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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大智大勇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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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终究迟来了一步。魏银屏已被青城八猛押往咸安宫去了。

这座咸安宫,本是当年女魔王侯国英之母客印月在宫中得势时所居之地。客氏昔年以乳媪之身,因天启皇帝宠任过甚,遂得以出入禁中,擅威擅福,至于批答章奏,几同代主。她与魏忠贤表里为奸,权焰薰灼,朝中正臣多死其手,便是后宫妃嫔,稍有拂意,也难逃毒计。昔日裕妃张氏,性情刚直,不肯逢迎,竟为客氏唆使魏忠贤假传旨意,幽闭宫中,绝其饮食。数日之后,天阴雨下,张妃饥渴交迫,勉力爬至檐下,以口承雨,终死于门外。及至天启五年,朱由校又为客氏广兴土木,别建一座穷极华丽的圣泉宫,封之为圣泉夫人,自此咸安宫遂荒凉废置,长久无人问津。

武凤楼一听魏银屏被单独幽禁于此,胸中那口郁怒几欲塞断气息。他素知崇祯先前已在自己屡次苦求之下,允将魏银屏仍禁于旧日所居红楼之中。名为拘禁,实则活动尚不至全绝,自己每月亦还可入见两次,略慰她孤苦之心。如今忽而改押荒宫,既近定谳之象,又由东方绮珠麾下之人把守,则其间凌逼苛虐,已不待言。武凤楼想至此处,胸中愤火翻腾,只觉天子失信,直如利刃剜心。

查访潜入京师阉党踪迹之事,既已有李鸣与曹玉分头措置,他此时一心只欲亲眼看一看魏银屏眼下境况,再顾不得甚么龙威宫禁,心头一横,便直向咸安宫扑去。

咸安宫地在西六宫更西,原已僻远,内廷守卫本就较别处疏简;自圣泉夫人迁出之后,又因久荒无人,愈发不为禁中总领所重。武凤楼一路潜行至宫外,身形方住,心中却先冷静下来。他暗自忖道:“东方绮珠既以青城未来掌门自居,亲以巡山八猛把守于此,分明早料定我必来探望银屏。她若有心布局,多半已严命八猛潜伏四周,只待我露形,便以八方风雨棍阵困我。若果真落入其手,不独我身家名望尽毁,便连先天无极一脉将来掌门之位,也要从此摇动。再由她将我送归御前,治以重罪,甚或藉机逼我低首,那时局面便更无收拾之处。”

想到八方风雨棍阵,武凤楼心中不由微微一滞。昔年在凤阳府中,他曾随师父白剑飞与此阵相逢。以白剑飞之剑术通玄、内力精纯,尚不过与八猛堪堪持平,末了若非魏银屏因情生怜,遣出二百铁骑强行冲乱阵势,那一战也未必易了。如今自己孤身前来,敌隐我明,一经现踪,必遭骤困。况且此阵本是二棍并攻、二棍截路、四棍蓄势以待,轮转不绝,最擅耗人真力。自己此来本为探人,非为决命,若一着不慎,反将前功尽弃。这般想着,他脚下竟一时迟疑未动。

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间,魏银屏那张瘦损憔悴、却始终含着幽幽柔情的面庞,忽如从重重夜色中浮了出来。武凤楼心头一震,方才那一缕犹豫登时尽化作了铁石之意。他想:“她四番救我,我岂可到了此地,反作缩首之人?”念头一起,人已定了下来,决意不再潜踪匿影,索性正大光明理直气壮。

当下他右足一点,身形飘然自东面掠上宫墙,立于墙头之上,朗声道:“武凤楼求见八猛诸兄。”

这一着,竟恰与他所料丝毫不差。

东方绮珠对白日中武凤楼对自己冷淡疏离,本已妒恨更深。她对夺取武凤楼为夫之念,不但未曾稍减,反因得刘太后认作义女、在宫中与天子兄妹相称,愈发添了几分自恃。她料定武凤楼必会潜来咸安宫探魏银屏,于是特意将青城巡山八猛调来,严令他们伏于暗处,只待武凤楼现身,便以八方风雨棍阵先尽耗其真力,再生擒活捉,秘密押往自己居处。她心中所图,无非要他低首屈服而已。

只是巡山八猛本皆刚烈汉子,素来行事直硬,惯以正面胜人,心底本自轻鄙这等设伏困擒之举。无奈掌门谕令在前,不敢违拗,只得强抑不快,藏身暗处,静待武凤楼自投网中。谁知武凤楼一到,竟毫不鬼祟,径自登墙叫门。八猛听在耳中,反倒俱都心中一震,暗暗喝了一声彩。大猛当即发出一声唿哨,八条人影自暗处齐齐现身,各执铁棍,并肩而出,在月色交映之下,一字排开。

武凤楼这才算头一回与八猛真正当面相见。只见八人一色青布劲装,身量俱高,腰背如铁,手中嫔铁大棍油光乌亮,显见年深日久,日夕不离手边。各人双手拄棍,脚踏丁字,气势森严如山。若只看他们面容神情,自有一股凛不可犯之威;然而那本来冷硬如石的脸上,此刻却隐隐多了一层和缓之色。武凤楼看在眼里,心头不觉微微一宽。

双方目光一接,彼此都已明白几分。武凤楼先不倨傲,也不逞强,反抢先躬身一礼,语声平和而清朗:“在下久闻八位兄台威名,今夜始得面晤。武某有几句衷情,欲陈于前,不知诸位可容我先说么?”

大猛面容生冷,语声亦似铁石,双手横棍于胸前,沉沉道:“我等弟兄奉命护守咸安宫,外人擅入,本不当轻纵。今夜不向武公子追究,已是格外开恩。旁的话,公子不必再说。”

武凤楼方欲开口,便被这句话硬生生截了回去。胸中虽有一股怒气翻涌,终究不愿遽然翻脸,只得强自按下心火,再向前一步,抱拳道:“武某今来,并无他求,只望诸位容我见魏银屏一面。诸位若能曲体此情,武凤楼终身不敢忘。”

这一番话已无半点遮掩,青城八猛听罢,面上方才隐约浮出的和缓之色,顿时尽数敛去,又复归于一片冷铁似的沉寂。仍是大猛答道:“我等兄弟蒙老山主抚育教诲,恩深如海。今又奉旨行事,更不敢稍存私徇。请武公子回去罢。”

这一句,已与逐客无异。

武凤楼既然到了此地,又岂肯空手而返。他目中神色一凝,声音也微微拔高了几分,道:“武某身受魏氏四次活命之恩,若不尽此一番心力,死亦难安。诸位若仍相阻,武某只得得罪了。”

此言一出,已是再无回旋余地。

青城八猛闻言,身形齐齐一动,倏忽散开。八条铁棍在月色下划出沉冷乌芒,八人脚下踏位流转,顷刻之间,便自然而然布成八方风雨之势。大猛立于阵首,目光森然,沉声道:“魏银屏乃附逆首犯,禁中随时有人查验。武公子若再不退,便是有意与我兄弟八人过不去了。”

话已说绝,摆在武凤楼面前的,不过两条路。其一,转身而去;其二,拔刀闯阵。

前一条最是省事,一退便了。可武凤楼一路冒险而来,心中所念,尽是魏银屏昔日雪夜相护、危中解围、以身回护之情,叫他如何肯退?后一条却是险中之险。以一人之力,硬撼青城八猛苦练多年的棍阵,稍有差池,便是骨断魂销之局。可他心中念头愈定,面上反愈平静,只将牙关轻轻一错,右肩微微一塌,那口五凤朝阳刀便“呛啷”一声,带着一道冷电般的寒光,霍然出鞘。

刀光一现,月色都似为之一薄。

青城八猛见他亮刀,也不多言,八人齐刷刷将嫔铁大棍横担肩上,齐齐塌腰沉身,步法一转,便如风行四野,在院中游走起来。霎时之间,整个咸安宫前院,竟无一处不在八人目力与棍势笼罩之中,显是不给武凤楼留下半分立足着力的空隙。

武凤楼目光一扫,心中已暗自凛然。八猛步位衔接之密,出棍转换之熟,竟比昔年所见更见老辣。他深知自己一旦落下,迎面而来的,必是风雨棍阵中最凌厉的前四击:先是双棍并砸,如山欲倾;继而一惊一抄,专夺人神;再则双棍横卷,如风搅云;末后更有一砸一挑,直欲将人送入死门。八击八棍,快若惊霆,密如骤雨,根本容不得人从容拆解。

然而五凤朝阳刀既已出鞘,武凤楼又岂肯握刀久立、示弱于人?他心中念头电转,忽而想起近来所得南刀桂守时刀谱中那一路“九九归一”快刀。此刀法原是以真力催运,一刀出而九方俱至,最耗内元,却也最宜在绝险之际争一线生机。武凤楼当即横下心来,打定主意,宁可大耗真气,也要以此刀硬接八猛首轮杀着,纵不能一举破阵,亦须先伤其一人,挫其锋芒。

念头既定,他身形陡然拔起,如孤鹤冲天,掌中五凤朝阳刀斜斜一立。那一瞬间,他心中已无旁骛,连自身生死都似抛在身后,只余一个魏银屏,孤灯荒宫,幽禁待罪。若不能见她一面,这一生都难得安宁。

眼见他身形自半空斜坠,刀势将发,咸安宫前院已是杀机满地,忽听一声清叱自夜色中裂空而来:“八猛退下!”

这一声虽娇,却自有一股不容违拗的决断。

青城八猛当真令出如山,闻声即止。八人身形倏然一收,棍影尽敛,顷刻之间又由大猛领首,排成一字长蛇之形,肃然立于院中。

月色流照,一个披紫色斗篷、内着鹅黄衣裤、足登高勒小蛮靴的少女,缓缓自暗处行出。她面上似含幽怨,眸底却隐隐有一线森寒煞气,在月华映照之下,竟显得格外清艳,也格外冷峭。

武凤楼一听声音,便知来人正是青城明珠东方绮珠。

他心头微微一震,原本拔起待扑的身形随之一变,刚猛之势尽敛,竟借这半空之势化作一抹轻絮随风,飘飘而下。人尚未沾地,腕间已自一翻,将五凤朝阳刀反手送归鞘中,动作轻捷如电,却又不失从容。待到足尖点实青砖时,他已轻飘飘立在东方绮珠面前数尺之处。

东方绮珠这些日子以来,朝筹暮算,所思所念,几乎无一刻不在武凤楼身上。她早知武凤楼为魏银屏,便是明知宫禁森严,也必定会来咸安宫探望。故而特意布下八猛暗伏,只待武凤楼现身,先借棍阵耗其真力,再趁势擒下。那时不论威逼也好,软劝也好,她总有把握叫这个素来清峻自持的男子,在自己面前低一低头。

可她心中偏又是两股念头反覆交战。一面恨武凤楼薄己深情,满心只在魏银屏身上,一面却又不忍他真有丝毫损伤。及至武凤楼公然现身,毫不顾忌地求见魏银屏,她胸中妒火陡炽,几欲当场下令,叫八猛将他乱棍击毙。可待见武凤楼孤身拔刀,竟真要以一人之力硬撼八方风雨棍阵,她那颗原已铁硬起来的心,终究还是裂了开来,再也支撑不住,忙自暗处现身,喝止八猛。

此刻她立在月下,望着武凤楼刀归鞘中、神色冷定,胸中那股爱恨交煎之意,几乎逼得她自己也喘不过气来。

银辉如水,自天心泻下,庭中人影俱被洗得清寒。武凤楼与东方绮珠隔着数步,相对而立,竟是谁也不曾先开口。武凤楼是旧愧未消,新怨又起,胸中千头万绪,竟不知从何说起;东方绮珠却是情根未断,恨意难平,纵有万语千言,到得唇边,也只化作一片冷冷沉默。

二人皆具深湛内功,目力远胜常人。东方绮珠凝目望去,见武凤楼双眉深锁,容色沉静,虽满身俱是忧愤悲怆之气,那挺秀英拔之姿却终究掩抑不住。她心头微微一颤,暗道自己终究不曾看错,此人确是武林间罕有的龙章凤骨,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自己有心,他却无情。想到此处,胸中那缕痴怨愈发纠缠难解。

武凤楼却不愿再在此地多生枝节,只得强按胸中波澜,向前深深一躬,声音低沉而清楚:“公主,今夜已是你我第二度相见。武某来意,你自知之。准与不准,但凭公主一言。”

东方绮珠听到此语,花容陡然一白。她抬起双眸,定定看了武凤楼一眼,见他到了这等时候,心中所系仍只是魏银屏一人,嫉火顿时压过了方才那一点柔意,便沉下声音道:“魏氏乃在押重犯,诸犯之中,以她为首。未曾处决之前,岂可擅与外人相见?以免……”

她言犹未尽,武凤楼已霍然抬头,目中寒芒骤盛,抢先截断了她的话头:“以免甚么?莫非魏银屏之所以被列为首犯,竟也与武某有关么?”

这一问,锋芒毕露,直刺东方绮珠心底。她胸中一窒,脸色愈发难看。武凤楼面色亦随之一沉,正待再言,西面偏房之中,忽然传出一道微微发颤的女子声音。

那声音虽轻,却像一缕游丝,直直牵住了武凤楼的心神。只听魏银屏在屋中涩声说道:“东方公主息怒,武公子也请住口。银屏有一言相告。妾身既是附逆重犯,待戮之囚,又岂敢仍与武公子论及旧日婚约?从今而后,此约便当作废。武公子与我,自此形同路人。今夜更无探看之必要,请公子速去,勿再以我自困。”

东方绮珠方欲出声喝止,武凤楼身子却已猛地一震,仿佛这一番话字字都打在心上。他面色骤白,目光狠狠掠了东方绮珠一眼,也不再多言,足尖一点,身形已自原路拔起,掠墙而退。

这一去,他心神大乱,胸中悲愤、失望、羞痛搅成一团,竟似连脚下道路都辨不分明了。一路信步而行,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坊巷,待到略略回过神来,方见市肆稠密,人烟杂沓,竟已到了珠市口。武凤楼心头更乱,暗自一惊,心道自己素来临大事而不惊,今夜竟至于此,连行路都失了常度。

他正欲转身回去,忽见前面街影之中,曹玉正与两个装束殊异的老者同行。那孩子一面走,一面与二人说笑,神态甚是亲昵。武凤楼一见,便知曹玉又不安分了。这孩子天生顽皮机警,诸般脾性,十成里倒有七八成都是从李鸣那里沾染来的。武凤楼心中微动,暗道李鸣既在外头设法查探阉党踪迹,曹玉本当只居中传递消息,谁知自己尚未回去,这孩子已抢先上阵了。于是放心不下,便暗暗缀在后头。

又行了一段,前方便是天坛。武凤楼这才从那两个老者的口音里听出他们的来历,心中顿时一动,暗道这两个老怪物既然到了,曹玉的胆子只怕更大了。原来与曹玉并肩而行的,正是他那义父鬼王司谷寒与义母鬼母殷寒月这对怪夫妻。

三人身形一闪,先后越墙而入,投入天坛之中。武凤楼也悄然跟上,隐身于飞檐暗影之下,不令三人察觉。

只见曹玉一入其中,鬼母殷寒月先已满脸堆欢,伸手去抚那孩子肩头,笑道:“好儿子,倒是长高了。娘这些日子没见你,心里想得紧。”语声中满是怜爱。

鬼王司谷寒在旁却把嘴一撇,冷冷道:“妇人家见识短。鬼王的儿子,难道还能越长越矮不成?快些预备着,今日替咱这宝贝儿子多挖些牛黄狗宝出来,才是正经。”

鬼母闻言,双眼一竖,立时骂道:“儿子的事,本该你这做老子的去办,与老娘何干?若办得好了,我让乖儿子唤你一声爹;若办砸了,老娘便叫你降下两辈去。”

武凤楼躲在暗处,听得几乎失笑,心道这对夫妻委实怪绝。若真降下两辈,只怕鬼王倒要反过来唤曹玉一声“爹”了。

他正暗自好笑,忽见后方林影里又缓缓走出两个人来。那二人一路直入天坛,身法虽不甚快,却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。武凤楼借月色望去,只一眼,心头便是一凛,险些脱口出声。

只见来的是两个古稀老者,生得一般枯瘦,一样包着黑头巾,穿着黑长袍,连面皮都黑得发铁,僵僵板板,全无活气,便如两截立起的枯木。尤其骇人的,是二人一见鬼王夫妇,竟齐齐咧嘴一笑,露出口中牙齿。那牙根竟也乌黑如墨,看去愈发悚人。

武凤楼心中自然明白这二人是谁,顿时屏息凝神,不敢稍动。

果然鬼王一见二人,便阴恻恻地开了口:“旁人进京,来瞧周年盛典,倒还说得过去。俗话说,见一回稀罕景象,便添几年寿数。你们这两个老不死的,一个装聋,一个装哑,不在残人堡里守着自己的龟窝,偏偏跑到京师来现甚么眼?说!”

武凤楼听到这里,心中已然雪亮。鬼王这是要开审了。他转念又暗暗佩服这老怪物外粗内细,心机竟极是老辣。想来必是曹玉暗中将事情告诉了他,他便借黑道同路的名头,将这些人物召到此处,再各施手段,盘问其潜入京师的真实图谋。这一着当真又险又高,且极妙。

残人堡大堡主权立达鼻中冷冷一哼,那声息枯涩如铁叶相磨,听来颇为刺耳。他立在月下,黑袍微动,森然说道:“谁有那等闲心来看这些热闹。我兄弟入京,只为索还两笔旧债。”

鬼王司谷寒听得怪眼一翻,脸上现出几分诧异之色,阴恻恻笑道:“天下竟还有人欠下残人堡的债?而且一欠便是两笔,倒真是异事。只不知这两笔债,是一人所欠,还是分属两人?”

他这一问,并非无的放矢。江湖中人一提残人堡,无不心存侧目,若有往来,也多半是怜其奇苦,赠其财帛,哪里听说过有人敢欠他们的债务。谁知这话刚一出口,权氏兄弟尚未来得及答言,站在一旁的曹玉却已抢先接口,语声清亮,竟似早已胸有成竹:“义父,这两笔债,不但都是一人所欠,孩儿还知道一笔是右手四指,另一笔是一只左手,连欠债之人的名姓,也说得出来。”

此言一出,权立达、权立远四道目光顿时如刀一般扫了过来。那目光寒而狠,显见已动真怒。鬼王也自一怔,旋即向曹玉瞥去,沉声问道:“欠债的是谁?”

武凤楼隐身飞檐暗处,一听曹玉这般说话,心中已自了然。他知这胆大包天的小徒弟,必是将江剑臣与侯国英当年所欠残人堡的旧债,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去了。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,竟有这等担承之心,胸中不由又是欣慰,又是忧虑。

果然,曹玉一步跨出,正立于鬼王夫妻与权氏兄弟之间,声音朗朗,竟无半分怯意,只吐出两个字来:“曹玉。”

这两个字方才落地,权立达、权立远已倏然分开,一左一右,将曹玉夹在当中。二人身形虽瘦削枯槁,脚下却快得异乎寻常,显见只待一言不合,便要出手擒人。鬼母殷寒月见状,先是一声怪叫,身影一晃,已如鬼魅般贴到曹玉右侧,护得极紧。鬼王司谷寒也在一惊之后霍然回神,施展“黄泉鬼影”身法,飘然掠至另一旁,竟像生怕慢了一步,儿子便要被人抢去一般。

武凤楼伏在暗处,望见这一幕,心知场中只消再有半句不合,便要化作鬼王鬼母力撼双残的一场恶斗。谁知就在这杀机一触即发之际,曹玉忽然又向前踏出一步。鬼母生怕他有失,正要跟上,却被司谷寒伸手轻轻一扯,硬生生拉住。

但见曹玉双手一抱拳,向权氏兄弟深深一拱,声音清脆而从容:“古来有父债子偿之说。师祖所欠,自当由徒孙来还。小子曹玉,先天无极派门下,师祖在上,大师父武凤楼,二师父李鸣,义父司谷寒,义母殷寒月。敢问两位堡主,这两笔债,要如何讨法?”

这孩子一口气报出这一长串名头,每一个拿出来,皆是江湖上铿然作响的人物。武凤楼在暗处听得分明,知道他这是有意将先天无极一派与恶鬼谷一同压上,只盼逼得权氏兄弟知难而退。

权立达、权立远听完,脸色果然都微微一变。两人对望一眼,权立达才缓缓说道:“我兄弟所寻之人,乃是侯国英,与你这娃儿何干?”

曹玉闻言,反又上前一步,已与二人正面相对。他咧嘴一笑,那神气竟带着几分泼天的豪横:“世上只见欠债的躲债主,倒没见过债主来了,欠债的人还不肯认账的。三奶奶的债,我自然赖不得。好比我义父、义母若欠了人的债,小子不还,又待谁来还?”

他说这几句话时,不但理直气壮,竟连鬼王夫妻也一并扯了进去作比。武凤楼在暗处听到这里,心中不禁暗笑,知道权氏兄弟这一回,多半再讨不成甚么债了。

果不其然,鬼王司谷寒已先一步替干儿子扛上了。他阴阴一笑,道:“我儿子说得不错,这债既认,便还定了。只不过要讨债,总得先把凭据拿出来,叫人瞧个明白。”

鬼母殷寒月向来不肯让丈夫占先,立时将眉毛一竖,抢着说道:“我儿子既开了口,说这债愿还,谁若不许讨,老娘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
武凤楼在檐下看得暗暗好笑,心道这一来一去,倒像不是残人堡来讨债,反成了曹玉要逼着人家收债一般。

权氏兄弟本来心高气傲,何曾受过这等挤兑。可眼前一边是恶鬼谷这对最不讲理的夫妻,一边又是先天无极派的门人弟子,真要翻脸,实是自找麻烦。权立达浑身都微微发抖,也不知是怒是憋,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,涩声道:“光棍眼里揉不得沙子。只求诸位高抬贵手,别把事做绝。这债……这债……”

说到这个“债”字,他喉头滚了一滚,仿佛真吞下了一口极苦的酒,方才接着道:“我们不讨了。京城也不再停留。只问一句,可肯放我兄弟二人离去么?”

武凤楼听得心中微有不忍。曹玉却比谁都机敏,忽然单膝点地,恭恭敬敬向权氏兄弟行了一礼,语气也一下变得极诚恳:“两位老前辈为了天下残疾之人,不惜自污其名,装聋作哑数十载,这等苦心,小子心中佩服得紧。当年断指截腕之事,追根究底,本该由贵堡总管柳金堂担当。若两位前辈能宽我师门这一回,小子情愿替贵堡募银五万两,以济堡中之需;此外,小子亦愿挂名为贵堡护法,以谢前愆。”

权立达人本不恶,只是生性刚硬。如今一见曹玉前倨后恭,言辞又极得体,一来被这孩子几句话捧住了脸面,二来顾忌恶鬼谷横蛮难缠,三来旧怨之根,本也确实在柳金堂兄弟身上,心头那股硬气终于渐渐松了。

他上前一步,将曹玉从地上扶起,长长叹道:“少侠这番情义,残人堡上下自当铭感。捐银五万,老朽代为收下。至于护法一事,却万万不敢生受。”

权立达话音甫落,鬼王司谷寒便已咧开大嘴,阴森森地笑了起来,显得极是高兴。他望着权氏兄弟,道:“权老大,你们两个老残废也算走了好运,偏偏撞着我儿子这等厚道人。常言道,不打不成相识。这样罢,我也添银五万两,连我儿子那五万,一并凑作十万。你若要取,尽可遣人往恶鬼谷去领。至于甚么护法不护法,都是虚文。从今以后,残人堡但有水火之灾,只消传一句话来,俺父子二人便替你喝干了水、吹灭了火。”

鬼王这一番话,本是兴头上替曹玉撑脸面,谁知后来却替这孩子招出不少麻烦。只是此时此刻,场中诸人谁也不曾想到后患所在。

送走了权立达、权立远二人,武凤楼正待自飞檐阴影中现身,与鬼王夫妻及曹玉相见,不意天坛之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杂沓脚步之声。那脚步轻重不齐,气息亦不甚沉稳,显非武林中第一流人物。武凤楼心中微微一动,知道来人多半另有缘故,当下更不急着露面,只屏息凝神,隐在暗处静静观望。

不多时,门外人影一闪,走进来的竟是峨嵋派三代传人谭英。

武凤楼一见此人,目中寒光微微一敛,胸中旧恨顿时翻涌。此人昔年本是魏忠贤座下四卫之首,最得奸阉信任。魏忠贤手下心腹党羽,分作四卫、八将、十八彪,其中以四卫地位最尊,终日侍侧,起居寝食,几乎片刻不离;八将则专司殿廷站班、出入宫禁护从;十八彪方是巡缉搜防之人。谭英既居四卫之首,自然更为魏忠贤倚重。武凤楼昔日诛魏占魁、连斩二三四卫,独独漏了这一个;其后徐州云龙山上,谭英又与首彪褚阳撺掇父师辈向侯国英寻仇,褚阳死于江剑臣先天无极真气之下,谭英亦被江剑臣捏碎双肩琵琶骨,自此失去踪迹。崇祯登位之后,曾有明旨缉拿此人,却始终不曾到案。如今周年大典在即,他竟敢重返京师,背后若无仗恃,绝不至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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