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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今非昔比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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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心中陡然一寒。

他自识得江剑臣以来,还从未听过他用这般沉重决断的口气说话。那短短一句话,竟似比刀锋还冷。武凤楼心头剧跳,几乎立时便想转身赶赴青阳宫。只是才迈出半步,忽又想起手中尚握着江剑臣递来的那份朱批文书,忙低头细看。

只见那是一册花名册,封面上赫然写着“附魏阉逆党花名册”数个字。其上朱笔御批,只有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:“按首从处决。”

武凤楼心头一沉,忙将封面揭开,定睛细看。只一眼,便觉眼前骤然一黑,脚下几乎立足不稳。原来这册附逆名单,并非当日自侯国英手中得来的那一份,而这新册之上,列于首名的,赫然正是魏银屏。

武凤楼一时只觉耳畔轰然作响,周遭灯火、棋案、书阁,似都在瞬息之间远去。他屏住气息,强迫自己又看了一遍,名字、批语、次序,俱都分明,丝毫不错。到这时,他胸中那口一直强压着的气,竟似忽然散尽,整个人的精神也仿佛在这一刹那间崩裂了。

贾佛西早已留神于他,见他面色惨变,忙悄悄上前,一手扶住他臂膀,压低声音道:“这一份名单,乃皇上亲自圈定,东方公主亲手誊录,又经御笔朱批。如今已成铁案,再难转移了。”

“东方公主”四字入耳,武凤楼原本有些失神的双目,忽地一闪,竟迸出两道极冷的光来。他牙关一咬,脚下一顿,身形已如疾风般掠出阁外。贾佛西一句“切莫莽撞”尚未及出口,武凤楼已然下了台阶,转瞬不见。

贾佛西这一惊非同小可。他素知武凤楼外柔内刚,情至深处,反最难回旋。如今魏银屏之事骤然压到眼前,君臣之间只怕立时便要起一场难以收拾的风波。他顾不得多想,立时命人飞奔去请老驸马冉兴,自己则匆匆更换朝服,直奔大内乾清宫而去。

待到宫门之外,只见秉笔太监王承恩已立在那里,满面忧色,显是等候多时。一见贾佛西赶到,他忙抢上前来,一把扯住贾佛西衣袖,失声道:“万岁素来圣明,不知为何偏在魏银屏一事上,竟肯失信于武公子。此事一出,藩邸从龙诸臣,心中岂有不寒?这可不是寻常小事啊。”

贾佛西闻言,心头又是一沉。他立时明白,武凤楼入宫之后,必已言辞激切,若一时不慎,犯下忤逆之语,便是“大不敬”的重罪。当下不敢迟延,忙整衣撩袍,登上御阶,朗声奏道:“臣贾佛西叩见圣上。”

乾清宫内,随即闪出大太监曹化淳,传出口谕:“万岁有旨,准贾佛西入见。”

贾佛西入得殿中,举目一扫,便知局面果然不善。

崇祯高踞御座,神色冷峻。武凤楼则垂手立于丹墀之下,脊背挺直,面色却沉得如铁。君臣二人俱都紧绷着脸,殿中空气仿佛也凝了一层寒霜,分明是谁也不肯先让一步。

崇祯见贾佛西入殿,面上却忽然露出一丝笑意,先命赐下绣墩,令其坐下,随即抬手指着武凤楼,道:“武皇兄本是朕先师伯衡公之子,又为朕藩邸旧臣。凤阳皇陵之时,乔装代朕,亲冒毒矢,又助朕铲除魏阉,论功当居第一。更曾与朕于凤阳折矢为盟,约为兄弟。本该尽忠辅弼,扶持朕躬,不料今日却为区区一名女犯,公然逆朕龙颜。卿与彼素有叔侄之谊,不妨替朕做个说客,劝他醒悟,如何?”

贾佛西一听,便知小皇帝已将此事尽数摊开,且故意借自己之口,向武凤楼施以转圜之策。此番心思,既机警又果决,倒叫人不能不暗暗佩服。只是天子既开了口,他这做臣子的,便再无退避余地。正欲细加措辞,从中调停,不料武凤楼忽然上前一步,朗声奏道:

“臣武凤楼,三世蒙受皇恩,本不敢犯颜直谏,自取罪咎。然古训有云,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。臣父子冒死搜查魏阉罪状,几遭奸宦毒手,若非魏银屏四次暗中回护,臣今日尸骨,早已朽烂荒草之间。臣母临终亲为主婚,情义在前,不容反悔。况魏氏已倾其家资,以助军饷,又曾蒙万岁恩赦。臣若失信于魏女,所损者不过臣一人名节;若万岁失信于魏女,则损者关乎天家之信。臣今日再三恳请,伏望圣上开恩,赦魏银屏一死。臣纵粉身碎骨,亦当竭力以报皇恩。”

话音一落,他已俯身跪倒,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之上,一下接着一下,竟不稍止。待至再抬头时,额前已微微渗出淤血。

崇祯坐在御座之上,龙颜已然变色。只是他终究强自按捺,不曾当场发作,反将语气放得温和些,道:“皇兄所奏,大体俱是实情,只是其中枝节,未必尽如所言。你且先起来,此事还可再议,如何?”

乾清宫中,武凤楼仍旧跪地不起,额角已见青痕,声音却愈发沉定:“臣所奏之事,条条皆可按验。若有一字不实,伏请圣上明指,臣甘领其罪。”

他这一句出口,已近于当廷质诘。贾佛西坐在一旁,只觉后背微微渗出冷汗,心知以崇祯那等刚决之性,至此多半再难容忍。

果然,崇祯帝面色陡变,手掌重重击在御案之上,震得笔架轻摇,沉声道:“卿言魏氏四次救你,焉知其中不是爱屋及乌、欲生其人之计?至于令堂临终主婚,更属无稽。世间岂有丈夫死于仇手,而婆母反欲纳仇家之女为妇之理?皇兄若欲择偶,天下佳人何止一人。魏氏既伏国法,朕另以御妹下降,恩遇若此,皇兄竟还不能体朕苦心么?”

说到末处,他显然已不愿再多作纠缠,袍袖一拂,便欲起身离座。

武凤楼胸中猛地一震。崇祯这几句言语,句句都似另有所指,分明不独是朝廷法度之议,背后更夹杂着旁人之意。他几乎立时便想到,魏银屏之事之所以至此,多半与青城山来的东方绮珠脱不开干系。

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思。眼见崇祯转身欲去,他忽然将心一横,霍然起身,几步抢前,竟在御前再度跪下,拦住了皇帝去路,低首叩地,声音却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:“凤楼谨遵亡母遗命,此生非魏银屏不娶。伏望圣上念臣薄有微劳,赦她一死。我武氏存殁之人,皆感天恩。”

这番话已是把退路尽数绝了。崇祯帝闻言,龙颜大怒,靴底重重一顿,冷冷一哼,竟不再与他多说一句,只将袍袖一抖,转身便向坤宁宫去了。

武凤楼跪在原地,望着那道远去的帝影,胸中如被冷水浇透,一时只觉失望与寒意同时涌上心头。也不知怎的,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奉师命跨江北上,暗中护持信王时,曾与掌门师伯萧剑秋一同窥察朱由检言行。那时师伯曾低低叹过一句:“此子顾盼鹰扬,虽有英纵之姿,然终主寡恩。”当年听来,只觉太过断切;直到今日,才觉那一句评语,竟似早已将眼前这一幕道尽。

既然恳求无效,武凤楼只得另寻他策。谁知他方才出了乾清门,尚未走出几步,前头便有一名宫女迎了上来,笑容温顺,口中却分毫不容人推辞:“奴婢奉刘太后口谕,请武侍卫即赴宁寿宫听旨,请随奴婢来。”

武凤楼听到“宁寿宫”三字,心头骤然一沉。魏银屏的事,到了如今这一步,他早已隐约觉得,根脉多半便牵在那座宫院之中。此刻刘太后又偏偏在此时召见,叫他如何不生警意。那宫女说罢,已转身前引。武凤楼站在原地,竟有片刻迟疑未动。

正当他进退难决之际,忽有一缕极淡的幽香,自身后轻轻漫来。那香气来得极缓,却又极熟。武凤楼身在禁中,素知内廷妃嫔、宫女往来不绝,不愿失了规矩,正待侧身避开,不料一个宫女已在后头高声道:“武侍卫,还不快快叩见东方公主!”

武凤楼又是一惊,心中暗自一紧,竟真是怕甚么便来甚么。他本不欲入宁寿宫,正因东方绮珠被刘太后收为义女,居于其内。谁料未曾前往,反倒在此处迎头撞见。既已避无可避,只得上前两步,低头转身,口中道:“臣武凤楼,拜见东方公主。”随即屈膝跪下,静候她发话。

这一跪下去,却跪出了异样。

东方绮珠并不叫他起身。四下寂然,竟连衣袂之声都听不见半点。武凤楼自然不能擅自起立,只得强自按捺,垂首不动。

这一跪,也不知过了多久。宫墙沉沉,风声不闻,连脚边影子都似凝住了。武凤楼胸中原本压着魏银屏生死之事,心绪已乱,此时又受这般无声凌折,心头火意渐渐升起。只是火方一起,袁家堡旧事却又浮上心头。当年拒婚之辱,到底错不全在东方绮珠,他于此女,终归仍存着一份难言的负疚。念及于此,那股火气便又生生压下。

可再跪片刻,他终于也按捺不住了。

他心中暗想,当年之事纵有亏欠,自己为此甘受打骂,甚至重伤吐血,也已并非全无偿补。如今东方绮珠既已贵为公主,却仍以此等方式折辱于他,又暗中牵动魏银屏之祸,他武凤楼纵然失了圣心,也再无须一味低头。思及此处,胸中一横,竟霍然站起。

按朝廷礼数,公主在前,臣下未得准许,本不该擅起。武凤楼这一站,分明已是负气而起,连禁中礼法也顾不得了。

谁知他起身之后,抬眼一看,四周竟空荡荡的,先前那些宫女早已悄然退尽,近旁只余东方绮珠一人,静静立在他面前。她那双向来妩媚的大眼睛,此刻却直直望着他,目光中有怨,有恨,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冷。

自袁家堡拒婚,直到凤阳府白剑飞单剑会八猛之后,武凤楼便再未见过她。此刻骤然重逢,只见她虽已身居公主之位,衣饰却依然保留旧日模样,只是脸上那层幽怨,比往昔更深,消瘦也更甚。武凤楼心中不由微微一酸,那份久被压下的愧意,顿时又浮了上来。

既已起身,自无再跪之理。他只得深深一揖,低声道:“臣不知公主仍在此处,一时失仪,尚请公主恕罪。”

东方绮珠闻言,只冷冷一笑。那笑意里并无半分暖意,反倒更显得她眉目之间尽是苦意。她缓缓道:“我本江湖薄命之身,如何敢在武侍卫面前托大。若说失礼,今日这一桩,又算得了甚么?真正失礼之处,原还多着呢。我因你一人,先受祖父责难,后遭姑母斥责,连青城一脉多年的清誉,也一并折在我身上。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,被你如此轻慢,叫我怎能咽得下这口气?昔年所限一年之约,至今早已过去。你若仍旧视我如无物,我便要叫你武凤楼从此沉坠轮回,再也不得解脱。”

她说完这几句话,脸上神色竟比先前更冷,衣袖微拂,转身便去,只留下一缕淡淡余香,仍在宫道间盘旋不散。

武凤楼至此方知,要想保全魏银屏一命,已是万难。胸中虽恨不得立时奔往青阳宫,与她当面筹议生路,偏偏刘太后口谕已下,他身在禁中,岂敢公然违命。无可奈何之下,只得压住满腹焦灼,自奉先殿折向宁寿门,又随着引路宫人,径入宁寿宫中。

殿内香烟细袅,帘影沉沉。刘太后高坐上首,显是早已在那里等候他来。武凤楼记得,昔日追捕七凶之时,自己曾因刘国瑞一事当面顶撞过她,如今思及此节,不愿再生枝节,才入殿中,便俯伏于地,叩首请安。

崇祯帝幼年失恃,本非刘妃所出,却自东宫时便由刘妃抚养成人。彼时天启帝素不见爱于这位五弟,魏忠贤又处处构陷,若非刘妃暗中庇护,朱由检未必能安然长成。及后登极,遂尊刘妃为皇太后,奉养于宁寿宫中。刘太后自己并无所出,便将东方绮珠收为义女,宠爱异常。

她自知武凤楼有辅立之功,又觉自己今日太后之位,虽非直接得之于他,却也终究与其奔走之力不无干系。兼之她一向有意将武凤楼笼络在侧,招作干驸马,因此一见武凤楼伏地叩拜,非但不提旧隙,反命宫人将他扶起,赐座于近旁,随后又细细端详起来。

只见武凤楼面如傅粉,眉目清朗,鼻梁端直,唇色微朱,身形修长而挺秀。虽是武人出身,气度间却自有一股清雅沉稳之意。此时他满面虽罩着郁郁愁容,反愈显得神色深凝,不失器宇。

刘太后看了半晌,心中暗想,怪不得东方绮珠痴心难改,始终系念此人不放。这孩子人物实在太过出众。念及于此,她胸中那股要成全义女的念头,反愈发坚定了。只是面上并不露出,反故作不悦,缓缓说道:“听闻皇上有意将珠儿下嫁于你,你却借故推拒。此事果真有么?”

她这一问,竟将魏银屏全然撇开不提,只一上来便替武凤楼安了个“托词拒婚”的罪名,分明是有意先将他逼入绝处。

武凤楼闻言,心头立时雪亮。他已看出,皇帝、太后、东方绮珠三人,必是早已彼此通气,要合力逼自己就范。且知此刻若稍有含混,后患只会更深。于是索性定了定神,正容答道:“启禀太后,此事确有其事。只是并非托辞,乃是实情。微臣与魏银屏之事,朝野之间,多有耳闻。太后岂真未之闻乎?”

这一答,既明白陈出自己与魏银屏的关系,又不着痕迹地点破刘太后故作不知的用心,可谓将对方射来的一箭,原样送了回去。

刘太后原先只道,武凤楼之所以敢拒这桩婚事,不过是仗着崇祯念旧,并未将他逼得太紧。谁知如今在自己面前,此人竟也敢如此不肯低首,她心中自尊顿受触犯。脸色当即一沉,声音也冷了下来:“令尊武伯衡,两朝师表,清望素着。你既为其子,本当守其门风,以忠孝立身。魏阉逆贼,祸国殃民,窥图神器,罪恶昭彰,纵夷九族,尚不足平天下之愤。其兄魏忠英,又是你杀父仇人。你不思雪此深恨,反欲纳仇家之女以为室家。似你这等不忠不孝之人,将来又有何颜面去见你九泉之下的亡父?”

她说到此处,目光愈厉,随即又道:“姑念你年纪尚轻,一时迷误,哀家不欲深究。你若能即刻翻然悔悟,往金殿请罪,尚不失为知机明智。去罢。”说完,竟缓缓闭上双目,再不看他。

武凤楼听罢,胸中自然百般不服,却也明白眼前这位到底是皇太后,自己再强辩下去,只会徒然触怒于她。眼见太后闭目不语,已是逐客之意,他只得强压胸中郁气,默然退出殿来。

出了宁寿宫后,那一口闷气始终郁在胸臆之间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他自后左门、中左门一路行去,直到过了体仁阁,心神方才渐渐宁定些许。也就在这一刻,一股极强的念头忽自心底腾起——无论如何,今夜总要见魏银屏一面。

他正待转足前往青阳宫,目光一抬,却忽见文渊阁外,月影之下,有一人负手而立,似在独对清辉,神情悠闲。武凤楼看得分明,那人正是李鸣。

一见李鸣,他胸中顿时宽了一宽。武凤楼素知这位缺德十八手满肚机谋,七杂八碎,最擅于从纷乱中理出门径。此时此刻,比起自己心乱如麻,贸然行事,有李鸣在侧筹划,实胜过百般莽撞。当下便改了主意,暂不去青阳宫,只举步登上了文渊阁高高的石阶。

文渊阁本是皇家藏书重地,亦是贾佛西理事之所。前临文华殿,乃太子读书问学之地,俗称东宫。当年崇祯尚为信王时,便时常在此陪侍太子天启读书。如今将贾佛西安置在此,其圣眷与倚重,自是不言而喻。

李鸣见武凤楼走近,也不回身,只略略偏头,低声道:“我方才听得一个绝密消息。魏阉那老贼,已病死狱中。大哥可曾得闻么?”

武凤楼虽与魏忠贤有杀父毁家之恨,平生每一念及,便恨不得亲手将其碎尸万段,挫骨扬灰。可此时骤然听见那人竟已死于狱中,心中仍不由微微一震。半晌,方缓缓反问道:“此讯可真?”

李鸣先轻轻点了点头,随即却又缓缓摇首,眉宇间似有几分难言之意,一时竟不作声。

武凤楼见他这般模样,心中正自疑惑,几乎要问他为何如此支吾,李鸣方才压低声音道:“我所疑者,不在‘死’字,而在‘病死’二字。”

武凤楼闻言,不由一怔。李鸣目光微沉,缓缓说道:“魏忠贤入宫之前,不过是市井赌徒。赌徒之性,你我皆知,只要手中尚有一分赌本,便绝不甘轻离赌局。似他这等人,若非山穷水尽,如何肯束手待毙?这消息,我总觉不真。故此特来寻大哥,只望你莫要轻信这等传言。”

武凤楼听他言下之意,分明另有所指,正待细问,也想趁机将魏银屏之事说与他商议,不料就在这时,忽见文华殿对面那片低矮房舍旁,一前一后行来两人,步履匆匆,神色不似寻常。前头一个正是秉笔太监王承恩,后面则是编修学士贾佛西。

武凤楼素知那一片矮房,乃是内阁诸臣昼夜值守、承转章奏之所。如今二人联袂急来,显然是另有要事。他虽因魏银屏一事,对崇祯已隐隐生出寒意,然武氏三世食君之禄,自己又一向蒙恩甚厚,这一番君臣失和,也不过仅系于魏银屏一人而已。是以不待二人走近,反与李鸣一同迎了上去。

王承恩本是天子藩邸旧人,自幼便在崇祯身侧服侍,最为亲近。登极以后,又擢为秉笔太监,凡机密之事,多由其承转。此刻他一踏上文渊阁前石阶,乍见武凤楼与李鸣竟都在此,神色顿时一变,仿佛忽然撞见了甚么不愿叫人知道的隐情。他张了张口,似欲先言,却终又忍住,只向贾佛西使了个眼色,示意由对方开口。

武凤楼方欲发问,李鸣已先懒洋洋地一笑,慢条斯理说道:“魏阉病殁,诚可称快。王公公若肯开恩,不知可否叫小可入御膳房,偷尝一盏宫中酒食?”

王承恩一听这话,脸色立时变了,急急问道:“你……你是从何处听来?”

李鸣神色坦然,毫无惧意,只淡淡答道:“适才经过内阁之侧,亲耳听二位说起。”

王承恩一时语塞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
贾佛西见状,只得正色接道:“内阁适才接得九门提督密报,说城中近日多有形迹诡秘之人往来出没。为防魏阉旧党潜匿京中,于周年大典之际滋生事端,这才故意放出魏阉病死的消息,欲以此松其警心,败其爪牙之志,待大典既毕,再一体搜捕,以绝后患。”

李鸣听完,嘴角微微一牵,似笑非笑地道:“贾大叔与你我之间,一向总算还有几分体面。你若在这话里掺了半分水,往后可莫怪我记仇。只是有一句,小侄还要请教:这等法子,可曾经得圣上朱笔圈定么?”

贾佛西轻叹一声,目光微垂,却不再答。

王承恩见他默然,只得抢着说道:“此策原是内阁所拟。万岁亦知此法不过权宜下策。只是侯、魏二女之事,寒了诸位之心,朝中竟不好再明着遣你们出手,只得姑且如此,以求周年大典得以平安过去。”

李鸣闻言,忽然笑了起来,只是那笑意深深,令人瞧不透他心中到底在想些甚么。王承恩见他如此,反倒有些不安,试探着低声问道:“依你看来,此事又该如何处置才妥?”

李鸣不答,反将眼睛轻轻一转,问道:“那么在万岁心中,何者方可称得上上之上策?”

王承恩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:“自然是将潜入京中的奸党尽数一网打尽,使朝野上下得以安度周年盛典,也免外邦使臣暗生讥议,尤其是满洲多尔衮……”

话到此处,他忽自觉失言,忙住了口。

李鸣面上笑意顿收,肃然问道:“若真办成此事,朝廷可有恩赏?”

王承恩见他语气郑重,也不敢轻忽,立时答道:“凡能立此大功者,万岁必有非常之赏。”

李鸣眼珠微动,似还欲再说甚么,不料武凤楼忽然抢先一步,向王承恩拱手道:“烦请王公公转奏圣上。武凤楼愿当此任。若不能搜尽贼党,情甘伏罪。惟愿事成之后,赦魏银屏一死。”

此言出口,快如断金。李鸣方欲阻止,已然不及。王承恩眼中顿时露出一丝喜色,竟向武凤楼深深一揖,道:“若能如此,实天下之幸。咱家这便去回奏万岁。”说罢,再不多留,转身便匆匆而去。

待他身影远去,李鸣方重重一顿足,低低叹道:“好大一局活棋,竟被大哥一言先行压死了。”

武凤楼却并不以为然,沉声道:“只要我等扫尽逆党,保全周年大典,又有王承恩在前作证,圣上如何还能食言?终究彼此还有旧情在,不至于绝至此步。”

李鸣闻言,缓缓转眼,看了贾佛西一眼,终究未再多说,只将满腹机锋尽数压了下去。

于武凤楼而言,此举已是眼下营救魏银屏最可望的一条生路。他心意既定,立时向李鸣吩咐道:“两日之内,你务须查出一处阉党藏身之所。玉儿往来传递消息,再设法去请沈三师祖出手照应。我先往青阳宫去见银屏,免得别生意外。”话一说完,也不待李鸣答应,身形一闪,已自文渊阁前疾掠而去。

青阳宫中路径门禁,武凤楼早已烂熟于心。自老驸马冉兴暗中周旋之后,他出入此处,几与常人无异,不过只瞒着御前一人而已。是夜他不由正路而行,略略掩去踪迹,循着旧径,到了每回与魏银屏心腹侍婢兰儿私下相见之处。

其时天际阴云四合,星月尽没,宫墙深处一片沉沉。武凤楼立于暗影之中,忽然忆起初次前来探望魏银屏时的情景。那时她幽囚宫禁,身陷绝地,心中却分明知道自己断不会负她,故而日日遣兰儿潜至红楼左近等候。待到自己果真冒险而来,她却又深惧此事激怒天颜,不但不肯相见,反命兰儿送来一函,言辞恳切,劝自己顺从东方绮珠之意,早结秦晋,好使她纵死九泉,亦可稍得瞑目。

想到此处,武凤楼胸中便似压了一块寒石。魏银屏当日那一纸书信,分明早已料到自己终究难逃此劫。偏偏世情险薄,人心难测,东方绮珠非但不肯稍存怜念,反更乘势逼压,如同落井下石,将这样一个本已孤苦无依、偏又深识大义的女子,逼到了四顾无援的境地。武凤楼默然立着,心中却已暗自发誓,自己既受她四番回护之恩,又有亡母遗命在前,纵然因此与天子失欢,亦决不能坐视她赴死。

正当他敛息凝神,候着兰儿前来引路之时,暗处忽有一人悄然逼近。那人身着御林军官服色,行止却甚轻捷。武凤楼目力极锐,借着微茫夜色,一眼便认出对方正是老驸马府中旧侍,后来升任御林军官的冉德行。

他心头骤然一沉,还未开口,便已先觉出几分不祥。果然,冉德行抢近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魏姑娘已被青城派八猛押往咸安宫监禁。临行之前,曾托我传一句话与公子,说是千万不可再去见她,免得横生罪名,祸及自身。”

武凤楼听到“青城八猛”四字,眸中寒芒陡现,足下也随之一沉。他脚下所踏的一块方砖,竟被这一股骤发的暗劲震得喀然裂开,碎成四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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