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不离不弃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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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子时素闻武凤楼乃先天无极派三代弟子中第一流人物,却未料竟高到这等地步。方才还自恃尚可一拼,转眼之间,兵刃落空,性命悬于刀下。他只觉肩背尽寒,心胆俱裂,身子微微一颤,竟自闭了双目,只待那一刀斩落。
武凤楼平生与人争衡,纵然临敌决绝,终究不喜赶尽杀绝。此刻见谭子时面如死灰,气机尽散,心中那一缕杀意竟自收了回去。手腕轻翻之间,五凤朝阳刀并不取其颈项,只以刀背横击在谭子时右肩之上。只听一声闷响,谭子时肩骨剧震,半边身子立时酸麻,踉跄数步,再难举动。堂堂湘江三子之首,转瞬已成束手待缚之势。
左子俊、尤子杰见机最快,一见谭子时失手,心知再缠下去,凶多吉少。尤子杰先将紫荆忤一挺,直取李鸣面门人中要穴;左子俊也将蛇骨鞭一抖,如毒蟒出穴,卷向李鸣下盘。李鸣本欲乘势逼上,见二人来得急疾,只得略略撤身,让开这一记夹攻。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左、尤二人已各自收了兵刃,双足一点,掠出墙外,竟不恋战。
武凤楼见二人遁去,眉锋一轩,正待提刀追出,李鸣却已在一旁出声止住。武凤楼听他语气沉稳,知其另有计较,便强自收步,不再穷追。
当下师徒三人不再迟疑,先将谭子时与谭英父子缚了。为防二人出声惊动外间,又各自点了穴道,使其昏迷不醒。随后由李鸣与曹玉各自扛起一人,三人趁夜离开天坛,一径回到锦衣卫衙署。
自崇祯登极以来,曾命武凤楼、李鸣与吴孟明三人重整锦衣卫,另置五千人,以备非常之需。只是武、李二人于仕途权柄本无多少热心,平日极少过问衙署中琐细事务,是以一应机务,竟多归吴孟明一人裁度。后来宫中又延青城三豹入禁中,武、李二人更觉无心恋栈,竟连锦衣卫中例行事务也少有理会,于是吴孟明愈发独专其事。
此时吴孟明忽见武、李二人竟送来魏阉余党,心下自是大喜,忙命人严加收押,又亲自讯问,问明前后情由,写成奏牍,随即与武凤楼同入宫中奏闻。
崇祯自幼深恨魏阉,登基之后,尤以中兴自任。及至听闻谭英父子落网,尚在早朝之前,便先传武凤楼与吴孟明入见。二人拜伏既毕,天子赐坐,细细问了擒拿经过。吴孟明据实陈奏,武凤楼在旁静听,并无一语自矜。崇祯听罢,神色稍霁,对三人擒贼之功,颇加慰勉。
武凤楼素来光明磊落,感念崇祯知遇之恩,虽因魏银屏一事,心中已生怨结,忠于朝廷之心却并未稍减。况且吴孟明尚在座侧,他更不愿令外人窥见君臣嫌隙,故听了天子褒奖,只低首不语。
崇祯却似早知其心中所系,随手将奏牍搁在案头,转向吴孟明,徐徐道:“先帝在日,锦衣卫至五万之众。彼时魏阉假公济私,固有僭越之心,然其制亦非尽无所用。朕即位之后,为消朝臣外吏之疑,亦为减轻民间供费,是以削之为前朝十分之一。然其人既留,便当慎选。凡在册者,须得忠心可用,武艺出众,方足以任事。卿才具有限,不堪独断,其后凡有所为,须先报武、李二卿,不得再擅行己意。”言罢,便命其退下。
吴孟明不敢多言,叩首而出。
殿中一时静了下来。崇祯望着武凤楼,面上带笑,语意却并不轻缓:“朕以社稷为重,不欲皇兄婚配魏阉之女。皇兄何以执意若此,竟不能体朕之心?”
武凤楼闻言,心头一震,知天子既已先揭此事,自己更无退避之理,当即离座跪下,俯首奏道:“魏阉兄弟,罪固当诛,臣绝无一辞为其游说。然魏银屏一人,心性与其家门迥异。臣得入两江水陆提督府,皆赖其暗中接应;臣刺魏忠英后,力竭被执,亦赖其私释,方得脱身。其母含恨自尽之时,她仍发还臣兵刃,复以信物相赠,使臣得以逃生。其后圣驾南下风阳祭陵,她又倾其所有,以助军需,且其所统一支精骑,自始至终不曾从侯国英之命,实有护驾之功。况且当日天颜之前,曾许其免死。臣斗胆以为,既有前言,便不宜失之于信。臣不敢别有所求,只愿陛下曲赦其一死。”言至此处,额已触地,连叩数下,殿砖之上,渐见血痕。
崇祯面色顿寒,声音也沉了下来:“大事当前,不拘小节。昔日未登九五,偶有一语,安足为凭?皇兄一再求免魏氏,不过为一美色所牵。天下佳丽,岂止一人?若魏氏伏法之后,朕以御妹下嫁,于皇兄而言,岂不远胜于此?朕恩意已尽,皇兄竟仍不悟么?”
武凤楼闻得“以御妹下嫁”数语,脸色刹那铁青。他猛然抬头,目光直视御座,面上再无半分委曲婉转之意,声音也硬了下来:“臣谨遵亡母遗命,此志早定,非魏氏不娶。若陛下终欲杀她,臣宁可绝武门香火,亦决不另娶他人。”
殿中气氛骤冷。崇祯听罢,不再看他,只将面庞微微侧开,显是已极不耐。
恰在此时,秉笔太监王承恩自外入内,趋至御前,双膝跪下,双手高举一函,低声奏道:“满洲遣朝贺专使阿济洛,奉国书以进,请万岁亲览。”
崇祯接过国书,只看了一眼,龙颜便勃然变色,厉声道:“先皇祖曾遣使册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,名分未易。今其使臣竟以满洲国书来贺朕登基周年,欺朕若此!”他霍然起身,怒意满面,“速传朝会,宣满洲使臣阿济洛入朝,朕要亲自诘问!”
王承恩伏地不敢起,忙又奏道:“启禀万岁,内阁已检大内旧档,确有当年册封之事,只是原诏今在满洲宫中。来使矢口否认,若在朝中质问,只恐彼辈据无实证而强词夺理。”
崇祯正在盛怒之中,听到此处,几乎不假思索,便口谕道:“传朕旨意于内阁,宣示朝野。若有能自满洲取回当年册封诏书者,朕必厚加重赏。”
武凤楼在阶下听得此言,心中忽地一动。魏银屏之事至此既无可回缓,眼前这份国书之争,却忽成另一条生路。他不待王承恩领旨而出,已再度俯身奏道:“臣愿孤身入满洲,潜行取回册封诏书。一则可振天朝威名,二则可挫满洲骄气,使其不敢妄自称国。此事若败,臣甘伏重诛,绝无怨辞。”
崇祯心知肚明,武凤楼甘冒孤身入塞之险,归根到底,仍是欲以奇功换取魏银屏一线生机。只是此事既牵国体,又涉朝威,他心念微转,忽而改了语锋,目光炯炯,直逼阶下之人,徐徐问道:“皇兄此心,朕已知之。若果然功成,欲领何赏?”
武凤楼迎着那两道森然目光,神色竟无半分游移,只是正身答道:“臣别无所求,惟愿陛下开恩,赦魏银屏一死。”
崇祯听罢,沉吟片刻,面上神色阴晴难测。良久,方才自唇边缓缓吐出四字:“准卿所请。”说到此处,又似随意一般添了一句:“皇兄未赴满洲之前,朕格外开恩,准你再见魏银屏一面。”
武凤楼闻言,胸中如巨石骤落,竟一时难以自持,当下伏地叩首,谢恩不止。
崇祯亦不多言,提笔立书一道谕旨,以朱笔御批,明许武凤楼前往咸安宫探视魏银屏。写毕之后,将笔一掷,似是困惫已甚,缓缓阖目,再不言语。
武凤楼领旨退出乾清门时,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。晨色未明,宫墙高耸,风中仍带夜寒。他心中却无半分轻缓,只暗暗想道:天子心机难测,朝令夕改本非无端之事,况且又有东方绮珠从中掣肘。此时既有诏旨在手,便须立时前往咸安宫,趁势见她一面,方可稍安此心。
主意既定,他不再迟疑,径往咸安宫而去。
这一回因有圣旨为凭,青城八猛纵有万般不愿,也不敢再作阻拦。二猛奉命在前引路,将武凤楼带至囚禁魏银屏的西厢房外,随即躬身退去。
武凤楼独自推门而入,步履极轻。房中光线昏黯,窗纸灰白,只有一线晨曦自缝隙间斜斜透入。只见一名女子面壁而坐,长发披散,背影清瘦,静得如同一抹将灭未灭的残烛。不须细辨,他已知那人正是魏银屏。
这一眼望去,武凤楼心中忽地一酸,胸臆间似被什么猛然攫住,竟连呼吸都窒了半息。他缓缓走到她身后,悄然蹲下身来,伸出右手,轻轻覆在那一头凌乱青丝之上。
魏银屏蓦然一震,似受惊鸟,霍然转过脸来。恰在此时,窗外一缕晓色映入屋中,武凤楼那双锐利如电的眼睛,已将她全身上下尽数收入眼底。
只见她满头柔发已乱如荒草,面容憔悴,颜色枯槁,昔日那般照人颜色,竟似尽被风霜剥尽。唯独一双眸子,比往日更见清大,此刻正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,定定望着他。望着望着,眼角泪珠簌簌而落,沿着消瘦的面颊滑了下来。
武凤楼只觉心头剧痛,再也禁持不住,猛然张开双臂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面颊也贴上了她的脸侧。魏银屏在他怀中微微一颤,唇边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,随即反手抱住了他的双肩,闭上双眼,再不言语,只任由他这般搂着。
屋内寂然无声,惟闻彼此呼吸轻重起伏。那一线天光,渐渐自窗缝里移了进来,却照不暖这一室凄清。
不知过了多久,魏银屏才缓缓从他怀中挣脱,泪眼迷离地望着他,轻声道:“临刑之前,尚能再见君一面,妾身虽死,已无所憾。新君杀妾之意已决,君何苦再去触犯天颜?当今之主,素来待人寡薄,刚愎自用,喜怒难测。君今日冒险而来,情意已深,妾如何不知?只是妾命已定,不忍再以此残躯累及于君。东方绮珠虽贵为公主,心中于君仍是一片痴迷。君若从之,未始没有后来之福。妾惟愿君能听我一言,也好慰及九泉之下先母之心。”
武凤楼听她字字皆从肺腑而出,分明是将自己往生路上推,心中既痛且怒。若在往常,他性情刚烈,早已出言喝止;此刻见她容颜惨淡,神情凄婉,却又如何忍心再以重语加之?只得强自按住心头波澜,正色说道:“你我之情,生死不移,岂可轻言断绝。万岁杀你之心虽坚,却非全无转机。我已向圣上奏请,愿赴辽东,潜取旧日册封诏书,以此换你一命。此事已蒙允准,我今日便当启程。你只管耐心等候,切莫自乱心神,更不可轻生。”
魏银屏自幼生于青阳宫中,耳濡目染,见闻甚多。她一听武凤楼竟为自己甘愿独身入辽,盗取当年万历皇帝封努尔哈赤为辽东总镇的诏书,立时便知此行之险,实不啻深入龙潭虎穴。她心头大震,浑身俱颤,忙一把攥住武凤楼衣袖,急声道:“此事断断不可!公婆既逝,武氏一门惟君一人。古人云:‘千金之子,不坐垂堂。’妾区区残命,何足使君轻蹈绝地?多尔衮乃塞外枭雄,麾下能人异士甚众,君若一去,凶险难料。君若执意如此,妾便死在君前,以绝此念!”
说至末后,心神已乱,悲从中来,忽觉眼前一黑,竟在武凤楼怀中昏厥过去。
武凤楼抱着她,只觉双臂间这人轻若无物,胸中却似压着千山万壑。他心知自己再不能于此耽延片刻,也明白留恋无益。无奈之下,只得狠一狠心,伸手点了她昏睡穴,将她轻轻安置于榻上,又立在榻前默默看了许久,似欲将她此刻模样深深刻入心中。终至不能再留,方才猛一顿足,转身出门。
他出得咸安宫后,竟不往旧路回去,反而一路向东城急行。只因他心中雪亮,老驸马冉兴若知此事,必加挽留;贾佛西学士闻讯,也未必不从旁劝阻;至于李鸣与曹玉两个,更是多半不会容他独自成行。此去辽东,原本便是九死一生,他不愿再牵扯旁人,是以索性避开一切可避之人,只求即刻启程。
不料方出东城未久,晨风犹寒,荒道寂寂,他举目一望,却见道旁一株大树之下,正有一人负手而立。那人一袭青衫,身形清瘦,神色萧然,仿佛自昨夜起便一直站在那里,不曾挪动半步。武凤楼心头一震,忙抢步上前,撩衣跪倒,低声见礼。
那人正是江剑臣。
晨曦之下,江剑臣面色比往日更白,竟似全无血色,惟有那双眼睛,仍旧沉静如古井寒潭。他垂目看了武凤楼片刻,缓缓说道:“王承恩已将前事告知于我。他恐你孤身涉险,原欲叫我暗中相护。只是我近日心绪不宁,不愿远行。你此去辽东,终究不可一人独往,须带一人随行才是。李鸣名声太响,关外识得他的人太多,同去反易露了痕迹。玉儿年纪虽轻,机变却足,可与你同去。我已命胡眉前去唤他,不多时便到。”
武凤楼听罢,心中一动,正待开口,江剑臣已又接着道:“五凤朝阳刀锋芒太露,带在身边,只会教人一望便识破来历。你可将此刀暂交我保管,换我这柄短刀随身。”说着,自衣下取出一柄短刀来,刀鞘朴素,毫不起眼,正是昔年诛七凶时,命李鸣所打造之物。
武凤楼双手接刀,低头称是。继而又将背上五凤朝阳刀解下,双手高举,正欲奉还三师叔。忽听树后衣袂一响,一名青衣小厮悄然转出,趋前接了宝刀,随即退立于江剑臣身旁,垂手无声。武凤楼目光一落,只觉那小厮形貌平平,神态却极沉稳,显然并非寻常仆役。一时虽未多问,心中却已暗暗记下。
武凤楼先是一怔,凝目细看,方认出那青衣小厮原来正是江剑臣所收的第二名侍婢迷儿。她如今改作男装,愈显得身量轻捷,眉目伶俐,举止之间,皆是清爽爽爽的机敏之气,望去俨然便是主人身畔一名极得力的贴身书童。惟有腮边那一道淡淡刀痕,尚留着几分旧日影子,不曾尽泯。
武凤楼心中自是明白,胡眉与迷儿二人,虽一个曾号一怪,一个曾从七凶门下辗转而来,却都将自身看作仆婢,不敢稍存异念。跟随三师叔不过一段时日,气度神情已与从前大不相同,真有脱胎换骨之势。武凤楼心中暗叹,只觉近贤之功,果非虚语。转念又知,三师叔于诸般隐秘之事洞若观火,多半也正赖这二女耳目手足之力。
他方欲再请教一刀三斩中的精微关窍,忽见远处衣袂闪动。改了男装的胡眉领着曹玉,一前一后,疾步而来。小神童一见江剑臣,满面生光,尚未站定,便已叫嚷起来:“还是三爷爷疼我。我师父平日里总不信我能成事。其实那凶名赫赫的阴阳十八抓,也叫孙儿耍得团团乱转。”
江剑臣原本神色清冷,面上少有生意,此时见了曹玉,苍白脸上方才透出一丝淡淡笑纹。曹玉正待乘势再夸几句,武凤楼已横目一瞪。小神童见师父眼神不善,立时缩了缩脖子,讪讪退后一步,再不敢胡言。
江剑臣望着武凤楼,缓缓说道:“你此番出关,旁人倒还罢了,独有两个人,须得格外留神。其一便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的故交,地狱游魂阴森。此人心肠最险,贪财好色,欺男霸女,世间恶行,几乎无一不沾。他更有一只极灵的鼻子,最善闻风觅迹。如今他父子虽为多尔衮所用,却只遣了五个儿子贴身相随,自家仍在外头广开赌坊娼馆,做那敲骨吸髓、聚敛赃财的买卖。此人最难防处,正在一身阴柔狡黠,远胜寻常凶徒。你遇着他时,切不可轻忽。”
他略顿一顿,又道:“另有多尔衮之妹多玉娇,亦不可小觑。此女生性怪诞,行止殊常,处事谋略,未必便在你三婶娘之下。听闻她素来厌薄宫中气象,反爱混迹下层市井之间,于人情百态最是熟稔。你若与她照面,能避则避,不必与之周旋。余者种种,以你今日所学,足可独当一面,我也不再多叮咛了。”
说罢,江剑臣抬手在曹玉头顶上轻轻一按。那一下分明极轻,偏带着说不出的疼爱之意。
曹玉仰头笑道:“三爷爷放心。那阴森老儿若真开了赌场,我先把他老本赢个精光。上回同七凶较量,孙儿那一手赌术,不也颇有些门道么?”
江剑臣唇边微现一缕笑意,却仍淡淡说道:“阴森不是刘国瑞,辽东重镇也不是武清侯府。你若在那里赌输了,可不是输些银钱这般轻巧,只怕连自家性命也要赔进去。”
武凤楼见三师叔再无别话,便与曹玉一道跪地辞行。江剑臣并不多送,只立于树下,青衫在晨风里微微拂动,目光却一直送着师徒二人远去。
师徒二人晓行疾走,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已大亮。曹玉忽而放缓步子,悄悄挨近师父,低声道:“胡眉姑姑央我求师父一件事。她说咱们既要顺路东去,不如先去石城岛看一看小叔江枫。回头她也好暗里告知三爷爷,叫他心下有数。”
小神童平日里于敌前最是刁顽狠辣,出手时又阴又毒,此刻提及江剑臣,却眼中水光盈盈,竟似下一刻便要落泪。武凤楼看在眼里,心中一软,知这是胡眉一片护主之心,也不忍拂逆,便点头应了下来。
二人至图门江口,雇舟东渡,风帆鼓浪,直向石城岛而去。及至登岸,先来相迎的正是夏侯双杰。
当年杭州江南一会,武凤楼与夏侯兄弟几乎势成冰炭水火不容,而今时移势易,再见之时,竟已亲若一家。武凤楼四下一望,不见秦岭四煞,也不见韩月笙、晏日华二人,心中微动,正欲动问,夏侯耀武已面露凄然,先开了口:“岛主近况,自四煞回来传明之后,两位老前辈久子伦、许啸红几乎气厥过去。当夜便带着四煞出海而去,看情形,不将我家岛主接回,断无罢手之理。如今岛中内务,皆由我兄弟二人经管,外岛巡防之事,则分由风流、潇湘二位看顾。”
武凤楼与曹玉用了盏茶,便由夏侯兄弟引路,入后寨去见代理岛务的侯国荣与江、侯之子江枫。
到了后寨,武凤楼凝目一看,只觉侯国荣较之往日,已是判若两人。原先不过是侯国英身边一名灵慧侍女,如今执掌岛中号令,眉目间竟自生出几分不容轻犯的威势。只见她杏眼沉静,玉容含霜,虽未着盛服,却自有一种临事不乱的沉稳气度。江枫则仍是乳臭未脱,粉雕玉琢,极是可爱。一见曹玉,便在乳母怀中扭动不休,闹着要扑过去。曹玉笑嘻嘻接过他来,江枫果然搂住他脖子,再不肯撒手。
武凤楼正与侯国荣低声说着侯国英近来的情形,忽听外间脚步急响。铁指裂石夏侯耀武已一头闯了进来,面上微带惊色,急急禀道:“岛主,西岛方向,晏日华已发火花求援;东岛那边,韩月笙也发出了同样信号。两处同时告急,请岛主决断。”
侯国荣闻言,虽是眸光一凝,面色却并未大乱。她略一沉吟,便沉声道:“你二人仍守中寨,不可轻动。韩月笙心思深沉,武功也在晏日华之上,先发信号与他,叫他固守待援。西岛这边形势较急,我请武公子随我走一遭,见机行事。”话音未落,她已起身解去外面长衣,伸手去取兵刃。
武凤楼自不能袖手旁观,见她发号施令井井有条,心中也暗暗赞许。正当曹玉将江枫交还乳母之际,单掌开碑夏侯扬威又急步入内,额角见汗,喘着气道:“禀岛主,西岛第二道火花已到。晏日华业已负伤,来人十分扎手,请岛主速去接应。”
侯国荣面色至此方微微一变,探手便将墙上所悬青钢长剑摘了下来,身形一动,已先自向外掠去。武凤楼与曹玉二人不及多言,紧随其后。夏侯兄弟亦各自传令调度,岛中顿时风声骤紧。
一行人疾奔至西岛,远远便见海风猎猎,礁石之间人影翻翻。晏日华面白如纸,衣上已有血痕,正与两名头目合力,围住一个使月牙斧的黑衣人苦斗不休。
那黑衣人身形魁岸,步法沉稳,掌中一柄月牙斧寒芒霍霍,翻卷处劲风四溢。晏日华三人虽是拼死相持,却分明已落了下风。西岛之上,海潮拍岸,声若雷鼓,天光映着斧影,杀气逼人,竟似整座岛礁都浸在一片紧绷欲裂的肃杀之中。
斧王富哈身形不高,年纪却未过四旬,黑衣紧束,越发衬得两肩削硬,步履之间,竟有一种掩映不定的诡秘之势。掌中那柄月牙巨斧乌沉沉压着寒光,起落翻卷,斧路狠辣非常。晏日华本是青城门下成名已久的人物,又有两名得力头目左右策应,三人合力,与他周旋,竟仍被逼得连连退闪,几无还手之机。
侯国荣与武凤楼、曹玉一到,立时便瞧出此人虽步步紧迫,斧锋却始终留着一线,不曾当真下绝手。若非如此,晏日华三人只怕早已伏尸当场,断不至于还能勉强支撑至今。
侯国荣眼见晏日华衣袍尽染,面色灰白,心中一沉,当即提气断喝道:“晏兄退下!”
这一声清冷而峻急,晏日华闻声,如蒙大赦,忙与两名头目抽身退后。三人才一脱出斧光笼罩,身形便都有些摇晃,几乎立足不住,身上伤处更有鲜血不断渗出,将衣衫染得斑斑驳驳。
侯国荣按剑上前,先将那黑衣人打量了一眼,随即沉声问道:“阁下何人?与我石城岛有何冤隙?若错在本岛,我自当低头认过;若是无端来此生事,只怕阁下未必出得了这座岛。”
那黑衣人听罢,只冷冷一笑,眼中却无半分笑意,淡淡说道:“石城岛本是海上生民采鲜捕鲸之所。自从被你们强据于此,不知断了多少人的活路。我亦是受害之人。今日前来,只为讨还这座岛。你们若肯自行搬离,尚可少流些血。”
侯国荣听他言语之中竟似当真以夺岛为来意,眸光微寒,立时追问道:“若是不让呢?”
黑衣人将斧柄微微一顿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若不肯让,便只好以武力分个高下。到得那时,血流海上,也怨不得人。”
侯国荣听到此处,胸中怒意已起,正欲挺剑而出,曹玉却忽然目光一亮,自后探出半个身子,笑嘻嘻说道:“人到中年,黑衣使斧,内功不弱,斧路又这般阴沉古怪,除了塞外斧王富哈,还能有谁?晚辈曹玉,倒要先向阁下道一声久违。”
那黑衣人闻言,眼神顿时一凝,这才认出面前这少年正是昔日在云龙山见过的小神童曹玉。一时间旧恨翻上心头,鼻中冷哼一声,说道:“那一回江剑臣在侧,我奈何你不得。今日你自投我眼前,便休怪我富哈手狠。亮你的判官笔来。”
曹玉一听这话,双眉一挑,唇边已浮起一丝顽意。双臂一分,一对判官笔早落入掌中。左手笔斜斜一划,势如玄禽掠沙,专向富哈眼前虚晃;右手笔却蓦地一点,寒芒直吐,已是“仙人指路”,径奔对方左目而去。左虚右实,快得竟似两道光影同时欺到。
富哈不料这小儿出手如此迅疾,脚下略一错步,向左闪开,避过双笔。方欲翻腕挥斧,反手还击,曹玉却借左手那一划之势,腰身一斜,整个人倏地贴近,双笔齐发,暴喝一声“着”,两点寒芒已分别点向富哈两肋。四招衔接,如同电掣星驰,竟不给人半点喘息之机。
富哈这才暗暗一惊。他素来只道曹玉不过仗着伶牙俐齿,未必真有多少能耐,谁知眼前这少年身法一转,竟已欺近身前,四笔连环,逼得他不得不连退两步,想先让开正面,再图挥斧反制。
不料曹玉一见他退,立时见好便收,双笔一撤,身子早轻飘飘滑出丈许,脸上又恢复那副没正经的神气,笑嘻嘻说道:“多承斧王成全,叫曹玉挣了个四笔逼退斧王的名声,这一遭晚辈已很知足。来日若有机缘,自当重重相谢。”
这几句话听在耳中,当真比那四笔还要伤人。富哈一张黑脸立时涨得发青,鼻翼微微翕动,几乎被这小儿气歪了鼻子。正要出口驳斥,武凤楼已一步横身,挡在曹玉身前,先向富哈微一拱手,朗声说道:“童言无忌,尚望斧王海涵。武某代这劣徒向阁下赔礼了。”
武凤楼这三个字一出口,富哈心头不由微微一震。昔年武凤楼于关外会猎一战成名,其名声早已传入塞北。富哈虽自负,却也知道眼前这青年绝非浪得虚名之辈,当下将方才被曹玉激起的怒意按下一些,目光重新落在武凤楼脸上。
武凤楼见他神色稍缓,便顺势说道:“阁下是吴不残老前辈门下高足,与石城岛素无旧隙,今日忽然登门夺岛,其中想来必有缘故。以阁下之为人,想必不屑虚言。若有难言之隐,不妨坦白说出。能由武某一肩担承之处,武某自不推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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