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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万念俱灰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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伴随着谭英凄惨的求饶声,江剑臣双手齐出,瞬间捏碎了他的双肩琵琶骨。从此以后,这恶棍空有一身力气,却再也提不起刀兵。左子俊与尤子杰面无人色,颤声谢过饶恕之恩,扶起委顿如泥的谭英,灰溜溜地钻出了大佛寺。

一场腥风血雨消弥于瞬息。江剑臣神色转缓,向广亮等三僧拱手道:“昔日国英手段狠辣,实是受了魏阉指使。如今她已洗心革面,朝廷法度自有断词。瑞雪方丈等三位高僧功德圆满,业已归西,若再多添杀孽,恐非三位大师遗愿。如蒙暂时揭过此页,江某感激不尽。”

三僧皆是佛门高弟,此时见江剑臣恩威并重,且有重诺在前,当下合十应允。江、侯二人执后辈礼相谢,三僧礼数周全,一直将二人送出山门。

临别之际,江剑臣忽地驻足问道:“请教大师,我等此番徐州之行极秘,大师从何得知?若无妨碍,还请相告。”

广亮沉吟片刻,方才答道:“昨夜褚阳、谭英五人造访,自言消息是从峨嵋派传出的。他们更言峨嵋派已允诺会派高手援助,这才敢在此地纠集寻仇。”

江剑臣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偕同侯国英离了云龙山。待回到客栈,他关上房门,对着侯国英低声忖道:“此事甚是蹊跷。这一路南来,除却你我,知晓行踪的唯有贾佛西盟兄与老驸马冉兴二人。峨嵋派远在蜀中,如何能知我等动向?”

侯国英静静听着,待听到“峨嵋派”三字,脑中灵光突现,恍然道:“只要老驸马知晓,便瞒不过那位小皇帝。小皇帝既已知情,青城山与峨嵋山的消息自然互通。夫君莫忘了,那东方绮珠,正是峨嵋掌教司徒平的爱徒。”

听闻此语,江剑臣那英俊的面庞上,陡然焕发出一种睥睨群伦的豪气。他沉声道:“英妹所料不差。峨嵋派多年来仗着人多势众,处处想与我兄弟三人争夺武林盟主之位。此前因楼儿婚事得罪了‘青城三豹’,后又因那本刀谱与司徒平结下深仇。既然是疖子,早晚得流脓。司徒平功力深不可测,傲气凌人,对我等向有偏见。我和他这一战,避无可避。若非掌门师兄管束甚严,我真恨不得独上峨嵋,与他分个胜负!”

侯国英本也是个天不怕、地不怕,跺一跺脚便能教江湖震颤的狠辣角色,此时听得夫君这番豪气凌云的壮语,直觉胸中热血激荡,英气勃发。她刚欲脱口说出一句“我陪你同去”,话到嘴边,却猛地想起自己在武林中那累累恶名,心中登时一黯,如火苗遭了冷雨一般灰败下去。

近来江剑臣对她出奇体贴,见她垂首不语,便知其心绪,遂伸手轻拍她的柔肩,宽慰道:“英妹,往昔旧事,你不必时刻耿耿于怀。佛家云‘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’,你又何苦自陷苦海,不肯回头?前日佛西大哥曾赠我一幅字,录的是徐敬宗答唐太宗问,读来甚是有趣。”

他语声清朗,缓缓诵道:“唐太宗问徐敬宗:‘朕观群臣,唯卿最贤,然议者颇多,何也?’敬宗对曰:‘春雨如膏,农夫喜其润泽,行者恶其滑泌;秋月如圭,佳人乐其赏玩,盗者恶其光辉。天地之大,人犹有憾,况臣乎?臣无肥羊美酒,以润众人之口耳。是非不可听,亦不可说。君听臣遭诛,父听子遭戮,夫妻听之离,朋友听之别。堂堂七尺躯,谨防三寸舌,舌上生龙泉,杀人不见血。’太宗深以为然。英妹,一代名臣尚且难逃毁誉,何况你我?”

侯国英静静听完,已是感激涕零。她知江剑臣心中悬念京城御宝之事,却又不忍因匆忙动身而冷落了自己,便强压下离愁,主动劝他即刻启程。江剑臣被她窥破心事,愈发怜惜她的善解人意,遂不再推辞,二人当即拨转马头,直奔京师。

这一路行来,侯国英仿佛变了个人,言笑晏晏,快活非常。她特意挑选了两匹日行千里的良驹与江剑臣分乘。有时凌晨出发,二人在荒原之上赛马角力;有时午后路静,两骑并辔徐行,俪影成双;有时红日西坠,在一鞭残照之中,犹闻蹄声嘚嘚,笑语盈盈。

因二人归心似箭且心情舒畅,不消数日,已抵京郊。

侯国英策马岔入一处僻静密林,待江剑臣翻身下马,她便顺势偎依在他胸前,语声凄然:“人在矮檐下,怎敢不低头。我执掌锦衣卫多年,识我者众,今虽易服换装,恐也难逃众人耳目。夫君请先行入京复旨,妾拟寻一幽静处暂避。朝廷若能见容,掌门师兄自能体谅,届时我们便接了枫儿,同往承德拜见婆母,承欢膝下。从此我侯国英自去绰号,永不杀生,只求作一个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。朝廷若是不见容,我就——”话至此处,她已哽咽难言。

江剑臣轻抚其肩,目光坚毅:“英妹放心。剑臣虽非顶天立地之奇男,却也是昂藏七尺之躯,护妻保子之责,自信还担得起。当今圣上若肯容情,我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;若是不容,我便洒尽热血,与你同生共死,远走边荒。我不信这天下,谁能从我江剑臣怀中将你掳走!”

语毕,他猿臂一舒,竟将侯国英横抱而起,径直没入林深之处。

侯国英深知夫君品行高洁,绝非那等会在草莽间行苟且之事的登徒子,心中正自惊疑,江剑臣已将她放在一处绝无人迹的丛林深处。

见她面带娇嗔,江剑臣肃然道:“观徐州大佛寺之变,足见你往日结怨太深。为防万一,趁我现在尚能陪在你身侧,传你两项保命绝艺。其一乃我师门秘技‘移形换位’,其二乃是楼儿新得刀谱中,我方领悟的‘一刀三斩’。然你须应我一事:此功仅限避敌防身,绝不可乱杀无辜,再造杀业。”

侯国英见他竟将武林中视若性命的门派不传之秘悉数相授,心知他已然将自己视作结发爱妻,那种苦尽甘来的狂喜满溢胸腔,直教她喜泪横流。

好在她本就功力深厚,加之天资颖慧,学起这两招来并不如何费力。直至初更时分,待她将这两门绝技练得纯熟,江剑臣才长叹一声,猛地顿足,决然离林而去。

侯国英立在原地,望着夫君消失的方向,心中虽有暂别之苦,更多的却是如花笑靥。她满心憧憬着日后的长相守,正欲寻觅栖身之所,陡然间,四道黑影疾如闪电,自林外激射而来。

只凭那掠空而过、阴森诡谲的身法,侯国英便已认出,来者正是她昔日的心腹护卫——“秦岭四煞”。

林中薄雾冥冥,四道身影站定,秦岭四煞一字排开,向侯国英躬身施礼。

侯国英深知这四人对自己恩重如山,且他们四人的恩师许啸虹曾与自己结为生死兄弟,在四煞眼中,她既是主上,亦是尊长。当日她于石城岛诈死绝迹,这四个铁血汉子险些要拔剑自刎,追随于地下。如今江剑臣方去,四人便风尘仆仆寻迹而至,教她心底平添了几分暖意。

她敛去哀思,故意板起脸孔,轻叱道:“平日里教训过多少回了?我如今早已不是什么正二品的总督大人,更不是什么石城岛主,尔等怎地总是不长耳性?见面莫要再行这些虚礼,唤我一声‘盟叔’便是。”

大煞左青龙直起腰背,神色肃然,如磐石般纹丝不动,沉声道:“我等兄弟四人,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终生唯命是从。主仆之分,万不敢越。”

侯国英见他如此执拗,气得一跺脚,嗔骂道:“真是不开窍的糊涂东西!唤一声盟叔,岂不比喊‘主人’亲近许多?”

左青龙再次躬身,语声恳切:“属下虽知此中情理,但这些年随主人同历患难、共赴荣辱,心中实在不愿改了称呼。还请主人莫要再降旨强令。”

侯国英见他言辞凿凿,唯有暗自叹息,由着他们去了。

林间一时沉寂下来,唯余风过叶响之声。四煞侯玄武打破沉闷,低声说道:“属下四人其实候了许久。方才见江三爷传授主人绝艺,心中感佩万分。我等特备了些许薄酒,权为主人贺。”

说话间,老二尤白虎已利落地在树下抖开一块大红毡毯,请侯国英上首落座。四人自怀中取出几色精美菜肴,又排开数瓶上等佳酿。侯国英默然一数,见酒共六瓶,心中顿时明了——这四人备酒时,连同江剑臣那一份也算了进去。想是他们始终感念当年徐州援手之恩,可惜夫君已先一步离去。

她猜知四人此番寻来必有所求,一时间百感交集,索性抛开愁绪,与四人开怀痛饮。少顷,酒尽杯干,残肴半杯。

侯国英借着几分酒意,星眸微醺,笑道:“你们这份心意,我收下了。有什么话,痛快说罢,莫要管我是喜是烦。”

秦岭四煞闻言,竟齐刷刷地倒退一步,再次一字排开,单膝跪地行了个参见重礼。

左青龙朗声道:“主人明鉴!石城岛五万铁甲弟兄,不可一日无主。当今圣上刻薄寡恩,断不会因御宝归还便放过主人。我等四人斗胆,恭请主人重回海岛,统领群雄,以安万众之心!”

侯国英沉默半晌,眼神渐渐清明,幽幽道:“荣儿天资过人,足可代我经略海上。我既已脱离那苦海,又怎能再作冯妇,重蹈旧辙?”

左青龙语带凄楚,急辩道:“五万精锐,皆是主人亲手教阅。若主位空悬,一旦弟兄们寒了心,大势便去了!为主人万全计,唯有重回海上称霸一方,方有生路!”言及此处,这位铁血汉子竟落下泪来。

侯国英心中触动,起身将四人一一扶起,感叹道:“我知道,你们是怕我落了单,会被朝廷捕杀。可我如今已有了麟儿,便是江家的妇人。若再回海上称霸,将置剑臣于何地?难得他待我情深,数次救我于危难,更传我保命绝技。事已至此,我只求余生能奉夫教子,全了这份家室之情。权势名利,皆非我所欲。谢谢你们的这一番赤诚了。”

正感念间,林中枯枝碎响,一名矮胖老者突兀地现身林缘。

秦岭四煞面色剧变,本能地欲结阵护卫。侯国英却已看清来人,她娇躯剧震,竟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,颤声呼道:“师父!”言罢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
来人身形矮胖,五短身材,一颗头颅硕大无比,瞧着颇有些古怪。若非熟识江湖掌故之辈,绝难想到这貌不惊人的老者,便是名震晋中、威慑吕梁的铁扇帮帮主——“阴阳扇子”于和。

于和伸手将爱徒扶起。侯国英伏在师父膝头,泣不成声:“大师伯昔日待我如亲女,最后却因我阴差阳错损了性命。徒儿每每思及,便觉五内俱焚。徒儿数次请师父动用门规治罪,并送还帮中令符,师父却始终不纳。今日,请师父务必严惩逆徒!”

于和沉沉叹了口气,眼中满是怜惜:“痴孩子。平心而论,你大师伯之死,怪不得你。那时你官居锦衣卫总督,身不由己;你大师伯性情过于刚烈耿直,受人之托要你放人,做得太绝了些。便是服了那散功之药,亦有法可救,他却自寻了短见,这也是命数使然。你那几位师叔商议再三,原本只说废去你长门弟子之职。但我自知嗜酒误事,统率无力,致使铁扇帮日益冷落。与其任由帮务颓败,不如还是交由你来执掌。我此番亲自寻你,便是要将这一帮之主的重担托付于你,省得我死后无颜见祖师。”

侯国英面露苦涩,微微摇头:“师父,弟子早已不是往昔的侯国英了。我不止是心灰意冷,不愿再在武林中争雄,更是悔悟前非,只想作个安分守己的妇人。徒儿终究要辜负您与各位师叔的一片厚意了。”

于和再三苦劝,字字句句皆是要她即刻随自己前往晋中吕梁,执掌铁扇帮这一方基业。奈何侯国英去志已坚,任凭师父如何勾勒帮门远景,她只是垂泪摇头,最后更是推金山、倒玉柱,伏地叩头谢罪,言辞间尽是哀恳。

阴阳扇子于和长叹一声,满脸落寞之色。他看着这原本英气勃发的爱徒如今满目凄凉,知她情丝缠绕,已非外力所能撼动,终是快怏而去。

秦岭四煞默然立于一旁,他们追随侯国英多年,最是清楚主人的性子。此人一旦拿定主意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见她连师门之长的亲赐帮主之位都辞得如此决绝,回石城岛一事,显然已成了镜花水月。

侯国英见四煞仍面露难色,似是不忍分离,遂强打精神,含笑叮嘱道:“夜已深沉,我自去寻处落脚。你们且回去告知月笙、日华他们,倘若当真对我有一片赤诚,便请尽心辅佐荣儿。治岛安民,乐享天年,那才算全了咱们的情义。”言罢,她玉手连挥,不住催促四煞离去。

秦岭四煞黯然受教,一齐跪地行了终礼。旋即四人旋转身形,身法快绝,转瞬之间,四条残影已消失在丛林深处。

侯国英本是天生狂傲之辈,自幼作男儿装束,胸襟气魄更胜过寻常七尺男儿。她曾手握重兵,统率群怪,睥睨武林,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。如今却为了江剑臣与麟儿江枫,甘愿斩断双翼,困守方寸。这一拒师命、再辞旧部,实则是为了心中那份人伦之乐而断了所有的退路。

待众人散尽,漫山寂静。侯国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一般,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缓缓合上双眼。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凄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,令她几乎窒息。

就在这心神恍惚之际,一只温暖而厚实的手掌,竟悄无声息地抚上了她那挽作男髻的秀发。

侯国英惊得如坠冰窖,双目猛睁,真力在那一瞬狂涌至掌心。然而,当她瞥见身旁之人时,那股摧枯拉朽的劲力竟又生生散去。

立于她身前的,是一位年长的尼姑。其人身材修长,面容清癯,灰色的布衣在夜风中微微鼓动。那双眼眸深邃如潭,温柔中似透着几分洞若观火的狡黠。这老尼气度清雅脱俗,不着一丝人间烟火气,令人望之而生敬畏。

侯国英是个心思极通透之人,一见老尼的神态,心头竟无端掠过一丝莫名的战栗。她身子如断线纸鸢般骤然飘出丈余,躲瘟疫似地避开了那手掌,原本秀丽的双眼中满是惊惧,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想作甚么?”

老尼莞尔一笑,语声温和慈祥:“女施主既然已生了归隐之心,放下了屠刀,那这前路该如何行走,还需贫尼再行饶舌吗?”

这话落在侯国英耳中,却无异于蝎蜇针刺。她身形再闪,落定后语不成声地急辩道:“我有心爱的夫君,有尚在襁褓的孩子,还有年迈的婆母需要供养……大师岂能逼我!你……你快走开!”

老尼神色微变,旋即又转为婉转委婉:“女施主莫要受惊,贫尼岂是那强人所难之徒。只是你我之间,确有几分佛缘。此时夜深露重,不若随贫尼去庵中饮一盏清茶?”

说着,她抬手指向东侧。只见绿树掩映处,果然露出一方小小的庵堂轮廓。

侯国英连连倒退,玉手草草合十施礼,惶声道:“在下尚有要事,大师美意心领了。”话音方落,她拔地而起,轻功施展到极致,没命地向林外掠去。

身后,犹自回荡着那老尼清朗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:“贫尼悟因,只盼女施主身陷逆境之时,记挂着白衣庵的一晤。”

侯国英心乱如麻,一路疾行,竟连马匹也顾不得寻。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快些投入江剑臣的怀里,唯有在那里,她才不会被那些未知的黑暗力量硬生生拽走。

待她回过神来,已立于京城高耸的城墙之下。她借着地势纵身一跃,如白鹤冲天,悄无声息地落入城内。时值二更,大街上行人稀少,前门大街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宽阔而萧瑟。

路过乾清门附近,侯国英胸中那股不服输的执拗劲儿陡然发作。她深知宫内路径,仗着绝顶轻功,避开巡夜侍卫,如狸猫般翻上了正大光明殿的横梁。

俯首窥去,崇祯皇帝正紧锁眉头走入殿内,大太监曹化淳垂首紧随。

“天已二更,”崇祯语声沉郁,“皇姑丈与贾学士为何还未进宫?”

话音刚落,秉笔太监王承恩已领着驸马冉兴、学士贾佛西低头入殿。侯国英伏在梁上屏息静气,心头剧跳:皇上夤夜密旨召见这二人,定是关乎御宝与江剑臣的大事,自己来得正是时候。

冉、贾二人参见毕,老驸马冉兴率先奏道:“启奏圣上,微臣已妥善安抚了那江剑臣……”

老驸马冉兴言罢,殿内陷入一瞬的死寂。崇祯帝端坐龙椅,面上神色阴晴不定,良久才冷笑一声,目光转而投向文渊阁编修学士贾佛西。

贾佛西趋前一步,挺胸奏道:“微臣与江剑臣素有结盟之谊,昨日已向其陈明利害。示意他万不可为了一己私情、儿女小爱,而辜负了圣上浩荡皇恩。大丈夫当以社稷为重,报效君王。”

崇祯忽地按住龙案,龙目微眯,冷冷插话道:“依卿之见,那江剑臣当真能与侯逆一刀两断,永绝瓜葛么?”

伏在横梁上的侯国英闻听此言,如遭五雷轰顶。她万没想到剑臣方才踏入京城,便已陷身如此如山巨压之下。她心惊肉跳,指尖发颤,险些抓不住那描金横梁。

只听贾佛西迟疑片刻,低头回道:“江剑臣并未明言,只是连声感念圣恩厚爱。”

“哼!”崇祯帝猛地一抖云龙宽袖,长身而起,厉声喝道,“江剑臣好大的胆子!朕看他是为了一名魔女,竟要置圣命于不顾。朕要——”

话音未竟,老驸马冉兴与贾佛西早已惊得魂飞魄散,伏地叩首不止,连声请罪。

崇祯见二人如此惶恐,脸上戾气稍稍和缓,扶起二人,语声虽平,却透着彻骨的寒意:“朕知二位爱卿与江剑臣交厚,朕亦绝非薄情之主。然那魔女侯国英罪孽深重,血债累累,若不绳之以法,何以彰显天威?念在江剑臣夺宝有功,朕法外开恩,赦她死罪,勒令其落发为尼,永禁空门,此生不得再履尘世半步!”

说至末了,语调已是凄厉异常。许是殿内声浪惊动了外围,三名长身老僧倏然显身于乾清宫门首,龙精虎猛,威压惊人。

侯国英瞳孔骤缩,认出那正是声威赫赫的“青城三豹”。她心中一片冰凉,血液似在这一瞬尽数冻结。若是被这三人发觉,今日便是插翅也难逃此地。她当下屏息敛气,如轻烟飘落,借着殿柱阴影飞身遁入御道,闪进了御花园。

夜色沉沉,御花园内百花无声。侯国英倚在一株古槐之后,欲哭无泪,万念俱灰。恍惚间,她似瞧见江剑臣那长身玉立、丰姿飘逸的身影,正牵着白胖可爱的麟儿江枫,越走越远,终消逝在重重宫闱之后。她心中剧痛,忍不住凄然惊呼:“剑臣!枫儿!”

这一声惊呼甫一出口,她便暗叫不好。几乎与此同时,一股强劲刚猛的掌风已贴背袭来。侯国英变色之下,本能地施展出江剑臣亲传的“移形换位”,残影一晃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。

定睛看时,袭击者竟是金豹东方木之女、“玉面无盐”东方碧莲。方才那凌厉一掌,正是青城派秘传的“摧魂掌”。

东方碧莲一击不中,见对方身法诡谲,又是一袭青衫隐于暗影,竟错认作是江剑臣。她心头火起,厉声呵斥:“姓江的!皇上天恩已恕你死罪,你竟敢深夜潜入宫墙,意欲何为?还不束手就擒,随我去见万岁发落!”

侯国英心头大震,心知此举若被坐实,定会给剑臣招来灭门大祸。她不敢再发一言,借着“移形换位”的余势,提气纵身,几个起落便蹿出御花园,自神武门侧一掠而出。

她惊魂未定,一路飞奔至老驸马府,想在事发前告之江剑臣,商榷对策。

此时三更刚过,江剑臣的卧室之内灯影摇曳。侯国英潜至窗外,本欲推门,却怕半夜而入教剑臣难堪,遂敛息静听。谁料窗内一幕,直教这位不可一世的女魔王惊得几乎跌坐尘埃。

屋内并排坐着三人。居中一老妇,端庄清瘦,虽面带倦色,却难掩大家风范,正是剑臣的生母杨碧云。杨氏身侧,坐着的竟是华山苍龙岭的“女屠户”李文莲,而另一名身披重孝、低眉顺眼的女子,则是司马文龙的养女。

只见杨氏夫人慈爱地拉着李文莲的纤手,轻轻抚着她的脸颊,温言道:“孩子,娘初听你那响亮名号,确实惊了一跳。如今一见,才知是个惹人疼惜的好闺女。你且放宽心,这家中大事自有老婆子做主。有我为你撑腰,那三小子断不敢不答应。即便他不从,老婆子去讨了皇恩赐婚,他还能抗旨不成?往后啊,你只需多多体贴我这老婆子便成了。”

窗外,侯国英如遭雷殛,只觉那慈爱软语宛如五雷轰顶。她心中凄然冷笑:什么恩断义绝,什么白头偕老,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痴梦。这一方屋宇之内已是合家美满,哪里还有她这个满手鲜血、为人不齿的“女魔王”半寸容身之地?

她再也听不下去,转身冲出府门,如疯虎般向城外奔去。

夜风如刀,割在脸上生疼。她脑中空白一片,不知去向,唯有不顾一切地狂奔,只想逃离这满是算计与离弃的人间。

不知奔了多久,随着凛冽寒风,林梢尽头隐隐传来一阵清幽的木鱼声。那声音忽远忽近,竟似有某种魔力。她鬼使神差地停住步子,抬首望去,身前不远,正是先前那一处白衣庵。

侯国英的身躯僵住了,浑身血液似已凝固。她那一双原本顾盼生威、此时却痴呆无神的眼睛,隔着迷蒙的夜雾,死死地盯着那一点孤灯,盯着那木鱼声响起的寂寥庵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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