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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苦海无边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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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国英话音甫落,睡和尚双目微阖,两道蚕眉陡然竖起,眸中精光如电,反手已将背负的方便铲攥在掌中。僧、道、俗三奇各据方位,如鼎足而立,将江剑臣锁在阵心。

江剑臣蓦地长啸一声,身形如离弦之箭凌空拔起三丈,待劲力将尽,半空中舒肢展臂,使出一招“鹞子翻身”。他本有“钻天”之誉,借此翻腾之势,硬生生又拔高八尺,只听得“噌”的一声龙吟,墨光激射,乌龙剑已然出鞘。活僵尸焦德元瞳孔微缩,颤声道:“乌龙!”三人心头俱是一凛,虽仍守定方位,步履却不由自主向后撤开数尺,原先狭窄的包围圈竟生生扩大了一倍有余。

江剑臣垂首下望,嘴角微掠,蜂腰顺势一折,头下脚上,宛若苍鹰攫兔之势疾扑而下。掌中乌龙剑荡起层层寒芒,如浓云压顶,冷气森森。三奇只觉头顶劲风扑面,心神猛震,百忙中只得再次撤步避其锋芒。

眼见乌龙剑已临当顶,江剑臣陡然发出一阵狂笑,剑势倏忽变幻,一招“六出祁山”使得虚实难辨。刹那间,三人每人身前各划过两剑。僧、道、俗三奇名动江湖,本是合力合围一名后辈,已觉老脸无光,孰料此刻拼尽全力竟连门户也封锁不住。待那乌龙影过,每人肩头已渗出一星红渍。

江剑臣一招挫伤三奇,身形微晃,重又潇洒自若地立在侯国英身侧。他深知侯国英临盆在即,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,方才借腾空之势,已将二十载苦修的“先天无极真气”提至十二成极限。那一招“六出祁山”三虚三实,虽因顾忌局势未下杀手,却也教三名顶尖高手心惊胆寒。

他立定身形,气沉丹田,一字一顿地冷喝道:“趁着三爷此刻心绪尚佳,杀念未动,谁滚得快些远些,便算谁聪明。于成清,速去备船!”

江剑臣威名所至,竟如石破天惊。不仅多尔衮麾下众人与边氏三雄人人自危,便是连那僧、道、俗三奇亦是斗志全无。在这一声断喝下,众人对视一眼,竟是灰溜溜地撤离了海岸码头,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。

待敌人踪影全无,侯国英一直紧绷的心弦猝然松动,她心力交瘁,双手死死掩住小腹,软倒在江剑臣怀中。荣儿见状急忙上前,接应二人登上一叶快船。水手们鼓足双臂之力,快楫如飞,向岛上疾驰而去。此时侯国英已疼得面无人色,牙关紧咬,几欲昏厥。江剑臣见她这般模样,料定是要分娩,惊惶之下手足无措,唯有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荣儿。荣儿本是待字闺中的少女,骤然见此阵仗,亦是羞怯惊恐,不知如何是好。江剑臣无法,只得强自定神,抱着侯国英向卧房走去。

孰料方至议事厅前,斜刺里传来一声轻叱,三条黑影疾如弩箭,瞬息间封住了去路。

月华如洗,清辉洒满庭院。江剑臣目光如炬,看清来人面目后,竟觉双膝一软,险些将怀中的侯国英跌落在地。他心头狂震,钢牙紧挫,一瞬间真力贯注于掌,竟欲下死手将这红颜祸水一掌震死,再自戕以了断这桩孽缘。

“剑臣,还不跪接师姑法驾,听候垂训。”一声浑厚的嗓音倏然响起。

江剑臣心头一凛,转头望向说话之人,正是那一向偏爱自己的二师兄“追云苍鹰”白剑飞。他登时省悟,二师兄是怕自己意气用事闯下弥天大祸,故而抢先出言提醒,教他向慈云师太低头。他长叹一声,将侯国英交给荣儿,任由其护送入内,随后整肃衣襟,趋前跪在老尼足下,默然不语。

陪同慈云师太而来的,除白剑飞外,尚有先天无极派掌门人萧剑秋。萧剑秋面沉如水,静立一旁。白剑飞见气氛僵冷,忙陪笑向慈云师太道:“师姑,剑臣这不给您老人家磕头赔罪了么?”

慈云师太冷哼一声,双眉微挑,沉声道:“老尼可没这般大的面子,他这响头,若不是你出言催促,他肯磕么?”

白剑飞心中苦笑,暗忖这老人家性子果真乖戾难缠,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悦,依旧躬身请托:“师姑法驾亲临,还是请先移步大厅歇息片刻。”

慈云师太火气愈盛,厉声叱道:“你这小子倒是生了一副慈悲心肠!被人断去一条手臂,竟也能既往不咎。老尼却没这等宽宏度量,今日来这石城岛,便是要向侯国英问个明白,她凭什么使唤麾下‘秦岭四煞’,在半道上伏击我的管事郭天柱?今日若不还我一个公道,老尼绝不干休。”

江剑臣胸中一股怒火不可自抑地升腾起来,双目微凝,心中反复权衡。这桩公案的始末原由,他无不洞若观火,实是因一场误会而起。他本欲跨步上前,正色质问那华山神尼:为何她驾前的管事要无故拦阻他东来石城?哑阎罗郭天柱受创虽重,可秦岭四煞付出的代价更烈,其中三人被快刀重创,至今仍卧床难起,若论公道,神尼又该如何补偿侯国英?然而他眼角余光瞥见掌门师兄萧剑秋那渊停岳峙的身影,那股经年累月的同门威望如山峦压顶,令他那到了唇边的抗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
此时,慈云神尼、展翅金雕与追云苍鹰三位武林名宿齐聚岛上,名声所感,除了值守的岛兵外,众人皆按捺不住好奇,争相趋前观瞻这三位宗师的风采。然而待众人听得老尼那番盛气凌人、不留余地的言语,场中气氛陡然降至冰点。不少岛民心生忿忿,脸上阵青阵白,却碍于对方身份不敢发作。

秦岭四煞久走江湖,生性豪烈,此刻更是半步不退。尤白虎、钱朱雀、侯玄武三人在旁人搀扶下勉强站定,大煞左青龙面色铁青,缓步走到神尼身前,拱手施了一礼,沉声说道:“晚辈左青龙见过老前辈。那日偷袭贵管事,实是我兄弟四人意气用事,鲁莽闯下的祸事,与我家侯岛主绝无干系。前辈若要责罚,刀山火海,由我秦岭四煞一肩担了便是。”

慈云神尼冷哼一声,苍老的脸庞上寒霜笼罩,语声如碎冰击玉:“尔等不过是许豹子的门徒,也配在老身面前饶舌?老身此来并非为了尔等这些喽啰,快叫那罪魁祸首侯国英出来领罪!”

左青龙闻言,自尊受损,又见她执意迁怒于侯国英,当下心一横,顾不得尊卑之分,抗声道:“冤有头债有主,伤人的是我们,老庵主何必苦苦相逼,非要攀扯旁人?天塌下来,也有我左青龙顶着!”话音未落,身旁受了重伤的三煞猛然推开左右,齐整整地抽出紫藤棒,强忍着创口撕裂的剧痛,在那石阶前摆开四方棒阵,神色惨然而决绝。

白剑飞见势头不对,正欲出言转圜,却见慈云神尼怒极反笑,厉声喝道:“好一个天大的胆子!老身纵横武林数十载,未曾见人敢如此忤逆。尔等可知,莫说是华山派的弟子,便是我华山出去的一条畜生,若有人损了它半根毫毛,便拿千斤骆驼绒来赔,老身也不见得肯依!今日尔等既敢伤我驾前之人,又敢口出狂言,老身便先教训了你们,再去寻那侯国英问罪!”言罢,她掌中拂尘轻轻一抖,千百根马尾柔丝在内家真气灌注下,瞬息间根根笔直,如利剑出鞘,一招“孔雀开屏”已含忿而出。

江剑臣眼见此景,只觉血脉偾张,再也忍耐不住,霍然长身而起,竟欲冒着触犯门规之险去接神尼的杀招。便在此时,一缕细微而虚弱的呻吟声飘入耳中:“剑臣,万万使不得……”循声望去,只见侯国英已扶着石壁缓缓走出,她鬓发散乱,脸色惨白如纸,显然正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,却仍强撑着立在神尼面前。

白剑飞轻叹一声,大手重重按下,将江剑臣重新按得跪倒在地。萧剑秋见侯国英现身,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,默然向旁退开两步。

侯国英此刻已是临盆在即,身形笨重,凡稍通世务之人一眼便能看破其困境。偏生慈云神尼虽为一代宗师,却于男女大伦、生儿育女之事毫无知觉,加之她平日里任性自傲,心中早对“女魔王”侯国英存了极深的成见,此刻相见,怒火更炽。她盯着侯国英,恨声切齿道:“‘女魔王’这名号,便已注定你死有余辜。你平日里不守妇道,女扮男装,简直是女子之耻!今日老身便要开这杀戒,洗却这江湖污秽!”语毕,她手中拂尘幻化出漫天寒芒,带起阵阵裂帛般的嘶嘶破风声,将侯国英全身要穴尽数笼罩。

慈云神尼位列武林双奇,功力已臻出神入化之境,这一击含恨而发,势如雷霆。江剑臣心胆俱裂,正欲挣脱二师兄白剑飞的禁锢上前搏命,却见左青龙已抢先一步,足尖点地,身形暴起,手中紫藤棒使一招“泼风八打”,以命易命般迎向那漫天柔丝。

神尼冷哼一声,虽觉这汉子悍不畏死,心头竟破天荒掠过一丝怜才之意。她招式微变,拂尘如灵蛇缠树,先是卷住了紫藤棒,顺势向下裹住了左青龙的双腿。紧接着,她手腕轻抖,内力如怒涛般一放即收,只听一声闷响,紫藤棒脱手飞出,左青龙魁梧的身躯被凌空抛出四丈开外,浑身衣衫被千丝万缕的真气抽得粉碎,支离破碎地跌落在地。

风波愈演愈烈,场中又是两声布帛撕裂般的厉嘶,夏侯耀武、夏侯扬威兄弟二人赤胆忠心,合身扑出欲护其主,却被神尼一式“左右逢源”扫中。劲力透体而入,两人如断线风筝般滚落尘埃,所过之处血迹斑斑,惨不忍睹。

直到此刻,众人才看清那被江湖人称作“女魔王”的侯国英,何以面对心腹死士连番受创却始终不曾还手。原来她的双腿被贴身丫鬟荣儿死命抱住,挣脱不得。慈云神尼见此情状,古井无波的心境竟微微一动。见这女子处此绝境,麾下部属竟仍能如此舍命相报,足见其人并非一无可取之徒。神尼杀气微敛,撤回掌力,然面上寒霜未解,厉声斥道:“侯国英,你倒也算个人物,生死荣辱本不足惜,又何必让这些下属代你受过?只要你肯依老身两件事,今日便饶你一命。”

侯国英面如冷玉,先是深深凝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江剑臣,目光继而掠过那些血染衣襟的部下,最终落在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腹部。她惨然一笑,语声虽轻却字字千钧:“你说。”

慈云神尼环视四周,沉声开出道来:“第一,你需当众立誓,自认并非江剑臣之妻,从此恩断义绝,永不相见;第二,就此解散石城岛众,自缚双臂,向刑部投案领罪。”

此言一出,四下里鸦雀无声,众人皆尽失色。唯有侯国英神色坦然,竟自顾自地低笑起来,笑声中尽是讥诮之意。

神尼眉头微皱,疑道:“侯国英,你笑什么?”

侯国英止住笑声,冷冷回道:“我笑老庵主一生行事,从来只顾自己的一厢情愿。难怪当年与无极龙前辈各走极端,落得个分道扬镳、损人不利己、晚景凄凉的下场。”

这番话正戳中慈云神尼一生最痛的隐疾。她自诩一代宗师,最不愿人提及这段往事,如今竟被这小辈当众揭开伤疤,气得老脸发青,四肢冰凉。她暴喝一声:“找死!”掌中拂尘化作漫天怒矢,带着凄厉的嘶啸向侯国英周身罩下。

江剑臣见状,直觉心口一窒,猛然间感到右肩上那只如山的大手猝然收回。他借势电射而出,急怒之下,竟忘了掌中所执乃是削金断玉的乌龙宝剑。一道乌芒掠过,剑气纵横,只听得一阵密集的裂帛声响,老神尼那柄贯注了深厚内力的拂尘,竟被齐根削断,千万根马尾随风飘散,竟成了秃柄。

眼见大错铸成,江剑臣心一横,索性飘身切入战圈,如铜墙铁壁般护在侯国英身前。他顿足疾呼:“荣儿,还不护你家岛主走!”见侯国英犹有迟疑之色,他目欲喷火,咬牙补了一句,“侯国英,你今日若是不听我的,便是你我一刀两断之时!”

慈云神尼此刻已是怒不可遏。她生性偏激,自负武林至尊,万料不到江剑臣竟敢以下犯上,更不曾想到他心中全无徒儿李文莲,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护住这“妖女”。更令她心惊的是,这胎毛未脱的后生,功力竟已高到一剑断其拂尘的地步。她恼羞成怒,将断柄信手一抛,立掌代剑,使出了华山派压底的绝技——“回风舞柳四十九式”。

萧剑秋与白剑飞虽觉师姑行事荒唐,但见小师弟公然动手,亦觉太过鲁莽。两人齐声喝止:“剑臣,不准还手!快快退下!”

江剑臣心中雪亮,若真个出招反击,定会累及掌门师兄。他本欲抽身,却又想起师父无极龙当年受这老尼一辈子的闲气,心中那股倔强劲儿涌了上来。他存心要让这自傲的老尼见识见识,无极龙的传人并非她能随意折辱。主意既定,他既不远遁,亦不进招,只将“移形换位”的轻功施展到极致。他在漫天掌影中穿梭躲闪,袖底暗含无极真气,只守不攻,与暴怒的神尼游斗不休。

习武之人最忌气血冲头。慈云神尼此刻怒火攻心,招式虽猛却失了空灵。反观江剑臣在黄山两度苦修,功力早已炉火纯青,加之存了戒备之心,任凭神尼如何狂攻,他始终如狂涛中的一叶扁舟,随波起伏却不损分毫。

神尼连攻四十余招,眼见四十九式即将演完,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沾到。她心中叫苦,若真教这后生撑过了全套招式,她华山神尼的面子往哪儿搁?

萧剑秋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。他身为掌门,最怕局势无可收场。他虽对这位师姑头疼不已,却也担心小师弟真的伤了对方或是被对方痛下杀手。正自权衡利弊,却见江剑臣借着腾挪转移,竟渐次将老神尼引向了石城岛后山。

此时残阳如血,淡黄色的余晖铺在万顷碧波之上,金鳞跳动。萧剑秋心中暗暗称奇,他知这位小师弟向来豪爽坦荡,从无诡诈心思,却不知此时将神尼引向海沿是何用意。

正茫然间,他忽地瞥见山崖边缘,侯国英面带凄恻之色奔行在前,丫鬟荣儿泪流满面地紧随其后。三人已到了那烟波浩渺、怒涛拍岸的海天尽头。

侯国英步至巨岩之巅,足下便是怒涛卷雪。她缓缓回身,望向被困于战圈中的江剑臣,面容在残阳余晖中竟透出一丝凄绝的明艳。她扬声道:“剑臣,只要我侯国英尚在人世一日,你便一日难容于师门。得你这两番舍命相护,我心愿已足。今生孽缘已尽,愿来生再为夫妻!”话音方落,她身形陡然逆转,如折翼之蝶,头下脚上扎入了那万顷碧波之中。荣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两眼一黑,昏厥于岩畔。

江剑臣见状,直觉五内俱焚,趁着慈云神尼错愕收招的一刹那,他身形如离弦之箭,掠向崖边。萧剑秋、白剑飞与神尼亦是心中大震,随后赶到。

众人俯身望去,只见峭壁如削,直插汪洋,莫说借力之所,连碎石亦难存留。侯国英临去时那决绝一跃,显然是不愿江剑臣再因自己而陷于忠义两难之境。众人心中皆知,以此险地投海,又是怀胎待产之躯,断无生理。那尚未睁眼的孩儿,竟随其母一并葬身鱼腹,就此别过人间。

江剑臣神志恍惚,身躯摇摇欲坠,白剑飞时刻紧盯着他,此时猿臂一展,将他死死抱住。慈云神尼眼见这惨烈情状,心中亦觉自己先前行事太过阴狠,此时她一言不发,纵身跃下悬崖,径直向岛外疾驰而去。萧剑秋面色凝重,示意白剑飞负起失魂落魄的小师弟,随之登船离岛。

归京途中,白剑飞百般宽慰,江剑臣始终默然,眼中已无半分神采。萧剑秋本担心师姑会出言责难,熟料一向横行霸道的慈云神尼,竟破天荒地沉默了一路,面沉如水。

甫抵京城,神尼仅冷冷丢下一句,命徒儿李文莲脱出刑部公职后速归华山,至于那桩曾反复提及的婚事,此刻她也再难出口。

师兄弟三人来到老驸马府,见了武凤楼、李鸣等人。白剑飞含泪道出侯国英坠海之信,武凤楼闻之心中一痛,泪洒襟前。唯有“缺德十八手”李鸣依旧神色平淡,不发一语。

白剑飞见状,不由得怒斥道:“平日里旁人恨她,你却总夸她才智卓绝。如今她去得这般凄凉,大家都心生恻然,你却如此冷漠,是何居心?”

李鸣摊开双手,长叹道:“死者长已矣,流泪又有何用?况且她这一死,对我等确有三利。其一,我师父终能向朝廷交差;其二,文莲姑姑可免天牢之灾;其三……”他说到此处,忽然顿住,言语间似有迟疑。

“第三又是什么?”白剑飞逼问道。

李鸣苦笑一声,缓缓说道:“她常言世间唯有我的鬼主意能敌她三分,她这一去,我李鸣岂非成了天下的‘首屈一指’?”

萧剑秋冷冷扫他一眼,李鸣顿时打了个冷战,垂首不敢再言。正逢老驸马冉兴闻讯赶来,萧剑秋便将石城岛之事据实以告。

冉兴听罢,扼腕叹息,摇头道:“盖棺定论,诚不欺我。侯国英虽悖逆朝纲,却能不屈于胡虏之锋,确有几分傲骨。容我入宫奏明圣上,对其母客氏从宽论处便是。”

老驸马冉兴身份尊贵,平日出入禁宫如履平地。他知崇祯皇帝无事多在乾清宫,便径往乾清门而去。孰料刚至门前,竟被侍卫伸手拦下。

冉兴心头火起,斥道:“本宫乃皇亲国戚,万岁亦唤我一声御姑丈,你等竟敢阻我去路?还不闪开!”

那侍卫虽面露惶恐,却寸步不让,将宫门掩得仅余一线,正色回道:“请千岁爷恕罪。万岁亲下口谕,今日严守宫门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若非如此,借卑职一万个胆子,也不敢拦阻千岁大驾。”

冉兴心中称奇,暗忖圣上今日或是密会显要,或是静筹军机。正狐疑间,忽听门内御道上传来一阵细微而有节律的脚步声。

冉兴常年游走宫廷,听出此非一人之步,当即闪身匿于一尊巨大的防火金铜水缸之后。不过片刻,便见三位年逾古稀的老者,从乾清门内阔步而出。领头一人须发斑白,卷发虬髯,身材魁梧挺拔,举手投足间虎威摄人。后方二人与其面貌神似,亦是气度不凡,老而弥坚。

冉兴目送那三人远去,脑中灵光一闪,登时想起一人。这形貌气度,莫不正是李鸣平日挂在嘴边的青城山“三豹”——金豹东方木、银豹东方林与铁豹东方森?看他们行路步法,沉稳中透着章法,倒像是经礼部悉心调教过出入宫闱、朝觐圣上的规矩。冉兴心中暗自纳罕,正欲举步跟上前去探个虚实,方才那名侍卫已然换了副恭谨面孔,高声宣唱:“万岁有旨,请驸马千岁入宫。”

冉兴敛容整袖,低首快步趋入。尚未行至御前伏地跪拜,殿内已传来崇祯皇帝那清朗且透着自信的语声:“朕早有口谕,非朝会之时,御姑丈一律免参。怎么,御姑丈又忘了?快快进来,朕有大喜之事相告。”

步入乾清宫东间,崇祯已抢先一步跨下御座,亲昵地执起冉兴之手,待其于绣墩坐定,方才含笑道:“青城东方三老已应朕宣召,携女东方碧莲、孙女东方绮珠入京面圣。如今绮珠已被东宫刘太后收为义女,尊为朕的御妹。至于三老与其女,皆已拨充御前侍卫领班。朕闻此三老当年屡拒阉党礼聘,乃是与无极龙老先生同辈的高人。得此助力,朕从此无忧矣。”

冉兴闻言,顺势躬身奏道:“圣上洪福,自有真龙护佑。微臣此来亦有喜讯,侯国英已在石城岛伏诛,江剑臣亦已还朝。恳请圣上法外开恩,赦其误杀杨鹤之罪,并准李文莲出狱。”

崇祯神色微凝,正色问道:“那逆女当真伏诛?当时场中尚有何人?”

冉兴听出天子语带疑虑,心中暗觉不平,遂将从萧剑秋处听闻的始末原委,巨细无遗地陈奏一番。崇祯听闻是先天无极派掌门亲历,心中信了八分,待听说侯国英是因李文莲之师慈云神尼逼迫而死,眸中却又浮起一丝阴翳。他素知冉兴与五岳三鸟交情深厚,不便当面驳斥,只缓言道:“江剑臣本未定罪,谈何赦免?李文莲之事,朕自会通谕刑部。先皇病重多年,朝纲不振,朕今登极之初,百废待兴。魏逆党羽虽已就擒,尚需稳妥裁处。待三月后朕登极周年,届时大庆天下,一封功臣,二斩魏党,岂非全美?江剑臣可先行北上承德省亲,武凤楼、李鸣则助朕重整锦衣卫。御姑丈,你且代朕传此口谕。”

冉兴不敢迁延,伏地辞归。

待冉兴退下,崇祯方欲阖目养神,秉笔太监王承恩悄步挪至近前,跪请道:“万岁,奴才斗胆,请圣上即刻加封武、江二位勇士,以酬其功。万不可疏而远之,恐失了天下志士之心。”

崇祯面色陡变,旋即恢复如常。他缓步走下宝座,亲手扶起这位老仆,语重心长道:“王公公,你随朕多年,当知朕非薄情之君。然江剑臣乃山野武夫,生性不驯。他与侯国英夫妻一场,朕不仅诛其妻,亦令其亲子断魂。为了大明江山,朕焉能对他全无戒备?且侯国英之死是否属实,尚需查证,如今也只能委屈他了。便是武凤楼,在处置魏银屏一事上,恐也与朕离心离德。朕礼聘青城三豹,收东方绮珠为御妹,皆是为了社稷万全。”

王承恩默然垂首,心中对这位年轻天子的城府既敬且畏。崇祯踱了几步,又道:“你许是觉得朕对御姑丈亦用了权术。他与那些人私交甚笃,朕不得不如此周全。这一切,皆是为了祖宗的江山。”

王承恩被这番话深深慑服,见天子已露疲态,遂躬身退出。他感念武凤楼等人昔日患难之情,转头便唤了名小太监,直奔老驸马府。

见礼落座后,王承恩言辞周密,于言谈间细细询问了侯国英坠海的情状,复又温言勉励。待看出武、江二人神色并无异样,方才回宫交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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