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大智大勇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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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方才还在为魏银屏一命千方百计苦思良策,此刻忽见谭英现身,心中立时一亮,暗道若能自此人口中逼出潜入京城阉党之实情,岂不是一件大功?届时再挟此功请赦魏银屏,分量自然不同。念及于此,他越发不愿轻动。
谁知谭英走入坛中,一见鬼王司谷寒与鬼母殷寒月,却并不先行礼,反先凄声唤了一句“伯父”,又向殷寒月叫了一声“伯母”,随后方才双膝着地,行起大礼来。礼毕之后,竟伏地低低哭出声来。
武凤楼在暗处看得心头一沉。谭英与鬼王夫妻竟有这般渊源,自己原本还想借鬼王之手牵制谭英,此刻看来,打算已然落空了。
鬼王司谷寒俯视着谭英,怪眼微眯,沉声问道:“贤侄,你这是受了谁的屈?有甚么话,只管说与大爷听。我若能替你作主,断不叫你白受这口闷气。”
武凤楼一听此言,心中顿时一急。他素知鬼王虽行事乖张,杀气极重,骨子里却极讲信诺,一言既出,往往重逾千金。若教谭英一番哭诉,将旧怨颠倒黑白说将出来,司谷寒夫妇一旦应下替他张目,今夜之局,便要大生枝节。
念头未绝,他已不容谭英开口,身形自飞檐下一掠而出,人未落地,声音已先传入坛中:“大哥大嫂,他的委屈,正是小弟与他的过节。”
话到人到,武凤楼已卓然立在月下,衣袂微扬,神色清峻。曹玉刚叫得一声“师父”,鬼王夫妻亦还未来得及答话,场中陡然风声暴起,三股劲风挟着三团黑影,自三个方向一齐扑到。三件兵刃抖开,如金蛇狂舞,竟是直取武凤楼周身要害。
这一下来得太快,太狠,也太出人意外。若换了旁人,只怕顷刻之间便要横尸当场。武凤楼却毕竟是先天无极派后辈之中最卓绝的人物,虽在毫无防备之下,骤遭三名高手联手突袭,仍于那电光石火之间,脚下连换两步,使出“移形换位”的身法,一晃一闪之间,竟将那三件兵刃的凌厉攻势一并让开。
鬼王司谷寒在旁看得双目一亮,不由脱口喝了一声彩。
月光之下,天坛之中,这才现出那三个出手之人的形貌来。三人并肩而立,俱是满面怒容。下首那人约莫五旬上下,五短身材,圆面鼓腮,一双金鱼眼凸凸发亮,额下微须稀疏,手中托着一条紫荆杆;上首那人年纪与他相若,身形却细长枯瘦,脸皮淡黄,唇上几根老鼠须又短又稀,一双黑小眼珠转个不停,手中握着一条蛇骨鞭;中间那人则约有六旬,身形高大,紫红脸膛,两道长眉压目,细眼阔口,鼻梁高耸,右手擎着一挂十三节链子枪,神情尤为威猛。三人六道怒目,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武凤楼与曹玉身上。
鬼王司谷寒看清来人,脸上怪笑微敛,沉声说道:“原来是湘江三位老友。且慢动手,听我老鬼一句——”
他一句话尚未说尽,湘江三子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冷笑。那冷笑尖涩诡异,听得人耳中极不舒服。紧接着,便有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道:“至亲难免偏护,同姓岂可断其无私。你司谷寒的话,也能算一碗水端平么?”
说话之间,一个怪人自湘江三子身后慢慢闪了出来。
武凤楼定睛看去,只见此人生得实在怪异:头颅甚大,身躯却矮,一双手臂长短不齐,两条腿更是一粗一细,走动时身子略略一斜,竟如一株歪木在风里挪移。最令人过目难忘的,是他那张圆盘似的大胖脸上,口耳眼鼻都小得异乎寻常,堆在一处,显得说不出的古怪可怖。月色照着那张怪脸,连武凤楼都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。
武凤楼目光一扫,已将来人认得分明,心头不由微微一沉。他知道,今夜这一场恶斗,已是断然避不过了。
方才骤下辣手的那三人,正是潭英之父谭子时,以及与谭子时齐名于湘江道上的左子俊、尤子杰,人称“湘江三子”。至于最后现身的那个怪人,头大身矮,肢体参差,面貌乖戾,不消细想,也知必是潭英之师、峨嵋派开山祖师司徒贤门下的俗家高足——阴阳十八抓申恨天。
这几人一齐现身,不但武凤楼心中一凛,连司谷寒那双怪眼也微微缩了缩。只是他素来护犊情深,又最见不得旁人在自己面前逞横,当下把脖子一梗,向申恨天喝道:“申老怪,你这一番言语,尽是放屁。既知我司谷寒不会把一碗水端平,便不该到这里来现眼。谁若不长眼,不先看看今夜天是阴是晴,老子便不讲甚么旧日交情。是朋友的,趁早滚远些。”
武凤楼见司谷寒一开口,便将自己这一边护在身后,竟不惜与峨嵋一派翻脸,心中亦自一动。他知道,这位鬼王如此偏袒,全是看在曹玉身上。只是以武凤楼的傲骨,又岂肯让旁人为自己挡灾?当下往前跨出一步,身形如松,昂然而立,沉声道:“诸位为何而来,武某心中有数。此事与司大哥绝无牵连。天若要塌,自有地来承受。魏党四卫,素日为虎作伥助纣为虐,死有余辜。潭英肩骨被废,乃家师叔江剑臣所为;其余三卫,却尽是武某亲手送下黄泉。诸位若要算账,只管冲着武凤楼来;若要寻仇,也尽可冲着先天无极派去。只怕诸位这番苦心,终究落得偷鸡不成,反失一把米。”
他这番话甫一出口,曹玉忽然回身,向司谷寒与殷寒月俯身便拜。夫妻二人都不曾料到有此一着,忙各自伸手,将这孩子扯了起来。曹玉仰起脸来,神色郑重,语声却异常柔和:“义父义母爱护孩儿之意,孩儿岂有不知。只是今夜之事,牵连太重,不独关系先天无极与峨嵋两派恩怨,更系朝廷缉捕重犯的大事。孩儿斗胆,求二位长上今夜切莫插手,更请即刻离开此地。只当疼惜孩儿一回,也免得江湖中人笑话司家儿郎无能,事事都要倚靠父母。二位长上,能应允么?”
这一席话,既有傲气,又带恳切。司谷寒与殷寒月齐齐望着曹玉,竟都怔了一怔。月色如洗,照在那孩子脸上,只见他长眉微挑,目若朗星,鼻梁挺直,唇线分明,虽年岁尚轻,身量却已修长挺拔,昂然立在那里,竟已隐隐有了几分丈夫气象。鬼王鬼母这一生何等怪僻凶横,偏生在这孩子跟前,心肠最软。一时间,二人眼底都微微发热。
沉默片刻,司谷寒先把脸一沉,低低喝了一声:“走。”话未说完,人已飘身掠向坛外。殷寒月却迟疑了一瞬,忽然将曹玉一把搂在怀里,在他腮边重重亲了两下,这才猛一咬牙,转头向申恨天等人投去两道怨毒如针的目光,方才身形一闪,也随丈夫去了。
申恨天见鬼王夫妻竟真个退去,心头顿时一松,嘴角便泛出一丝阴冷笑意,向武凤楼与曹玉道:“武凤楼,曹玉,你们可曾听过一句俗话,叫作‘人无千日好,花无百日红’么?”
他这一句,分明是说二人今夜误陷罗网,多半再难活着离开天坛。武凤楼闻言,目中寒色一闪,正欲开口,曹玉却已抢在前头,昂首答道:“要信,你们自去信。我师徒二人,偏偏不信这一套。”
申恨天闻言,仰面一阵狂笑,声若夜枭,笑罢方道:“你这小子,胆气倒还不小。只是眼下摆在面前的,不算我徒儿潭英,咱们也还是四对二之势。两人对付一个,怕也够了。”说完,又自冷笑连连。
岂知他话音方落,坛门之外忽然传来一人语带讥诮,冷冷接道:“申老怪,你活到这把年纪,原来连数目都不会点。明明是四加三,偏生叫你算成四加二,岂不笑煞旁人?”
曹玉一听这声音,心头顿时大喜。武凤楼也知是李鸣到了。对面五人却是齐齐色变,几乎同时抽身退到坛外,显然对这位“缺德十八手”极为忌惮。
月光之下,只见李鸣笑嘻嘻地自暗处踱了出来,双手拢在袖中,一副闲散模样,仿佛并非来赴杀局,倒像来瞧热闹一般。他先向众人略略一扫,方才慢悠悠道:“列位尽可放心。我李鸣今夜来此,一不曾去搬官兵,二不曾呼朋引类。还有一句话,须先挑明:今夜之事,纯属门派之争,绝不惊动官面。谁胜谁败,各安天命。胜了的,算露脸;输了的,算命短。谁若事后翻口,天诛地灭。诸位既然来了,且都把心放平些。”
武凤楼听他这番话,心中暗暗佩服。今夜夜色已深,一时半刻之间,原也不可能真去调动官兵。李鸣偏偏先把这层说破,便是为了稳住对面诸人,免得一哄而散。若能趁此制住潭英,自其口中逼出阉党潜踪,方是上策。
念及于此,武凤楼不等李鸣说完,便已上前半步,朗声道:“今夜且不必混战。由我师弟与徒儿各自拣选一人,剩下的,尽归武某领受。如此可好?”
申恨天闻言,眼中精光一闪,竟也伸出大拇指来,阴阴笑道:“好。武公子果然痛快。既如此,便请随意挑选罢。”
武凤楼原想暗中示意曹玉去迎尤子杰。判官双笔轻灵刁钻,最宜对付紫荆杆这类刚中带拙的兵刃。谁知曹玉这孩子胆大包天,竟全不按师意行事,一步便抢到申恨天面前,仰着脸,带着三分轻慢、七分顽气说道:“在我师徒几人里头,数我年纪最小;在你们几个里头,又数你最是老朽。老的对小的,倒也算个相宜。咱们两个,来个老少咸宜,如何?”
曹玉竟点名要斗申恨天,场中诸人无不为之一震。武凤楼先是一惊,随即眉锋微蹙,胸中又恼又急;李鸣却只负手旁观,眼底微有笑意;申恨天更是气得周身乱颤,只觉这是平生未有之奇耻大辱,恨不能立时将这少年生生撕裂,方消心头恶气。余者看在眼里,多半暗自窃喜,只道这小神童不知天高地厚,分明是自取死路。
偏偏曹玉立在申恨天对面,神色却从容得很,身形一凝,竟似小松生石,稳稳当当,全不把眼前杀机放在心上。李鸣悄然侧过头去,向武凤楼低低说道:“玉儿日后成就,未必在你我之下。单论这一股气魄,已先压了申老怪一头。”
但听申恨天怒极而吼,声如夜枭裂空:“黄口孺子,也敢寻上门来送死!你若能躲开老夫三抓,老夫当场一头撞死在这天坛之内,且我峨嵋门下,绝无人再向你讨命!”
曹玉果然尽得李鸣衣钵,那一身刁钻机变、损人不露形迹的路数,竟学得十足十。待申恨天这番狠话说完,他方才微微一笑,语气平平,倒似真在替对方着想:“以老前辈阴阳十八抓的赫赫威名,对付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辈,何必动这样大的肝火?况且前辈年岁已高,怒气太盛,只怕于脏腑有损。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步法,只消练到五成,躲你三抓,原也差不多了;晚辈不才,这门步法,恰好练到七成。若当真三抓不中,难道晚辈还忍心眼看前辈以血肉之躯去撞石墙不成?再说了,若晚辈只是一味闪躲,并不还手,前辈当真能舍下这张老脸,对一个不还手的小孩子连施辣手么?倘若晚辈心眼再多几分,学得我师叔那般,先满口应承下来,无论胜负,前辈这一世英名,只怕也要折个干净。”
这一番话,轻轻巧巧,半似解劝,半似奚落,竟将申恨天说得神情一滞。武凤楼在旁听着,几乎忍俊不住,心道这孩子明明只把移形换位练到四成,却敢口口声声说成七成;明明未必躲得过申恨天三抓,偏又说得像是替对方顾全脸面。最可笑的是,申恨天似乎还当了真。
曹玉见他发怔,便又含笑说道:“晚辈替前辈细细一想,咱们若只是你一抓,我一闪,我一抓,你一跳,未免太也不雅,传出去也不像样子。”
武凤楼险些当场笑出声来。那孩子一句话里处处占人便宜,人家抓他,不过是一抓;他若去抓人,却平白成了旁人一跳,话虽稚气,挖苦之意却锋利得很。偏偏申恨天虽觉刺耳,一时竟也寻不出甚么言辞来回敬,只得冷冷问道:“依你之见,当如何比法?”
曹玉一本正经地道:“依晚辈看来,咱们不妨三阵分高下,比轻功,比暗器,比掌力。三局之中,胜两阵者为赢,胜一阵者算输;若是打成平手,便算晚辈得胜。理由也不难讲,晚辈年纪轻,糟践的粮食到底比前辈少些。”
武凤楼听到这里,几乎不忍再听。如此荒唐无赖的理路,亏这孩子也说得出来。谁知申恨天怒极反笑,嘿然说道:“好,好!你既敢定规矩,老夫便一一依你。只是先后如何,且由你排来。”
曹玉却又故意把嘴一撇,道:“按说老前辈这般说话,也有些失礼。晚辈一口一个老前辈,叫得甚是恭敬,前辈却一口一个小娃娃,未免难听得紧。不知可肯改个称呼么?”
申恨天此时也觉自己理亏,只得强压怒火,改口说道:“请少侠排出先后,这总无可挑剔了罢?”
曹玉闻言,故作老成,竟抬手去摸自己下颏,仿佛那里也生了长须一般,随后晃了晃脑袋,慢吞吞说道:“前辈倒也可教。”
一句话,分明是将“孺子可教”倒了个个儿,改作“老人家可教”,嘲讽得极是巧妙。申恨天明知他存心辱弄自己,却偏偏无从发作,只得板着脸催道:“少侠快排便是,老夫无暇久候。”
曹玉这才敛了笑意,双手抱拳,向四下里团团一揖,神情竟转得十分庄重:“今夜曹玉斗申老前辈,于晚辈而言,是拿肉头去撞金钟,生死本不足惜;于前辈而言,却是一世英名所系,半点失手也容不得。是以晚辈愿再让前辈一步。咱们先比掌力,后比轻功,末了再比暗器。规矩仍照旧例,胜一阵算输,胜两阵算赢,若打成平手,便算晚辈赢。诸位今夜俱在场,还请做个见证。”
话音一落,他身形微飘,竟已欺到申恨天身前,双足一分,门户一亮,站定如桩,摆出一副以静待动的架势,竟像是当真要与申恨天一掌分高低。
这一动了真章,武凤楼的心便陡然提了起来。他斜眼一扫,却见李鸣依旧神态闲闲,唇边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竟丝毫不显焦灼。武凤楼心中暗道:“我倒要看你们这一大一小两个捣鬼的,究竟还能生出甚么花样来。”
但见申恨天双眼一翻,乱发微扬,右足前探,左足虚提,身势一沉,已摆出一式“判官抓笔”,五指微屈如钩,劲力自掌缘吞吐,竟先不忙着近身,反要以阴柔掌风隔空试探曹玉虚实。
谁知他那一抓尚未来得及发出,曹玉忽然往右一闪,两手一阵乱摇,口中连连叫道:“且住,且住!”
申恨天猝不及防,被他这一搅,招式只好硬生生收了回来。场中诸人见此情形,神色各异,月色之下,天坛之中,一时竟又静了下来。
曹玉身形方定,犹自抚胸作骇然之状,望着申恨天缓缓说道:“老前辈这一式爪法,阴寒森厉,指劲如锥,未曾近身,已觉劲风逼人。晚辈年幼骨轻,如何禁受得住?这一阵,便算前辈胜了。”
武凤楼在旁听得眉头一皱,心中暗道:“这孩子一招未接,便先认输,岂不将本门声名都丢尽了?”申恨天却是仰首大笑,面有得色,说道:“还算你这小辈有几分自知之明。老夫阴阳十八抓之下,向来少有活口。第二阵既比轻功,如何个比法,你且划下道来。”
曹玉又缓缓移步,与申恨天对面站定,神色和和气气,仿佛当真一片诚心,沉吟着说道:“轻功一路,却最难分得明白。若比拔地而起,半空之中又不能画线作记,何以判定谁高谁低;若比贴地趋走,却又近乎儿戏,未免有失前辈身分。何况峨嵋步法固自精妙,我先天无极派的移形换位,也未必便在其下。”
他说到这里,似仍要絮絮说将下去。申恨天听得不耐,皱眉截口道:“你待如何,直说便是。”
曹玉忙拱了拱手,含笑道:“依晚辈愚见,这一阵不如算作平手。方才第一阵,前辈尚未发力,晚辈已先认输,老人家实已占了先手。如今轻功不比,算个平手,也不算晚辈亏待了前辈。”
申恨天心下一转,只觉此言倒也不差。先前自己白白得了一阵,这一阵双方不比,算作平手,确也未算吃亏。当下不及细想,便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也罢,便依你。”
李鸣在旁看得明白,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,低低向武凤楼道:“玉儿这一阵,已稳稳赢了。”武凤楼听得一怔,尚未回过味来,曹玉却忽然纵声大笑,笑声方歇,便向申恨天一拱手,清清楚楚地说道:“老前辈,这一场却是你输了。”
申恨天闻言,登时一愣,双目霍然圆睁。
但见曹玉右手一探,已自暗器囊中摸出一物,五指一翻,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支暗红色铁筒。月光映照之下,那铁筒色泽沉郁,隐隐透出一股森冷之气,正是烈焰帮镇帮至宝、火神爷南宫烈赖以成名的狠器——毒雾神针。
此物一出,场中气氛登时为之一变。莫说对面而立的申恨天,便连谭英与湘江三子,亦无不面色骤变,心中发寒。他们都是老江湖,自然知道这毒雾神针歹毒无伦,只消轻按机括,十丈方圆之内,针雾齐发,人畜难逃。今夜月下近斗,谁若当面受此一击,纵有通天手段,也难保全身而退。
众人惊疑未定之际,曹玉却将那铁筒稳稳托在掌中,神色一本正经,缓缓说道:“第一阵,晚辈自认输与前辈;第二阵,双方议定不比,算作平手;这第三阵么,晚辈亮出此物,便算胜了前辈。三阵合计,恰是平手。至于这平手算谁胜,老人家总不至于忘了,咱们适才早已当众说定,是平手便算晚辈赢的。”
这一番话说得井井有条,竟似丝丝入扣。申恨天却只觉胸口发闷,面色由红转白,再由白转青。他一身成名绝艺,威压江湖数十载,今夜竟被一个黄口少年不费一招一式,便当众逼到这般境地。偏偏话是自己亲口应下,规矩也是当众说定,在场之人俱可作证,此时若翻口反悔,峨嵋派的脸面便算尽数丢在了天坛之中。可若认输退去,这一口闷气,又实在难以下咽。
他胸口起伏数次,终究还是将那股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,只寒着脸,咬牙说道:“好,好。今夜这一阵,老夫认输。只是山高水长,江湖路远,少侠日后若再撞在老夫手里,可莫怪申某不再讲今夜这点情面。”
话音甫落,他袍袖一振,足尖点地,整个人已拔空而起,恨意未消,身形却已掠出坛外,转瞬隐没于夜色之间。
申恨天这一走,谭子时脸色愈发阴沉,目中怒意如火,向前踏了一步,沉声说道:“以诡计折人,不算英雄。湘江三子今日既然到了这里,便断断咽不下这口气。若有胆色,何妨一招一式,真刀真枪分个死活。你武凤楼若不怕坠了名头,大可叫你这徒弟手持毒器,一个个来拿,我们父子几个,却不愿白白受这等阴毒暗器之苦。”
武凤楼见申恨天既退,局势已然转向,忙喝了曹玉一声,命他将那支毒雾神针的空筒先行收起。随即,他又向李鸣微使眼色,意欲令师弟先去缠住对方一人,自己则力敌两人,再叫曹玉乘机擒下武功已失大半的谭英。只要谭英一落入手中,今夜便算大功有望。
岂知李鸣素来不是武凤楼那等直肠热血之人。他一向心机百转,逢事先算自家亏盈,便是吃亏,也只肯吃半分,余下的总要设法讨回来。此刻见大哥向自己递来眼色,他故意装作不曾领会,反倒悄悄向曹玉使了个眼神,要他牢牢看住谭英,免得湘江三子舍命掩护,叫此人乘乱走脱。
待这一层布置停当,李鸣方才慢悠悠地跨前一步,身形轻巧地横在左子俊与尤子杰身前,脸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气,悠悠然说道:“二位今夜来此,不过是为着江湖义气,助拳撑场,本身倒也未见得有甚么泼天大恶。李某不愿多造冤孽。这样罢,只要二位能胜得过我李鸣,今夜我便任你们抽身便去,绝不强留。”
说话之间,他双手一分,日月五行轮已然亮在掌中。轮光在月色下寒芒微转,映得他那张带笑的脸也多了几分森冷之意。话既说完,他便稳稳立定,静待左子俊与尤子杰出手。
武凤楼见李鸣已将左子俊、尤子杰二人牵住,曹玉又死死钉住谭英,心下顿时一宽,知道今夜这盘棋,已十有八九稳操胜算。此刻于他而言,最紧要者,便是将谭英生擒到手。只消此人落网,便可多添一重凭据,于营救魏银屏一事,总算又添了一分可用之机。
念及此处,他竟破了平生与人动手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先行出刀的旧例。只听一声清越龙吟,五凤朝阳刀已然出鞘。刀光甫现,月华为之一黯,寒气逼人,直教人心头发紧。
谭子时见状,眼角不由一阵急跳。今夜前来寻仇,本是仗着申恨天压阵,不料那老怪反倒被曹玉三言两语逼退,此刻大势骤变,自己这一边最要紧的人又是谭英。眼见儿子顷刻之间便要陷入绝地,谭子时纵知五凤朝阳刀锋锐无匹,也只得硬起头皮,拼死一搏。
当下他手臂一抖,十三节链子枪哗然甩开,枪节抖动如蛇,先使一式“拨草寻蛇”,直扫武凤楼下盘。与此同时,左手五指微屈,已悄然扣住三枚透风凹面镖,显是要以明枪牵制,暗镖伤人。
武凤楼早料他有此一着,也不愿与他久缠,当即反手竖刀,刀锋斜斜朝外,不避不闪,竟是硬朝那链子枪截去。这一招既狠且准,谭子时但凡不及时撤式,十三节链子枪多半便要被宝刀一挥两断。
谭子时果然心头大震,不敢与五凤朝阳刀正面相撄,急忙一抖腕力,将枪势撤开。链子枪在空中一折,宛如毒蛇掉首,瞬息之间又已扎向武凤楼面门。与此同时,他左手阴劲一吐,那三枚透风凹面镖不闻破空锐响,只带着几丝极细的阴风,分取武凤楼上中下三路要害,阴毒异常。
武凤楼目光一闪,左肩微引,修长身形早已如风中斜柳一般轻轻侧开,整个人竟在那刹那之间欺到了谭子时右侧。五凤朝阳刀刀光陡盛,一抹寒芒贴着月色疾卷而出,直削谭子时右肩。
这一刀来得太快,太贴身,谭子时只觉肩头一寒,顿时骇得魂飞魄散。三枚暗镖尽数走空,链子枪一招亦落在虚处,而对方刀锋已近肩侧,连呼吸都似被那刀气逼住。生死一线之间,他怪叫一声,腰腿齐沉,猛地向下一坐,这才险险避过那削肩断臂的一刀。随即右臂暴振,十三节链子枪一圈急旋,使出一招“乌龙盘柱”,竟反缠向武凤楼腰间。
这一式已非寻常争胜之招,而是豁出性命、要与敌偕亡的狠手。
武凤楼见他枪势缠来,眼底寒意微敛,竟似有意纵他得手,身形只微微一顿,任由那十三节链子枪唰地一声缠上自己蜂腰。谭子时只觉枪势着实,心中大喜,急忙贯足内劲,便欲猛力一扯,将武凤楼当场带翻。
岂知他劲力方吐,武凤楼右手已如电探出,一把攥住枪身,反借他那一扯之势,猛然向怀中一带。谭子时只觉虎口剧震,整个人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刚劲硬生生扯得向前扑去。
他这一惊,实是非同小可。生死关头,哪里还顾得上兵刃,当即五指一松,将十三节链子枪弃如敝履,转身便欲逃命。至于谭英生死,他这一刻已顾不得了。
武凤楼见他竟欲脱身,唇边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,语声冷冷压了下来:“釜底游鱼,还欲挣命么?”
话音未尽,五凤朝阳刀上光华骤炽,刀势随身一转,已化作一式“缠头裹脑”,一圈寒光如练,直朝谭子时颈间卷去。刀风未到,杀气先临,分明已是动了真怒,要在顷刻之间取他首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