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阴魂不散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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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关刘氏一族,百余年来不仅积财巨万,富可敌国、良田千顷,更因代代簪缨武林、奇才辈出,隐然为关内首屈一指的望族。当主刘展魁年届五旬,江湖人称“笑面阎罗”,其宅邸盘踞在总镇衙门后街,高墙崇院,奴仆如云,若是他跺一跺脚,关城的地皮似乎也要跟着颤上几颤。
此时已是向晚时分,刘展魁却无暇顾及家业煊赫,只身枯坐在后厅之中,双眉紧锁。他两手不时地交叠揉搓,指尖深陷肉中,目光在明暗交替的烛影下显得焦躁不安。
屏风后响起一阵轻微的靴声,长子刘茂与次子刘盛相随而出。刘茂见父亲神色颓然,趋前一步道:“爹,您这一午后都心神不定,又是何苦?那点子未必就能寻得门径,纵然寻上门来,咱们刘家在这关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只要矢口否认,他孤身一人又能奈何?”
刘盛冷哼一声,接话道:“这遭买卖本就赔了本钱,我不信那些点子当真生了未卜先知的本事,能算准东西就在此处。”
“黄口小儿,懂得什么!”刘展魁猛然抬头,双目中精芒暴涨,厉声斥道,“连你二伯父那样的身分,对此事尚且战战兢兢,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。若非你们两个孽障一门心思要攀附权贵、贪图功赏,说破了天,老夫也不会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去博这一场豪赌。”
父子三人在厅内的这番言语,本极是隐晦晦涩,犹如打着机锋的哑谜,然而落在暗处两人耳中,却是字字分明。
此二人潜入刘宅,正为查证桂守时遇害及刀谱失窃一案。江剑臣因自恃武林辈分极尊,不便亲身潜踪入宅,便遣了入室弟子武凤楼与号称“缺德十八手”的李鸣先行探路,意欲顺藤摸瓜,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。
武凤楼身法极轻,便如一片枯叶粘在花厅外的横梁之上,屏息敛气,毫无声息。那李鸣更是胆大心细,使一招“夜叉探海”,单脚倒勾住飞檐,身形如蝙蝠般倒垂在窗棂之外,借着微弱的灯火,将厅内情景尽收眼底。
厅中,刘展魁余怒未消,教训道:“先天无极派传至江剑臣、武凤楼这一辈,声威如日中天。司徒掌门曾三令五申,严禁门下与无极派交恶。此次若非两位老人家亲口许诺,定要取到那件物事,又派出精锐人手周密布控,老夫绝不肯涉此险境。如今事态已与无极派有了牵连,万幸尚有两位老人家在此坐镇,否则,我宁愿你们二人一生庸碌,也断不敢冒这泼天之险。”
武凤楼在梁上静听良久,见刘展魁语焉不详,显是难再探得更深内情,便暗自抬手打了个手势。李鸣心领神会,身形轻轻一晃,已飘然落至地面。
李鸣年方十六七岁,生得一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,此时他却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向花厅正门,朗声唤道:“展魁贤侄,别来无恙啊?”
这一声呼唤清朗圆润,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极远。武凤楼在暗处不禁莞尔,心道这李鸣当真刁钻,论年纪,刘展魁长他三十余岁,便是那一对儿子也比他年长许多,他这一开口便占全了便宜。
刘展魁听得有人擅闯,本是一惊,待看清是个毛头小子,又被那一句“贤侄”喊得有些发懵,竟一时间僵在原地。刘茂、刘盛见父亲并未立刻发作,又见对方气度闲适,只道是哪位辈分极高的武林前辈易容而至,赶忙收敛了傲气,双双出迎,躬身行礼道:“不知老人家驾到,晚辈有失远迎,敢问您老……”
武凤楼在梁上强忍笑意。刘展魁毕竟是久经江湖的老手,被李鸣这劈头盖脸的架势一唬,片刻间回过神来。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家何时有过这么一位少年长辈,脸色当即沉了下来,冷声道:“阁下何人?姓甚名谁?”
李鸣泰然自若,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透着一股不符年纪的沉稳:“我是谁并不紧要,只是想问问刘庄主,这长幼尊卑的规矩,你心里可还认得?”
见他这般不卑不亢、理直气壮,刘展魁心中反倒打起鼓来,暗忖对方若非真有来头,断不敢如此托大。他干咳一声,语带迟疑地试探道:“恕展魁眼拙,实在想不起阁下尊号……”
李鸣也不待主人招呼,顾自在大厅上首坐定,斜睨着刘展魁,老气横秋地道:“勿以人小不喊叔,勿以己大不屈膝。这江湖上的名分是论辈分而非年纪,刘庄主想必读过圣贤书,当明此理。”
武凤楼几乎要笑出声来,知他是情急之下,将那古人训诫之语胡乱篡改了几个字来唬人。
眼见刘展魁神色阴晴不定,显已动摇,李鸣趁势追击,语气转为和缓,却字字扣在对方死穴上:“这也难怪,你我缘悭一面,互不识得也是常理。只不知司徒家英方、英奇两位老哥哥此刻在何处下榻?请出来见上一见如何?”
李鸣这一番狮子大张口,直震得刘展魁方寸大乱,半晌作声不得。
须知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二人,乃是当代峨嵋派掌门司徒平的亲叔父,更是峨嵋一派中辈分极尊、硕果仅存的两名元老。在刘展魁眼中,纵是有人吃了熊心豹胆,也断不敢拿这两位祖宗级的名宿开玩笑。他心中疑虑虽未尽去,气焰却已矮了三分,迟疑片刻,方低声应道:“二位老前辈确是到了山海关地面,只是未曾下榻在此。你老人家来得倒也真巧,过了今晚,二位老前辈便要启程驾返峨嵋了。”
李鸣闻言,心中已有成算,忽地长身而起,自袖中探出两张银票,随手往桌上一掷,大喇喇地吩咐道:“老夫来得匆促,未曾给小辈们备下什么见面礼。这两张薄纸不成敬意,便给两个孙儿拿去换些零碎玩物,莫要嫌弃。”
刘展魁下意识瞥向那票面额度,登时倒吸一口凉气,险些失声叫了出来。暗处的武凤楼却是心知肚明,那不过是李鸣从京城赌棍刘二孬手里讹来的假票,每张皆赫然拓着一千两的红戳。
笑面阎罗刘展魁虽非见钱眼开之辈,但见对方出手便是两千两白银,这份惊天动地的气派,终是让他最后一点疑虑也化作了诚惶诚恐。人情世故便是如此,一旦认准了门路,往往便越陷越深,难以自拔。
便在刘展魁神思恍惚之际,他那一双平素未曾见过世面掌过财权的儿子已是眉开眼笑,动作迅捷地一人抢过一张揣入怀中。次子刘盛见这位“小爷爷”出手如此阔绰,早已巴结得合不拢嘴,忙赔笑道:“爷台既然要寻我两位师祖,何须在此空坐?晚辈这便领您前去。”
言罢,刘盛竟当真在前引路,领着李鸣朝宅外走去。刘展魁阻拦不及,只得带着长子刘茂紧紧跟随。武凤楼在暗影中身形一纵,如影随形般蹑踪尾随。众人出了刘府,径直投向对面那威严森冷的总镇衙署后门奔去。
见此情形,李鸣心中亦是暗自吃惊。这伙人为求那部秘传刀谱与十口奇形弯刀,竟不惜勾结官府,藏身于重兵驻守的衙署之内,难怪敢如此有恃无恐。他脑中灵光一闪,想起现任总兵吴襄与遇害的桂守时皆曾是杨鹤部属,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联,想来绝非偶然。
只见刘盛熟门熟路地来到衙署后门,轻叩三响,门板“呀”地移开一道缝隙。刘盛认得值守之人,笑着低声道:“原来今晚是大哥当差,快放我等进去,我有急事求见二叔。明日晚间太白楼,小弟做东!”
那值守将士睡眼惺忪,却也认得这位刘家二公子,当即推门放行。众人步入总镇衙署后院,此处园林广阔,东首角门外翠竹摇曳,掩映着一座清幽精舍。
刘盛领着李鸣直奔居中的五间正房。室内灯火荧然,映得窗纸透亮。刘盛立在阶下,提高嗓门唤道:“二叔,有一位自称与二位师祖同辈的小爷爷驾到,说有要事求见,烦请代为通禀。”
话音方落,房门应声而开。李鸣目光如炬,瞬间已将室内虚实看了个通透。屋中残席未撤,正位上并坐着两名古稀老人,白发苍苍,想来便是峨嵋二老司徒英方与司徒英奇;上首坐着一名中年汉子,右腕齐根而断,定是被桂守时斩去了右腕的司徒安;下首则是两名面目阴沉、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壮汉,料是那封高、岳黑二徒。
眼见这伙人夺宝之后非但不远遁,反而深藏官衙,李鸣心中不由叫苦。如此心机武功,实非易与之辈,此时倒有些后悔没教江剑臣随行接应。
开门之人身形魁梧,沉声道:“在下铁面判官刘万魁,不知是哪位高人要见我司徒师伯?”他因是侄儿带人前来,语气中倒也未带敌意,却不经意间露了家底。
李鸣迈开八字步,对刘万魁视若不见,只顾对着屋内昂首笑道:“古语有云,半夜客来茶当酒,今晚却是高朋满座,酒当茶了。二位司徒老哥哥,别来可称安好?”
峨嵋二老起初并未生疑,毕竟人是刘家侄儿领来的。正欲起身客套,待看清来人竟是个十六七岁的稚气少年,不由得勃然大怒。那断了腕的司徒安狡诈阴毒,自开门时便在暗中窥伺,起初由亮转暗瞧不真切,此时听得声音,再定睛一打量,登时认出这便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“缺德十八手”。
“是李鸣这小贼!”司徒安厉声尖叫,“并肩子上,截断退路,莫要放走了他!”
叫喊声中,他左手猛扣桌角,借力自东窗飞跃而出。峨嵋门下身手果然不凡,他人在半空猛地一叠腰,落地时已封死李鸣退路,一柄长剑自左手电射而出,剑气森然,迅猛无匹。
峨嵋二老毕竟自重身份,变乱突生之下,仍是端坐原位冷眼旁观,浑如未觉。
下首那两名壮汉却早已如怒狮般抢出,口中暴喝如雷,巨灵大掌带着凌厉风声,自左右双压李鸣太阳穴,掌力沉稳凶狠,竟是存了必杀之心。
李鸣仍是那副松松垮垮的八字步站相,脚下虚浮,浑若无骨。待到左右两股凌厉掌风逼近太阳穴寸许,他才陡然一提丹田真气,舌绽春雷般暴喝一声:“打!”
“快退下来,防他诡计!”黑丧门司徒安急得目眦欲裂,尖声狂呼。他深知李鸣这“人见愁”最是阴损,袖中常扣丧门钉,专候旁人发力猛击时,出其不意穿人劳宫穴。那丧门钉细若牛毛却淬有剧毒,内力愈深者,受创愈是惨烈。
两名徒侄闻言面色惨变,惊觉掌心似已触及一星寒意,忙不迭右脚重踏地面,强行收劲。两人身形如遭雷殛,撤掌之势快若躲避蝎螫,落地时已是气喘吁吁,狼狈不堪。
李鸣见状哈哈大笑,声震林木:“瞧把你们两个孩子吓成这般模样!李爷爷连指尖都没动一下,这‘哄儿骗女’的把戏,爷爷早就不屑干了。这遭不算,且重来,重来!”说着,他大模大样地拍了拍巴掌,示意掌中空无一物。
原来这少年方才不过是玩了一手“光打雷不下雨”的虚招,竟将两个成名壮汉吓得手忙脚乱。封高、岳黑两人此时方知上当,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,气得险些呕出血来。
峨嵋二老再也按捺不住,自座位上缓缓而起。二人步履沉稳,瞬息间已至李鸣身前,四道凌厉如箭的目光齐刷刷逼射过去。李鸣却浑如不觉,兀自嘻嘻笑道:“还是两位老哥哥识得礼数,不似方才那两个雏儿般毛手毛脚。如今的晚辈,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……”
司徒英奇怒极反笑,右手刚要抬起,却被其兄司徒英方横臂一拦。英方阴森森地扫了李鸣一眼,冷声道:“二弟且慢,让他将这临终之言嚼完。”
李鸣一心要将这两个老怪物气得七窍生烟,待司徒英方话音方落,他猛一拍大腿,清脆响亮:“言尽于此!”
司徒英方低声对司徒英奇道:“这小贼狂妄自大,趁他此时手中无甚零碎,速速废了他,也为江湖同道除这一害。”
话音未落,兄弟二人已如两道灰色闪电骤然发动。这二人名震关内,辈分既极尊,功力更是深不可测,一旦动了杀机,出手自是狠辣无伦。司徒英方单掌挂风,仍是劈向李鸣左侧太阳穴;司徒英奇则错步拧身,虎虎生威的一掌直取其右肋。
这两式皆是必杀之招,寻常武人若是中了一记,定然横尸当场。然则这二人以百岁高龄、名门宗师之尊,竟联手合击一名未及弱冠的少年,传扬出去,未免沦为武林笑柄。
李鸣见两人合围,正中下怀,尖叫一声:“恬不知耻!”
只见他身形微转,使一招“斜倚妆台”,姿态虽有些惫懒,双手却已悄无声息地上下一分。寒芒乍现,手心中扣着的丧门钉已如毒蛇吐信,闪电般迎向二老的掌心劳宫穴。
“人见愁”之名,向来不是幸致。李鸣深知对阵峨嵋宗师断不可大意,方才那一拍大腿的同时,他早已将毒钉扣在指缝。他这饵放得极近,直待对方掌风刮面、收势不及的刹那才亮出杀招,当真缺德到了极处。
变故陡起,司徒兄弟惊得魂飞魄散。老大司徒英方功力终究胜出一筹,眼见两人便要撞上毒钉,他一咬钢牙,顾不得维持身份,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强行逆转劲道。他将发出的十成掌力撤去七成,顺势横移,重重拍在二弟司徒英奇的右肩之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司徒英奇被自家兄长一掌震出五尺开外,虽然右肩生疼,却也因此避开了那一钉穿掌之厄。两老对视一眼,额角皆渗出了冷汗。
李鸣拍手称快,放肆大笑:“妙哉妙哉!司徒英方,你打不着小爷,竟拿自家亲兄弟出气,这等‘同胞相残’的奇闻,当真是旷古绝今!”
司徒英方一张老脸羞愤难当,犹如染了红布一般。他此刻杀心大炽,狞笑道:“小畜生,凭你这点鬼蜮伎俩,纵能得逞一时,又岂能逃出老夫掌心?你自寻死路,休怪老夫心狠手辣!”
言罢,他须眉皆张,浑身骨骼关节格格作响,劲力陡增数倍,如山岳横移般一步步向李鸣逼去。李鸣却依旧摇头晃脑,嬉皮笑脸地调侃道:“英方老哥,弟兄一场,何必动这无名火?需知气大伤肝,保重贵体要紧!”
此时,潜伏在暗处的武凤楼见局势危急,正欲设法掩护李鸣撤离。不料身形未动,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竟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右肩。
武凤楼这一惊非同小可。自其父杭州罹难以来,他与魏忠贤麾下死士血战数十场,历经奇险,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惊觉对方近身而毫无察觉。那只手虽只是轻轻搭着,却透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暗劲,只要他稍有异动,琵琶骨定会被捏得粉碎。他心中凄凉,自知今日竟是栽到了顶尖高手怀中,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。
就在武凤楼束手无策、心坠冰窖之时,忽觉右肩上那只手掌极是古怪。按理说,五指搭肩,当是四指在前、大拇指抵后。然则后肩肌肉传来的触感,竟是两根指头并列抵在骨缝之间。
武凤楼心中猛地一动,惊惧瞬间化作了狂喜,继而又生出一丝隐忧。这世上功力高绝到能欺近他周身而令其不觉,且右手生有六指的人物,除了那位“六指追魂”久子伦,再无旁人。
察觉到搭在肩头的力道松了几分,武凤楼并未趁机脱身,反而如山岳般渊停岳峙,神色泰然自若。
久子伦在暗影中脱口赞了一句,声音极低,却满是激赏:“临危不惊,应变不乱,真乃未来武林一代之雄。看来老夫这一趟,倒是白操心了。”
武凤楼心思剔透,瞬息间便领悟了对方来意。这久子伦与“秦岭一豹”许啸虹并立江湖,素来行侠仗义,今日现身总镇衙署,定也是为了那本失窃的刀谱与奇形弯刀。
果不其然,久子伦撤手罢式,一旁的许啸虹也屏息掩了过来,三人并肩立于暗处,静观场中局势。
此时场内形势已变得极为荒诞。李鸣将那“移形换位”的绝顶轻功施展得淋漓尽致,身形如一缕轻烟在峨嵋二老的掌影间穿梭,口中却一迭连声地喊着:“英方大哥,何必如此?”“英方大哥,且消消气!”不知情的局外人望见,定要以为是兄友弟恭的一场误会,一方因气量狭窄而频频施暴,另一方却宽宏大量,连连唤哥求饶。
久子伦瞧得忍俊不禁,笑得眼中泛出泪花;许啸虹更是定力稍逊,已是捂着肚子蹲在地上,险些笑断了气。
三人这番动静,峨嵋派众人岂能察觉不到。司徒安见自家两位师叔联手竟迟迟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,早已羞恼交加。忽闻暗处传来讥笑之声,哪里还按捺得住?他喉间发出一声尖厉的清啸,身随剑起,一招“飞虹贯日”直取久子伦咽喉,剑气如霓虹过境,森然刺骨。
久子伦是何等样人,焉能与这后辈当众纠缠?他身形未见挪动,仅是衣襟微微一摆,人已横移五尺。司徒安一击走空,牙关咬得格格作响,剑锋陡然一颤,改招为“卞庄刺虎”,剑风凄厉,转向许啸虹心窝刺去。许啸虹哈哈大笑,同样步法如神,轻描淡写地侧移五尺避开。
连扑两人皆落空,司徒安的双眼已是血红一片。对面三人之中,唯有武凤楼尚未闪避。
武凤楼自知这黑丧门司徒安虽是残废,却是现任掌门司徒平的亲兄弟。二十年前被桂守时断去右手后,司徒平亲传其一百单八式左手反手剑法,剑招诡谲斜狠,专走偏锋。这二十年来,不知多少黑白两道的豪杰丧命于此。此时见两老不屑出手,他心中警兆陡生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司徒安接连受挫,已是怒发如狂。第三剑递出时,劲道已然翻倍,剑尖吞吐着寸许银芒,宛若毒蛇吐信,堪堪刺向武凤楼前胸要害。
武凤楼双足如生根般钉在原地,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右一斜,右手顺势扣住腰间,拇指轻按绷簧。只听得“仓啷”一声长鸣,清脆如龙吟九霄,五凤朝阳刀喷薄而出,红紫两色华光瞬间映彻了半座庭院。
司徒安从未与武凤楼交手,虽听闻此宝刀威名,向来只当是言过其实。如今亲眼得见那红紫交辉的光芒,贪念顿时压过了怒火。他想到怀中已有刀谱,若再夺得这绝世宝刃,天下武林谁能当他一剑?念及此处,他剑招愈发歹毒狠辣,只求立毙对方于当下。
武凤楼为人素来谨慎,因忧心李鸣那边生变,又觉司徒安心术不正,当即动了除恶之念。他脚下一错,使出绝命七刀的起手式“鬼魂捧簿”,一红一紫两道残影如电芒裂空,直迫司徒安周身大穴。
司徒安终究是名门出身,见对方刀法雄浑,心生一计。他横剑一挡,只听得一阵刺耳的铁器碎裂声,他那柄青锋长剑竟被宝刀削去了半寸剑尖。司徒安借着这一震之势连退五步,沉声斥道:“武凤楼!你身为名臣后裔,拜在名师门下,如此仗着利刃之威胜人,岂不辱没了令师一世英名?你可敢收起宝刀,与司徒二爷徒手一战?”
武凤楼秉性刚烈正直,最受不得旁人激将。他闻言冷哼一声,竟无丝毫迟疑,反手将五凤朝阳刀归入鞘中。
司徒安见奸计得逞,脸上掠过一抹得意的狞笑:“小子,你到底还是太嫩了!”
话音未落,他独臂一振,那柄折了剑尖的长剑虽短了半寸,却更显狠戾。他根本不给武凤楼再拔刀的机会,反手剑招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,招招直指咽喉、心口,决意要将这少年毙于剑下。
武凤楼落入下风,却未慌乱,深吸一口气,将“移形换位”的身法施展到极致。一时间,只见剑光如雪,将武凤楼重重围困。他虽落得只有招架闪避之功,却也在这生死一线间守得滴水不漏。
三十余招过去,司徒安久攻不下,一颗心愈发急躁,招式已近癫狂。
电光石火之间,武凤楼终是觑得一个破绽。趁黑丧门司徒安一招“横切秦岭”力道用老、后续未发之机,他身形暴起,全身劲力尽数交予右腿,左脚借势而起,如灵蛇穿林,直取司徒安裆下。这一式险到了极处,却也奇到了极处。司徒安惊忙变招,武凤楼却已趁势将身子一折,使个“斜挂单鞭”的架式向右倾泻,指尖一挑,五凤朝阳刀再次龙吟出鞘。
他恨极了司徒安的卑鄙狠毒,刀锋既出,便绝无回旋。只见红紫华光如一道霹雳闪电划破夜空,随着武凤楼旋身一转,宝刀已借着这股回旋之势横扫而出。只听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紧接着是“当啷”沉雷坠地,司徒安那条仅存的右臂连同半截残剑,一齐跌落在尘土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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