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不离不弃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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富哈听得这话,脸色虽微微一动,却仍旧摇头,依旧按着先前那番说辞冷冷说道:“富某不惯说谎。此来只为索岛,并无别情。你们若肯退让一步,便可少生杀戮。若是不让,富某也只好硬取。”
武凤楼闻言,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。东岛那边尚有警讯未明,西岛这里断不能久拖。只是他心性磊落,不愿无端逞强,便也不再绕弯,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既如此,武某便依江湖规矩行事。阁下既为夺岛而来,武某便请领教阁下截脉断筋十八斧的高招。只要我有一招不支,这座石城岛,武某作主,拱手相让。若是侥幸能占得半分先机,也请斧王就此退出,不再侵扰。阁下意下如何?”
富哈闻言,凝目看了武凤楼片刻,见他神色坦荡,绝无戏言之意,终于缓缓点头,算是应允。目光随即落向他腰间,示意他亮兵刃。
武凤楼身上并未携带五凤朝阳刀,略一沉吟,便转身向侯国荣说道:“借剑一用。”
侯国荣并不多言,将手中青钢长剑递了过去。武凤楼接剑在手,屈指轻轻一弹,剑身发出一声清鸣,虽不及惯用兵刃称手,到底也可将就。他心中自知,对这等人物,不宜一上手便尽展底蕴,更何况五凤朝阳刀不在身侧,眼前只可随机应变。
富哈却并不这般作想。他见武凤楼竟舍本门长刀而改用寻常长剑,只道对方托大,心中暗喜,斧柄一翻,月牙斧已带着一线寒芒,斜斜向武凤楼左肋截去。这一斧既沉且狠,斧锋未到,劲风已先卷衣。
武凤楼只看这一斧,便知富哈功力着实不弱,绝非晏日华等人可比,当下不敢轻心,身形微横,先让其锋,整个人已平平滑出半尺。
富哈一斧走空,足下一顿,腕力陡翻,黑沉沉的斧身顿时又折转回来,斧刃如月,仍紧紧逼着武凤楼身前要害,不肯稍松。两人身形一进一退,一剑一斧,转瞬便在西岛礁地之间对上了。海风掠面,浪声如鼓,四下众人都屏息而视,只见剑气斧光,已在晨色初开之中隐隐交织成一片。
富哈先前那一斧不过虚张声势,意在探路。眼见武凤楼一连两次避让,不与自己正面相接,他心中暗暗一定,足下随即踏前半步,掌中月牙巨斧霍然翻起,使一式“斧劈三关”,斧锋挟着沉沉风声,直取武凤楼右肩。
武凤楼已看出此人臂力惊人,斧势沉雄,心中虽自有分寸,却也不愿倚仗技高,甫一交手便咄咄逼人,便仍存了三分相让之意。待那斧锋逼近身侧,他脚下微错,身形一偏,使出一式“乘龙引凤”,整个人轻轻移开三尺,衣袂掠风,那一斧便又自他身畔擦过,斫了个空。避过之后,他也不再一味退让,腕间轻轻一振,手中青钢长剑吐出一线寒芒,径以一式“白蛇吐芯”点向富哈左胸。这一剑去势并不狠绝,却准而不乱,正是欲叫对方知难而退之意。
富哈见他二招之间,先避后刺,出手收手均极有分寸,心中不由微微一动。他本以为武凤楼年纪既轻,声名纵盛,也未必真有多深火候,不意眼前这青年不但身法轻灵,且胸中自有持重之气,竟与寻常少年英侠大不相同。只是富哈争强之心本就极盛,今夜既已登岛,便决计不能轻易折了锐气。当下低低一啸,斧法陡然一变。
先前那几斧尚有试探之意,此刻却是锋芒尽吐。巨斧翻飞之间,招式一时变得奇诡异常,忽劈忽抹,忽挑忽卷,招招都带出裂帛似的尖厉啸响,真如山中恶风卷石,神将开山,听来直欲撕人心肺。武凤楼手中所持既非惯用之刀,只得敛去别样刀法,以本门根柢最纯的“无极十三剑”与之相抗。剑气清而不浮,守中寓变,在那重重斧影之下,竟也守得滴水不漏。
只是富哈这一路“截脉断筋十八斧”委实非同小可,不独斧势阴狠,且仗着天生神力,斧沉招猛。几番斧剑相交,金铁之声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。若非武凤楼内息精纯,贯注剑身,只怕那柄寻常青钢剑早已脱手飞出,断难支撑到此。
转眼之间,富哈已连发十二斧。武凤楼初时尚守多攻少,此刻却知对方锐气已泄,气机也略略浮动,当下再不容让。只见他剑尖微颤,先是一式“玉女投梭”,寒芒斜掠,直穿富哈左肋。富哈不敢硬接,只得撤后半步。武凤楼趁他足下方退,胸中一口真气陡然提起,清啸随之而发,声若龙吟虎啸,长剑已化作“白虹贯日”,笔直点向富哈咽喉。
这一剑来得极快极直,富哈心头一凛,不得不横斧一架,封住中门。谁知武凤楼前二剑原来尽是引势之着,待富哈这一架使老,第三剑方才露出真机。只见青钢剑锋忽然一颤,快若电光,已由喉前斜斜滑下,化作“毒蜂螫人”,径取富哈左膀。富哈这一惊非同小可,仓促之间,只得将方才上封之斧猛然下砸,欲借重斧之力震飞对方长剑。
武凤楼眼见他一架一下,门户已乱,唇边微微露出一丝笑意。脚下移形换位之法倏然使开,身形一晃,已如轻烟般滑到了富哈右侧。两人本来相对而立,霎时之间,方位已换。富哈斧势方沉,右边空门顿露,武凤楼手中长剑顺势递出,一式“指鹿为马”,剑尖轻轻一点,正中富哈右肩。
这一剑若再送进半寸,富哈一条右臂多半便要废去。可武凤楼到底念他为人尚直,又惜其一身修为不易,剑锋只在肩头一沾,便即撤回,随即飘然退开数尺,依旧与富哈对面而立,神色平静如初。
富哈只觉右肩一凉,继而微微刺痛,低头看时,衣上已沁出几点血珠。他惊魂甫定,心中既愧且服,半晌方才抬眼看向武凤楼,涩声道:“多承少侠留手,教富哈免去断臂之厄。这份情,富哈记下了。青山不改,容后再会。”话音方落,他已不再恋战,身形一闪,向后岛僻静处疾掠而去,转瞬没入林影之间。
晏日华见状,顾不得身上伤势,正欲率人追赶,武凤楼却抬手止住了他,只道:“不必追了。先救伤者要紧。”侯国荣闻言,也知此时不宜旁生枝节,当即唤人将晏日华及诸受伤岛卒抬下医治。武凤楼不待诸事安顿妥当,已带着曹玉折身赶往东岛。
东岛那边情形比西岛更为惨烈。武凤楼与曹玉未及近前,远远便见人影纷乱,枪光如雪。潇湘剑客韩月笙满身浴血,脚步已见散乱,却仍死死缠住一名黑衣中年汉子,不令他越过半步。四周岛卒横七竖八,伤亡竟已多达二三十人,鲜血染得沙石斑驳,夜风一吹,尽是腥气。
武凤楼目光一扫,便认出了那黑衣人。此人使一条五尺短枪,枪法却兼棍、兼棒、兼枪三家之长,出手凶厉霸道,正是黑风峡吴不残门下第三弟子、素有“枪霸”之称的强残。论起本领,此人尚在富哈之上半筹。今夜他显然不是为夺岛而来,而是借着夺岛之名,专来寻女魔王旧部泄愤。否则以韩月笙这等久历厮杀之人,也不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。
武凤楼尚在审势,曹玉却早已按捺不住。小神童向来胆大,见韩月笙危如累卵,足尖在地上一点,整个人已如乳燕掠波,自半空斜斜扑下,竟是要直接去搅那枪霸强残的枪势。
这一着却当真凶险。强残之所以号称“枪霸”,自然不是虚名。此人天性暴狠,动手之时素来不留活口,今夜又是存心来岛上屠戮泄恨,枪下更是全无余地。曹玉这一扑,若换作寻常人物,或许还可扰其一瞬,偏偏遇上的却是强残。只见那黑衣人目光一转,已认出扑来的少年正是曹玉,又瞥见后面长身玉立的武凤楼,顿时凶念横生,掌中五尺铁枪一抖,竟不作枪使,反将之当成行者棍抡起,一式“插花满头”猛然展开。
刹那之间,半空中尽是层层叠叠的枪影,密如罗网,封住了曹玉上中下数处去路。曹玉人在半空,无根无凭,一旦被这枪影罩实,莫说反击,便是想安然落地也已不能。武凤楼一见之下,心头陡震,正欲拔身去救,忽听得强残身后有人发出一声嬉笑。
那笑声来得极轻,却近在咫尺。强残这等人物,耳力自然不弱,听到身后有异,心中大惊,手中枪势一变,顺手便是一招“霸王摔枪”,反扫身后。谁知这一枪竟然全然落空,不独未能扫中来人,反觉后颈之处微微一凉,竟像是被人轻轻吹了一口冷气。那凉意透骨而入,直叫他寒毛倒竖。
强残骇得连退五步,枪杆一横,护住胸前。曹玉也于这电光石火之间落稳身形,非但未曾受伤,反而欢声大叫道:“三太公,快替我拿住这厮!给我留着当仆人,他那条枪倒还使得!”
众人眼前一花,场中已平空多出一人。那人臃肿之极,几乎胖得不成模样。明明身量不矮,偏因腰腹膨硕,远望竟似一个滚圆的肉球。头顶光秃秃寸草不生,一张脸也圆得出奇,满面油汗,蓝布大衫洗得发白,上头沾满油垢,裤腿只及膝下,脚上多耳麻鞋歪歪斜斜,活像市井之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邋遢胖老头。可偏偏他往那里一站,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气势,竟叫人不敢轻视半分。
武凤楼只消一眼,便认出此老正是本门硕果仅存的长辈,位列天山三公之一的沈三公沈公达。见他竟在此时现身,心头不由又惊又喜。
枪霸强残骤遭戏弄,又见沈公达一身臃肿,行动迟缓,越发不曾将他放在眼里。胸中怒火一腾,厉喝一声,掌中五尺铁枪一振,风声霍霍,径使一式“枪锁咽喉”,直取沈公达颈间。那一枪来势沉猛,劲风逼人,果有几分枪霸的威势。
沈公达口中大叫一声,仿佛惊得魂飞天外,肥大的身子往下一坠,竟一屁股跌坐在地。枪锋自他头顶掠空而过,差了半尺。
强残见状,不惊反喜,只道这老者当真胆怯失措,心中杀机更炽,怪叫道:“装死也躲不过这一枪!”右腕一翻,铁枪倒卷,一式“霸王插枪”,挟着破风之声,自上而下,直向沈公达天灵贯落。他这一着,分明已存了立毙其命之心。
沈公达跌坐地上,两掌按住泥土。待那枪锋将及顶门之际,双掌掌心忽然一吐劲,肥硕身躯竟似安了转轮一般,刷地向后滑出三步。那一枪又告落空。
强残接连两击不中,五内如焚,双目尽赤,牙关一错,厉声大吼:“拿命来!”话声未落,人已前垫半步,腰身微弓,两手阴阳相合,五尺铁枪一招“丁山挑鱼”,疾刺沈公达右胸。枪尖寒光一点,已到身前。
沈公达大声呼道:“饶命!”那肥躯软软一歪,向左斜倒。强残这一枪来势太急,竟被他腋下一挟,直直陷在右肋之侧,再难进退。
直到此时,强残方才心头剧震,知是撞上了极难应付的人物。他双臂筋脉一齐鼓起,运足周身之力,往回猛抽铁枪,谁知枪身竟似生了根一般,纹丝不动。额上汗珠,霎时滚滚而下。
沈公达呵呵一笑,斜眼看他,慢吞吞道:“强三,三太爷与你倒也有些缘法。你在师门中排行第三,我老人家亦是排行第三。你这小子却想抹了我老人家的生辰八字。识相的,快跪下磕三个响头。我有几句话,要你带与吴不残那老小子。听仔细了,是三个头,还得磕出响来。”
曹玉在旁忙讨好道:“三太爷耳力略差,晚辈替你细听着。若有一个不响,便叫他重磕。”
沈公达怪眼一翻,笑骂道:“若由你这小鬼来听,他今夜只怕一个也磕不响。小小年纪,专长坏心眼,日后阎王见了你,怕也头疼。去去去,闪在一边。”
武凤楼在旁瞧得暗暗失笑,心中忖道:李鸣与曹玉这一大一小,已搅得江湖乌烟瘴气,如今再添上这位三师祖,只怕当真要翻江倒海。
强残早已惊破了胆,急忙弃枪后退,双膝一屈,扑通跪倒,果真接连叩了三个响头,砰砰有声,连头也不敢抬起。
沈公达这才骂了一句“孽障”,右臂微微一震,那支五尺铁枪已被抖出数丈开外。强残踉跄起身,脸色灰败,拾起铁枪,正待转身遁去,沈公达又冷冷道:“回去告诉吴不残,三太爷早晚收拾他。滚罢。”
强残哪敢停留,拖枪疾走,顷刻间已逃得无影无踪。
这时武凤楼与曹玉方才上前拜见。沈公达一把将曹玉拽到身边,笑道:“三太爷来时,见后岛野兔颇多,正好捉几只来与我下酒。”说罢,不由分说,已扯着曹玉往外去了。
武凤楼昔日曾听三师叔说起,这一老一少在徐州道上的一段奇遇;又知沈公达私下颇传了曹玉不少本领。此刻见他说是捉兔,实则多半是借机试察曹玉武功,心中不禁暗暗替爱徒欢喜,知他能得这位游戏风尘、却胸藏绝技的老前辈青眼,实是难得机缘。
果然这一去,直至天色沉沉,二人方才自后岛回来,手中果然提了几只野兔。一席酒下来,沈公达已吃得醉眼朦胧,和衣倒在大厅木榻之上,呼呼大睡。次日一早,武凤楼与曹玉起身时,夏侯耀武前来禀道:“沈三公天未明时,已自行乘船去了。”
武凤楼身负要事,自不敢久留。遂由石城岛遣人护送,直至满洲属地营口,师徒二人方才离船登岸。为防形迹泄露,武凤楼改走沟帮子,循大虎山一路北上,直趋满洲都城盛京。
这一日,师徒二人在一处荒村野店中歇宿。时已八月上旬,秋意渐深,关外寒气较中原尤重,市井行人多已加了夹衣。曹玉连日奔波,疲惫不堪,沾枕即睡。武凤楼却独自盘膝静坐,潜运内息。正值神与气会,心境澄明之际,忽听东院骤然传来一声惨呼。
他倏然睁眼,一掌轻拍,先将曹玉惊醒,自己却已如巧燕穿帘,自窗中射出。
只见院中三名黑衣大汉,各执利刃,正围攻一名干瘦老者。那老人身手本也不弱,只是似乎大病新愈,气息未复,招架之间喘声已闻,显得颇为吃力,形势危殆之极。
武凤楼虽已身入江湖,到底乃名门之后,家教所熏,素来侠肝义胆敬老恤弱。眼见此景,哪里还能坐视,身形一飘,人已掠入圈中。右手疾探,先扣住一名黑衣汉子腕脉,拇食二指微一用力,那人立时惨呼一声,单刀脱手坠地。武凤楼顺势飞起一腿,使一式“扁踩卧牛”,将那人踢得横飞出去,直跌出十余步外。随即弯腰抄刀在手,护在那干瘦老人身前。
这一番出手,来得快如电闪。三名黑衣汉子见他恍若飞将突降,一照面便夺刀伤人,俱都骇了一跳,怪啸一声,纷纷纵身上房,仓皇逸去。
曹玉此时也已追到院中,见那几人遁去,正要拔步追赶。武凤楼却横刀而立,目光在檐脊尽处微微一扫,随即沉声止道:“不必追了。”他这一声不高,却自有不容违逆之意。曹玉只得顿住脚步,悻悻收势。
店中掌柜与伙计听得院中喧声,也都披衣奔了出来。武凤楼不愿多生枝节,只淡淡说了一句“已无事了”,便将众人遣散,随即扶了那名干瘦老人回到自己所居房中。及至灯下坐定,略一叙谈,方知此人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赌中之鬼古仲文。
此人以一身出神入化的赌技与不弱武功,游踪遍及江南北地、京津都会,凡经之处,罕逢敌手,故而博得“赌鬼”之名。后来他为避一户当朝显贵延揽驱使,只身飘零在外。盘缠既尽,又病倒逆旅之间,万般无奈之下,只得重操旧业。谁知不过略略露了几手,便被幽魂谷地狱游魂阴森一眼看中,收留在侧。
关外之地,赌风最盛,官场私窟,星罗棋布。古仲文这等人物一旦坐入场中,自是财源滚滚,日进斗金。阴森暗设诸家赌场,有他坐镇,更是万金易聚。只是后来有一位亲王之子在场中输得过惨,含怒上告到了多尔衮面前。阴森深恐私设赌窟之事牵连到自己,这才急急撤去赌场,遣散下人,转而又派人向古仲文暗施毒手,欲借杀人灭口,消弭罪迹,也好保住那些来路不正的财货,不致为官府充没。
古仲文一路东躲西避,旧病未愈,又添新愤,最后匿身这荒僻野店之中,不想还是被阴森手下探得踪迹。今夜那三名黑衣汉子,正是奉命前来再下辣手。若非武凤楼及时出手,他这条命多半便交代在院中了。
武凤楼听他说到这里,心中不由一动。他此番孤身入关,原正愁难以混入满洲权贵之侧,不易图取当年册封诏书。如今自古仲文口中,又得知盛京城中尚有两家声势最大的赌坊,一家乃长白帮所设,另一家竟出自多玉娇名下。此事于他,正如黑夜得灯。当下他也不绕弯子,便向古仲文坦然陈说心意,只求对方传授几手赌中奇技,好借此觅一条进身之阶。
古仲文既感他救命之恩,又亲眼见过他适才出手,知此人武功已臻上乘,心胸亦非浅薄之辈,便也不再藏私,慨然将自己珍藏三十年的一本赌经取了出来,借与武凤楼细观,又把其中紧要诀窍、运手使法,一一细加指点。
武凤楼本就心思灵敏,又有武功根柢,于眼力、手力、听力诸般功夫,皆远胜常人。这等门道一入其心,自是举一反三。短短三日之间,竟已有后来居上之势。古仲文见了,也不禁暗自称奇。待到觉得火候已可,武凤楼便不再迟疑,先命曹玉护送赌鬼回返关内,自己则悄然潜入盛京城中。
他为避人耳目,先在城中偏僻处寻了一家名唤通盛的小客栈住下。白日里闭门不出,只在房中暗自计议,待到夜色四合,街巷渐深,这才略略改换形貌,收敛本来神采,独自出了客栈,循着赌鬼所述道路,直往长白帮开设的那座大赌坊而去。
一入其门,武凤楼心中先自微惊。这座赌坊果然气象不凡,前后屋宇开阔,灯火辉煌。内中掌盘的、坐庄的、跑腿的、奉茶的,各司其职,来去不乱;更有一批袒胸露臂、眉横眼竖的凶悍打手分立四处,显是专防场中生变。
他方才进门,便有一名伙计眼尖迎了上来。那伙计见他虽经改装,举止之间却自有一股不俗气概,眉宇间隐隐透出富贵之相,知非寻常人物,连忙堆起笑意,上前打躬道:“尊客可是头一回来此?若是旧客,只管里进;若是初来,小的自当引路,包管教尊客玩得尽兴。”
武凤楼对这些场中门道,早从古仲文那里听得分明。此处赌窟原是长白一尊朱彤阳的产业,规模极大,内中共分五等。寻常赌徒只能在两厢偏房中厮混;能押上十两银子的,方可入第一厅;赌资过百,始能进第二厅;身怀千金,才得踏入第三厅。至于那第四厅,则向来只待万金豪客,里面另有专人陪赌,丽姬侍宿,下人奉茶,极尽奢靡。传言自赌坊开设以来,还从未有谁真正进过这一层。
那伙计见他不答话,便扬声朝内喊道:“一厅来客!”
第一厅门口应声闪出一人,约莫三十余岁,商贾打扮,面色黄白,目光却极精细,显是场中惯于看人眉眼的角色。那人含笑拱手,欲将武凤楼迎入。谁知武凤楼眼也不抬,步履不停,径自向第二厅走去。
那商贾装束之人怔了一怔,只得转口高声道:“二厅接客,尊驾里请!”
第二厅之中随即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黑瘦汉子,身披绸缎,衣着颇为鲜明,一见武凤楼,便欲上前招呼。武凤楼却仍是神色淡淡,恍若未闻,连脚下也不曾停上一停,径自又向里行去。
这一来,场中人已不敢再将他视作寻常豪客。毕竟千金之赌,已是罕见。第二厅厅主不敢怠慢,亲自扬声道:“第三厅接客,请贵客入内!”
第三厅门一开,走出一名五旬上下的斯文秀士,面白如玉,眉目清朗,身量细长,一眼看去,倒不像开赌之人,反似个坐馆先生。此人方欲开口,武凤楼却终于停下了步子,抬眼看了他一眼,随即平平说道:“有劳再喊一声。我去第四厅。”
朱佩乍见来人开口便要直入第四厅,先还只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狂客。待他定睛细看,却见这人不戴头巾,乌发高束,面如温玉,唇若丹砂,两道长眉斜入鬓角,双目清湛有神,鼻梁秀挺,短髭掩口,愈见神采沉凝。那身形修长而不失峻拔,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安徐从容之气,若说是寒窗饱学之士,固然不违;若说是仗剑远游之客,亦极相宜。只是此等人物,偏又口称欲入第四厅,一掷万金而不见毫末吝色,反教朱佩一时看不透其来路。
武凤楼见他神色有异,便含笑缓缓说道:“观阁下风神,想来当是震八荒朱总管了。长白一尊座下,若论心腹干城,料来阁下亦在其列。此刻不过烦劳传一声话,原是分内之事,纵然未成,于阁下也无甚损折,何必迟疑若是。”
朱佩听得对方一语之间,竟将自己身份摸得清清楚楚,心中顿时一凛,知道来人决非寻常少年。只是他素来谨慎,不肯轻纵陌生人物闯入重地,便把面色一沉,冷冷道:“长白赌坊开设以来,阁下是头一个开口便要入第四厅的人。实不相瞒,第四厅由本帮二当家坐镇。二当家朱彤弓,人称‘珍珠滚玉盘’,一掷万金,惯见大场面。若不先见尊驾赌资虚实,在下不敢擅引。”
武凤楼神色不变,语声仍温和得很:“总管此言,原也有理。只是世上另有一句话,叫作若无金刚钻,不揽瓷器活。我既敢来,自有我的凭仗。赌输了,当场出银;赌赢了,拿了便走。赌场迎客,岂有先亮家底方许入门之理?总管若执意如此,只怕坏的倒是长白帮的名头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,偏又字字暗藏锋芒。朱佩听得心头火起,反愈发不肯轻放,身形一晃,已将去路拦住,沉声道:“尊驾姓甚名谁,自何处来,又为何而来?今夜踏入我长白赌坊,究竟是为赌,还是另有图谋?朱某双眼未盲,看得出尊驾此来,绝不止为押几把骰子那般简单。”
武凤楼面上笑意一敛,也自淡淡冷了下来:“我是何人并不紧要。你此处既设赌坊,便该迎赌客入门。赌本多少,也不必劳烦总管操心。我今夜是来赢钱的,纵然身无分文,也自可教你这场子塌下半边。时辰不早,我无意与阁下多费言语。若再不让开,便莫怪我自行扬声了。”
朱佩职责所在,岂容旁人在厅前胡乱高喝。他脸色陡变,右手微招,第三厅门内立时飞出一柄紫金降魔杵。那降魔杵破空而来,本是抛与他接手。不料朱佩手臂尚未抬起,武凤楼已在原地腾身而起。那一下起落,双足未点,腰胯未沉,竟似平地生烟,飘然一探,先一步将那柄紫金降魔杵抄入掌中。
朱佩一张白净面皮霎时泛起紫气。他十八岁出道,凭这一柄降魔杵纵横关外,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折辱。怒意一起,胸中真气翻涌,厉声喝道:“当面夺我兵刃,分明是欺上门来。我长白帮岂是任人撒野之所!接招!”
喝声未歇,他已抢步而进,一连三式,疾如风雨。先是一招“饿马扑槽”,探身夺路;继而“巧摘仙桃”,双手疾翻;再接“金豹舒爪”,指风沉猛,直逼要害。三招连环,起落分明,果有多年浸淫的火候。
武凤楼今夜原是有意寻衅,要逼朱彤阳出面,自不肯一上来便尽展真功。他不施移形换位之法,只以寻常身法配合倒踩九宫之步,轻轻避让。只见他衣袂微动,人影斜飘,朱佩三招虽猛,却皆擦身而过,竟未沾得半片衣角。
朱佩一击不中,心头愈羞,怒气愈盛,几乎要从眼中喷出来,厉声道:“你三招不还,分明轻我太甚。今日若不分个高下,朱某誓不罢休!”
言罢,招势更急。只见他指影连变,“仙人指路”直点肩井,“指点山河”骤袭前胸,“二龙抢珠”双指翻起,竟奔双目而来。招招皆快,招招皆狠,已是动了真火。
武凤楼见他性情已被逼急,心中暗道火候差不多了,却仍不与他硬碰,只把身形连连一错。或侧肩,或挪步,或仰身,似行云流水,圆转无痕,将那三指尽数让过。
朱佩见对方连闪带避,依旧从容得近于闲雅,心中更是惊怒交集。他猛一咬牙,身形下塌,腿法骤出。一式“浪子踢球”先取下盘,继而“枯树盘根”横扫双足,再接一招“穿裆撩阴”,阴狠毒辣,尽是逼命手段。
武凤楼知他已使尽所能,再拖下去亦无甚意味,便接连三折身形,将那三脚尽数避过。随即反手一扬,将先前夺来的紫金降魔杵掷还过去,微微笑道:“总管一杵震八荒,名头本在这柄兵刃之上。拳脚之道,想非你所长。还是换回家伙罢,我空手接你三十招。”
这几句话出口,便如以针刺面。朱佩听得胸口发闷,几欲吐血。他接杵在手,真气重聚,正待拼死一搏,忽听第四厅方向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:“朱佩,住手。请这位客人来第四厅相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