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情深不寿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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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歇,她人已欺到近前,素掌一翻,掌缘如刀,挟着一股凌厉劲风,直向武凤楼左胸劈去。
武凤楼心中原已激荡不已,到了这一步,仍旧不愿当真与那白衣妇人争个高下。他自知身负奇技,若稍露锋芒,难免落人口实,说他仗恃所学,逞能炫异,因此竟连本门最擅长的“移形换位”也不肯施展,只将身形微侧,使出君山恶鬼谷一路身法中一式“黄泉鬼影”,斜斜闪向一旁。
谁知这一避,竟比方才那几番退让更糟。白衣妇人一见他所使身法,面上霎时间寒意陡生,眸中杀机愈炽,语声冷得如同冰雪一般:“恶鬼谷中,何来人类!”
她话音未落,纤腰一转,早从腰间抽出一条七尺银色软带。那软带原本柔若无骨,此刻被她真力一贯,竟倏忽抖得笔直,如银蛇出穴,寒芒闪动。只见她腕间微颤,软带已接连化出“缠头裹脑”“玉带围腰”“怪蟒怒卷”三式,一招紧似一招,疾若飘风,迅如掣电,带起丝丝锐响,向武凤楼周身要害席卷而来。这一回,她显然已不再存半分试探之意,出手之间,真力尽注,煞气逼人。
武凤楼只觉眼前银芒乱窜,宛若一片寒雪倒卷,凌厉之势几欲迫人窒息。他先前尚存几分容让之心,此刻也知对方委实扎手,再不可抱半点侥幸。当下神念一凝,终于不敢再藏拙,足下微挪,身形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将本门“移形换位”轻功施展开来。只一闪,一避,一飘之间,人影已从那片银芒笼罩之中险之又险地脱了出去。
方才立定,武凤楼右肩微微一塌,只听“呛啷”一声清响,肩头五凤朝阳刀已然出鞘。那宝刀一经见光,顿时映出一红一紫两道瑰丽光华,刀身微颤,寒意逼人。他反手握刀,足下沉稳,身形微侧,已成夜战八方式,凝神峙立于白衣妇人对面。
那白衣妇人因身世不幸,性情本就偏激乖戾。初时只将武凤楼当作轻薄无耻之徒,因此出手便欲废其双目;及至交手,方觉这少年不但身怀绝技,且又竟与恶鬼谷一脉有所牵连,心头杀意顿时更重了几分。适才那三记连环杀着,她本指望一举制敌,擒下之后再加重惩,谁知武凤楼只凭上乘轻功中的闪、避、飘三诀,便轻轻巧巧脱出她软带所罩。待得五凤朝阳刀亮出,她方才真正看清,这立在眼前的,竟是近两年来声名鹊起、武林中人人传说的后起俊彦武凤楼。
一时之间,她心中也不禁微微一沉。事情到了这一步,已然势成骑虎,再难轻轻揭过了。
此时但凭东方绮珠起身说得一句,将其中原委略作分明,这场误会原不难消释。谁知她竟若置身事外,非但不肯启唇解说,反向旁侧徐徐退开数步,倚立静观,神情淡淡,眉目之间,竟无一丝动容之意。
武凤楼年纪虽轻,心性到底刚正。所谓事不过三,白衣妇人先前不但接连出言辱骂,更已一连四次下了狠手。泥人尚有三分土性,何况他本是先天无极派门下出类拔萃之人,若再一味退让,只怕当真要教外人小觑了本门。是以他亮刀成势之后,也不再多作辩白,只立在原地,不卑不亢,静待白衣妇人自行抉择。
白衣妇人虽也隐隐觉出自己先前未免孟浪,可眼下既无人从旁转圜,又无一块现成台阶可下,这局面反倒越发僵住。她停了片刻,眸中寒芒忽又一盛,左手一振,那六尺银丝软带再度逼了上来。
这一回出手,方真正显出她平生所学的深浅来。只见软带翻飞之间,招数奇诡绝伦,步法更是轻灵莫测,身形一闪一掠,宛若白鹤穿云,惊鸿掠水。尤令人心惊的是,她内家真力之精纯浑厚,竟也已臻上乘之境。武凤楼只接得一招,便觉眼花缭乱,对方来路根本难以识透,只隐约觉察,她这一路招法竟似是将寻常武学反逆而使,越发显得诡谲异常。
武凤楼心头一凛,知道此战再不可稍有大意。他手中五凤朝阳刀乃削金断玉的异宝,当下凝神运刀,不敢轻发。待得白衣妇人前九招将尽、旧势将竭、新招未生的一瞬,他方把握住那稍纵即逝的空隙,骤然抢占先机,由守转攻。刀光一闪,第一刀使出的,正是南刀桂守刀谱中的一路刀法。
白衣妇人一见这刀势,风韵犹存的素面愈发一沉。她左手微翻,软带划出一道诡异弧线,一招“金丝缠腕”,反向卷向武凤楼持刀之手,逼得武凤楼接连退开三步。待到将他攻势逼住,她方才收带而立,声音冰冷地问道:“为何不用追魂七刀?”
武凤楼闻言,心中微震,却仍据实答道:“晚辈所学这七招,乃佛门绝艺,早已禁作轻用。此刀法得自西湖灵隐古刹,晚辈当年在佛前曾立誓,不得妄施。今日前辈虽连下重手,然在晚辈看来,你我之间终究并无深仇大怨,故此不敢轻违誓言。”
若换作旁人,听他这般一说,多半也该稍稍缓和几分。谁知这白衣妇人性情实在乖僻已极,又正值气怒难平之际,哪里肯讲半分道理。她冷然一哂,厉声说道:“我不管你有什么规矩,也不管什么誓言不誓言。你若不施展追魂七刀,便是轻慢于我。我也绝不肯轻饶了你!”
“你”字余音犹在,她手中银丝软带已然一抖,顷刻绷得笔直,宛如银枪一般,一招“鹰击长空”直点武凤楼面门印堂。那劲道凌厉无匹,竟似非要将他当场毙于带下不可。
饶是武凤楼涵养再好,到得此刻,也终于被她这一番咄咄逼人的凶横激出了真火。他足下一错,眼中精光微现,横刀于胸前,胸中那口郁愤之气已再难遏制。偏偏白衣妇人紧接着又使出一招带着羞辱意味的“饥鹰搏兔”,那银丝软带低低一掠,竟似当真将他视作可以随意扑杀的弱兽。
武凤楼胸中一震,这才沉声喝道:“请恕晚辈无礼了。”
喝声一落,刀光骤起,一道森寒精芒自半空疾闪而出,他终于使出了追魂七刀中的第一式“鬼魂捧簿”。那刀势阴森奇诡,锋芒内敛,甫一递出,便带起一股迫人寒意。
白衣妇人却似正等着他出这一刀。她唇角竟隐隐噙着一丝冷笑,手中银丝软带陡然一转,化作“饿鹰抓鸡”之势,直向武凤楼颈间缠来。武凤楼腕间疾翻,顺势递出第二刀“判官查点”,反手削向那条软带,要以刀锋断其兵刃。
哪知白衣妇人左肩轻轻一抖,银丝软带竟又陡然变化,成了一式“苍鹰缩爪”。只见寒芒大盛,带影翻卷,转瞬便绕向武凤楼右臂。她变招之快,诡异之极,竟逼得武凤楼自学会追魂七刀以来,头一次在刀势未竟之时,不得不撤步后退。
这一退,武凤楼心中方才真正生出凛然之意。他直到此刻,才算彻底领教了这白衣妇人的厉害。当下精神一振,刀随身起,接连又将“阎王除名”“吊客登门”“恶鬼抖索”三式连环使出,刀光一层套着一层,意欲将对方逼住,不容她再进一步。
谁料白衣妇人身法竟灵妙得不可思议。面对这连环三刀,她只是轻轻三闪,便尽数避开。非但半步不退,反而趁着武凤楼第五刀“恶鬼抖索”去势稍空之际,陡然反攻,一式“凶鹰啄食”破空而来。那银丝软带这一瞬竟真似毒蛇自穴中暴射,笔直穿向武凤楼右目。
武凤楼这一刀既已走空,再想收刀回护,已是慢了一线。迫不得已之下,只得猛然使出一式“金鲤倒穿波”,整个人向后疾翻而去,堪堪避开这险到极处的一击。只是虽避得开眼前杀招,脚下却也被逼得连连倒退数步,心中惊意更甚。
武凤楼一口真气翻涌于胸,俊秀面容之上,先前那层羞愤之色已由绯而紫,额际青筋也隐隐跳动起来。眼见对方银丝软带变化奇诡,招招皆逼人要害,他再无暇分心,只得将心神尽数贯注刀上。腕间陡然一振,第六刀“阴风扑面”已霍然递出。那一式刀法本就凌厉异常,此刻经由五凤朝阳刀使来,更是寒光迸裂,迅若电掣。白衣妇人那条银丝软带原本如毒龙翻腾,被这刀势一逼,竟也微微一滞。
武凤楼心头方自一动,哪敢错失这转瞬即逝的空隙。他追魂七刀本是一气呵成、绵密相衔的绝学,第六刀去势未尽,腕势已借力一翻,将全身真力尽数催入刀锋,顺势送出了最后一刀“无常追魂”。只见刀光如霹雳横空,挟着一股森寒迫人的杀气,骤然罩落。再加上五凤朝阳刀本身映出的红紫异芒交相流转,愈发摄人心魄,一时之间,竟连那白衣妇人也被这刀威所逼,不得不晃身斜掠,方才脱出层层刀影之外。
待到这一刀使毕,武凤楼胸中真力也几近尽吐。刀锋低垂之际,他只觉臂间微微发麻,气息亦不如先前平匀,心中暗暗凛然,知道自己这一战已是全凭五凤朝阳刀之利,方能勉强与那白衣妇人战成平手。若非手中持着这柄削铁如泥的异宝,只怕适才胜负,实在难以逆料。
那白衣妇人飘然立定,雪白衣袂微微起伏,胸中气息虽不见紊乱,面上神情却愈发阴寒。她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,眼中怨毒未消,冷然说道:“今日算你侥幸,占了便宜。下次若再撞在我手里,你这条性命,可未必还能保得住。”言罢,竟不再多作纠缠,转身便去,白衣身影穿入林木阴影之中,顷刻便不见了踪迹。
武凤楼提刀立在原处,望着她离去方向,心头百般滋味交集,终究也只化作一抹苦笑。他实不知这场无端横祸,究竟从何说起,更不明白东方绮珠为何自始至终冷眼旁观,竟连一句解释之言也不肯出口。
直到此时,东方绮珠方才慢条斯理地穿好鞋袜,容色仍旧淡淡的,似乎方才那一场激斗与自己毫不相干。武凤楼只得收刀归鞘,依旧随在她身后,护着她一路回到群玉庵中。
眼见东方绮珠缓步踏入群玉庵内的蓬莱阁,武凤楼便止步不前,只得退至西王母正殿东侧的一座小亭中独坐。那亭名为观澜亭,前可仰望中溪流水,俯可俯视梳洗河,庵后那五间七真殿,也尽收眼底。亭中风过,带着山间夜气,微寒入骨,更显四下幽静。
他方自坐定,便见一名侍婢匆匆而来,神色冷淡,语气之间竟全无半分客气,活似使唤仆从一般,说道:“公主有谕,今夜丑时动身,前往玉皇顶观看日出。”她将话带到,也不说武凤楼今夜如何安置,更不问他饮食起居,话音一落,已转身离去。
武凤楼心中岂有不明白之理。东方绮珠这一路百般冷落、处处苛待,无非皆因前缘未遂,积怨难平。只是他既存了赎罪之念,此番随行,本就抱着任凭责难也不辩解的心意,是以到了这时,反倒愈发沉静下来。当下便在观澜亭中盘膝坐定,默默养神。
不多时,暮鼓声起,群山回响,钟声亦随之连连传来。到了晚间,只见八名年轻女尼各自提着食盒、盘盏等物,鱼贯送入蓬莱阁中。武凤楼一见,便知庵中上下早被东方绮珠那万金香资打动。如今在这些尼僧眼中,这位贵不可言的公主,只怕与下凡的观音大士也相差无几。今夜那一席素斋,自然不会缺了珍美精致。
武凤楼原还存着一线指望,只想这些人送食入内之后,多少也该顾及自己这护从一二。谁知他从日落等到夜深,直至那八名女尼又将席间残羹冷炙一一撤出,竟自始至终无一人上前问他一声,更无半点饭食送来。他虽腹中空空,到了此刻,反倒忍不住暗自一笑,只觉自己这一番处境,委实狼狈得有些可笑。
待到丑时将届,夜色正沉,东方绮珠方领着四名贴身侍婢,从蓬莱阁中缓缓而出。武凤楼一见,忙自亭中起身,趋前几步,单膝点地,低声请道:“请示公主,今夜登山,取哪一路而行?”
东方绮珠依旧不曾亲口作答。她身侧一名侍婢冷声斥道:“武侍卫,这等小事,也要劳公主费心么?你只管头前引路便是。”
武凤楼胸中虽有一股闷气,也只得强自按下,低低应了一声,转身便从王母池西北的红门宫起步,沿着登山盘道向上行去。一路先后经过一天门、孔子登临处、天阶三重石坊,石级盘旋,山势渐高。又过万仙楼、斗母宫,隐隐已可听见三潭叠瀑之声,遥遥似雷鸣回荡山谷之间。
众人正沿路攀登,忽然身后一名侍婢传声说道:“公主要走回马岭,武侍卫仔细引路。”
武凤楼听得此言,胸中那股闷气终于又被勾起几分,心知东方绮珠此举,多半又是有意为难。那回马岭在壶天阁稍北,山路险陡,盘道回折,古来便有马不能行之说。相传昔年唐玄宗登山至此,也不得不下马改乘山舆,是以得名。东方绮珠偏舍平稳近路不取,却要拣这等陡险之途上行,分明是存心要折腾于他。只是他虽明知如此,也唯有默默受了,当下只应声在前引路。
过南北相连的两个十八盘之后,山势愈发峻拔。众人一路行至南天门,方才稍稍驻足。至此为止,登山盘道已尽数走完。南天门左右有飞龙岩、翔凤岭相对而峙,山风激荡,松涛盈耳,云气时卷时舒,扑人衣袂。人立其间,只觉胸中尘虑俱空,果有凌空绝顶之意。
武凤楼停步之间,不由得侧目看向东方绮珠。只见她早将斗篷紧紧裹在身上,身姿愈显纤弱,月色与山间清气映照之下,那张俏脸越发憔悴,眉宇间尽是凄苦之色。她似也曾微微抬眼,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武凤楼这边掠过一瞬。武凤楼心头一软,先前那一点委屈与闷气,刹那之间便淡了大半。
他心中不由暗暗自责,只道东方绮珠今日这般相待,原也怨不得她。当初大师伯修书为自己求婚,青城三豹竟亲自下山,带着孙女远来江南相看,又大张筵席,遍邀亲朋,本是何等体面之事,谁知自己竟当众拒婚,无异将她这位武林世家的千金公主,直直推入绝境。此后青城派屡次寻仇,东方绮珠却又暗中回护,不许本门中人伤他,想来为此不知挨了东方碧莲多少责骂。再后来她贵为东宫公主,仍旧念念不忘旧情,苦心设法,只盼能与自己成就姻缘,却又被自己拼死推却。
念及此处,武凤楼胸中愧疚更甚。一个本来骄傲矜贵的女子,竟被自己逼得形容憔悴至此,性情也全然变了模样,她对自己刻薄冷淡,又有什么可怪?他一面随行,一面暗暗思索,只盼寻出一个法子,多少能叫她宽慰几分。
正当他心念百转之际,东方绮珠却已独自转身,缓缓向玉皇顶日观峰走去。奇的是,那四名侍婢竟无一人紧随左右,仿佛在这一刻都不知退到了何处。武凤楼见状,心中蓦地一跳,只觉莫名有一股不祥之意浮上心头。他虽不敢贸然开口探问,却也不敢有半分疏忽,只得独自一人快步随了上去。
玉皇顶又名天柱峰,乃泰山极顶所在,因峰巅建有玉皇殿,故而得名。殿宇三间,正中供奉玉皇大帝。东有观日亭,西有望河亭。极顶当中,以石栏围出一处,其内有巨石一方,上刻“极顶”二字,旁又立着一块相传为秦始皇所树的无字碑。夜色将尽未尽,四野空旷,山风从峰巅掠过,发出细细的呜咽之声。
东方绮珠一登上日观峰,便静静立住了身形。她衣袂轻垂,背影纤秀,既不出声降谕,也不回头张望,整个人恍若已与这高峰夜色融为一体,仿佛神思早不在人间。那四名侍婢却仍不见踪影,偌大峰顶,竟似只余她与武凤楼二人。
武凤楼见此情状,心中那股不祥之感越发浓重,只觉今夜多半将有极不忍见之事发生。然而他又实在不敢贸然出言,只得屏息凝神,立在东方绮珠身侧不远之处,提起十二分警觉,将四下动静一一收入耳目之间,严严守护,不敢稍懈。
此时离海日初腾尚有片刻,整座日观峰上,竟始终不见半个游人踪影。武凤楼凝神四顾,这才隐约省悟:那四名侍婢多半早已分踞四方,将来人一一阻住,是以这峰巅之上,方能静寂至此,不闻人声。
日观峰在玉皇顶东南,临空探出一块巨石,约有二丈来长,悬于万仞之上,正是泰山四大奇观之一。东方绮珠所立之处,离那巨石边沿已然极近,山风掠过,衣袂飘飘,身影纤纤,似乎再往前半步,便要堕入云海深渊。武凤楼望见这般情状,胸口猛然一紧,心跳也不由自主地急了起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,隔着数步之遥,静静对立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四下仍无半点异响,唯有峰顶风声细细呜咽。忽然之间,隐隐一缕低泣之声随风传来,竟是东方绮珠在前方垂首饮泣。那哭声幽细而凄楚,像是从心底最深处一寸一寸渗出来,闻之叫人肝肠寸断。
武凤楼这些时日积压胸中的愧疚、怜惜、悔恨与不忍,至此终于再也压抑不住。他脑中一热,竟将一切顾忌尽皆忘了,脱口唤出了一声:“绮珠!”
这一声呼唤才出,只见东方绮珠陡然转过脸来。她满面泪痕,眼中尽是说不尽的凄绝与怨楚,只向武凤楼深深看了一眼,忽地银牙一错,双目紧闭,竟作势向那临空巨石之外投去。
这一变故来得太快,直似平地炸开一声焦雷。武凤楼只觉一股寒气自顶门直贯而下,惊得魂飞魄散,口中狂呼一声:“绮珠不可——”喝声未绝,他人已电射而出,一臂探去,早将东方绮珠柔软身子紧紧抱入怀中。
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四下里骤然响起数声厉叱:“逆贼该死!胆敢调戏公主!”叱声未落,四条人影自暗处疾掠而出,正是那四名贴身侍婢。只见四口长剑寒光森森,转瞬之间已自四面八方逼近,剑尖所指,尽是武凤楼周身要害。
直到此刻,武凤楼方如冷水浇顶,心胆俱裂。原来从一路冷待,到峰巅独处,再到这骤起的投崖之举,竟都是早已布成的一局,为的便是要将他一步一步逼入绝境。调戏公主四字一旦坐实,不论真相如何,他这一生清名侠誉,便都要毁于旦夕之间。非但身家性命难保,便连死后也休想再洗清这桩奇耻大辱。
若论武功,区区四名侍婢自然万万制不住他,便是再添上东方绮珠一人,他若真要脱身,也并非难事。可武凤楼心中雪亮,此刻若稍有反抗,若稍露挣扎之意,这“调戏公主、事败欲遁”的罪名便越发坐得实了。是以他纵有一身惊人艺业,竟也半分不敢施展,只任由那四名侍婢上前,将自己双手反缚。而就在此时,东方绮珠却缓缓将脸转向一边,再不看他一眼。
武凤楼心中明白,自己终究没有听李鸣先前之劝,竟一步一步落入了这样一个阴狠难解的陷阱。事到如今,再多辩白也只是枉然。他面上反倒渐渐沉静下来,只低着头,任凭众人押着,默默随着东方绮珠一行下了玉皇顶。
起初他心中尚存一线念头,只道自己既不逃走,也不抗拒,最多不过是被押回京师,交由皇帝当面审断。以崇祯平日待己之情,未必便会不分青红皂白,将这桩罪名硬加在自己头上。谁知事情却全然不似他所料。东方绮珠到了山下,竟未亲自将他解回宫中,而是径直交付地方官吏,严令限期押送入京。至于她与四名侍婢,则另行离去,再不回顾。
于是这位封疆遗孤、江湖奇士,竟落得锁镣加身,先是投入囹圄,继而又被押上囚车,幽禁其内,长途解往京城。一路之上,尘土扑面,车轮辘辘,往昔种种荣光,竟都似隔世烟云。待到京师之后,复又被送交刑部扣押。
也幸而刑部侍郎黄克赞尚念旧交,不忍见他当真受尽折辱。到了堂上,黄克赞虽不敢公然违逆旨意,却终究还是暗中周全,先命人卸去武凤楼身上沉重枷锁,随后又悄悄将他移送文渊阁中暂避锋芒。编修学士贾佛西闻讯之后,亦是大惊失色,慌忙遣人分头去请秉笔太监王承恩与老驸马冉兴前来商议。
未料路程较远的老驸马冉兴尚且赶到,近在咫尺的王承恩却竟迟迟不至。冉兴一到,眼见武凤楼落得这般田地,立时主张先行放他脱身,觅地潜踪,待日后觑准时机,再奏明天子,请其返京面圣,以防猝然之间,有什么不可测之祸降下。谁知武凤楼却坚执不从。他自觉此事虽冤,却终究与自己失于防范有关,宁愿即刻面君,听凭发落,也不肯背上畏罪潜逃之名。贾佛西平素虽多机谋,此刻面对这等牵连宫禁、关乎天家体面的重案,也觉事势险恶,一时委实拿不定主意。
三人正在踌躇无策之际,外间脚步声起,大太监曹化淳已带着四名御前侍卫前来提人。武凤楼见大势如此,反倒愈发平静。他先向冉兴、贾佛西深深叩辞,随即竟自将手镣重新带上,神色肃然,随着曹化淳径往乾清宫而去。
到了宫门之外,曹化淳命四名御前侍卫退下,自己先行入内奏报,将武凤楼独自留在殿门之外,静候宣召。武凤楼立在宫檐阴影之下,抬眼四顾,见深宫重门层层,雕甍画栋依旧森严,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苍凉。想起老父横死,自己这些年来矢志尽忠,辅佐皇上,本以为可凭一腔忠义不负平生,谁知到头来,竟被冠上如此不堪的污名,落得这般凄惨境地。一时之间,胸中百感交并,欲哭无泪,只觉这宫阙深深,竟比世间任何绝地都更令人心寒。
正自黯然之际,忽听殿中传来崇祯帝一声沉喝,声音里竟带着雷霆之怒:“大胆奴才!武凤楼乃朕股肱心腹,义结金兰之人,尔等竟敢以钦犯囚之,真是罪该万死!速速宣入,不得无礼。其余人等,尽皆退避!”
这一声怒斥,直听得武凤楼心头猛然一震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。曹化淳随即出殿宣召,他这才微微低首,跨步而入。尚未及跪,崇祯帝已自御座上快步走下,竟亲手替他除去手上镣铐。随即又抬手示意,命曹化淳一并退出大殿。
偌大的宫殿之中,转眼间便只余君臣二人相对而立。灯影摇红,殿宇沉沉,武凤楼立在当地,只觉胸中那股苦涩、悲愤与惊疑,一时俱都翻涌上来,竟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崇祯帝一把握住武凤楼手腕,掌中温热,语声亦极和缓,缓缓说道:“是朕一时失察,竟教皇兄受了这等屈辱。青城三老曾亲来求配,东方御妹又几番情深不舍,朕前后两次降旨赐婚,皆为皇兄所辞。既是如此,调戏污辱四字,又从何说起?此事背后,必有人蓄意构陷。朕自会详加查察,究其主使,治以诬罔之罪。只望皇兄莫将此事萦怀。”
这几句话说来,条理分明,断事极快,又字字出于真诚,既为武凤楼雪去奇冤,又于无形之间将他胸中郁结之气尽数解开。武凤楼本已受尽折辱,满怀悲愤委屈,此刻忽闻天子如此明断,心中酸楚与感激一齐翻涌上来,再也禁受不住,双膝一屈,重重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谢恩。崇祯帝见状,忙俯身将他亲手扶起,仍旧执着他手,示意一旁坐下。
不料二人话犹未尽,殿外忽然一阵杂沓脚步声传来。只见一名宫女神色惶急,跌跌撞撞闯入殿中,到了御前,双膝一软,扑通跪地,悲声奏道:“启禀万岁,东方公主得知陛下不曾加罪于武凤楼,竟已吞金自尽!”
这一句话出口,直似青天之中骤降霹雳。武凤楼只觉耳边轰然一震,周身血色刹那尽褪,脸色灰败如土,身子也不由自主微微一晃。崇祯帝更是霍然变色,方才还握着武凤楼的手,竟猛地一下甩开,接连退了数步,重重跌坐在旁边绣墩之上,胸口起伏不定。片刻之后,他才强自定住心神,狠狠一挥龙袖,厉声传旨:“速传太医院,命其竭尽所能,全力抢救!若有丝毫差池,朕定一体治罪!”
那宫女含泪领旨起身,临去之前,却又忍不住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,方才急急奔出殿去。
殿中一时死寂。崇祯帝眼圈微红,良久方长长叹息一声,低声说道:“朕与绮珠虽非一母所生,却情若至亲。皇太后待她,更是宠爱逾于己出。她苦恋皇兄至此,偏偏终究得不到你半点情怜,一念绝望,竟至吞金轻生,岂不令人心碎。如今唯盼太医尚有回天之术,能将她从鬼门关前救转回来。否则……纵然朕不愿加罪于皇兄,皇太后那一关,只怕也未必肯轻轻放过。到那时候,朕纵有心回护,恐亦未必保得住你。”
说到此处,他似乎已觉疲惫不堪,缓缓闭上了双目,眉间尽是掩不住的痛色。
武凤楼生性仁厚,素来于恩怨之间最分明不过。此刻见东方绮珠竟因自己而走到这一步,胸中之痛,直如刀绞。他直到此时,方真正后悔昔日不该一味决绝,拼死拒婚,竟将这样一个武林名门所出的奇女子、深宫娇养的公主,逼到今日凄绝吞金的境地,以致酿成如此惨烈的人间悲剧。一念及此,他几乎恨不得自己立时身死,也好稍稍慰藉那玉人幽魂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先前那名宫女又匆匆赶回,伏地奏道:“启禀万岁,东方公主此刻尚在抢救。皇太后忧急交攻,已然昏厥过去。请陛下速驾东宫。”
此时消息已然传开,秉笔太监王承恩、老驸马冉兴与编修学士贾佛西也俱都闻讯而至。崇祯帝面色大变,鬓边竟也渗出汗来,当即不敢稍缓,率众直奔东宫。到了宫门之前,便有宫女迎上,惶声禀报:“皇太后方才苏醒,曾有谕旨,除陛下外,旁人一概不得入内。”
崇祯帝此时哪里还顾得这许多,也不理会那宫女言语,只伸手一把扯住武凤楼衣袖,径直向内走去。王承恩、冉兴、贾佛西三人便只得被拦在宫门之外。武凤楼身不由己,只得随着皇上入内。
一进东宫,便见殿宇上下,宫女太监无不面色惨白,神情惊惶而凄苦。太医们一趟趟进出寝宫,步履匆忙,额上尽是冷汗。崇祯帝将武凤楼留在前殿,自己则随着一名小宫女往东方绮珠所居的寝宫急步而去。
殿内静得可怕,几乎落针可闻。武凤楼孤身立在当地,只觉胸中一颗心跳得几欲破膛而出,手足竟也微微发冷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寝宫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阵低泣之声,那声音一层叠着一层,压抑而悲切。随即便见那些太医一个个垂首退出,面色俱是灰败。武凤楼见状,心中顿时一沉,已知最不愿见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又过片刻,崇祯帝才自寝宫中缓缓出来。只见他脚步虚浮,神情颓唐,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失了精神。入了前殿之后,他先命跟随的宫女太监尽数退下,这才以沙哑声音对武凤楼说道:“御妹……已然不治。皇太后也再度昏厥过去。事到如今,朕与你……又当如何是好?”话音一落,他接连顿足长叹,眉宇之间尽是无可奈何的痛楚。
武凤楼闻言,胸口一阵发闷,眼前也似微微发黑。他强自定神,凄然说道:“东方公主虽系自尽,然究其根由,祸端实由臣而起。请陛下治臣以当得之罪,臣绝无怨言。”
崇祯帝闻言,猛地伸手将他一把扯起,声音里满是伤恸:“朕失一御妹,已是痛入心腑,如何还能再加罪于你?只是太后那边……”他说到此处,忽而像是心中一动,双目猛地亮了一亮,竟似绝境之中骤然寻得一线生机一般。随即接着说道:“朕倒有一个补救之法。既可稍慰绮珠地下之灵,也可稍稍平息皇太后心中余怒。只是这件事,不知皇兄肯不肯成全朕意?”
武凤楼此时心神大乱,胸中只剩懊恨与自责,哪里还顾得细想其中利害,当即低声道:“臣斗胆请问陛下,究竟是何法,竟能既慰公主之灵,又解太后之怨?还请陛下明示。”
崇祯帝望了他一眼,语声放得极缓:“绮珠倾慕于你,积年已久。正因相思无望,方才灰心绝命。如今若要稍作补救,惟有请皇兄暂且通权达变。朕命人以红纸书写御妹灵位,再设香案,燃起花烛。皇兄只须换上吉服,将那灵位抱于怀中,对天交拜,便算与你御妹结成连理,做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。如此一来,太后之怒或可稍解,绮珠若在九泉之下,想来也能略得慰藉。却不知皇兄能否体谅朕这番苦衷?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不由微微一怔,心中陡然掠过一丝荒凉之感,只觉人既已死,再拜天地,又有何益?更何况此事怪异非常,终究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凄冷与难堪。可他念头尚未转尽,崇祯帝已不容他再细思下去,紧跟着又沉声说道:“眼下除此之外,再无第二条路可走。皇兄,你便从权一回罢。”
东方绮珠既已绝命,皇太后怒恨难平,眼前天子又亲自苦苦相迫。武凤楼至此,纵有千般迟疑、万般不愿,又如何还能拒绝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