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今非昔比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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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阁达将手中铁琵琶一横,臂上筋络贲张,已然先行逼上。月色落在那件沉重兵刃之上,冷光一闪,映得他那张粗厉面孔越发狰狞森然。
曹玉立在一旁,心中微微一沉。他年纪虽轻,胆气却素来不弱,平日里最喜惹事生非,遇着场面只嫌不够大,断无畏缩之理。只是铁阁达这一身武功,他却是亲手领教过的。此刻眼见对方骤然发难,方知自己一时孟浪,竟不知不觉踏入了人家预先布好的罗网。心头一紧之下,不由暗生懊悔之意,只恨这一回出门之时,偏偏瞒过了武凤楼。若是师父那口五凤朝阳刀在侧,眼前这区区四人,又何足为惧。
曹玉心中正自翻腾,李鸣却仍神色闲闲,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笑意,仿佛眼前不是生死之局,只是一场寻常对答。他略略抬眼,望住铁阁达,缓缓道:“李某不过江湖中一介无名之辈,竟劳多尔衮将我视作首要之敌,设局欲除,倒真叫人受宠若惊。如此看来,我便是死在此处,也算不枉了。只是铁总管既然亲自到场,想来总还记得朝阳宝刀之事。”
铁阁达闻言,先是仰头大笑了几声,那笑声粗厉刺耳,震得林间夜气都似微微一颤。笑声方住,他神色陡然一沉,寒声道:“李鸣,你死到临头,还敢逞这口舌之快。索性叫你死个明白。今日要取你性命,也正是因你这张嘴而起。你若不曾屡屡辱及我家王爷,又怎会有今日之祸?王爷早已立誓,不杀你李鸣,誓不瞑目。你今日还是认命罢。”
三阴兄弟闻言,神色皆动,显然便欲一拥而上。李鸣却仿佛并未瞧见,只将双手轻轻一拱,神容愈发从容,口中徐徐道:“今夜到底不是关外围猎之局,而是两国之间礼尚往来的时分。铁总管执意在此行险,只怕我那掌门师兄一旦赶到,诸位今夜谁也难逃刀下之厄。”
铁阁达到底是个粗豪人物,虽有勇力,却到底及不上李鸣那等心机敏捷。此刻一听此言,胸中非但不疑,反而暗暗得意,只当李鸣已然黔驴技穷,这才拿话虚张声势。他阴沉一笑,道:“王爷千岁向来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。你李鸣所能倚仗之人,早已叫四棍八锤盯死在外,你不必再存这等妄念了。”
曹玉站在一旁,将这一番言语听得清清楚楚,心中忽地一亮。先前他见李鸣从容不迫,既不出手抢攻,也无意寻隙突围,只凭一张嘴拖延时刻,原还暗暗焦急,此刻见武凤楼自左侧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,才猛然明白其中曲折。那一条熟悉黑影一入眼,他几乎立时便认出了来人正是自己师父。
直到此时,曹玉方才全然醒悟。原来李鸣早知多尔衮恨自己入骨,决意除之而后快,因此才故意做出种种安排,先令他与丧门剑阴世礼约斗,引得对方盯上,又故意与他商议,要瞒着武凤楼私自离去,实则暗中早已将真情递与武凤楼,叫他设法脱出四棍八锤的监守,赶来此地。如此一来,非但将铁阁达等人的真意逼了出来,更可设法捉住在场一人,迫其写下供词。若真如此,多尔衮便难以脱掉暗杀天朝来使之嫌。纵然不能一举坏了他入京面圣之局,也至少足可挫其凶焰,使他在周年大典之前,不敢再轻举妄动。
曹玉想到此处,胸中阴霾顿时散去几分,心头大为畅快。他少年心性本就泼辣,当下再不迟疑,口中高声道:“只会说,不会动,那也算不得本事。”话音未落,双手判官笔已同时递出,一招“双龙出水”,径取铁阁达脑后玉枕要穴。
铁阁达冷哼一声,眼中满是轻蔑之意,道:“手下败将,也敢再来送死。”他心中另有算计,生怕自己一旦挪开身位,反倒露出空门,让李鸣趁隙脱走。毕竟多尔衮今夜下令,最要紧的就是先除李鸣。他当下竟不闪不避,只将左手铁琵琶一翻,便使出一招“倒敲金钟”,想凭兵刃沉重、膂力惊人,先将曹玉双笔磕开,再与三阴兄弟合力扑杀李鸣。
不料他那铁琵琶尚未挥出,左侧却已传来一声低喝:“住手。”那声音并不高,却沉稳劲健,一字一字,竟有压人之势。
铁阁达心中一凛,急忙偏头望去。只见武凤楼一身黑衣,立在皎洁月色之中,整个人如同从霜辉里裁出的一道冷影,静静卓立在自己上首。铁阁达这一见之下,心头顿时微微发寒,知道今夜所图,多半难以全遂。可一想到多尔衮临下密令时,那双眼中射出的鹰隼般寒芒,他胸中又猛地一紧,不敢有半分退意,只得咬牙硬撑,低声喝道:“三位替我缠死武凤楼,若今日放跑了李鸣,众位回去一道去领王爷重赏。”
他口中说是“重赏”,语气却寒得像刀,分明是在暗示三阴兄弟,今夜无论如何,也要将李鸣留下。话音一落,他已弃了武凤楼,身形一扑,竟仍直向李鸣扑去。
一时间场中局势顿变。阴世礼本就与曹玉结下旧怨,目光一寒,立即迎向了这位小神童。追魂刀阴世义与断骨斧阴世智则一左一右,齐齐分攻武凤楼。几道身影一交,夜色之中顿时刀光斧影,杀气森森。
唯有李鸣立在原地,面对辽东第一勇士铁阁达非但全无半点惧色,反倒神容如常,甚至还微微一笑。他看着铁阁达迫近,口中从容道:“铁总管,你的来历过去,我李鸣知之甚详。你本是辽东绿林中的孤高人物,生平最重血性,不愿为官府奔走。只是多尔衮先有救命之恩,后又替你葬母,又将你提为王府总管,待你极厚。你这才由昔年高傲不群的绿林巨魁,渐渐变作俯首听命的王府鹰犬。去年海边夺粮一战,你右腕为我师娘所伤,至今未复。今夜为了取我李鸣一命,你竟连素日那点坦荡之气也不要了,设伏诱杀,以众凌寡。此事若是传扬出去,天下武林人物,岂不都要寒心齿冷。”
这一番话像针一般,一句句刺入铁阁达耳中。饶是他久已随在多尔衮麾下,此刻听了,也不由面皮微微发热,心中生出几分羞惭。只是他终究已身陷其中,骑虎难下,拔身不得,只得强提一口气,怒声道:“巧言如簧,也救不了你的命。十招之内,本总管若不取你狗命,便算枉活了这些年。”
话音未绝,他手中那面三十六斤重的铁琵琶已横挥而出,一招“横扫千军”,裹着沉沉劲风,直扣李鸣腰际。
李鸣见言语机锋已然奏效,铁阁达一行的意图既被诱出,场中局势也暂被拖住,心中便已定下三分。他脚下不停,身形在月光下倏东倏西,将移形换位之术施展得极是轻灵,一面与铁阁达游走周旋,一面向武凤楼唤道:“这边的人已叫我稳住了,我且陪他消磨片刻,你只管照应别处便是。”
武凤楼闻言,心中不由暗暗失笑,只觉李鸣这人平日机锋百出,临到此时,连口中的江湖套语也一串一串,不知究竟是从哪里学来。只是他此刻无暇多想,目光微转,先将场中形势一扫。曹玉与丧门剑阴世礼正杀得紧,两条人影盘旋来去,一时尚难分出高下。至于李鸣与铁阁达,却又是另一番景象。铁阁达一招紧似一招,铁琵琶卷得风雷俱动,偏偏连番扑空,急得须发怒张,喝声震耳,几如山摇地撼;李鸣却始终笑嘻嘻地闪转挪移,既不与他硬拆,也不与他死斗,只一味引着他耗力。照这般斗下去,只怕不消多时,铁阁达纵不败于人手,也要先耗去大半真气。
武凤楼看得分明,心知此刻已到自己出手之机。他本被追魂刀阴世义与断骨斧阴世智一左一右死死缠住,刀斧交加,攻势颇急。待得阴世义一刀走空,阴世智下一斧未及补上之时,他身形忽然一斜,一式“龙行一势”已自两人夹缝中飘然脱出。紧接着右肩微沉,腰间那口五凤朝阳刀已锵然出鞘。
刀甫出鞘,月色下顿现两道红紫寒芒,映得四下树影皆似微微一颤。
这一口五凤朝阳刀,正是当年会猎之时,武凤楼一刀震三边所仗恃的神兵。昔日边氏三雄的金背砍山刀、锯齿狼牙刀与九耳八环刀,便俱是败在这一口宝刀之下。那一战,铁阁达亲眼目睹,此刻乍见刀芒重现,心头立时一凛。他生怕阴世义、阴世智不知轻重,贸然扑上,转眼便折在刀下。若真如此,不独在多尔衮面前难以交待,便是日后见了幽谷游魂阴森,只怕也无颜相对。
他心念急转,暗想武凤楼纵然刀法凌厉,自己却素以膂力雄浑、兵刃沉重见长,未必便不能独自挡他一挡。若能将此人压住,再回身取李鸣之命,便容易得多了。
念头方定,铁阁达猛地一招“乌龙摆尾”,沉重铁琵琶横扫而出,硬生生将李鸣逼退半步,随即身形一纵,已抢到武凤楼身前,挡下了阴世义与阴世智二人。他也不回头,只将肩头微微一晃,便向追魂刀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唤回丧门剑阴世礼,将战局收拢。
武凤楼本是奉旨前来暗中查探多尔衮的虚实,并不愿将今夜之事闹得不可收拾。此刻见铁阁达有意将场面缩小,由自己与他单独分个高下,正合心意。当下便顺水推舟,微微一笑,口中缓缓道:“去岁辽东盛会,武某虽侥幸有缘与诸位一会,却始终未得亲见总管一身所学。今夜既在此地巧遇,不知总管可还肯赐教几招?”
这几句话看似客套,实则字字都将退路封死,分明是在逼铁阁达当着众人之面,与自己单独一战。铁阁达本已压着一肚子怒火,此刻又被他言语一激,胸中那股刚悍之气再难遏止,当即将铁琵琶一横,沉声道:“既遇真佛,自无不拜之理。铁某便斗胆领教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双臂一振,铁琵琶挟着劲风,一招“敲山震虎”便向武凤楼当头砸下。
武凤楼脚下纹丝不动,只将五凤朝阳刀轻轻一翻,使了一式“丹凤展翅”,刀光斜斜一抹,不去硬接铁琵琶本身,反而直削铁阁达握柄的右腕。铁阁达这一招本是仗着兵刃沉猛,欲先以力压人,不料刀锋来得奇快,未及自己招式落下,那抹寒光已逼近腕间。他心头一惊,只得强行收势,将手腕一缩,避开这一刀。
这一招方收,铁阁达面上已不由泛起一层红意。可他生性强悍,越是受挫,越不肯轻易服气,手中铁琵琶一转,第二招“释迦降龙”已又自头顶砸落,势道比先前更沉了几分。
武凤楼依旧不移寸步,只将刀锋朝上一撩,一式“孟德献刀”,仍是不接重处,刀势如灵蛇上探,直贴对方腕骨而去。五凤朝阳刀轻灵锋锐,铁琵琶却重逾三十六斤,一轻一重,原本各擅其长。可武凤楼偏不与他角力,只取其腕,迫其先乱。铁阁达又觉手上一寒,那刀锋已然逼近,竟只得第二次将攻势中途抽回。
两招之间,武凤楼连步眼都未挪开半寸,铁阁达却已两番被迫撤招。
这一来,铁阁达脸色已由红转紫,胸中又惊又怒。他原先虽知武凤楼武艺不弱,却总以为凭自己辽东第一勇士的身份,只消稳下心神,小心应对,纵不能胜,也总不至于很快落败。哪知真一交手,才知对方刀法之精,远在自己预料之外。两招之内,自己不但占不得先机,反被逼得颜面尽失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蓦地冷哼一声,须眉尽张,铁琵琶上阳刚真力灌得十足,竟将大摔碑手的功力一并使出,照武凤楼斜肩带背猛砸下来。与此同时,他拇、食、中三指也已暗中拨动琵琶三根大弦。
他这件独门兵刃,通体乌黑,乃精铁所铸,琵琶上三根大弦则是乌金拉成。兵刃腹中暗藏九支小弩,三弦一动,可连发九弩。此刻他已被逼到颜面无存,再顾不得什么藏拙留手,明里铁琵琶全力砸下,暗里机簧尽发,竟是要与武凤楼一招分个生死。
然而如今的武凤楼,早已不是一年前的武凤楼可比。先天无极派诸般功夫,他已得真传大半;追魂七刀的火候,也比旧日更深。更兼随江剑臣习过本门三种神功,虽尚未臻至炉火纯青,却也已有七分火候。再加上他又从桂守时的刀谱中悟得不少新意,出行之前,三师叔更另授他数式快刀,其中便有一式名唤“九九归一”,一刀既出,可分取九方,快若电掣雷奔。
此刻铁阁达这一记杀招,明砸暗弩,凶险已极。武凤楼灵台却反而一片澄明,只觉脑中微微一闪,那“九九归一”的刀意便已自然浮起。只见他右腕一沉,忽然反把握刀,竟不以刀刃,而以刀背斜斜迎上铁琵琶,用的正是四两拨千斤、借力卸力的巧劲。刀背才一贴上,那自上而下的沉猛砸势便被他轻轻一带,顿时偏去数分。几乎就在同一瞬间,五凤朝阳刀刀光连闪,已分向九个不同方位同时劈出。
但听一阵密如骤雨的金铁交鸣之声,寒光过处,那九支自铁琵琶中射出的弩箭,竟尽数断成了两截,纷纷坠落在地。
诸人只见刀光一卷即收,眼前红紫光华倏然散去,地上已满是折断的铁弩。武凤楼也并不乘势抢攻,只将刀锋一收,稳稳站定,右手握刀,身形沉凝,已摆成一式夜战八方藏刀势。刀虽藏而未发,周身气机却森然内敛,仿佛只待对方再动,下一刀便将是石破天惊之势。
铁阁达一击不中,九弩尽折,胸中那股悍气顿时散去了大半,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,靴底踏在青石上,发出沉重闷响。他面色灰败如土,双目死死盯着武凤楼掌中那口五凤朝阳刀,喉间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断骨斧阴世智却不知其中深浅,只见武凤楼一刀逼退铁阁达,心头怒意顿起,反手一斧便横斫而出。斧光寒森,自下而上,直奔武凤楼双膝而去,出手极是阴狠。武凤楼唇边微现一丝冷意,身形不退反进,一步便踏入中宫,左手五指如钩,恰好扣住了断骨斧背。阴世智只觉臂上一沉,那柄巨斧竟似被铁铸石浇一般,再也抽不回去。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武凤楼右腕轻翻,五凤朝阳刀已化作一抹惊电,倏然横出,稳稳架在阴世智左肩胛上。刀锋映月,寒气逼人,只消再送半寸,阴世智这一条膀臂便要齐根而落。
铁阁达那一声惊呼,才到喉边,尚未及出口,忽听荒庙台阶之上,陡然传来一声沉雄低喝:“武侍卫,请手下留情。”
武凤楼闻声一震,回首望去,月色之下,一人负手立于阶前,衣袍轻动,神色深沉,来的竟是满洲亲王多尔衮。
武凤楼这一愕之间,李鸣眼中却忽地一亮,仿佛一盏久不曾燃起的灯,骤然有了火色。他先向武凤楼递了个眼神,示意他放开阴世智,随即抢前两步,整了整衣襟,向多尔衮拱手道:“夜深荒寒,竟惊动王驾至此,李鸣失礼,先行请罪。”
多尔衮对李鸣素来又恨又忌。恨其机锋阴辣,屡屡坏事;忌其心术百变,难以防范。此刻眼见李鸣先自放软了口风,心下倒微微一宽。本来他只想略略说几句场面上的话,便将铁阁达等人带走,将今夜这场丑事草草揭过。不料他尚未来得及开口,曹玉已抢上一步,向他深深一揖,神色却并无半分恭谨,反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:“夜露深重,王爷何故亲临荒亭?”
多尔衮微微一滞。这一句问得平平,却正落在要害之处。他总不能当着众人之面,说自己今夜本是来暗中除去李鸣的。心念方转,曹玉已乘势再进,朗声道:“又闻王驾曾有誓言,不除我师叔李鸣,誓不甘休。此言可确?”
多尔衮面色一沉,方欲出言喝斥,曹玉却已将那层窗纸径直捅破,目光炯炯,道:“今夜铁总管与阴氏昆仲,便是奉命行事的罢?只可惜白费了一番心机。昔日在贵国境内,十万铁甲围困之下,尚且奈何不得我师父师叔,如今到了关内,又能如何?我师父与师叔奉旨前来,本为迎护王爷大驾入京。王爷若无别意,还是早择启程之日为是。”
月色如水,风过林梢。曹玉这几句话一落,四下竟似更静了几分。
多尔衮缓缓转目,狠狠扫了铁阁达一眼。铁阁达早已羞愧低首,不敢与他对视。事情既被当场点破,再作掩饰,只会更失体面。多尔衮心中虽恨得几欲滴血,面上却再难发作,只得硬生生将这口气压了下去,寻了个身体不适、择期再议的托辞,带着属下黯然离去。
后来之事,果如李鸣所料。多尔衮本性骄横,偏又最重颜面,今夜既被人当面戳破心机,再要若无其事入京朝贺,终究拉不下这张脸来。没过多久,他便称病回国,改派阿济格进京致贺。这样一来,这位素来不可一世的满洲枭雄,竟是悄无声息地退去了。
武凤楼、李鸣与曹玉虽借今夜之局,逼退了多尔衮,然而三人心中始终牵挂着江剑臣之事。是以返京一路,再无昔日那般“马蹄轻疾,鞭声带笑”的意气。关山依旧,行旅如旧,偏偏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层沉沉阴云。
这一日,三人过了深河,开平城尚远,前路却忽有四条长瘦身影横截马前。武凤楼骑在最前,举目一望,便认出那四人正是秦岭四煞。
武凤楼素知秦岭四煞虽曾依附魏忠贤一系,在江湖上却并非最不堪的一路人物。论起为人,比之一毒、二客、三僧、五鬼、六怪、七凶、八魔之流,反倒还更有几分骨气。尤其这四人对女魔王侯国英一向忠心不二,除晏日华、韩月笙之外,便数他们最为赤胆。此刻他们突然横拦去路,必有所因。
武凤楼当即勒马下鞍,李鸣与曹玉也随之下马。未待他开口,秦岭四煞之首左青龙已冷然发问:“我家岛主如今身在何处,眼下情状如何?三位公子又是如何待她的?还请武公子直言相告,免得彼此生出误会。”
武凤楼知这四人本性不坏,又明白他们一片忠心皆系于侯国英身上,是以神色和缓,并不动怒,只答道:“三婶娘眼下多半栖身于京郊白衣庵中。”
这一句话,他说得并无半分虚饰。侯国英自江剑臣二次冒死潜入大内之后,便始终悬念不下。后来她得以脱出宫禁,也不过是因东方森一时轻敌,这才侥幸逃走。以她一介孤身,四顾皆敌,除了投奔白衣庵外,武凤楼实也想不出别处去路。
谁知他话音方落,左青龙神色骤变,面上青气一闪,语意也愈加阴冷:“如此说来,三位公子待我家岛主,究竟是何心肠?”
武凤楼尚未来得及答话,四煞中的侯玄武已踏前一步,恨声道:“武公子如今是朝廷贵客,我等却不过是亡命之徒,不敢妄攀称兄道弟。只是有一件事,还请问个明白。是谁捧着圣旨,逼我家岛主削发出家的?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中已知他们必是听了旁人一面之词,误会极深。他却并不急于分辩,反而先问道:“侯四哥此言,是从何人处听来的?”
他话音才落,道旁两株老柳之上,忽有两道声音同时应道:“是我二人。”话到人到,两条身影已从枝头飘然落下,来者正是女魔王麾下两名心腹——潇湘剑客韩月笙与风流剑客晏日华。
武凤楼见了二人,神色愈发端肃,道:“二位误会了。手捧圣旨的确是我,但我从未逼迫三婶娘出家。此事李鸣与玉儿皆可作证。”
秦岭四煞与韩、晏二人闻言,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。韩月笙凝视武凤楼片刻,缓缓说道:“武公子言辞倒也恳切。只是江湖传言,总不会全然无因。若武公子心中无愧,不妨陪我等一同前往白衣庵走一遭,如何?”
武凤楼为求取信于众人,知道此行已是推脱不得,略一沉吟,便点头应下。他随即转向李鸣与曹玉,道:“你二人先回京中复命,将沿途所见,奏知朝廷。我陪他们走这一趟。”
李鸣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韩月笙等人,心知这一趟多半难免风波,却也明白武凤楼此去正是为洗清嫌隙,便不再劝阻。武凤楼遂独自一人,与晏日华、韩月笙及秦岭四煞一道,径向白衣庵方向驰去。
武凤楼所乘,本是大内精选的良驹,韩月笙、晏日华与秦岭四煞座下马匹,也俱是久经奔突的健马。七骑离尘而去,鞭影疾落,蹄声碎碎,没过多久,白衣庵已在眼前。
众人到了庵前,一齐翻身下马,将缰绳系在树旁,这才缓步来到庵门之外。由武凤楼上前叩门。过不多时,庵门呀然开处,只见一个年老婆子立在门内,眼神中满是惊疑,上下将他们打量了一番。
武凤楼神色和缓,先拱了拱手,温言问道:“敢问老人家,庵中悟因师太可在?”那老妪摇了摇头,示意悟因不在。武凤楼略一迟疑,又陪着笑意问道:“此间可曾住着一位侯姓女子,年纪尚轻?”那老妪仍是摇头,面上已露出几分厌烦之色。
秦岭四煞见状,胸中火气微动,几乎便要发作。武凤楼忙轻轻摇首,将众人止住,只得眼看着那老妪将庵门重又关上。
庵门既闭,武凤楼却忽然心念一转,回身向韩月笙等人低声道:“三婶娘两度冒死入宫,全是为了我三师叔。她断不会轻易削发,更不会远离此地。咱们不妨再去那片林子里寻一寻。”韩月笙等六人默然无语,只点了点头。于是仍由武凤楼在前引路,其余人各自牵马随后,一同向侯国英与江剑臣分手之处寻去。
月色疏淡,林影沉沉。未至近前,众人便见林边新搭着一座小小茅棚。棚旁端坐一人,身披灰布僧衣,发髻高挽,分明是个带发女尼。
武凤楼尚未来得及细看,韩月笙、晏日华与秦岭四煞已丢开缰绳,几乎同时抢上前去。武凤楼脚下一缓,这才借着微茫月色,将那棚边之人看得分明。果然正是侯国英。
去年此女尚居武官正二品,手握五万兵符,麾下豪客如云,一声号令,风雷俱动。昔日那种叱咤云霄、顾盼生威的气度,如今却尽藏于一袭宽大的灰布僧衣之中。她一头乌发高高挽起,只用一支黄杨木簪横插其上。白袜灰鞋,替去了往昔的绣履华服。她那张本自明艳逼人的脸,此刻清水无饰,已瘦削得几乎不见旧日风采,只是双掌合十,闭目端坐,神情枯寂如灯下残影。
第一个按捺不住的,正是左青龙。他抢到近前,喉头一哽,只低低唤了一声:“岛主……”这一声未尽,已然咽住。武凤楼心下也是一酸,不由低低唤道:“三婶娘。”
侯国英双目尚未睁开,眼角却已无声滚下两行泪珠。显然,她虽强自静坐,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。及至听见武凤楼这一声低唤,她才慢慢睁开了眼。
晏日华当先上前,哑声说道:“属下自青城一派得知消息,不敢惊动两位老爷子,只暗中约了四煞兄弟,一路寻来。今日斗胆恳请岛主念我等一片忠心,莫再存出家之念,即刻随我等回岛。”说罢,他已单膝跪倒。韩月笙与秦岭四煞也随之齐齐跪下。
只有武凤楼一人仍立在棚外,目光不时扫向四周林影与夜色,默默替众人提防外间动静。
侯国英先看了晏日华一眼,脸上浮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,却仍缓缓摇头,不曾应允。
韩月笙见她不允,胸中一急,声音已微微发颤,道:“石城岛孤悬海外,粮草足支多年,岛中兵卒又俱是岛主旧部,可守可战,足以自立。属下等皆为岛主心腹,再加两位老爷子在侧,纵不能横行天下,亦足自保。岛主何苦这般苦待自身,以致寒了众人之心?月笙今日斗胆,请岛主即刻起驾。”
侯国英听他这一番话,面上颜色几番变化,连藏在僧衣下的身子也微微发抖。秦岭四煞见她神色有异,眼中不由露出几分喜色,晏日华更是悄悄解下肩头包裹,显然其中所藏,正是她昔日易钗而弁的旧服。他们都只当言辞已然打动了她。
谁知侯国英目光一转,正落在晏日华放下的衣包之上。那一眼望去,仿佛旧事齐来,陡然又触动了她心头最深处的痛楚。她缓缓起身,将跪在身前的六人一一扶起,声音凄然,却字字分明:“月笙所言,并非无理。我那五万旧部,足可当二十万雄师。再有两位盟兄在侧,皆是当世英雄。莫说多尔衮,便是当今天子,也未必便奈何得了我。率部拒旨,抗命自保,我侯国英并非不敢。”
她说到此处,略略一顿,眼中忽又浮起一层深沉悲色,继续道:“然而我离开盟兄,弃却旧部,舍下孩儿,图的是甚么?不过只为江剑臣一人而已。你们且说,他能随我回岛么?我平生结怨太多,四下仇家蠢动之势已现。若我只图自身一时苟安,却将石城岛拖入众敌环伺之中,我又于心何忍?我的脾性,诸位素来知道。今日只能辜负你们这一番心意了。”
说罢,她双掌合十,向韩月笙等人深深稽首。六人慌忙还礼,人人心中皆如压石,沉沉难言。
左青龙向来性子刚硬,此刻忽将脖颈一挺,沉声道:“岛主既执意不回,我左青龙旁人不论,定要留下,随侍左右,也好略尽寸心。”
侯国英闻言,抬眼望了他一下,目中确有感激之色闪过,然出口之言却仍冷静得近乎决绝:“你一人留下,其余弟兄又当如何?你们若真念着旧情,便替我尽心辅佐国荣,照料枫儿。我侯国英此生,已感激不尽。”说完,她又道,“我晚课时候已到,诸位还是回去罢。”
话音落下,她竟真就转过身去,在茅棚一侧重又盘膝而坐,双目轻阖,再不言语。
武凤楼立在棚外,将这座新搭茅棚细细看了一遍。棚中不过几件粗陋器具,并几样炊爨之物,寥落得几乎叫人不忍再看。侯国英昔年是何等人物,如今却在这荒林棚下,甘受此种清苦。莫说她那样的性子,便是寻常多年茹素修行的尼道,只怕也未必禁受得住。
武凤楼心中黯然。他知道,要想真正改变侯国英此刻的境地,除江剑臣外,世间再无第二人。旁人纵有千言万语,也不过只是徒劳。念及于此,他纵然不忍,也只得悄悄退去。离了茅棚之后,他一路直奔文渊阁而去,欲见编修学士贾佛西,请这位叔父设法周旋。
武凤楼方到文渊阁外,忽闻阁中传出江剑臣的声音,低沉之中自有一股森然定力。他心中微微一动,步下顿轻,收了呼吸,缓步而入。
阁中灯火沉静,贾佛西与江剑臣隔案对坐,棋枰未冷,黑白子错落其间。江剑臣虽背向门口,却似早已知觉,头也不回,淡淡问道:“可是楼儿回来了?”
武凤楼心知,以自己如今这点轻身功夫,原也瞒不过这位三师叔的耳目,越发觉出江剑臣被天下武林推许为第一人,果非虚誉。当下不敢怠慢,立时垂手肃立,低声应道:“正是孩儿回来,请三师叔示下。”
江剑臣并不回头,只将一枚棋子缓缓落下,片刻之后,方推枰而起,几步走到贾佛西书案之前。那案上奏牍、公文、草拟文书层层叠叠,几如小山。他在其中略一翻检,取出一份朱笔批过的文书,随手递与武凤楼,随后却低低问了一句:“你已有多久不曾去看魏银屏了?”
武凤楼猛然听到“魏银屏”三字,心头不由一震,竟似被人于胸口轻轻刺了一针。三师叔既问,不能不答,他忙定了定神,道:“幸赖老驸马周旋,孩儿于青阳宫中,每月总还能入见两回。若无要事缠身,从不敢间断。”
江剑臣这时才抬起脸来。灯影之下,只见他双目比往常更深陷了几分,面色也白得近乎清灰。那神情之中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见武凤楼眼中隐有疑色,他缓缓加重语气,道:“你今夜,务必要去见她一面。”说罢,竟不再多言,转身便出了阁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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