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引蛇出洞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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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渐沉,曹玉心头那点少年意气被晚风一吹,烧得愈发炽热。他全然将侯国英临行前的叮嘱抛诸脑后,只觉胯下这匹“雪压红梅”龙驹神骏非凡,当即纵辔疾驰。但见马蹄起落处,如流星划过长空,迅捷无伦。斜阳方落,邹县已在马后,他尚觉意犹未尽,拨转马头,径向薛城赶去。
一路上风驰电掣,曹玉暗自盘算:若能抢先一步赶到徐州,探明客文芳的行踪,待到三奶奶赶上,少不得要对自己这番机敏多加褒奖。
天光收尽,旷野苍茫,那龙驹反倒愈见精神。翻蹄亮掌间,腹部几近贴地,直似强弩离弦。曹玉骑得志得意满,正自赞叹此马不愧是人间良驹,忽觉身后气息微动,竟似凭空多了一人。
这孩子年方十四,心思却极缜密,虽惊不乱。他双眼微一转动,已有计较,双臂猛然发力一勒。那马唏留留一长嘶,人立而起。曹玉借着马势,运起先天无极派“锁骨缩筋”的秘法,将身子一缩,如同一枚坚硬的三角粽子,挟着全身劲力向身后那人怀中撞去。此招阴狠果决,意在出其不意将人撞落马下,教其非死即伤。
岂料这志在必得的一撞,后背方触及对方胸膛,竟似撞进了一团松软棉絮。曹玉心头咯噔一下,暗叫不好。待他力道使尽,整个脊背实打实贴上去时,那棉絮般的劲力骤然化作一股排山倒海的弹力。震颤感传遍周身,曹玉立足不稳,整个人竟越过马头,向斜上方跌飞出去。
他方才还希冀对方被马蹄践踏,此刻却换成自己身处险境。眼见马的前蹄兜头刨下,纵然他不曾丧命,也难免落个骨碎筋折。
方此危难之际,曹玉只觉后颈领口一紧,一股柔和而有力的劲道将他稳稳拎起,随即轻飘飘掷回马鞍之上。那龙驹亦是灵物,受此变故,落蹄处纹丝不动。曹玉惊魂未定,侧身望去,只见一名矮胖老头稳稳立在马旁,神色间尽是捉弄过后的哂笑。
曹玉脑中飞快转过两个念头:一是合身扑上,与这老头见个高低;二是此人功力深不可测,动起手来全无胜算。他看那老头虽貌不惊人,眼中却无半分杀气,倒似存心戏耍。
他跳下马背,整了整衣冠,躬身行礼道:“晚辈急于赶路,惊扰了前辈。方才马匹受了野兔惊吓,若非老前辈垂怜相救,晚辈命休矣。”
他言语恭谨,心中却藏着一把软刀子。说马受野兔之惊,实则是讥讽对方如兔。话音刚落,他便作势屈膝下跪,心里盘算的却是趁对方伸手扶他的一刹,抓起一把沙土封住老头双目,再趁乱夺马逃遁。
孰料那老头也是个不落窠臼的人物,佯装未听出话中讥讽,任由他弯腰使诈。待曹玉指尖方触及地面的沙土,老头出手如风,两根短促的手指已点在曹玉的软麻穴上。
曹玉顿觉周身力气宣泄得干净,僵直倒地。老头蹲下身子,劈手在他左脸扇了三记清脆的耳光,慢条斯理道:“这三下,是替你家师父教训的,教了他这许多坏心眼,功力却没传到家。”
说罢,他又在曹玉右脸补了三记,摇头道:“这三下,是揍你学艺不精,白瞎了这副坏心肠,更玷污了这匹好马。”
老头再不看他一眼,翻身上马,那“雪压红梅”竟温驯无比,驮着他那滚圆的身躯绝尘而去,瞬息间便消逝在黑夜尽头。
曹玉躺在枯草丛中,急得目眦欲裂。他深知丢了这匹神驹,日后实难向侯国英交代。
一个时辰后,穴道自行冲开。他翻身跃起,正欲拼死追赶,忽见前方淡烟轻笼,两条人影兔起鹘落间已至近前,正是江剑臣与侯国英。
曹玉满心委屈排山倒海而至,仿佛在野外受了欺辱的孩童乍见长辈,原本的精明诡诈尽数化作啼哭,哇的一声,泪如泉涌。
曹玉这一哭,反倒把江剑臣与侯国英给哭笑了。
只见这少年虽在干嚎,却是立眉横眼,满脸怒容,一副怒极而发的模样,嗓门虽亮,眼角却干巴巴的并无半点泪痕。他见三爷爷、三奶奶非但不怜,反而对视而笑,面上顿觉火辣辣的,索性止了声,将路遇奇胖老头、宝马被夺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。
只是这孩子性灵狡黠,叙述间全然抹去了自己黑夜纵马、先发制人暗撞对方、以及事后指桑骂槐等细节。至于那撒沙迷眼不成、反被人家点了软麻穴的糗事,更被他藏得严严实实,只字未提。
侯国英听罢,黛眉微蹙,饶是她见多识广,任凭她搜寻毕生阅历,竟也识不出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奇胖高人。江剑臣却听得双目生辉,兴致盎然,待问清了那老头的身形穿戴,不禁抚掌大笑,笑声中尽是旷达之意。
侯国英心中气恼,横了他一眼,薄嗔道:“没见过你这般当爷爷的。孙儿吃了人家的亏,你竟还笑得出来?从今往后,不许玉儿再喊你爷爷了。”
江剑臣自知这位夫人的性子,生怕她在晚辈面前失了分寸,忙敛了笑意,语带至诚地说道:“玉儿的话,多半还有些掩藏。若非如此,那老人家纵是再爱玩笑,也不至对一个后生晚辈这般无礼。”
“他老人家?”侯国英与曹玉皆是一惊。
从这敬称中,二人已然明了。当今武林,能教江剑臣如此恭谨称呼的奇胖长辈,除却先天无极派中天山三公之末、人称沈三公的沈公达,更待何人?
侯国英转嗔为喜,扑哧笑道:“看来鸣儿与玉儿这些古灵精怪的手段,竟是你们派中代代相传的家学。”
江剑臣忆及往昔,眼中流露无限孺慕之情,叹道:“我这位小师叔排行第三,当年非要我学他那游戏人间的诙谐性子。我便是被打杀也学不来,他才转而去寻二师兄。后来听三师叔评说,二师兄也不过得了三成真传。常言道人老如童,他老人家多半是瞧见玉儿这孩子有趣,又动了玩兴。咱们且快走,到了徐州,定能见着他。”
果然不出江剑臣所料,三人方入西楚故都徐州,在九州通衢的大牌楼畔寻了家“三元客栈”落脚,那肉山一般的沈三公便挪动着奇胖的身躯,笑吟吟地寻上了门。
侯国英暗暗称奇,她平生未见如此圆润之人。沈公达身量本不在江剑臣之下,只因胖得太过惊人,瞧着倒显矮了三分。
江剑臣见得恩师师弟,激动处竟是伏地叩头,喜极而泣。侯国英与曹玉不敢怠慢,双双执晚辈大礼拜见。
沈三公神态慈和,先是赞勉了侯国英一番,夸她临深履薄、悬崖勒马,更有远胜七尺男儿的见识。侯国英感佩莫明,垂泪谢过。待老头子转过脸面对曹玉时,曹玉早已从三爷爷的口中知晓这位太公是个妙人,当即跳到近前,依偎在沈三公身侧,显得亲昵无间。
沈公达伸手将曹玉揽入怀中,手法纯熟地摩挲周身骨节。江剑臣见状,知晓师叔动了传艺之心,忙向侯国英使了个眼色。
侯国英灵慧过人,随即领悟,起身笑道:“听剑臣说,您老最喜狗肉烧酒。徐州古沛一带的狗肉是极好的,我们去买些回来,大伙儿同尝。”沈三公哈哈大笑,点头称善,目送二人出了门。
这一番并肩走在闹市街头,竟已是一年光景。此地曾是二人定情之所,如今历尽沧桑,已成恩爱伉俪。侯国英依偎在侧,只觉荡气回肠,尘世纷扰尽皆消融在浓情蜜意之中。
待二人提着大包狗肉与醇酒回到客栈,只见曹玉满头热汗,眉梢眼角尽是喜色,显然已得神功指点。
席间,江剑臣将近期遭遇细细禀告。沈三公喟然长叹:“你师父在世时,曾再三告诫剑秋,莫让你显露真容。可他忧国忧民,终是教你陷进了这泥淖之中。”
侯国英听至此处,想起当初初见江剑臣时的种种,俏脸不禁飞红。她虽羞涩,心底却生出一股豪情:这举世无双的武林奇才,终是教她抢到了手,纵是付山填海,亦在所不辞。
沈三公抿了一口烈酒,正色道:“客文芳此次陷害剑臣,依老夫看,根由还在国英身上。她素来嫉恨你一切比她优厚,尤其是在择婿一事上,更是恨到了骨子里。记不记得剑臣首上圣泉宫拜见夫人时,客文芳亦在宫中?彼时见你二人双双而出,那是何等风采?她那时便存了夺爱之念。这一点,你身在局中,想必觉察得更深罢。”
侯国英见沈三公对此中纠葛洞若观火,不由得轻轻颔首。沈三公却未停歇,又抿了一口残酒,叹道:“魏逆事败,这客文芳从朱门娇女跌成见不得光的亡命之徒,一生荣华尽成泡影,此等落差,教她性情大变,如狂如痴。她蛰伏暗处,处心积虑要拉你们殉葬,这才盗宝诬陷,欲借朝廷之手行那鱼死网破之举。”
他顿了一顿,目光深邃:“熟料人算不如天算,她未曾害了你们,反倒教自己身陷绝境。她携御宝远走边荒,不过是困兽犹斗,待机再起。老夫只怕你们逼得太紧,激得她毁宝灭物,拼个玉石俱焚,那局势便再难收拾。是以老夫才先行一步,候在此处。”
三人闻听这番剖析,对沈三公的深谋远虑无不拜服。江、侯二人对视一眼,齐声请益:“依您老之见,此局当如何破解?”
沈三公微微一笑,指尖点着桌面:“‘扬汤止沸,不如釜底抽薪’。只要暗中将她的心腹‘彭城双判’收服过来,使客文芳成了睁眼瞎,一切便好办了。届时她那两个保镖自有老夫与玉儿料理,教她沦为孤家寡人。只要不至必死之地,她绝不敢毁宝硬拼,况且有剑臣盯梢,又有你这嫡亲姐姐在场,她想毁宝也非易事。”
侯国英沉吟片刻,目光毅然:“此计甚妙。只是那暗拉双判之事,该由谁去……”她言下颇有疑虑,探询地看向沈三公。
沈三公哈哈大笑,声震屋瓦:“自然是交由玉儿去办了。”
江、侯二人皆是一怔,惊疑之色溢于言表,齐声道:“玉儿?”
话音未落,曹玉已抢先挺胸应道:“二位老人家宽心,孙儿定不辱命。”
江剑臣二人知晓,定是先前买肉之时,沈三公已对这孩子授了机宜。虽仍存疑窦,却也不便再多问。曹玉这少年最是通达,见三爷爷与三奶奶重归于好,便在沈三公跟前唤来伙计,重新拨弄了住房,将江、侯二人安排在了一处。
安顿既定,沈三公见了酒肉便再无旁顾,捋袖提壶,吃得酣畅淋漓。
翌日清晨,曹玉只身出了客栈。江剑臣被沈三公留在身边,说是指点功法,实则支使他买东购西,片刻不离。侯国英心系曹玉安危,悄然尾随,一路跟至云龙山麓的戏马台左近。
只见曹玉步履轻快,登上一处气象森严的府邸台阶。那府门坐北朝南,门楣上一块金匾熠熠生辉,上书“泗水遗泽”四个严谨端庄的颜体大字。曹玉驻足门前,竟似赏鉴名画一般,看得津津有味。
侯国英藏身暗处,见那匾额,心头不由一震。她执掌锦衣卫多年,对天下门第如数家珍。昔年永乐皇帝为收揽民心,曾封赏前朝皇室遗族,这徐州刘耀便被封为泗水公。以此推之,此处定是那刘耀后人刘广俊的府邸。
她脑海中飞快掠过卷宗:刘广俊此人,承袭公门遗风,却嗜武成癖,家资万贯皆用以招揽奇才,更兼文采斐然,有侠义之名。万历年间他曾官至御林军统领,只因不满宦海沉浮,这才辞官还乡。当年魏忠贤曾命她多次延请此人入青阳宫,皆被其托词拒绝。
侯国英虽忆起大略,却不知沈三公为何让曹玉寻上这等人物。她生怕曹玉年幼闯祸,正欲现身提点,忽见府门内走出一名管家。
那管家神态谦和,毫无豪门豪奴的骄横,拱手和气道:“不知二位贵客光临,有何见教?且请入府奉茶。”
侯国英尚未思量好辞令,曹玉已含笑举步,神色自若地迈进了大门。侯国英无法,只得随行而入。至客厅落座,管家分付下人捧上清茗。曹玉规规矩矩地坐在侯国英下首,虽不言语,眼中却透着股志在必得的灵气。
侯国英端坐在侧,哪里有闲心品茗叙旧。她深知泗水公刘府这等门第,虽不比草莽江湖,却更有一番清贵威严,若非万不得已,她是断然不愿招惹这等麻烦的。此时她全然猜不透沈三公的锦囊妙计,更不知曹玉这鬼灵精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丹药,索性敛声屏息,且看这小子如何唱这出大戏。
只见曹玉将那半盏残茶慢条斯理地咽了,复又放下茶杯,起身一抱拳,朗声说道:“小弟奉家中老太爷之命,特地陪着我家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。不知大管家能否代为通禀一声?”
侯国英听得真切,这一口清茶险些呛入气管。她强忍笑意,斜睨了曹玉一眼,心下暗骂:好个促狭的坏小子!
乍听之下,这话亲热周全,叫人挑不出半点礼数。可若细细现咂摸,其中全是绕人的鬼机灵。他自称“小弟”,那管家依着“四海之内皆兄弟”的古训,自是发作不得;最妙的是他管侯国英叫“小爷爷”,那管家岂不是平白降了辈分,成了孙子辈?而侯国英俨然成了刘广俊的叔辈尊长,这刘伯刘伯地叫着,实则是占尽了口头便宜。
那管家立在阶下,一张脸红了又白,白了又紫,显然已回过味来,正欲发作,忽闻前厅屏风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。
一名老者缓缓转出。只见他弯腰驼背,背脊高隆如丘,一头银发根根晶莹,在晨光下泛着寒芒。令侯国英心惊的是,此人虽是鹤发,面色却红润如童子,肌肤光洁,浑不见半点褶皱。他身形极高,纵然背部佝偻,立在那处竟也不比常人低矮。
侯国英瞳孔微缩,心头暗忖:莫非是那位号称“一饭必偿、一眼必复”的武林怪杰,驼背神龙耿直?此公性情孤僻古怪,平素极少行走江湖,更遑论与黑白两道纠葛,怎地竟在徐州刘府做了西宾?
那管家见了老者,原本满脸的愠色瞬间化作恭顺,躬身叫了声:“老爷子。”随即便敛容退到一侧。
耿直脸色沉静如古井,一双老眼中却陡然射出两道厉芒,直刺曹玉,语调森然地开口:“老朽耳力不济,方才没听清尊驾的言语。烦请尊驾不吝辞费,再说上一遍可好?”
侯国英暗叫一声:苦也!老驼龙这是要借题发挥了。想他名重一方,哪能容忍曹玉这般胡乱论交?她正待起身打个圆场,曹玉却是不慌不忙,双手依旧稳稳一拱,仿佛生怕对方真个耳聋一般,将内力聚于舌尖,声音平添了八度,清朗无比地复述道:
“小弟奉老太爷之命,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。”
一字不差,掷地有声。
侯国英这回再也笑不出来了。她心中焦急:你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,惹恼了这脾气暴躁的老怪,待会儿如何收场?便是这自称“小弟”四个字,已是把老驼龙也一并算进了平辈里。
耿直气极反笑,他自成名以来,何曾见过这般胆大包天的后生?他哼了一声,咬牙道:“小娃娃,你说得当真极好!”
这笑声中透着森森寒意,显然已是暴风雨将至。侯国英全身紧绷,已做好了抢救的准备。不料曹玉却笑嘻嘻地接话道:“老前辈过誉了。家中老太爷生怕我说得不周全,硬逼着我像背书似的背了几十遍,直到一字不差才放我出门。您瞧,我前后两遍说得可有半分走样?您若不信,尽可问问这位管家大哥。”
侯国英听了,不由得心生佩服。这孩子不仅占了便宜,还把后路封得死死的。既然是你耿直教人重说一遍,他照本宣科,何错之有?至于那“小弟”之称,对的是管家,你若要强行对号入座,倒显得你这老江湖自降身份了。
耿直被这毛头小子耍得有苦难言,但他终究是江湖巨擘,心中恶气难消,当下佯笑道:“四海之内皆兄弟,尊驾所言极是。既是如此,你我兄弟二人也该亲近亲近。”
话音未落,他那只如鹰爪般的怪手陡然从袍袖中翻出,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,直抓曹玉手腕。这一抓功力深厚,寻常武师若是碰上,骨碎筋断只在瞬息之间。
侯国英惊呼未起,却见曹玉身形一矮,像条游鱼般自指缝间滑过,紧接着双膝一屈,竟“噗通”一声跪在耿直面前,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大礼。
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,何况是一个行此大礼的后辈。耿直纵有千般怒火,此招也只能硬生生受了。他收势后退,长袖一卷,将曹玉托起,沉声道:“老朽如何当得起这等大礼。你究竟所为何来?”
曹玉见问,脸色倏然一正,双手垂立,神情恭敬至极,又是一字一顿地答道:“小弟奉老爷子之命,陪小爷爷前来拜见刘老伯。”
又是这一句,依然不增不损。
老驼龙这下当真是僵在原地,再也不敢多问半句了。他知道若是再开口,这刁钻小子定会再称一次“小弟”。眼前这孩子刚磕了头,又口口声声说是长辈教诲,自己若无缘无故伤他,传扬出去,他这“神龙”的名头怕是要落个欺凌幼小的笑柄。一时间,这位威震一方的老怪竟被逼得手足无措,在客厅中干站着发愣。
正在老驼龙耿直一筹莫展之际,屏风后传来一阵苍劲洪亮的话声:“老哥哥,这位小朋友是跟咱们寻开心,快招呼人家坐下罢!”
话音甫落,一名年逾六旬的老者转了出来。此人身形清癯,气韵沉静,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文雅大方的名士风度,正是这府邸的主人刘广俊。
侯国英深知江湖名宿皆重体面,生怕曹玉这坏小子再胡言乱语坏了大事,正欲起身接话,不料曹玉却早已抢先一步,身法灵动地闪至刘广俊身前。侯国英心下一沉,暗叫糟糕,只当他又要把那句占尽便宜的“老套头”重演一遍。
岂料曹玉竟敛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,朗声说道:“晚辈奉命求见,因知老前辈六十大寿在即,特献上一副对联作为贺仪,请老前辈笑纳。”
他言语间从袖中摸出两轴卷好的立轴,“刷”地一声凌空一抖,顺势挂在刘广俊身后的屏风之上。
众人目光方欲投向那对联,耿直已然阴沉着脸,不怀好意地冷哼道:“小朋友,这套词儿也是你家那位老太爷教的么?”
曹玉闻言,登时笑逐颜开,清脆地答道:“老前辈真是神机妙算,一猜即中。这词儿确实是老太爷逼着我背下的。对了,老前辈您家中也有老太爷么?”
耿直这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奚落?只气得须发皆张,双眼中精芒乱窜,正要发作,刘广俊已侧头扫了一眼那屏风上的字迹。这一看,他心头陡然一震,慌忙伸手拦住耿直,神色肃然道:“大哥且慢!这小朋友来历非凡,你且看了这对联再说。”
耿直强压怒火,随众人齐齐看向屏风。只见上联写着:“广阔胸襟,天高任展凌霄志”;下联配着:“俊杰风度,海深凭鱼跃龙门”。联首嵌入“广俊”二字,立意高远,尽是褒扬之词,确是一副上好的祝寿佳作。
最教人惊异的是,那二十二个大字,字字笔画滚圆,形态粗肥,竟似二十二尊大肚弥勒盘坐纸上。再定睛细看,那字迹的神韵神态,竟隐隐透着一位胖大老人的轮廓,呼之欲出,妙趣横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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