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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藕断丝连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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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国英从那座孤零零的庵堂处收回目光,又向四下里屏息搜寻了一遍。山林寂寂,唯余风声掠过树梢,确信并无人潜行追踪,她才觉出一股如潮水般的疲惫。她颓然坐在一块大石上,一颗心直如坠入冰窖。

适才潜入皇宫,又两度探访老驸马府,所见所闻无不令她心惊。如今的局势已再明白不过:于公,她是皇上圣旨中不容的钦犯;于私,她是婆母眼中难以取谅的祸首。纵然江剑臣对自己已生出真情,可身为妻子,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陷于不忠不孝的万难境地?

山风吹过,她不禁打了个战栗,只觉万念俱灰。这世间虽大,竟似已无她容身之所。一念及此,那不满周岁的孩子江枫的身影猛然撞入脑海。这孩子难道自襁褓之中,便注定要承袭母亲的孽债,终生不得见父爱之温么?

她正自悲恸,忽觉头顶一暖,一只手已轻轻抚在她如墨的秀发上。那手温厚而枯瘦,侯国英未曾抬头,便已知是那大士庵的悟因师太。这老尼数度现身,言语间总存着点化她皈依之意。侯国英心中并无惊诧,只是缓缓抬起头来。

她正欲起身行礼,悟因师太已顺势坐在石侧,与其并肩而立。那老尼目光明澈,透着一股悲悯的温柔,静静落在侯国英脸上。

侯国英本是执掌重兵、杀伐决断的人物,纵使此刻落魄江湖,骨子里那份孤高自负却未曾消磨半分。她自制力极强,不过一瞬,便已压下心头悲苦,立起身来闪在一旁。她唇角微动,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,淡然开口道:“师太一再光临,不知还有何训诲?”

悟因师太见她有意疏远,也随之站定,神色一肃,徐徐说道:“贫尼久已超然物外,四大皆空,本不愿在红尘中多结孽缘。唯独施主是个例外,贫尼不惜自堕轮回,亦愿向施主求一段善缘。还请施主念在这份诚心,随我同归佛祖座下。”

侯国英听她言辞恳切,心中微微一动,却只是长叹一声,放缓语调道:“我早已说过,侯国英与佛家无缘。我这一生,下抛不下亲生骨肉,上舍不掉结发夫君。师太厚意,终是徒劳。”

悟因师太怔了一怔,沉声道:“施主目前的境遇,贫尼早已查探详实。施主以为儿女可爱,丈夫可亲,可在这朗朗乾坤之下,施主果真还能得到他们么?”

这番话直如单刀直入,剖开了侯国英极力掩饰的疮痍。她娇躯猛地一颤,一张俏脸惨白如纸,几乎便要出言喝斥。

悟因师太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怒意,语气依旧沉稳如钟:“你得不到了。当年施主依附阉党,为虎作伥,助纣为虐,这桩桩件件,当今圣上决计无法宽恕。且施主昔日杀孽太重,江湖上视你为仇雠者不计其数。此时此刻,便有几路对头正四处搜寻施主的踪迹。如此处境,施主又怎能求得夫唱妇随、乐享天伦?苦海无边,只要你肯随我入庵,贫尼保你一个回头是岸。”

侯国英生性最是执拗,哪肯在言语下屈服。她冷笑一声,右手轻舒,已从衣襟下握住了那柄威震武林的阎王扇,抗声道:“侯某眼拙,竟不知师太是座翻不过的大靠山。只不过侯某向来不见棺材不掉泪,今日倒要试一试,师太是否有那通天的本事保得住我。请亮兵器罢!”

悟因师太双掌合十,低诵佛号:“阿弥陀佛。施主已到如此地步,煞性竟然仍是不退,贫尼只好献丑了。”

言罢,她从袖中取出一截墨色玉尺,长约八九寸,通体晶莹乌黑,流转着幽幽冷光,显然并非凡俗之物。

侯国英见对方气度从容,心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。但她对自己多年修为颇为自负,且近日又从江剑臣处习得“移形换位”的精妙步法,即便不敌,自保想来无虞。此刻见师太仅以短尺应战,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傲气:既然你如此托大,即便是祸由自取,也教你识得我侯国英的手段。

心念一闪,她玉腕微翻,阎王扇已化作一道凌厉劲风,直点向悟因师太左眉心。这一招声威赫赫,扇骨未至,劲力已然封锁了对方退路。

悟因师太暗赞一声,右肩微抖,手中墨玉尺后发先至。这一式“指点江山”去势极快,不击扇身,反而直奔侯国英右手脉门。

侯国英心中暗凛,深觉这老尼变招之神速。这分明是“攻敌所必救”的打法,若自己不撤招,虽能点中对方,右手腕骨定会被这墨玉尺震碎。她轻笑一声,身形微晃,腕间阎王扇已如判官笔般变幻。一招“笔走龙蛇”顺势而下,转点师太左侧环跳穴。

悟因师太瞧着侯国英那如画的眉目,心中暗暗可惜。似这等聪慧机敏、武艺拔萃的女子,原是配得上江剑臣的一代奇英,偏生造化弄人,终落得这般下场。她心中感喟,手上却不含糊,墨玉尺化作一招“倦鸟归巢”,竟又绕到了侯国英右手脉门处,逼得她再次撤招变招。

那一瞬间,侯国英消瘦的俏脸上陡然腾起一片红云。

她自离师门以来,官居锦衣卫总督,统率青阳宫群雄,纵横江湖,何曾受过这等戏弄?虽说此前曾在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与“醉和尚”二人手中落败,但那两位一则是威震武林的少林醉圣,一则是名满天下的“五岳三鸟”,输得倒也不算冤枉。

可眼前这寂寂无名的老尼,竟在谈笑间两次逼得她撤招自保,这教一身傲骨的女魔王如何受得?

侯国英银牙一咬,心中嗔恼更甚,当下提气丹田,将九成功力贯注于右手。只听她娇喝一声:“打!”掌中阎王扇随声而动,使出一招变幻莫测的合击。她先将扇面“哗”地抖开,一式“煽火炼丹”卷起一阵劲风,直封悟因师太的双目;未等招数用老,那折扇陡然一合,如一柄精钢短剑,直刺对方人中大穴。

悟因师太轻轻叹了口气,身形微晃,使出一招“藏头缩颈”,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第一式。眼见折扇刺来,她脚下步法似乱实奇,一记“倒转乾坤”,侧身让那阎王扇贴着耳根险险掠过。未等侯国英变招,师太掌中那柄墨玉尺已如灵蛇出洞,化作一式“毒蜂螫人”,精准无误地反点在侯国英右手的脉门之上。

侯国英只觉半身酸麻,心头剧震,那柄见人杀人的阎王扇竟再也把持不住,“当啷”一声掉落在地。

她深知悟因师太并无伤人之意,适才这一指若是生了杀心,她这条右臂早已齐腕而断。悲愤与羞愧交织而上,侯国英自觉名声扫地,心灰意冷之下,竟一咬牙,低头向那块大石撞去,欲要求个了断。

人影一闪,悟因师太已如鬼魅般拦在石前,伸手虚虚一托,将她止住。

师太俯身拾起地上的阎王扇,左手轻拂去上面的尘土,和声道:“施主不过三招失手,便要愤而自裁。那么这几年来,败在你手下的又何止百人?若人人如此,这世间还成什么样子?”她顿了顿,目光深邃,“你能在我手下过得三招,已足以自傲。当年你大师伯‘铁扇仙’樊茂,也不过比你多走两招,是在第五招上落败的。”

这番话入耳,直如五雷轰顶。侯国英踉跄后退,脸色由红转青,失声喃喃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竟然是当年五招击败我师伯的‘黑衣魔女’邹风仙?”

悟因师太面露戚容,似是被勾起了经年往事。她轻轻拉起侯国英的纤手,凄然道:“孩子,你的处境与我当年何其相似。所差者,唯我未曾居高位、遭庙堂嫉恨而已。当年我也曾爱过英俊夫婿,生过可爱孩儿。只因自己杀孽太重,树敌满天下,终遭黑白两道数十高手合围。夫君孩子尽数惨死,唯留我孤身活命。”

她长叹一声,语意凄凉:“我也曾立誓雪仇,呕心沥血练功。可待我神功大成时,昔日仇家竟已一个不剩。有的老死,有的死于仇杀。那一刻我才惊觉,人生如梦,物是人非。这才藏身这斗室庵堂,面壁悔过,只求残生。”她望向侯国英,眼神悲悯,“命苦的孩子,以我为鉴,随我同归大士庵,皈依佛门罢。”

侯国英已是泪流满面,她哽咽道:“非是国英执意抗命,实是……实是夫君情重,娇子情牵,这俗缘如何断得了?恳请师太体恤!”说罢,她躬身深深一拜,忍痛转身,便要离去。

“且慢。”悟因师太拦住她,坦诚言道,“你既道心不坚,贫尼亦不强求。只是这阎王扇在你手中,尚不能发其神威。贫尼当年亦使此兵刃,尚存几招压箱底的功夫。你若不嫌弃,贫尼愿倾囊相授,不知你肯学否?”

侯国英感激涕零,双膝跪地,恭敬叩首四次。这四拜,已是认了这份半师之谊。

悟因师太坦然受了礼,将她扶起,摩挲着手中的阎王扇,慈祥一笑:“方才你转身便走,竟连这随身的宝扇都不要了。可见一个‘情’字,当真误人不浅。”

话音方落,师太身形陡动,僧衣翻飞如云,就在这方寸之地施展开来。但见阎王扇在她手中忽抖忽合,连出五式:第一招“墨凤舒翼”,第二招“彩凤点头”,第三招“金凤剔翎”,第四招“玉凤展翅”,第五招“丹凤啄食”。

这五招扇法轻灵飘忽,神变难测,直如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侯国英看得如醉如痴,只觉眼前气象万千,目眩神迷。

待演示了三遍,又细细讲解了内劲吐纳之秘,确信侯国英已尽数记下,师太才将扇还给这位女魔王。她凝视着侯国英,良久才发出一声轻叹,飘然转身离去。

侯国英立于荆棘乱草之间,生死两难。她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庵门后,心中百感交集。若能就此伴于青灯古佛侧,又何尝不是解脱?可一念及江剑臣的柔情,一念及爱子的啼哭,那满腔的情丝织成一张死网,教她如何挣脱得开?

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紧闭的庵门,过了良久,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去。

侯国英恋恋不舍地转过头,身后的密林边缘,不知何时已立着一条人影。

那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美妇,长身玉立,虽已徐娘半老,却也风韵犹存。只是那娇俏的面孔上,隐隐透着一股浓烈的煞气。侯国英定睛细看,心中不由一沉,来人非是旁人,正是青城山“青城三豹”之首东方木的独生女儿——“玉面无盐”东方碧莲。

若是换作往日,侯国英自恃武功,绝不至将东方碧莲放在眼里。偏生此处并非他地,正是她与江剑臣约好今晨重逢的所在。昨夜她潜入禁宫,伏于深殿之上,曾亲耳听见崇祯皇帝与老驸马冉兴、学士贾佛西密谈,圣意之中对江剑臣已颇多怪罪。而她临出宫门时,仗剑拦截她的,也正是眼前这个女子。

侯国英心下焦灼,唯恐江剑臣此时寻来,若与东方碧莲撞个正着,岂非又为他招来一场弥天大祸?她玉齿微挫,恨恨地剜了东方碧莲一眼,娇躯陡然一拧,足尖点地,决然向后方的树林深处纵去。她打定主意,务必先将这对头引开,待脱身后再暗中折返。

孰料身形方动,林间平地起了一阵厉斥。

八道魁梧的身影如铁桶般自暗影中抢出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那是八个四十开外的汉子,清一色的青色劲装,束腰扎腿,足蹬踢死牛短靴,人人手中横着一条槟铁大棍。那铁棍长逾七尺,粗如鸭卵,在黎明前的残月映照下,闪着森森冷光。八人皆是面无表情,眼神中唯有枯寂的冷漠。

侯国英心头一凛,认出这八人乃是青城山金、银、铁三豹的贴身鹰犬,名号“青城八猛”。这八人皆练就一身横练功夫,寻常刀剑难伤,更由三豹亲传了一套“八方风雨棍阵”,配合之默契,江湖罕见。她犹记去年在凤阳府,曾指使门下晏日华以此阵围困“五岳三鸟”中的白剑飞,强如白剑飞那等剑术,一入此阵亦如身陷铁壁,若非郡主魏银屏动用铁骑冲散了战局,后果实难预料。

此时此刻,自己虽得悟因师太指点,可论及修为,终究难与白剑飞比肩。这阵势一摆,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。

正自迟疑间,东方碧莲已缓步上前,发出一声冷冽的哂笑:“侯国英,你身为钦犯,若识相些,便该远遁边荒,改名换姓去苟且偷生。偏你胆大妄为,夜闯皇城图谋不轨,当真罪大恶极。姑奶奶如今身受圣恩,任职御前侍卫,责无旁贷。看在往昔的一线香火情分上,你若肯自裁当场,我也好在万岁爷驾前有个交代。”

侯国英听得她语带讥讽,清瘦的脸上寒霜密布,煞气腾空。“刷”的一响,她将那柄阎王扇抖在手中,冷笑道:“东方碧莲,不过谋了个御前侍卫的微末职分,便觉能在这天底下横着走了?若哪日真叫你做了锦衣卫总督,这京城岂非盛不下你了?”她扇骨一横,眼露轻蔑,“废话少说,亮兵器罢。小爷先教你横尸此处,再来收拾这八条蠢驴!”

她这番言语极尽刻薄,实是存了激将之心。她深知若任由东方碧莲指挥棍阵合围,自己绝无生机,唯有激得这女子与自己单挑,方能乱中取利,寻个脱身的空隙。

东方碧莲果然受不得激,柳眉倒竖,回手一挥,示意“青城八猛”暂且退后。随即,她探手往腰间一扯,一条七尺二寸长的金丝软鞭已如灵蛇般甩向空中。那鞭子通体纯黄,乃是以真金之丝编织而成,舞动间金光灿然,且韧性惊人,可软可硬。

侯国英见对方已亮兵刃,自知今日是以一敌九的死局,利在速决。她玉腕猛抖,阎王扇当先点出,如流星赶月一般,直取东方碧莲喉间。

东方碧莲自恃功深,竟是不闪不避,内力灌注之下,金丝软鞭陡然笔直,化作一杆金色长枪,对准侯国英咽喉刺来。兵法有云,一寸长,一寸强。东方碧莲深谙此道,一上手便以长击短,硬撼侯国英的招式。

侯国英面色沉如水,樱唇微启,冷冷吐出两字:“无耻。”

说话间,她身形随扇而走,使出移形换位的绝诣,如一片残叶滑向对方左侧。反手之间,扇势已从锋锐转为沉雄,一招“敲山震虎”,阎王扇带起一股破空之声,对着东方碧莲的左太阳穴狠狠砸下。

就在此时,“青城八猛”中的大猛见东方碧莲久攻不下,粗豪地喊道:“姑娘且请退后,让咱们兄弟来收拾这女魔头!”

东方碧莲心知单凭一己之力确难生擒侯国英,见八勇士争功心切,正合了她的心意。她心机深沉,唯恐身形稍退便给了侯国英遁走的空隙,口中娇叱一声:“上!”掌中金丝软鞭紧接着使出“缠头裹脑”、“玉带围腰”、“拨草寻蛇”三式连环。那金丝鞭影如重重密网,生生将侯国英困在方寸之地,为其后八猛抢占方位争取了瞬息先机。

东方碧莲这一着当真狠毒。以大猛为首,八名壮汉单手提棍,如走马灯般迅即各据四方八位,身形旋即反转,八条镔铁棍齐刷刷指向苍穹,正是一式“举火烧天”。侯国英只觉四周劲风封路,已被困在阵心。东方碧莲见阵法已成,这才纵身跃出圈外,双手合鞭,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阵中动向。

侯国英临危不乱,当真显出几分女中魔王的英雄气概。她信手抖开阎王扇,轻摇护住面门要穴,脚下暗踩子午桩,一身内力如暗潮涌动。她神色稳如处子,冷眼静观这棍阵的变幻。

“棍出山摇动!”大猛如晴天霹雳般一声狂喝,与二猛左右夹击,铁棍挂着风声砸向侯国英两鬓太阳穴。侯国英左足尖轻点地面,身形如柳絮般斜飞而出。三猛紧接着暴吼:“出手鬼神惊!”铁棍一记“泰山压顶”当头劈落,四猛则配合一式“力扫千军”横割中路。

侯国英塌腰屈膝,使出一招“龙女盘膝”,堪堪让开这两势千钧之力。她刚欲反手挥扇,五猛又狂呼道:“八方起风云!”联合六猛,两条镔铁大棍势如怒蛟,卷向她的下盘。侯国英双足猛顿,娇躯宛若乳燕穿帘,在铁棍衔接的微小空隙中旋身而过,轻飘飘落在丈余开外。

未等她立稳身形,七猛已恶狠狠吼出杀招:“送你入幽冥!”七猛、八猛的两条重棍宛如毒蟒翻身,嘶嘶作响,一立一横结成“十”字死扣,雷霆万钧般砸下。

侯国英心头一震,此时方领教这“八方风雨棍阵”的厉害。这八人进退有据,每招每式皆是两人合攻、两人截击,余下四人则以逸待劳,不仅将四周合围得密不透风,且八人力大无穷,虽是单手操棍,耐力却似连绵不绝。若只凭以往功力,莫说取胜,便是保命亦难。

惊恨交加之下,她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丈夫江剑臣的面容。那是临行别过之时,江剑臣唯恐她遭逢毒手,特意传授的先天无极派保命身法——“移形换位”。情急之下,她不及细想,依法施展出来。

这步法奇幻无比,身形飘忽若神,教人全然捉摸不定。侯国英倚仗这神妙步法,竟在漫天棍影中化危为安,堪堪斗了个平手。只见烟尘滚滚,场中九道黄色尘柱冲天而起。

东方碧莲在阵外越看越焦躁。她瞒着父叔动用青城精锐,原想在皇帝驾前请赏,孰料八猛齐出竟拿不下一个侯国英。她那双妙目此时已气得赤红,再顾不得生擒,尖厉地吹响了青城派暗号口哨,严令八猛立取其命。

棍影陡然紧密,劲力又沉了几分。八条大棍如蛟龙穿林、飞虎下山,每一击皆贯注全力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半空里传来一声清越的嗓音,如寒泉过石:“立即住手,听我一言!”

侯国英此时正全力闪躲,气定神闲之下,耳尖微动,登时认出这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弟子武凤楼的声音。刹那间,一股酸楚与暖意同时涌上心头。想当年,自己受魏忠贤指使迫害武凤楼,致其家破人亡。如今天地倾颓,反而是这满门血仇的后辈受了三师叔江剑臣的嘱托,前来舍命相救。得夫君如此眷顾,便是身陷死局,她亦觉神振气爽,脚下步法愈发轻盈灵动。

“玉面无盐”东方碧莲一见解救侯国英的竟是武凤楼与李鸣,当真是仇人见面,分外眼红。

想当年在江南袁家堡,武凤楼一再拒婚,此举无异于当众掌掴青城派,令其满门上下深以为耻。东方碧莲与其侄女东方绮珠曾咬牙立誓,定要将这薄情寡义的武凤楼格杀,只是一直未能得手。如今世易时移,东方家因勤王有功,父叔辈皆受封为御前供奉,侄女东方绮珠更是被刘娘娘收为义女,成了当今崇祯皇帝的干妹子。

这等滔天权势之下,东方碧莲哪里还会将区区武凤楼放在眼里?她柳眉倒竖,冷声斥道:“武凤楼,你武家世受皇恩,令尊武老大人更是天子之师,如此浩荡乾坤,你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。今日你竟敢公然出手,营救御批拿办的钦犯,难道就不怕祸延九族吗?识相的,便束手就缚,去圣上面前领罪求饶,否则,姑奶奶今日便要为国除奸了!”

武凤楼被她指着鼻尖骂得狗血喷头,却依旧神色平和,浑不似动了真气。他缓缓拱手,平心静气道:“东方前辈息怒。凤楼自幼秉承家训,长大受教于师门,忠义二字,焉敢有违?今日凤楼之所以在此,亦是奉旨而行。”

说到此处,他神情陡然肃杀,猛提丹田之气,朗声喝道:“圣谕在此!钦犯侯国英跪下听旨!御前侍卫东方碧莲,速率青城八猛即刻回宫,不得有误!”言罢,他从怀中探出一卷黄绫圣旨,高高举起。

东方碧莲纵有千般泼辣、万种狂妄,在圣旨面前亦不敢露半分反意。她恨恨地剜了武凤楼与李鸣一眼,莲足狠跺,玉手向后一挥,示意八猛收了棍阵。随即便如一阵旋风般,领着那八个大汉扭头逝去,转瞬隐没在晨雾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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