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恍如隔世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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孰料柳金堂狡黠异常,见无人跟踪,竟猛然折向,奔往残人堡西面二里许的一处乡村小集。
这小集不过十来户人家,多是些经营杂货的小铺,本是方便残人堡采办日用之所。柳金堂入集之后,头也不回,一头扎进最东头的一座小院。
江剑臣与侯国英对视一眼,知是收网之时。两人倏忽而分,江剑臣如鬼魅般掠向街面,封锁大门;侯国英却是性急,已轻盈跃过矮墙。此处是间杂货店,除了临街铺面,东侧套着账房,后头则是一溜五间堂屋。侯国英经验何其老到,目光一转便断定:那穿肠秀士柳万堂定然蜷缩在最不起眼的账房之中。此人心思之深当真令人叹服,谁能想到这江湖老狐,不躲在那深宅大院的残人堡,反倒隐于这官道小集的杂货铺中?此地临街,耳目灵通,一旦有警,前后皆可潜遁,真真是一处进退自如的狡兔之窟。
侯国英紧随柳金堂欺入内院,她那毫无遮掩的步法终是惊动了这位“七指翻天”。柳金堂右手原本要推账房小门,此刻指尖猛然发力一甩,三指缝间激射出三枚金钱镖,化作一线寒星,带着破空厉啸直取侯国英面门。这手“惊鹿三点头”暗器手法极是刁钻,出手既狠且准。
然他今日确是算错了命数。他那点微末暗器功夫,在专门玩弄追魂夺命手段的“女魔王”面前,无异于班门弄斧。只见侯国英玉手微扬,袍袖轻拂,那三枚青铜钱已稳稳落入她的掌心。
柳金堂一招受制,惊觉身后之人竟是绝顶高手。他猛地旋身,借着蒙蒙月色,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青衫“书生”飘逸立于院心,眉宇间尽是轻蔑。柳金堂心头剧震,面上却故意松了戒备,拱手客气道:“尊驾何人?夤夜擅闯私宅,恐怕不合规矩?”
侯国英目光如炬,早已看出七指翻天柳金堂虽在此虚与委蛇,实则是在投石问路,测探暗处是否有伏兵。她心中暗暗冷笑,这类江湖伎俩,又怎能瞒得过她的法眼?只见她唇角微挑,轻声道:“柳金堂,你莫要管我是谁。你不也是夤夜私入这杂货铺子?废话少说,速将你那哥哥穿肠秀士唤出来,只要他如实招供,我不但保他在残人堡安度晚年,更可赦他以往之罪。否则,今日便是你们兄弟坠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死期。”
柳金堂闻言心头剧震。他生性阴鸷,岂能被三两句话吓倒?当下暗运功力,周身骨骼咯咯作响,沉声喝问:“你到底是何方神圣?再不露底,休怪柳二爷手下无情!”
话音未落,那紧闭的账房小门倏然开启。穿肠秀士柳万堂跌跌撞撞地抢出门来,满脸惊惧之色,语声打颤,急忙截住其弟的话头:“老二,休得无礼!这位……这位便是曾统领五万锦衣卫的侯都督、侯大人!”他显然已认出侯国英,魂飞魄散之下,什么“都督”、“小爷”一齐乱叫,全然没了往日的阴阳定力。
柳金堂听得“女魔王”名号,亦是骇然色变。江湖中人,谁人不知这阎王扇下三十六支追魂钉的厉害?锦衣卫杀伐果决,侯国英三字便是那催命的符咒。
侯国英见柳氏兄弟已被己身旧日威名慑住,心中竟生出一丝恻隐,暗忖若柳万堂肯吐露客文芳下落,饶他一命倒也无妨。她语气放缓道:“柳万堂,难为你还认得我这只落难的凤凰。只要交出你主子的去向,我便网开一面。”言罢,她素手一扬,竟将先前缴下的三枚金钱镖掷还给柳金堂。
谁知人无伤虎意,虎有害人心。柳氏兄弟皆是穷凶极恶之徒,惊恐过后,心中算盘已飞快打转。他们窥见侯国英自称“失时凤凰”,且孤身一人在此,全无昔日那班怪杰高手随行,再看她手中竟无那柄标志性的阎王扇,登时生出歹念——常言道“落草凤凰不如鸡”,若是此时将其格杀,岂非去一心腹大患?
两人对视一眼,心领神会。柳万堂忽然换上一副谦卑面孔,谄笑道:“小爷法旨,万堂焉敢不从?请入内详谈,我有一件要紧物事呈予小爷过目。”说着,他与柳金堂虚身引路,侧身让开了账房门口。
侯国英此番心神微懈,果然中计。就在她迈向小门的一瞬,前方的柳氏兄弟犹如两道魅影,倏然向左右分身。漆黑的房门内,“吧、吧、吧”连响三声,三支喂毒弩箭如闪电般攒射而至,直取侯国英咽喉与双目。与此同时,柳金堂施展“翻天掌”,掌风呼啸,横劈她左侧太阳穴;柳万堂匕首寒光乍现,直刺她右肋要害。
三方夹击,迅猛绝伦。纵然侯国英功力惊人,在这间不容发的杀局中,躲得了弩箭也断躲不开两侧偷袭。死生一线,她心中一横,正欲拼死拉下一人同归于尽,忽觉背后一股大力袭来。
账房檐上竟鬼魅般垂下一只手,顺势一拎,便将侯国英提上了房檐。那三支弩箭落了空,险些射中柳氏兄弟,吓得二人连声惊呼,撤步闪躲。屋内那射弩之人原想一击必得,人随弩出,竟是那曾扮作乞丐、在御林军中暗杀客文芳替身的“七凶”之末客文遥。
三人惊魂未定,只见那救人者携着侯国英,如一片轻羽飘落在三人面前。火光映照下,又是一名青衫飘逸的儒生,渊停岳峙,正是江剑臣。
柳万堂本就是江剑臣掌下的败将,一见是他,膝盖骨顿感一软,险些瘫坐地上。
侯国英紧紧依偎在江剑臣肩畔,心有余悸,长叹一声道:“剑臣,我这横行一辈子的女扮男装直到今日才明白,当真遇了险,还是得靠你这正牌男儿来遮风挡雨。方才若非你出手,我只怕真要折在这几条恶狗手里了。”
江剑臣负手而立,只微微一笑,并未作答,转而对柳万堂沉声喝道:“当日在破庙放你一条生路,本是念你修行不易,孰料尔等凶性不改。今夜江某杀心已定,定要将你们这三名无耻小辈铲除净尽。不必多言,一齐上来受死!”语罢,他轻轻推开侯国英,步履沉稳如岳,一步步向三人欺去。
柳万堂兄弟二人见暗算不成,深知江剑臣绝不会善罢甘休,此时唯有困兽犹斗,拼出一线生机。柳万堂猛地将手中匕首掷向客文遥,随即与乃弟柳金堂交换了个狠戾眼神。两人齐齐从衣底探出一对寒气森森的“离魂子母圈”,各持奇形怪刃,招数诡谲,欲作垂死之挣扎。
侯国英素来眼高于顶,本不将这几人放在眼里,然此刻江剑臣在侧,她一颗孤傲之心竟化作绕指柔,不自觉地生出依恋之情。她浑不顾自己这身青衫书生打扮与娇柔语声是否相符,轻启朱唇道:“剑臣,接着这个!”说话间,一柄短剑已自青衫之下脱颖而出。
江剑臣见那剑光,身躯蓦地一震,面色瞬息几变。侯国英见状,心中早已自责不已。原来这口“紫电剑”本是铁扇仙樊茂之物,当初樊茂为救武夫人出狱,被侯国英所逼,碰头自裁,此剑遂落入她手。侯国英与这位师伯情同父女,平日里睹物思人,愧悔交加,从未轻易动用。昔日她为留住江剑臣,不惜施计断去白剑飞右臂时,尚舍得动用家传乌龙剑,却始终不忍亮出紫电。如今阎王扇已弃,乌龙剑亦赠予江剑臣,她唯见紫电短小易携,才带在身边防身,孰料此举又勾起江剑臣一段心痛往事。
侯国英本是极倔强的性子,见江剑臣不悦,便将满腔悲愤尽数宣泄在眼前三敌身上。她清叱一声:“还是由我来!”说罢,身与剑合,紫电剑化作一抹流萤,直取客文遥咽喉。
柳氏兄弟固然畏惧江剑臣,但若合三人之力围攻女魔王,自忖尚有胜算。两对离魂子母圈带着凌厉风声,一前一后,如铁壁合围般推向侯国英。那客文遥更是奸猾,见四只钢圈已封死退路,他身形一矮,趁隙长驱直入,半截匕首带起阴冷劲气,直刺侯国英左肋。
侯国英本就武艺绝伦,半年来又得“六指追魂”久子伦与“秦岭一豹”许啸虹悉心指点,修为更臻化境。她弃扇用剑,正是习得了醉仙翁马慕起所传的“颠倒乾坤大九式”。此剑法博采众长,反其道而行,神妙莫测。久子伦因深爱此妹,才将这压箱底的神剑绝技倾囊相授。
眼见三敌环攻,侯国英横剑扬眉,冷然屹立。待三方招数真力灌足,她暴喝一声,使出一招“倒转阴阳”,紫芒划破夜色,当先扫向左侧,竟将七指翻天柳金堂生生逼退。随即剑式由内而外一荡,令柳万堂也不得不收步自保。如此一来,客文遥登时孤立无援。侯国英掌中紫电大放异彩,只听“仓啷”脆响,客文遥手中匕首已被削断,紧接着一剑疾刺,正中其右肩肩井。客文遥此人极是狠毒,竟强忍剧痛,顺手将断刃掷向侯国英面门,借势便欲逃遁。
侯国英冷哼一声,早已洞悉其奸。她借柳氏兄弟合攻之势,原地拔身而起,避过断刃残星,左足在柳金堂推来的钢圈上轻轻一点。借这微末之力,她身形再拔,凌空追上客文遥。紫电剑芒再次暴涨,喀嚓声中,客文遥双腿齐膝而断,连人带足坠地,当即昏死在血泊之中。
柳金堂眼见客文遥惨状,知已到了生死存亡之刻。他大吼一声,与乃兄柳万堂呼应,双圈猛挥,卷起一股腥风,欲从下盘死中求活。
穿肠秀士见胞弟受挫,急欲死中求活,双圈横空,带着撕裂劲气砸向侯国英双肩。女魔王冷眼一瞥,早看穿这兄弟二人虽招数凌厉,实则虚张声势,存了逃遁之念。她本是心高气傲之辈,此时存了在江剑臣面前一展身手之意,竟不退反进,绝不容旁人插手。
眼见双圈临身,侯国英身形如弱柳扶风,斜斜飘起,一招“扭头观花”瞬息变作“玉带围腰”。只见紫芒霍霍,如惊雷乍泄,紫电剑锋已顺势划开了柳金堂的小腹。柳万堂若非见机得快,缩颈低头,怕是当场便要身首异处;即便如此,其后脑上巴掌大的一块皮肉连同蓬乱毛发,亦被剑气生生削去。
侯国英玉腕微沉,正待复剑取其性命,忽听正房顶上响起李鸣一声焦灼惊呼:“请师娘手下留人!”
随着语声,院内陡然多出五条身影。除却随后赶来的武凤楼、李鸣、曹玉三人,竟连残人堡天聋地哑两位老堡主亦被引至此处。侯国英见状,长剑一挽,敛翼而退,重又悄然伫立于江剑臣肩后。
天聋权立达脸色铁青如铁,低头审视倒在血泊中的柳金堂,见其生机将断,不禁气极反笑,浑身颤抖。向来不发一言的地哑权立远更是破了数十年枯禅,嘶哑着嗓子喝道:“一人犯法一人当!柳万堂之罪,杀剐由人,与我残人堡无碍。可柳金堂身为本堡总管,全因手足私情才犯下大错。是哪个狂徒竟敢痛下杀手,当真以为我残人堡无人了么?”
若在平时,侯国英只需说明柳氏兄弟暗算于她在前,或许尚能转圜。奈何她生性孤傲,生平除了江剑臣,何曾受过这等呵斥?尤其是地哑那句“是什么人竟敢要了他的性命”,在她听来无异于公然挑衅。
侯国英俏脸含威,怒极反笑,她斜睨一眼手中紫电,冷冷道:“是它杀的。谁若瞧着不顺眼,尽管上来便是,这剑锋之下,从来来者不拒!”
李鸣在一旁瞧得叫苦连天。他费尽心思装神弄鬼,本想和平了结此案,让权氏兄弟交出柳万堂便罢,哪曾想一转眼竟结下了这泼天血仇。他虽不敢违逆师娘,却也深知残人堡背后的武林牵扯,忙伸手一拦地哑道:“二堡主暂且按捺,此中定有曲折,查明之后再行动手不迟。”
地哑权立远已是怒火攻心,哪里还听得进劝?他与兄长在堡中闭门做主,权势如日中天,视柳金堂如膀臂。此时杀心毕现,他左手格开李鸣,右手五指成钩,带着破空劲气直掏侯国英前襟,招式狠辣之极。
此番变故,当真是电光火石。地哑若知眼前女子便是威慑天下的女魔王,凭他七旬高龄,断不至出此下流招式。偏生侯国英如今敛去阎王扇,身着青衫,地哑常年隐世,一时间竟未能识破。
侯国英见其招式污秽,粉脸由红转青,杀机陡起。她玉臂一振,使出一招“乾坤倒转”,紫光如惊鸿掠影。只听地哑发出一声凄厉惨呼,翻身暴退,半截带掌的小臂已随血光飞溅,委顿于尘埃之中。
地哑目眦欲裂,嘶声吼道:“你是神剑醉仙翁何人?竟敢以这种剑术残我!”
话音未落,天聋权立达怪吼如雷,身随声到,五指直抓侯国英面门。侯国英冷笑一声,口中吐出“翻天覆地”四字,紫芒再次暴起。天聋见那剑势奇诡,心头凛然欲缩,奈何侯国英煞气已盈,紫电剑划出一道圆弧,正是“颠倒乾坤大九式”中最猛的一手“山崩地裂”。天聋即便功力深厚,也难脱剑芒笼罩,被那剑尖一撩,右手四指齐根落去。
李鸣还待再劝,天聋已强忍剧痛,一把挟起气息奄奄的柳金堂,回首对乃弟恨声低喝:“老二,走!咱们传下武林帖,寻他久子伦讨还这笔血债!”
说罢,兄弟二人相互扶掖,满怀愤恨,带起一股肃杀之气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小神童曹玉猛地一跺足,厉声道:“我去追!非宰了这两个不开眼的老混蛋不可。”
他正欲纵身跃起,却觉肩头一沉,已被江剑臣伸手稳稳按住。江剑臣微一摇头,心中已然想通,事态演变至此,即便埋怨侯国英下手太重也是于事无补。更何况,这满地的强敌终究是因他而起。他想起方才侯国英那句带着几分依恋的软语,心头不由一软,侧过脸去,目光复杂地看向女魔王,长叹道:“看来,便是我不想保护你,今日也脱不开干系了。”
侯国英听闻此言,鼻尖不禁微酸,两眶泪水夺眶而出。她这半年来流离转徙,受尽了千辛万苦,所求者不过是江剑臣这两句暖人心窝的体贴话。她强抑心潮,正欲上前亲自审问穿肠秀士柳万堂,李鸣却早已抢先一步,横身拦在柳万堂面前。
李鸣从怀中摸出那包在柳莺儿衣襟里的毒弩,语声如冰,将客文遥如何射杀柳莺儿灭口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。此时,客文遥已从剧痛中苏醒,面对证物,这阴毒的小子自知求生无望,竟也直言不讳。柳万堂听罢,如遭五雷轰顶,满脸俱是骇然与绝望。他狂吼一声,猛然拾起地上一枚被紫电剑削断的匕首尖,倾尽余力挥手掷出。寒光一闪,残刃直没客文遥心窝,替死在乱箭下的独生女儿报了血仇。柳万堂眼见大势已去,骨肉尽丧,只觉万念俱灰,瘫坐在血泊之中。
李鸣见状,抬手止住了欲上前逼问的侯国英,只静立一旁候着。足足过了一盏热茶的时分,柳万堂方才抬起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凄然长叹:“老夫平生自诩智计无双,以阴谋害人为能事,孰料报应不爽,竟落得今日家破人亡。看来,客文芳那贱人比老夫还要毒辣百倍。若非李公子心思缜密,带回小女惨死的证物,让老夫能亲手为爱女报仇,便教你们将我凌迟碎剐,我也断不会吐露半个字。”
江剑臣听罢,心中对李鸣的机敏处事又多了几分赞许。他深知若无那截衣襟与毒弩为证,断无法在瞬息间摧毁这老狐狸的铁石心肠。
柳万堂语声低沉,接着说道:“魏忠贤多年窃据御库,所掠白银大多存于青阳宫中,用以收买权臣、招揽鹰犬。然那些最为贵重的金锭珠宝、稀世玩物,实则早已被客文芳那贱人秘运至徐州,托付给她的两名心腹看管。此信千真万确,她虽对我百般遮掩,却不知我早已暗中窥破。她那两名心腹,便是独霸古彭一带的‘黑白双判’。话已至此,老夫这条残命,便由得你们处治了。”语毕,他眼中露出瑟缩之意,下意识瞟向手段狠辣的侯国英,自料今日必死无疑。
江剑臣一向信守诺言,眼见柳万堂已成孤雁,不愿再加杀戮,遂向武凤楼微一示意。武凤楼性本宽厚,当即从怀中取出千两银票,递予柳万堂,嘱其觅地隐居,勿再作恶。柳万堂万没想到竟能得保残生,更得财帛周济,一时间竟被这名门正派的襟怀感动得涕泪横流。
临行之际,他心生依恋,忍不住回首提醒道:“客文芳身边尚有两名保镖,武功诡异莫测,诸位此去徐州,切须加倍小心。”言罢,这才步履蹒跚地独身离去,消失在沉沉夜幕之中。
侯国英凝望着柳万堂远去的背影,回首对江剑臣低声道:“这徐州双判赫连方、白连正,你我二人与他们倒也有一面之识。当年我执掌锦衣卫时,曾起过收揽之心,欲通过甘氏兄弟将这二人招至麾下。后来,鸣儿那猴儿假托他‘六指叔叔’久子伦的名号,在徐州诈取了双判黄金千两、明珠百颗,更有雄黄胆与成形何首乌这等稀世之宝。当时我便心生诧异,双判虽有侠盗之名,在江湖上也算得是一方人物,可若无滔天家底,焉能对这等巨资面不改色、倾囊相授?今日听了柳万堂之言,我方才如梦方醒。原来这两人竟是客文芳那贱人埋下的伏笔,所谓的侠名善举,不过是奉命行事,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。看来徐州这一战,是你死我活的局了。”
江剑臣闻言,默然点头。李鸣心思最快,当即提议即刻动身赴徐,免得客文芳闻风远遁,夜长梦多。
此时的侯国英已敛去先前的儿女情态,英气勃发,隐隐复了当年锦衣卫总督的飒爽威严。她看向武凤楼,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楼儿,你与剑臣虽对朝廷有社稷之功,却始终难得当今圣心,全因被我和银屏这两个身份尴尬的女人所累。朱由检对我或许鞭长莫及,但我实为银屏担忧。那小皇帝心思深沉,断不会轻易饶过她。徐州一行你便不必去了,速回京城,白日里隐于老驸马府休养,每晚潜入青阳宫暗中护卫。那女子为了你,当真是受尽了委屈。”
武凤楼听得心中剧震,感念师娘思虑深远,遂肃然领命。
侯国英转过头,又对李鸣吩咐道:“承德杨府虽有凌云守护,但我心中总觉难安。剑臣平生仇家遍地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你且陪你大哥先返京师,随再去承德照护你祖母,如此,我们方能心无旁骛地南下。”
小神童曹玉一听只剩自己随侍三师祖夫妇,喜得眉开眼笑,连连撺掇两位师伯起程。江剑臣亦感佩妻子心细如发,众人商定,武凤楼与李鸣当即叩别江、侯二人,踏雪归京。
待旁人走远,曹玉这淘气精便贴在侯国英身畔,眨巴着大眼,悄声打听道:“三奶奶,您快给孙儿透个底,我是平白多了个小姑妈,还是添了个小叔叔?”
提及那尚未谋面的幼子,侯国英这个方历劫归来的一代英雌,冰霜般的俏脸上竟绽出一抹母性的慈光。她摩挲着曹玉的头顶,忍俊不禁道:“与你这猴儿一般,也是个不叫人省心的淘气鬼。”
听闻是个儿子,江剑臣只觉胸中热血激荡,虎目含泪。他悲的是家中老父一生凄苦,终究没能瞧上一眼这孙儿;喜的是自己这一脉孤雏,竟也有了血脉流传,享到了这等天伦之乐。情动之下,他不觉伸手揽住了妻子的纤腰。
侯国英虽心存忧虑,却也不忍扫了江剑臣的兴致,当即玉指撮唇,打出一声裂石穿云的唿哨。马蹄得得,未几,那匹浑身雪白、额间一点丹红的“雪压红梅”玉狮子宝马已驰至近前。
曹玉欢呼一声,翻身上马。侯国英含笑拍了拍宝马脊背,嘱咐道:“这马虽神骏,却驮不得三个人。你先行一步去徐州打探安置,切记路上莫要生事,更不可跑得太快招摇撞骗,在徐州等我们便了。”
曹玉大声应诺,一抖丝缰,那宝马便放开四蹄,如离弦之箭般向南奔去。他少年心性,背后又有两位绝顶高手撑腰,起初尚能克制,跑过几里地便觉不过瘾,索性纵马疾驰。月影之下,只觉耳畔风声呼啸,那一骑白马宛若流星闪电,直扑古彭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