:“说了半日,小施主尊姓大名?”

李鸣当即敛容,答得极正经:“在下李鸣。”

这两个字一出口,塔上三圣的神色都微微变了。酸举人窦府儒尤其恼怒。他先前已被“豆腐乳”三字撩拨数次,此时知这后生正是江湖中那个有名的缺德十八手,心火更盛,细长小眼中寒光一闪,怒声道:“原来是李鸣小子。你一介江湖后辈,竟敢在三圣面前如此不敬,是活得不耐烦了么?我要治你师门约束不严之罪。”

众人听他语带雷霆,皆知事态已险。除了战天雷仍强忍怒意之外,久子伦、许啸虹心中也不免暗怪李鸣闹得过火。正要从旁转圜,李鸣却忽然伸手探向背后,取出一个黄绫卷。

他手腕一抖,黄绫迎风展开,色泽明净,纹理华贵。李鸣神色顿时一肃,声音也沉了下来:“皇宫大内御前侍卫李鸣,奉旨缉捕钦命要犯。开元寺上下僧众,连同勤杂人等,一律在开元寺塔前清点。违令者,捕杀勿论。”

这一变来得太急。方才还是口舌刁钻的江湖少年,转瞬之间,竟成了奉旨捕凶的御前侍卫。黄绫在他手中展开,御旨威仪自有一种不可冒犯的沉重气象。塔前众人一时无声,连三圣也凝目望来。

李鸣便持着那卷圣旨,竟不再理会金刀细沙甬道,沿着旁边空地一步步从容走过。塔上释、道、儒三人明知他取巧,却无一人出言阻拦。因为那黄绫之上所书,确是皇帝诏命。

战天雷望着义子从容穿过险道,心中既惊且疑,低声自语道:“这孩子顷刻之间,哪里弄来的圣旨?”

普渡禅师正跨入塔内,闻言回过头来,嘿嘿一笑,低声道:“鸣儿手中所持,不但是货真价实的圣旨,还是永不作废的先皇遗旨。”

此言一出,久子伦与许啸虹也恍然大悟,几乎忍不住笑意。

那卷黄绫,的确是真正帝王诏书,只非当今天子所颁。昔日粉面二郎侯玉堂冒充李鸣,入宫盗宝,又嫁祸于他。天启皇帝曾因信王保奏,颁旨限令李鸣捕贼追宝。彼时贼人尚未查明,诏书之中并未指名钦犯。李鸣心细,便将这卷诏书留在身边,以备不时之需。今日一亮,果然连三圣也不得不让开一步。

不多时,随李鸣而来的四位老人都已进入塔中。释、道、儒三圣也从第十一层高处下来。塔内光影昏沉,砖壁古旧,寒气自石缝中沁出。酸举人窦府儒乃饱学宿儒,一眼便看出李鸣手中所持确是帝王御旨,半点虚假不得。三圣虽性情疏狂,不受天子羁束,不交诸侯权贵,可圣旨在前,礼数终不可全废。

窦府儒正要招呼虚无大师与铁狮道人一同拜旨,李鸣却眼疾手快,脸色一肃,已将黄绫卷好收入怀中。他向三圣拱手,言辞分寸忽又变得恭谨:“晚辈虽奉有圣旨,四海追捕钦犯,却万万不敢疑及贵寺僧众。何况三位前辈皆世外贤人,此旨与诸位无涉,岂敢劳动三位一拜?”

这一收一放,恰到好处。方才他借圣旨破了甬道规矩,此刻又不逼三圣屈拜,既保住自己进塔的局,也给足三圣余地。

虚无大师最先对他生出几分新意。那张冷木般的脸虽仍无笑容,语气却比先前温和了许多:“既如此,老衲三人谢过小施主。只是你闹到这一步,究竟所为何事?可否坦诚相告?”

李鸣目光在塔内众人脸上缓缓扫过。战天雷、普渡禅师、久子伦、许啸虹皆在旁侧,三圣则立于塔中石阶前,神情各异。他拱手说道:“晚辈曾闻江湖传言,说三位前辈有一规矩:凡在文学、武功、三教九流诸般杂学上能胜过三位一筹者,三位便有求必应。不知此言可当真?”

三圣彼此看了一眼,随即一齐点头。

李鸣神色更恭,接着道:“晚辈此来,确有所求。既有此规矩,便请晚辈在三圣台前,略领三位前辈教诲。”

说罢,他竟深深一拜。

战天雷伸手欲拦,却已慢了一步。他心中暗暗叫苦,只觉这个义子胆大得过了分。三圣名震数十年,哪一个不是学问武功皆入化境的人物。李鸣虽聪明,若真要正面较量,只怕凶多吉少。

铁狮道人卜硕化心中却是一喜。他早被李鸣气得胸中堵闷,苦于身份所限,不便发作。如今这小子竟自己送上门来,岂有不趁机教训之理。他不等虚无大师开口,便抢先说道:“长江后浪推前浪,一代新人换旧人。小施主既敢开口,想必身有所长。无论你划下哪一路,只要我三人中有一个输在你手里,你所求之事,我们无不应允。请小施主划道。”

战天雷听得眉头大皱,刚要出言阻止,李鸣已抬起头来,神气从容,甚至带着几分大言不惭的坦然。

他道:“晚辈出身千按察使门第,学艺于江汉双矮门下。文武两途,虽不敢称精,也略有小成。若以文章武功相较,未免有以强欺弱、以小犯上之嫌。”

这几句话一出,塔内气息霎时一紧。三圣只觉一股怒火直撞顶门。以他们三人数十年声名,竟被一个后生说成“以强欺弱”,实是从未有过的羞辱。铁狮道人眼中怒意已现,正欲发作,虚无大师却先一步问道:“那你想以何相较?”

李鸣整了整衣袖,答得堂皇:“三位前辈名列释、道、儒三教之尊,晚辈对三教也颇有心得。便以三教作比,如何?”

战天雷几乎气得当场闭过气去。他心中大骂这小子不知死活:和和尚、道人、举人比佛、道、儒三教学问,这不是自寻败局,又是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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