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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情深不寿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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弯腰驼背的老人面上原只带着几分淡淡怒意,及至真气一凝,忽然之间,脊梁竟似铁枪般缓缓挺起,原本佝偻的身形顿时高了数分。只见他双眉陡竖,白须微振,衣袂无风自鼓,周身竟生出一股逼人威势,仿佛沉雷压顶,教人心头无端一紧。那一瞬间,连屋中灯火都似为他气机所摄,微微一黯。显见此老已不肯再作壁上观,竟是要替李鸣出头了。

对面三人之中,坤掌侯振坤最先变色。他本还斜斜立着,此刻一见老人挺身而起,眉宇间那股沉雄峻厉之气霍然逼来,心头猛地一震,已从那熟悉而久远的神态里认出几分端倪,脚下不由自主向后移了两步。翠袖招魂阮如绵最是工于察色,见侯振坤如此失态,心中也自一凛,只是她素来机警,又仗着自己是个女子,且伤过一腿,便不声不响地轻轻一挪,斜斜退到褚武庆身后。如此一来,倒把子午神抓褚武庆孤零零让在前头,正与那老人对面而立,如锋刃相迎,再无回旋余地。

褚武庆若早知眼前这貌不惊人的驼背老人,便是三十年前名震关西的驼背神龙耿直,纵有十个胆子,也决计不敢如此无礼。偏偏他一来只见老人年迈体衰,二来见其先前神色和缓,不似刚烈之辈,三来又实不知其来历,兼之侯振坤心中本就不喜他骄矜凌人,竟故意噤口不言,只待他去撞这一场铁壁。褚武庆哪里晓得自己已一步踏入险地,见对面老人不过孤身一人,便越发逞起凶横来。

只见他双睛怒睁,十指箕张,向前迫出半步,声音里尽是恃技凌人的狠厉:“你这老匹夫,不知死活,也敢在褚某跟前放肆。此时缩手退去,还来得及。”

耿直听了,却不见恼怒,反倒微微一笑。那笑意里既有长者俯视无知后生的轻慢,也有猛兽逗弄猎物般的冷淡。他眼中神光微敛,只将目光在褚武庆面上一掠,慢慢说道:“好个无礼的小辈,顶撞老人,张口便是恶声。想来你父祖两代,也未曾教你半分规矩。你方才那句话,老夫便原样奉还于你。你此刻若肯缩手,尚还来得及。”

这几句话淡淡说来,比什么厉声叱骂都更伤人。褚武庆平素横行惯了,几曾受过这等奚落,脸色立时涨得通红,胸中一股怒火直撞上来,再也按捺不住。他低喝一声,足下一探,右手五指如钩,施展开一招“探囊取物”,径向耿直肩头抓去。这一抓来势极快,指风已先透衣而至。

旁边的李鸣早从曹玉口中听过此老形貌,此时心念电转,知眼前这局面若能再添几分火候,正对自己大大有利,当下便忙装作关切,急声唤道:“老前辈留神。”

耿直听得这一声,嘴角略略一动,只从容吐出两个字:“无妨。”说话之间,他那高大身躯只轻轻向后飘开两步,便将褚武庆这一抓让了过去。身法不见仓皇,反似闲庭信步,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。

褚武庆一抓落空,脸上顿时一热。他本欲在阮如绵面前逞威,未料头一招便失了颜面,心下已觉不妙,只是骑虎难下,哪里肯就此罢手。当即将功力再催,左脚向前一跨,衣襟猎猎一响,口中沉喝道:“再接某家一抓!”喝声未歇,左手已翻作“黑豹探爪”,五指如铁,直取耿直面门。比适才一抓更快更狠,显是已用了重手。

李鸣见二人之间火气渐盛,越发添上一把柴,忙又高声道:“老人家小心!”

这一次,他连“前辈”也不称了,语气更见亲近。耿直只低低应了一声,肩头并未见动,双足亦似未曾移换,整个人却已斜斜闪到左侧,恰好避开那锐不可当的一爪。屋中几人都是行家,一见这份身法,心中无不雪亮:褚武庆与此老,功力相去不可以道里计。

褚武庆至此已觉惊心。他自家明白,连出两招,已各用了八成劲力,又是近身猝袭,寻常高手纵能招架,也难似这老人一般从容若定。偏偏阮如绵就在一旁,眼波流转,也不知是惊是笑,他越发不肯示弱,胸中羞怒一齐涌起,竟将顾忌也冲淡了。忽地狂吼一声,双目几欲喷火,十成功力尽数催动,右爪带起尖锐风声,一招“饿狼掏心”猛向耿直前胸抓去。这一招已存了伤人毙命之心,狠毒之意,再无掩饰。

李鸣在旁瞧得分明,眼见褚武庆杀机已炽,心中正自称意,口里哪里肯闲着,便故作惊惶地叫道:“老伯伯留神!”

称呼又近了一层,亲热得仿佛真是晚辈呼唤长者。耿直却连话也不答,只微微点了点头,身形一闪,又到了褚武庆左侧。那动作仍是轻描淡写,不带半分烟火气,倒似春水流云,随意一转,便已避过杀着。

褚武庆三招尽空,至此方才真正骇然。他忙不迭向后退了两步,双手十指交错成势,护在胸前,竟已不敢再轻进半步。先前那股不可一世的凶焰,此刻已去了大半,额角竟隐隐渗出冷汗来。

耿直这时收了笑意,面色微沉,目光如霜,声音也冷了下来,缓缓说道:“凭你这两只龟爪,也敢妄称神抓?龚让那小子,莫非从未提过老夫?”

他这句话一出,褚武庆只觉耳边轰然一震,像是平地炸了个焦雷。龚让二字,正是他授业师父的名讳;而能以这般口气直呼其名者,世间本就寥寥无几。褚武庆脸色刷地白了,眼中惊惧之意再也掩藏不住,身子又连退数步,连呼吸都乱了。

直到此刻,他才真真正正认出眼前这位弯腰老人,竟是三十年前以一双神爪威震江湖、专克龚氏兄弟的驼背神龙耿直。一念及此,他只觉手足俱冷,心中后悔已极,几乎恨不得立时抽自己几个耳光。

当年龚允、龚让兄弟二人,横行关西,仗着一身凶悍爪功,聚众为盗,黑白两道无不闻之色变。二人一个号称魔手,一个号称魔爪,作恶多端,江湖中不知多少人命债都着落在他们头上。后来耿直闻知此事,只身登门,先行规劝,命其解散盗伙,洗手自新。谁知龚氏兄弟倚仗人多势众,竟恼羞成怒,群起围攻。结果兄弟二人不但各自败在耿直手下,待得联手再斗,仍旧敌不过那一套神龙九抓,竟被耿直在脸上各自留下记号,自此威风尽丧。末了还被逼着解散盗伙,将原本“魔手魔爪”的外号,改成了“鬼手鬼爪”,方才保全性命。此事在龚氏门中,素来讳莫如深,然而每逢私下提起,无不余悸犹存。褚武庆身为龚让弟子,自幼便听师门长辈言及此人之名,知道他乃本门克星,岂有不惧之理。

耿直见褚武庆锐气尽失,先前的骄横凶厉已荡然无存,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淡漠之意。他向前踏出半步,语声依旧不高,却字字如刀,直逼人心:“如今你总该知道老夫是谁了。龚家那两个老儿,想来也曾教过你老夫的规矩。你是要老夫在你脸上留些记号,还是接老夫三招,你自家拣一个罢。”

褚武庆那张本就瘦长的马脸之上,此刻已满是冷汗,汗珠沿着腮边缓缓淌落,将那紫羊肝般的面色都浸得微微发灰。他双唇发颤,先前那股凶横气焰早不知去了何处,只将身子微微前倾,语声里尽是哀惧,低低说道:“小人有眼无珠,不识前辈真容,冒犯虎威,还望老前辈宽恕这一遭,饶小人一命。”

似褚武庆这等平日横行江湖、心狠手辣之辈,竟当着众人说出这般求饶软语,已算将颜面尽数抛却。若换作旁人,见他如此狼狈,多半也就顺势收手,不再深逼。偏偏耿直生平最重言出如山,一言既出,从无更改。此刻见褚武庆在生死关头竟显出这般不堪模样,眼中厌憎之意反倒更深了几分。他只冷冷瞥了对方一眼,唇边吐出两个字来:“不行。”

这两个字并不高,却似两块寒铁直压下来。褚武庆闻言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,那张长脸立时泛作死灰。他知道哀告无用,目中凶光忽地一闪,索性横下心来,想趁势拿李鸣作个人质,好逼耿直投鼠忌器。只见他暗中猛一顿足,身形疾窜,真如一头走投无路的凶狐,骤然扑向李鸣。

岂知他快,耿直更快。众人几乎不曾看清老人如何动身,只觉眼前一花,那道高大身影已横拦在前,将褚武庆去路截死。褚武庆心胆俱寒,知道强拼绝无生理,仓促之间忽地双膝一曲,竟直挺挺跪倒在耿直身前。他不再开口求饶,只低着头,作出一副甘心受责、听凭处置的模样。

这一着却正中了耿直最不耐烦之处。老人鼻间发出一声沉哼,左脚一抬,已轻轻踢出。那一脚看似不甚着力,褚武庆整个人却如断线纸鸢般平平飞出,直摔出一丈开外。褚武庆虽羞愤欲绝,总算捡回一条性命,当下再不敢停留,身子一挺,踉跄跃起,径自窜上屋顶,仓皇遁去。

李鸣在旁瞧得真切,心中本欲趁势将他截下,不料脚步方动,便被耿直抬手止住,只得强自忍了下来。

侯振坤却与褚武庆不同。他毕竟是昆仑派中有名人物,素列昆仑四友之中,虽知眼前老人武功深不可测,却也断不能学褚武庆那般跪地乞命。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双肩微沉,暗中已将一身功力缓缓提起,摆明了要以本门功夫硬接来势。

耿直转目看向他,神色之间倒似比先前多了几分正视,只是语气仍冷如寒刃:“你纵子行凶,任其假借人名,潜入禁中,惊扰宫禁,纵使碎剐其身,亦不足惜。如今你反来寻仇,本该重惩。只是念你年老失子,悲愤乱心,姑且容你接我三招。三招过后,是去是留,由你自便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抬掌而起,一掌平平推出,直向侯振坤当顶压去。那一掌并无花巧,然而掌势才起,周遭空气竟似骤然沉重了几分,带着一股雄浑无匹的刚猛劲力,当头罩下。

侯振坤本以坤掌驰名江湖,又曾与师兄戚振乾合练乾坤双掌,数十年来凭这一路掌法闯下不小声名。可此刻面对耿直这等以浑厚掌力见长的泰山北斗般宗匠人物,昔日威名顿时显得单薄起来。他不敢稍怠,双掌交叠,双足开立成马,吐气开声,奋力迎上。两掌甫接,便听得一声闷响,侯振坤胸口一震,身形已不由自主晃了两晃,脚下虽未退开,面色却已微微发紧。

耿直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嘉许,掌势一收,第二掌紧接而出。这一掌比先前更沉了几分,劲力如铅汞下坠,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侯振坤双掌仍是重叠护出,咬牙硬接,只觉一股沉雄掌力从臂间直透胸腹,震得他气血浮动,脚下终于禁受不住,向后错开了一步。

只这一掌,他便已明白,第三掌必更难当下。当下不敢再有半分侥幸,忙自沉腰坐马,脊背绷紧,双足如同钉入地中一般,将毕生功力尽数提聚于两臂之间,只求硬受这一击之后,不致伤及脏腑。

耿直似也不愿过分逼伤于他,第三掌虽仍加重,却并未尽展全力,只将功力又添了一成,掌出如山,缓缓拍至。饶是如此,侯振坤与之相接之下,仍觉一股不可抵御的大力汹涌而来,身子顿时被震得连退两三步,胸中气血翻腾,面色一白,几乎便要受了内伤。

三掌既毕,耿直果然不再追逼,只将脸缓缓转向一旁的阮如绵。

阮如绵平日虽以淫毒着称,心肠狠辣,身边又常藏迷药毒雾一类阴损物事,然而一听这老人竟是当年嫉恶如仇、名震北地的驼背神龙耿直,胸中那点侥幸之念便早已烟消云散。此刻她怔怔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两只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,竟连转身逃走的念头也生不出来。

耿直望着她,神情淡漠,冷冷开口道:“阮如绵,老朽生平自惜羽毛,不愿因你这等人污了自己手脚。今日便由李鸣代老朽出手,砸你三轮。若你命数未尽,侥幸脱身,那也是你自己的造化。”说罢,微微抬手,示意李鸣上前。

他这般安排,并非真有意纵放阮如绵。一则他实不愿与这等淫邪妇人亲自动手,二则在徐州时,他曾见过女魔王侯国英与小神童等人,深知先天无极派门下并无庸手。眼下有自己在此镇住场面,谅阮如绵也决计逃不出手去。

谁知李鸣领命而出,面上虽做出郑重模样,手中那三轮却只虚虚晃动,招式尽是指东打西,瞻前顾后,连半分真力也未曾着实使上。阮如绵在他这三轮之下,竟如履薄冰而终未坠崖,转眼之间便毫发无伤地闯过了这一道生死关口。她先还不敢相信,待得回过神来,哪还敢停,身形一纵,早已窜上屋顶,几个起落,便没入夜色之中。

耿直见状,白眉陡竖,须发俱张,胸中显然怒意大作,只是还未及出言斥责,李鸣已抢上半步,凑到他耳畔,压低声音说道:“老人家不必动怒。咱们虽放了她,可未见得旁人也肯容她活命。此女今日未必逃得出这一步,您说可是?”

耿直闻言,心头微动,略一沉吟,先前那股怒意倒收去了几分。他转目看了李鸣一眼,终于轻叹了一声,缓缓说道:“你这人心思百转,机警应变,倒真让你占尽了。”

李鸣听他语意松动,便不再多言,只伸手轻轻扯住耿直衣袖,带着他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。

两人一路潜行,到了五窑集西首那片废窑残墟之间,果然在断壁荒窑之侧,觑见了褚武庆、侯振坤、阮如绵三人的踪迹。夜风掠过残瓦破甓,发出呜咽之声,几道身影隐在颓墙之后,神色各异,皆带着方才败退后的狼狈之态。

只听侯振坤气息尚未全匀,语声里却已压着怨怒,沉沉说道:“李鸣这小子命倒极硬。今日不但让他保全了性命,反倒连累我们三人当众折尽颜面。”

阮如绵倚在一堵残墙边,眸中惊色虽未尽去,唇边却又勉强牵出一丝阴冷笑意。她低低说道:“山高水长,难道还愁寻不着机会取他性命?褚兄,你说可是?”

褚武庆倚着断壁站着,先前那副穷凶极恶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,神情灰败,眼中也没了光彩。他垂着双手,声音低沉而发涩,缓缓说道:“我还有没有机会取那小子的性命,原也难说得很。只是二位么,只怕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。”

此言来得突兀,侯振坤与阮如绵都未及细想。阮如绵微微一怔,眼中尚有疑色未散,褚武庆却在这一瞬间骤然发难。他素以毒爪称雄,此刻又是蓄谋已久,身形不动,右手倏地探出,快如毒蛇出穴,五指一张,正扣向侯振坤面门。两人本就相距极近,侯振坤又全无提防,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呼划破荒墟夜色,那一抓已结结实实落在脸上。

褚武庆这一抓何等歹毒,指尖过处,侯振坤双目登时尽毁,面上血肉模糊,连本来眉目都辨认不出了。侯振坤仰头惨叫,身子尚未倒下,褚武庆眼中凶光更炽,左手又是一翻,一抓已补在他胸口要害之上,跟着起脚猛踢,将他整个人踹出六七步外。侯振坤重重跌在碎砖乱石之间,身子抽搐了两下,便再无声息。

阮如绵眼见这一下变起肘腋,直吓得魂飞天外,一张粉脸顷刻白得不见半分血色。她浑身簌簌发抖,几如风中残叶,脚下一个踉跄,转身便欲逃走。褚武庆却早有防备,口中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狞笑,猿臂一探,已将她一把扯了回来。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在她脸上,冷冷问道:“怎么,你是想去给昆仑派送信么?”

阮如绵被他这一扯,几乎站立不住。她哪里还敢答话,只本能地死死抓住褚武庆一条右臂,仿佛一松手便立时要被推进深渊一般。褚武庆任她抓着,唇边却浮起一抹狠戾笑意,咬牙说道:“若不是侯四这老匹夫坏了大事,今夜既可除去那缺德小子,也未必会惊动驼背神龙。更要紧的是,褚大爷今日受辱出丑,全都落在他眼里。我若不先除了他,岂不转眼便传遍江湖?”

这一番话说得杀意森森,阮如绵听在耳中,只觉遍体生寒,心下更是乱作一团。她强忍住牙关打颤,勉强挤出一句话来:“咱们三人今夜俱是颜面扫地,彼此一般,谁又笑得了谁?再说……再说你我原是同衾共枕之人,你难道还要……”

她话未说完,褚武庆又是一声狞笑,笑声里半点温度也无,只如枯木裂风般刺耳。他低下头来,盯着阮如绵道:“什么同衾共枕?时来逢君子,命蹇遇佳人。自从褚某识得了你,不但弄得家破人亡,今夜还险些把这条命也赔了进去。你这妖妇,可当真将我害得不浅。”

阮如绵一听,便知杀机已定。她本是淫毒狡黠之人,临到绝境,反倒越发不敢硬拚。她深知自己若稍露反抗之意,只怕立时便要死得更惨,当下索性将心一横,尽数使出平生最擅长的柔媚手段来。只见她纤腰微摆,身子像一条柔若无骨的水蛇般轻轻扭动,丰臀酥胸故意向褚武庆眼前送去,眼波也带着几分迷离与哀怨。她声音颤腻,似泣似诉,缓缓说道:“我生平所见男子虽多,真正能叫我心满意足的,却只你褚武庆一人。若真要死在你手里,我也不怨。只是临死之前,你若肯再与我亲近一回,我必尽展手段,叫你尝一尝魂飞魄荡、欲仙欲死的滋味。”

她一面说,一面细细窥探褚武庆神色。果然见他那张又黑又瘦的长马脸上,渐渐浮起一种异样神情,先前的狠毒之色竟被一层贪婪欲念慢慢压了下去,两只鹰眼之中,也隐隐闪出灼热光芒。阮如绵知他心神已为所动,暗暗松得半口气,越发不敢放松,便又低声说道:“你若不放心,那也容易。先点了我的穴道,再解我衣衫,这样你总不怕我使诈了罢?”

这一句话,终于将褚武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拨开了。他冷笑一声,竟当真将阮如绵身子交到左手挟持,右手飞快探出,在她身上接连点了几处穴道。阮如绵娇躯一软,顿时委顿下去。褚武庆见她再无反抗之能,心中欲火更盛,便俯下身去,伸手便欲扯开她衣襟。

便在此时,黑暗中忽有轻微破空之声倏然而至。褚武庆方觉两肩一麻,两粒石子已不偏不倚打中他双肩肩井穴。那劲道既准且重,褚武庆闷哼一声,两条膀臂立时酸麻下垂,再也抬不起来。

这出手之人,自然正是暗中窥伺已久的耿直。

褚武庆惊骇欲绝,尚未来得及回身,另一道身影已如猛鹰般扑了出来。李鸣早蓄势待发,此刻见机不可失,身形一纵便到近前,双轮齐落,出手既疾且狠,直奔要害。褚武庆双臂既废,仓促之间连闪避都来不及,只听几声闷响过后,荒窑废墟之间,已横着他一具死尸。

李鸣素来行事不留余患,眼见褚武庆伏诛,手中日月五行轮一摆,便欲顺势将阮如绵也一并了结。就在这时,耿直已自暗处缓步走出,沉声说道:“李鸣,她穴道被制,已是半死之人。此地荒僻,少有人至,便任她生死由命罢。得饶人处且饶人,不必太伤天和,且饶她这一遭。”

李鸣心中本不情愿,只觉斩草不除根,终是后患,可耿直既已开口,他又哪敢违拗,只得应了一声,收轮退下。

两人随后回到先前投宿之处。店家见他们深夜来去,神情虽有几分惴惴,却终究不敢多问。所幸店中也不曾闹出命案,便只装作不知。李鸣与耿直仍旧同住那套上房,一夜之间,秉烛对坐,谈了许多江湖旧事与当下局势,竟直到东方发白,窗纸渐明,方才歇住。

次日早饭之后,耿直与李鸣临别。老人似对这少年颇多爱重,神色间竟隐隐有几分依依之意,临行之前,还再三叮嘱,要李鸣来日务必带曹玉往徐州刘府盘桓几日。李鸣一一应了,耿直这才独自飘然西去。

至此,先前所有意欲威逼清水塘的人物,几乎尽数铲除。李鸣胸中块垒尽释,只觉浑身都轻了几分,当下不再耽搁,身形一起,便如离弦之箭般,径往东岳泰山方向赶去。

只是这一回,连素来机变百出的李鸣,也终究算错了一步。依他原先料想,东方绮珠痴心深种,一腔情意尽系在武凤楼身上。如今既得与他同赴泰山,必会借故多留些时日,再去试探对方心意。谁知事情竟全非他所料。原来自李鸣独自折返京城之后,武凤楼便催马兼程,追赶东方绮珠一行。待到费尽辛苦,终于追上,东方绮珠却像是铁了心一般,竟连一句话也不肯同他说,诸般事宜,一概只命随身侍婢代为传达。

她此番已换回江湖女子的装束,沿途行来,也再不许武凤楼惊动地方官府,一应起居举动,俱依江湖人常例而行:黎明动身,午间打尖,夜里投宿。武凤楼所须做的,不过是每日清晨前去请示何时起行,中午寻觅洁净所在歇脚用饭,夜晚择取上等客店安顿。饮食起居,自有四名侍婢随侍东方绮珠左右,细心服侍。独独将武凤楼隔在外头,叫他另开一桌,单独用饭,另占一室,独自歇宿,只在夜间担着值守护卫之责。

如此一来,倒确是省去了许多官面上的麻烦,也将武凤楼心中原本诸多顾虑消去不少。只是他一路伴行,越看东方绮珠,心中越觉难安。她容颜日渐憔悴,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凄然,偶尔抬目望人,那目光里亦是一片近乎绝望的幽黯。就连言语声气,举止神态,也都带着几分恍惚与木然,像是心魂早已散去大半。武凤楼生性仁厚,见她如此,不由得五内如焚,暗生怜惜,只觉虽非自己亲手伤她,却终究因自己而致她如此,正是“我虽不杀伯仁,伯仁因我而死”。他满怀歉疚,却偏偏毫无解脱之策,一路之上,只能默然相随。

一行人到了泰安城中,先住了一宿。次日清晨,天色方明,便直赴岱庙而去。

岱庙座落泰山南麓,因奉东岳泰山之神,故名于世。自古以来,帝王封禅泰山,多由此地行礼,是以庙宇规模极盛。其制肇于秦时,汉代营宫,唐人增修,宋室扩建,至宣和四年时,殿宇、寝堂、楼阁、亭馆、廊庑,共已多至八百余处。其后金、元、明历朝又各有增筑,于是重门层殿,丹甍接宇,气象愈发宏整森严。晨光照在琉璃瓦上,金碧之色隐隐流动,愈见庄穆。

此行虽托圣命之名,以封禅泰山为由,实则仅奉皇太后之意,前往降香还愿。既非朝廷大典,自当敛迹藏踪,毋须仪仗煊赫、虚饰排场,诸事皆于无声处从简而行,务求静谧不惊。

汉柏院中古柏森然,苍皮鳞皴,老干横空,虽历千载风霜,犹自郁郁葱茏。东方绮珠带着四名侍婢缓步而入,衣袂轻拂,身影纤弱,武凤楼则默然随在后面,始终不敢稍离半步。先前众人在岱庙正阳门外、遥参亭前,已遥遥望拜东岳大帝,入得天贶殿后,又依礼焚香跪叩,将封赠诏书一并焚化。诸事既毕,方才退来此处。

院中那五株古柏,相传乃汉武帝当年亲手所植,枝柯苍劲,老干如虬。东方绮珠走到一株古柏之前,纤手轻轻按在粗糙树身之上,低垂螓首,怔怔而立,神色间一片凄然,半晌不语。武凤楼立在数步之外,只觉她这般沉默,比任何怨语责斥更叫人难安。踌躇良久,终究不得不上前一步,躬身低声请道:“请示公主,何时降香,何时下山?”

他心中原有一线盼望,只愿东方绮珠能亲口说一句话,纵然冷语相向,甚或当面申斥,也总胜于此刻这般视若无物。谁知东方绮珠听若未闻,连眼波也不曾向他掠来一下,只微微抬手,朝身侧一名侍婢轻轻一指。那侍婢会意,面容冷淡,语声平平地道:“皇太后所许之愿,要在玉母池降香。公主今夜驾临群玉庵安歇,明日黎明之前,再往玉皇顶观日出。”

武凤楼听罢,心头微微一震,暗自叫苦。群玉庵乃尼众清修之所,自己奉命护驾,又明有圣谕不得擅离职守,倘若东方绮珠真入庵中歇宿,自己是留也不是,避也不是,稍有差池,便不免落个大罪。一时之间,他只觉这位金枝玉叶的心思,竟比江湖险路还更难应付几分。

众人离了岱庙,径往王母池而去。此处亦是极古的胜迹,岁月久远,建置已不可尽考,惟自汉魏以来,便早有记载,历代文士题咏不绝,可见其名胜由来已久。众人沿着石级缓缓而上,入得三间正殿,依旧焚香还愿。东方绮珠出手甚阔,竟施香资万金。庵中尼僧见此,无不惊动,顷刻之间,几乎尽皆赶来叩首瞻礼。武凤楼在旁瞧着,心中又急又恼,暗想她这一番分明是有意张扬,反正所费银钱终究还要着落在自己身上,却偏偏无从开口。

待得降香既毕,还愿亦了,东方绮珠却不回庵中,反倒独自转身,朝王母泉方向行去。武凤楼身负护从之责,自然只得默默跟随。

王母泉在王母池之西,泉水清澈甘冽,素有煮茶第一之誉。四下古木交柯,虽已入秋,枝叶仍自浓密,重阴匝地,将天光都滤得淡了几分,愈发显得幽僻清绝。历代帝王登临泰山,多半都曾在此稍作停驻,也正因如此,这泉畔更添几分冷寂庄穆之气。

偏偏这一日,竟就在这等所在生出事端。

东方绮珠在前,武凤楼在后,两人俱身怀上乘武功,举步之间,自无半点声息。待行近泉边,方见一名白衣老妇正独坐清泉之畔,低着头,以泉水濯足。东方绮珠见了,也不作声,只轻轻褪去鞋袜,将一双玉足浸入泉中,竟自挨在那老妇身侧洗濯起来,仿佛彼此早不相识一般。

武凤楼站在后面,顿时进退维谷。他既不敢擅离东方绮珠左右,唯恐日后被她反咬一口,落个弃驾失职的罪名;可眼前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临泉洗足,自己若站着不动,又未免有窥视之嫌。正自左右为难之际,那原本低头洗足的白衣老妇忽然抬起头来,两道目光如冷电一般,恰恰与武凤楼对个正着。

武凤楼心中一凛,正待移开目光,以示避嫌,不料那老妇面色已骤然一沉,眉间煞气隐现,厉声喝道:“哪里来的野种,也敢到此偷窥少女洗脚!”

喝声未绝,她已霍然穿上鞋履,身形一飘,直向武凤楼扑了过来。武凤楼见她来势奇快,心中虽暗暗叫苦,却仍盼东方绮珠能够出言说明一句,谁知转目望去,东方绮珠竟恍若未闻,依旧低头撩水洗足,竟似此间之事全与她无干。

那白衣老妇身法一起,武凤楼已看出对方功力极高,及至双方照面,更觉心中凛然。只见那妇人满头银发,乍看去似已老迈,然而面目竟极妍秀,肤色虽略带苍白,却仍如三十许人一般。再加一袭雪白罗衣,在林间微风中轻轻飘拂,整个人竟似自烟霞中行来,飘逸出尘之极。只是不知为何,在这份清冷绝俗之外,又隐隐透着一股难言的凄楚与孤寂,使人一见之下,不但生出敬畏,竟也无端添了几分怜惜。

武凤楼生来心地仁厚,这一眼望去,竟先自起了三分不忍。偏偏他这一怔,在那白衣妇人看来,却全成了轻薄无礼。她见武凤楼不言不动,只当对方色心未死,愈发怒不可遏,冷森森地又斥道:“看你外貌倒也齐整,谁知却是个好色邪淫的无耻之徒,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偷窥女子濯足。今日撞在我手里,正是你的报应。”

武凤楼长到如今,何曾受过这般辱骂。那一句“好色邪淫”,尤如利刃一般,直刺入耳中。他面色唰地一白,鬓边竟渗出细汗,胸中羞愤交集,满腔苦意堵在喉间,一时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在东方绮珠与那白衣妇人之间来回望了一眼,神情愈发窘迫。

他原是气极而口结,偏又有苦难言,这等情状落在白衣妇人眼里,却反倒成了心虚胆怯。此时此刻,若东方绮珠肯轻轻说一句“此人乃我护从”,误会立时便可冰消雾散,偏偏她仍旧神色漠然,只自顾撩水洗足,对眼前一切竟不加一顾。

那白衣妇人怒火更炽,再不肯多费唇舌,身形陡然前欺一步,并起食、中二指,倏然点向武凤楼双目。她这一式来得迅疾绝伦,指法精妙异常,分明竟是要将武凤楼一双眼珠生生剜出。

武凤楼心头大震,虽已难再忍让,却仍不愿与这素昧平生的白衣妇人真正动手。不知怎的,他对这奇异妇人总存着几分说不出的敬重与悲悯。眼见那双指挟风而至,他只得将右肩微微一引,足下斜移,整个人已飘开三尺,堪堪避过这一击,口中也终于吐出两个字来:“且慢。”

那白衣妇人显然未曾料到,眼前这看似不过二十未满的少年,竟能轻描淡写避开自己一指,神色间不由微微一愕。武凤楼见她出手狠辣,仍强自按住胸中羞恼,稳了稳心神,这才沉声说道:“在下与前辈素昧平生,并无宿怨。前辈一出手便欲致人重残,于情于理,未免太过。还请前辈三思而后行。”

白衣妇人听了,只报以一声冷笑,那笑意里竟无半点暖意。她盯着武凤楼,声音比先前更冷:“凡邪淫之徒,哪一个不是凭着一副巧舌,自辩其非?我不耐烦听。怪不得你这般胆大包天,原来还藏着些身手。今日若留下你这等祸胎,往后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女子毁在你手。既是如此,我也不必再只取你双目,索性连这条命一并收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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